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渊畔挽契魂

　　教堂厚重的木门在阿洛洛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余音隔绝，只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混杂着焦糊气息，还有一种源自更高层面的威压残痕。

　　不过，阿洛洛的灰眸没有丝毫偏移。

　　穿透昏暗的光线，她瞬间锁定了那个倒在前方破碎战场上的身影。

　　安格尔。

　　他躺在一片狼藉中。

　　身下的石板被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浸染，衣物已成褴褛布条，勉强挂在身上，暴露出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寸完好。

　　深可见骨的斩切伤、大面积灼烧与腐蚀的痕迹、以及仿佛被巨力碾压过的诡异凹陷遍布全身。

　　有些伤口边缘甚至呈现出不自然的结晶化。

　　曾经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或思索神采的眼眸紧闭着。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

　　像一具破损人偶。

　　距离他身体不远的地面上，一枚鸽卵大小的纯金色水晶，此刻黯淡无光。

　　如同一颗死去星辰的心脏，无力地滚落在尘埃与血污里。

　　教堂一侧，巨大的黑龙盘踞在阴影中，暗金色的龙血沿着身躯滴滴答答落下，在冰冷的地面汇成一小滩。

　　当阿洛洛出现的瞬间，娜琳巨大的龙首猛地抬起，纯黑的竖瞳骤然收缩，本能地想要呵斥这个闯入者的靠近。

　　然而。

　　就在她的目光与阿洛洛那双灰眸对上的刹那，所有声音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一股源自生命层次的恐惧感瞬间淹没了她。

　　仿佛一只微小的虫豸骤然意识到了头顶星空的无垠与自身的渺小虚无。

　　她甚至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凝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灰发少女，踏过满目疮痍，走向前方。

　　教堂另一侧，缇莉和布莱娅跪坐在安格尔身边，对阿洛洛的到来浑然未觉。

　　她们脸上毫无血色，汗水浸湿了鬓发。缇莉双手紧紧交叠祈祷，眸子里盈满了泪水，嘴唇不断开合，吟诵着最高阶的治愈祷文。

　　纯净的光明力量如同不要钱般涌入那具毫无反应的身体。

　　布莱娅则在一旁，双手叩圆，打出结界秘术，试图稳固他可能逸散的灵魂。

　　平日里那份慵懒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全神贯注的疲惫。

　　她们拼尽全力，圣洁的光芒一次次冲刷着安格尔的躯体，那些可怖的外伤在光芒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可是，没有用。

　　伤口愈合了，身体完整了，但他依旧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一丝灵魂存在的波动。

　　就像一个被完美修复的陶俑。

　　阿洛洛就这么沉默地走向安格尔，脚步轻盈得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像一只穿过废墟的灰色小猫。

　　当灰发少女的身影进入她们眼角余光时，两人几乎同时一怔。

　　布莱娅最先转头，她张开嘴，似乎想询问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孩是谁，从哪里来。

　　缇莉也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翠绿的眸子里写满茫然。

　　但她们都没能发出声音。

　　【噤声】

　　阿洛洛轻声道。

　　于是世界就此沉默。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具躺在地上的身体上。

　　然后，小猫蹲了下来。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灰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地面的血污与尘埃里。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安格尔胸口破损衣物时停顿了一瞬，接着继续下落，最终轻轻按在那冰冷的皮肤上。

　　沉默。

　　随后，阿洛洛的呼吸，在这一刻开始变化。

　　起初只是轻微的紊乱。

　　她胸口起伏的频率加快了少许。

　　但随着手掌下的那种死寂越来越清晰，少女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她的肩膀开始难以察觉地颤抖，按在安格尔胸口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掌心。

　　缇莉和布莱娅怔怔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灰发少女。

　　她们看着阿洛洛把脸低下去，慢慢、慢慢贴在自己按着安格尔胸口的手背上。

　　她蜷缩着，像一只在寒冬里找到最后一点余温，却绝望地发现那温暖早已消散的小猫。

　　于是，小猫只能把自己团起来，埋首于冰冷之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

　　阿洛洛抬起了脸。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安格尔，泪如雨下。

　　那张总是没什么情绪的小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

　　但那双灰眸深处，某种东西正在死去，某些东西正在诞生。

　　死去者化为黑暗，诞生者渴求疯狂。

　　最终，她的呼吸平复了。

　　阿洛洛温声地，一字一顿:

　　「是你们。」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

　　却清晰地钻进在场的每一个存在耳中、意识深处。

　　「杀死了他。」

　　不是疑问，不是质问。

　　阿洛洛已然对所有责任者做出了最终宣判。

　　话音落下的瞬间，以她为中心，整个世界极其短暂地凝固了一帧。

　　烛火静止，尘埃悬停。

　　然而，那股足以碾碎灵魂的杀意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

　　因为阿洛洛像是发现了什么，她蹙着眉头，勾了勾自己的小拇指。

　　「怎么会...可是明明死亡已经...等等，难道...」

　　垂眸，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安格尔身上。

　　这一次，视野穿透了物质世界的表象，瞬息统合了一切信息。

　　无关者褪色成了模糊的背景。

　　在她的感知中，世界由无数纵横交错的线构成。

　　生者自然不必多言，令阿洛洛疑惑的是，她竟然从已经死去了的安格尔身上，看到了尚未断掉的命运。

　　何意味？

　　是说他还没死透吗？

　　而且这些线连接着一个遥远的坐标，并不属于现在这个时间点。

　　「这是契约？等等...是他跟莉莉丝的契约？人死灯灭，可是这个契约为何还在发动中？」

　　很显然，在安格尔身上发生的事情就连小西瓜虫都无法理解。

　　但只要命运的线没断，一切就还有延续的可能。

　　对于阿洛而言，只要有1%成功的可能性，那么，这就是一条必然会通向成功的康庄大道。

　　「你死不了，安格尔。」

　　阿洛洛眯起眼睛，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

　　「因为这次，我真的很生气。」

　　她扶了扶巫女帽的帽檐，轻声道。

　　——

　　Ps：带入一下小灰毛你就知道她为啥生气了。

　　换我我真要哈气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