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审判日

　　周昕不知道自己在房间里待了多久。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着被她撕碎的信纸碎片。那些碎片像无数双嘲讽的眼睛，无情地注视着她的崩溃。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信上的内容和她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认知，在进行着一场惨烈的厮杀。一边是她敬若神明的父亲，一边是她鄙夷至极的姐姐。她该相信谁？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是周阳回来了。紧接着，是钥匙开门的声音，和他与黄思婷的交谈声。周昕的身体猛地一颤，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再也无法用平常心去面对那个男人了。她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跑到门口，把门反锁上。她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昕昕，出来吃饭了。」黄思婷在门外敲着门。周昕没有回应。她害怕听到自己的声音，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尖叫出来。「昕昕？怎么了？把门打开。」黄思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过了一会儿，周阳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昕，开门。」

　　周昕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信里的画面：这个用威严的声音命令她的男人，曾用同样的声音，在她姐姐耳边说着最淫秽的话语。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了上来，她冲到房间的垃圾桶旁，剧烈地呕吐起来。

　　门外的周阳失去了耐心。「黄思婷，备用钥匙呢？！」他呵斥道。很快，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门被打开了。周阳和黄思婷站在门口，看到房间里的一片狼藉和正趴在垃圾桶旁呕吐的周昕，都愣住了。

　　「昕昕！你怎么了？」黄思婷惊慌地跑过去，想扶她。周昕却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甩开她的手，尖叫道：「别碰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厌恶，那是一种周昕从未对母亲展露过的、和她看黄萌时如出一辙的眼神。黄思婷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愣在了原地。

　　周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进来，关上门，目光扫过地上的纸屑，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他走到周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依然保持着平稳：「她跟你胡说八道了些什么？」周昕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眼前的这张脸，曾经是她最崇拜、最信赖的脸，而现在，她只觉得无比的虚伪和丑陋。「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周阳的眼睛眯了起来，一丝寒光一闪而过。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属于「好父亲」的痛心和无奈。「昕昕，你愿意相信一个自甘堕落、满口谎言的人，也不愿意相信从小把你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爸爸吗？」他的声音充满了磁性，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你姐姐她……心理已经出问题了。她恨我们，恨我们这个家，因为我们过得比她好。所以她要编造这些谎言来报复我们，来毁掉你。你不能上她的当。」

　　如果是昨天，周昕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的话。但是现在，那封信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里。那些细节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可能是凭空编造出来的。「那妈妈呢？妈妈为什么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她为什么哭？」周昕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射向他。

　　周阳看了一眼旁边脸色煞白的黄思婷，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黄思婷的嘴唇哆嗦着，迎着周阳的目光，她下意识地想按照他编好的剧本说下去。但是，当她看到周昕那双和黄萌当年一模一样的、充满了绝望和质问的眼睛时，她心里某根紧绷了十几年的弦，突然就断了。

　　「是真的……」黄思婷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滚落下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信上说的……都是真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房间里炸响。周昕的身体晃了晃，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看着周阳，看着这个她崇拜了十几年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厌恶和鄙夷。周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想到黄思婷会在这个关键时刻背叛他。他猛地转过身，扬起手，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黄思婷的脸上。

　　「啪！」清脆的响声让周昕和黄思婷都懵了。黄思婷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渗出了鲜血。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周阳。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她。周阳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日的温文尔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失控的愤怒。「你这个蠢女人！你想毁了我吗？！」他低吼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啊——！」周昕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她看着父亲狰狞的面孔，看着母亲嘴角的鲜血，她所认知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崩塌了。她转身就想往外跑，她要逃离这个地狱。但周阳的动作比她更快。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拽了回来，用力地甩在床上。「你想去哪？去找你那个下贱的姐姐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仿佛不存在的黄萌，突然出现在了门口。她依然穿着那身旧校服，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正对着房间里这混乱的一幕。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个审判者，在观看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闹剧。

　　「周阳，」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你猜，如果我把这段视频，连同那封信的电子版，一起发到昕昕学校的论坛上，会怎么样？」

　　周阳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黄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你敢！」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黄萌笑了，笑得灿烂而又凄美。「你看我敢不敢。」她举起手机，晃了晃，「我什么都没有了，烂命一条。不像你们，有头有脸，有大好的前程。你说，如果昕昕的同学和老师，知道她有一个禽兽父亲，一个帮凶母亲，还有一个卖身的姐姐，她这个天之骄女，还能当得下去吗？」

　　周阳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最大的软肋被黄萌狠狠地抓住了。他可以不在乎黄萌，不在乎黄思婷，但他不能不在乎周昕。周昕是他最完美的作品，是他后半生所有的希望和骄傲。他绝不能让周昕的人生出现任何污点。

　　「你到底想怎么样？」周阳的声音嘶哑，第一次，他向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继女，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我不想怎么样。」黄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伤。「我只是想让你们也尝一尝，什么叫绝望。」她说完，按下了手机的发送键。然后，她把手机扔在地上，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楼下走去。她的背影决绝而又孤单，像一朵开到荼蘼、即将凋零的血色玫瑰。

　　她走到别墅的大门口，拉开门，外面是灿烂的阳光。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眯起眼，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她生活了十几年的、金碧辉煌的牢笼。楼上传来了周阳气急败坏的怒吼，黄思婷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周昕那彻底崩溃的、绝望的尖叫。

　　黄萌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如释重负的微笑。

　　她，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