第一百二十四章 魅惑

　　“与五海之王踏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海盗，不得主动挑起争斗。”

　　这是“五海之王”纳斯特的原话，他以这条规定限制参与海盗大会的海盗们不能私自挑起争端。效果很好，没谁敢冒着得罪纳斯特的风险跟他对着干——或者说，敢跟五海之王对着干的愣头青已经死光了。

　　就目前为止，唯一跟五海之王正面对抗过且还活着的人，就只有风暴教会的枢机主教亚恩·考特曼。

　　但这句话也十分笼统，尤其是后半句。

　　毕竟海盗中存在着相当一部分拥有非凡力量的群体，而对于这部分手段多样的非凡者们来说，将目的和欲求诉诸武力和争吵，实在是下策中的下策。

　　从很早以前，就陆续传出有海盗在海盗大会的交易市场中上当受骗乃至被算计得失去生命的流言，这流言越传越多，证据也逐渐清晰，海上不少人都觉得，这些人的行为毫无疑问是在挑衅五海之王制定的规则。

　　但令人惊异的是，虽然那些谣言（有些甚至是已经被证实的事实）不断地发酵，但作为规则制定者的五海之王却没有丝毫要管的意思，甚至也一直没有细化这条细节模糊的规定，就任由那些喜欢耍小手段的海盗们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蹦跶。

　　对于五海之王的反应，有不少人都做出了猜测，比如也许违背规则的海盗是某个正神教会教宗的私生子，纳斯特不敢处理对方；也比如说纳斯特其实并没有传言中的无所不能，只要不被他发现，就可以像在其他地方那样为所欲为……

　　不过，在众多不靠谱的传言之中，总还是有聪明人能捕捉到这其中所蕴含的意味。

　　对于有人在钻空子这件事情，五海之王似乎乐见其成。

　　准确来说，五海之王的放纵之举，似乎是在鼓励他统治之下的海盗们去钻自己制定规则的漏洞。

　　这的确是相当可笑的推测，所以它很快便被大众所遗忘——怎么会有人希望自己制定的规矩被人钻空子？他疯了吗？

　　而五海之王纳斯特距离疯掉显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猜测终究只是猜测，不可能被证实：先不提是否有人的胆子能大到敢当面询问纳斯特这么做的原因，绝大多数的海盗根本就没资格见到五海之王！

　　能见到他的那些海盗都至少序列7，这种非凡者都惜命的很，自然没兴趣问一个可能被五海之王当作挑衅的无聊问题。

　　不论如何，规则就是规则，不会因为是否有人猜测而改变。

　　争斗，争执，战斗，这毫无疑问都是需要双方共同参与的事情。

　　那么，在没有爆发战斗的情况下，在对方熟睡时去砍掉敌人的头，是否算作违背规则？

　　虽然目前还没有流言证实有人因在半夜砍掉仇敌头颅而被五海之王惩戒，但没人敢拿自己的生命作赌。

　　而且，下毒、慢性诅咒、迷幻和催眠类能力都是过去有人在海盗大会期间使用过而没被惩罚的手段，没有哪个海盗敢保证自己完全不怕这种阴险狠辣的能力。

　　所以，哪怕上了岛，但海盗们依旧需要一个守夜者。

　　一个哪怕面对悄然造访的不速之客也能找到机会发出警报的守夜者。

　　而罗格在自己所属的海盗团中，扮演的便是这么一个类似斥候的角色。

　　戈壁滩上支撑起了一个个小帐篷，形成了一片小规模的营地。营地的南侧，罗格蜷缩在衰弱的篝火旁打着瞌睡。

　　这里并不是一个适合扎营的好地方，但那些破旧的民宿和适合休息的地方都已经被那些强大的海盗团占领，就连这处相对平整的戈壁滩，都是罗格好不容易找到的，为此，他甚至得罪了赏金一千九百五十镑的“野猪”鲍勃。

　　在海上，结仇没什么预兆可言，就好比这次，罗格只是先鲍勃半分钟到达了这处戈壁滩并准备扎营，紧随而来的鲍勃便把罗格直接当作了敌人并很快转身离开，甚至没给罗格退让和解的机会。

　　每当回想起鲍勃临走时那挑衅而狠毒的眼神，罗格心中就有些不踏实——鲍勃的赏金比自己的赏金高出一千多镑，这意味着二者之间差距极大。

　　而且，鲍勃手下的海盗团整体素质也远超自己的海盗团，这让罗格不得不在外面蹲着守夜：毕竟他自己也摸不准鲍勃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对自己暗中下手。

　　而且，罗格的海盗团中，只有他作为船长是非凡者，而鲍勃必然也是。

　　能对抗非凡者的只有非凡者，罗格对自己手下那群连杀人都杀不利索的废物没什么信心，他也不敢把生命交到普通人手里，所以，罗格只能亲自守夜。

　　红月高悬，层叠的云层给勒斯岛挂上了一层绯红色的光晕。

　　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罗格不是不眠者，做不到只睡几个小时就能保持充沛的精力，此时的他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只能靠烤火来保持清醒。

　　冰冷的海风吹拂着罗格的身体，篝火的火光也越发暗淡。在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时，他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踏出的时间都几乎相同，这显然不是勒斯岛的原住民能做到的。

　　不，以海盗的规矩，在夜晚靠近的都是敌人，哪怕被杀死也怪不得对方！

　　罗格抽出枪套中的左轮，站起身来警觉地打量着靠近内岸的方向。碍于此处存在的五海之王禁令，罗格没敢贸然射击。

　　随着那脚步声的靠近，罗格的心中莫名地产生了一种没来由的恐惧感，他甩了甩油腻的长发，刚要不顾隐藏自身位置地叫喊，便看到从山坡侧面走出了两道人影。

　　“勒斯岛盛产白垩矿，大多数本地居民都是以此为生……”金发柔顺的男人穿着正装，海蓝色的眼睛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淡淡的粉红色。皮鞋表面光滑可鉴，没有丝毫划痕，戈壁滩上的尖锐石子似乎对他毫无影响，那极有节奏的脚步声显然也来自于他。

　　在海上生存，背通缉令是基本功之一。罗格记得他看过的大多数通缉令，当然也不会忘记眼前男人的身份：“食尸鬼”伯恩·安德鲁斯，五海之王的手下，赏金五千八百镑的大海盗！

　　食尸鬼怎么会在深夜来到这里？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是抓捕我，还是将我们全部杀死？不，鲍勃肯定没能力也没必要请动他对付我这么个小人物……难道五海之王一直有暗中关押前来海盗大会的海盗？他在做人口贸易？

　　这一瞬间，罗格想了很多很多，以至于他一时间没发现伯恩身边跟着一个娇小的少女。

　　当罗格反应过来时，他脑海中那些担惊受怕的情绪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某种魔性的魅力占据了他的思绪，让罗格再也无法思考其他事物。

　　那是个身穿墨绿色连衣裙的美貌女孩，她漆黑的卷发垂到臀边，一双雾蒙蒙的异色瞳里盛满了朦胧的情感，纤细的手臂和笔直的双腿在绯红月光的映照下彷佛闪着微微的荧光，让罗格有些移不开眼睛。

　　这种露出双臂，裙摆短到膝盖处的连衣裙在鲁恩惯常是被认为不检点的——它的蓝本是因蒂斯帝国时期，罗塞尔所亲自设计的宫廷礼服，相对较少的布料虽然能最大程度地凸显出少女的身材之美，但却与鲁恩上流社会的保守风格相悖。

　　罗格如痴如醉地盯着那少女猛看，恨不得把她装进自己眼睛里带走。

　　似乎是注意到了罗格的存在，那少女转动了下眼睛，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罗格那带着邪念和欲望的眼神恋恋不舍地追随着她的身体，直到这两位不速之客就这么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猛然回过神来，抹了下额头。

　　满手的冷汗。

　　“我这是怎么了……”罗格喘了几口气，下意识地张望着周围，确定刚刚路过的那一男一女已经消失不见，这才不知是遗憾还是庆幸地长出一口气，“是非凡能力吗，但不像啊……”

　　他努力回想着刚刚刻印在脑海中的一点一滴，试图复现那个魅惑少女的外貌特征，可越是回想，忘记的部分就越多，最后只残留了极少的一部分在自己的潜意识岛屿之中扎根。

　　对自己被埋下魅惑之种的事实，罗格毫无察觉，只觉得刚刚见到的那个女孩之美是自己生平仅见，远胜过他去年在红剧场里享用过的那位破产贵族小姐。

　　“不过，她为什么会在这么晚的时候和‘食尸鬼’在一起？”一想到这点，罗格灵体的心智体和精神体部分顿时开始不稳定起来，他的两眼有些泛红，“他们该不会在偷情吧？该死的安德鲁斯，我要杀了他……”

　　他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太稳定。

　　“呼，应该不是，事实上，是‘食尸鬼’在跟从那个女孩，而且态度相当恭敬。”过了十几秒，罗格的精神状态稳定了下来，终于可以动用自己的大脑开始思考正事了，“而且，我只听到了‘食尸鬼’的脚步声，而刚刚那个女孩虽然穿着和因蒂斯宫廷裙不太相衬的黑色皮靴，但却丝毫没有发出脚步声，连碎石被踩踏滚动的声音都没有……幽灵？”

　　而且，罗格总觉得，刚刚那个少女长得莫名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惜此时的他脑子不太清醒，而且记忆十分紊乱，甚至连女孩的脸庞长相都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她那一双奇异的异色瞳。

　　“被这么一搞，我都精神了不少，这么一来，还得感谢他们，不，她……”罗格坐立不安地盘起腿，只觉得强烈的欲望之火灼烧了起来，哪怕身处入冬的海岛上也浑身燥热不堪。

　　……

　　尽管伯恩知道，这位冰霜女王也许并不需要自己为她介绍勒斯岛的风土人情，但在她没有开口让自己闭嘴的情况下，伯恩还是很尽职地承担起了导游的身份。

　　然后，他的话就这么被突兀地打断了。

　　“为什么不抬头看我？”

　　蕾切尔小跳着朝前跑了几步，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盯着伯恩那半闭着的眼睛。

　　“不应该是低头看吗？”他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然后便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什么，那张本来就白的脸被吓得更白了。

　　伯恩刚刚就注意到了这位冰霜女王似乎在悄然散播某种特殊的魅惑能力，和他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为了防止自己受到影响，伯恩只能半闭上眼睛，努力地不去看她。

　　其实伯恩闭上眼睛也能正常走路，但他担心这样会被冰霜女王当作不尊重的表现。

　　不过现在看来，自己那点防备措施在海盗王者面前就像不存在一样，正常来说，以伯恩的自控能力，是肯定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的。

　　但此时的伯恩只是跟蕾切尔在岛上逛了一个多小时，就已经会下意识地吐露自己心中的真话了，要是时间再久一点……自己恐怕会变成问什么答什么的机器。

　　伯恩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还好，自己及时察觉到了这点……这项能力如果用在拷问或是策反上，效果肯定相当恐怖！

　　的确，自己听说冰霜女王是最弱的海盗王者后，就下意识地产生了轻视心理，甚至由于她外表的迷惑性而产生了好感和一些越界的想法……结果便是现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已经陷入了她的能力之中！

　　果然，每一位海盗王者都不可小觑，呼……我一时失言，希望她看在伯爵的份上不要施加太残忍的惩罚……伯恩倒是不觉得自己会死，但要是被砍一只手，或者被羞辱一番的话，在海盗之间也并不算少见。

　　看着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正在脑补什么的伯恩，蕾切尔用右手指尖轻轻地挠了下脸颊：这家伙似乎很在乎尊卑等级之类的事情？

　　“那就低下头看吧。”蕾切尔耸了下肩，继续朝着前面走去，“今天的事情不要隐瞒伯爵。”

　　见刚刚自己的口误被轻描淡写地揭过，伯恩松了口气：“赞美您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