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晚餐的沉默

　　推开家门，熟悉的、混合着饭菜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机的轰鸣，客厅的电视开着，播放着吵闹的儿童动画片。周昕一进门就挣脱了黄思婷的手，欢叫着朝着客厅跑去，扑到沙发上，抓起遥控器，熟练地换着台。

　　周阳不在客厅，也不在厨房。黄思婷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进厨房，关掉了油烟机，锅铲碰撞的声音停了下来。她端着一盘炒好的青菜走出来，放在餐桌上，然后又转身进去盛饭。

　　黄萌站在玄关，慢吞吞地换着拖鞋。她的目光扫过客厅，扫过厨房门口妈妈忙碌的背影，最后，落在了那扇紧闭的主卧房门上。周阳在卧室里？还是在阳台？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想尽可能地减少和他的接触，哪怕只是视线上的接触。

　　她换好鞋，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卧室，想要在晚餐开始前，暂时躲进那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空间里。但她的手刚碰到自己卧室的门把手，主卧的门，却「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周阳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穿着居家的灰色T恤和宽松的运动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放松。他手里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看着屏幕，似乎在看什么新闻或者信息。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正准备开卧室门的黄萌身上。

　　黄萌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有回头，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周阳的目光，像两道无形的射线，落在了她的背上，让她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周阳看了她几秒钟，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僵硬的后背上扫过，然后，他移开了视线，语气平淡地开口，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回来了？补课补到现在？」

　　他的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黄萌却从那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让她心头发紧的审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面对着周阳。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低微地回答：「……嗯，许老师留我讲题。」

　　「许老师？」周阳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将手机放在一边，目光再次投向黄萌，带着点探究，「你们班主任？数学老师？」

　　「……嗯。」黄萌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哦。」周阳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转而看向从厨房端着汤碗走出来的黄思婷，「饭好了？吃饭吧。」

　　他的态度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昨晚在浴室里那个凶狠侵犯她的男人，和此刻这个坐在餐桌旁、等着开饭的「继父」，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这种巨大的反差，让黄萌感到一种更加深沉的恐惧和荒谬。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周阳，或者说，两个都是，只是他可以在不同的场景和身份之间，切换自如。

　　黄思婷将汤碗放在桌子中央，又给每人盛好饭，然后在周阳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周昕也从沙发上爬下来，跑到餐桌边，黄思婷将她抱到宝宝椅上，给她系好围兜。

　　晚餐开始了。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周昕偶尔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咿呀声。黄思婷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几乎不怎么夹菜。周阳吃饭的速度不慢，但动作很稳，他夹菜，吃饭，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神情平静，像在进行一项日常的、机械的任务。

　　黄萌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盯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一粒一粒地数着，却一口也吃不下去。米饭的热气蒸腾上来，带着大米的清香，但她却只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混杂着精液和沐浴露味道的腥膻气息，那是昨晚浴室里残留的味道，此刻仿佛又萦绕在她鼻端。

　　她的胃里一阵阵翻搅，喉咙发紧。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根青菜，送到嘴边，强迫自己张开嘴，咬下去。青菜是脆的，带着一点咸味和油香，但进入她嘴里，却像嚼蜡一样，没有任何味道，反而让她更加想吐。

　　她艰难地咽下去，感觉那根青菜像一根鱼刺，卡在她的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得要命。

　　周阳似乎注意到了她几乎没动筷子。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停留，在她红肿未消的眼睛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她紧紧握着筷子、指节发白的手上。

　　「怎么不吃？不合胃口？」他问道，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黄萌的身体颤了一下，她连忙摇头，声音干涩：「……没有，我……我吃。」

　　说着，她连忙又夹了一筷子米饭，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的动作因为喉咙的僵硬而显得格外艰难。

　　周阳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稍微长了一点。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意味，像是在观察一件物品的状态，判断它是否还能正常使用。

　　黄萌被他看得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放下碗筷，逃离这个餐桌，逃离他的视线。但她不敢。她只能低着头，拼命地往嘴里塞着食物，不管那食物是什么味道，不管自己是否能咽得下去，她只想尽快结束这顿令人窒息的晚餐。

　　黄思婷也注意到了周阳的目光和黄萌异常的状态。她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她给周昕喂了一勺饭，然后继续低下头，吃着自己碗里所剩无几的饭菜，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黄萌感到绝望。她知道，妈妈又一次选择了置身事外。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孤身一人。

　　晚餐就在这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地进行着。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客厅里电视的声音显得格外吵闹，动画片里夸张的配音和欢快的音乐，与餐桌上死寂的气氛，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终于，周阳放下了碗筷，他吃完了。他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然后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目光再次投向对面的黄萌。

　　黄萌感觉到他的目光，吃饭的动作猛地一顿，筷子差点掉在桌上。她强迫自己继续吃，但碗里的饭还有大半，她实在咽不下去了。

　　「吃饱了？」周阳问道。

　　黄萌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嗯。」

　　「那就去写作业吧。」周阳的语气很自然，像每一个关心孩子学业的家长，「初三了，作业多，抓紧时间。」

　　黄萌如蒙大赦，连忙放下碗筷，站起身，低声道：「……我去写作业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朝着自己卧室走去。

　　「等等。」周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她无法抗拒的力道。

　　黄萌的脚步僵在了原地。她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脊椎。

　　她慢慢地转过身，看向周阳。周阳依旧坐在椅子上，姿势放松，但看着她的眼神，却不再像刚才那么平淡，里面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让她心头发冷的情绪。

　　「作业写完，来我卧室一趟。」周阳看着她，缓缓地说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有点事，要跟你说。」

　　黄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向了头顶，然后又迅速褪去，让她浑身发冷，四肢冰凉。她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周阳，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绝望。

　　周阳卧室……昨晚的一切，瞬间涌上心头。那间卧室，那张大床，那些淫靡的气息，那些粗暴的侵犯和灭顶的快感……她以为，至少今晚，可以暂时逃离。她以为，补课的事情，可以成为一个借口，让她晚归，让她暂时避开……

　　但周阳显然不这么想。他不在乎她是否补课，不在乎她是否疲惫，不在乎她是否恐惧。他只想行使他的「权利」，享用他的「物品」。

　　黄思婷也听到了周阳的话。她正在收拾碗筷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手指紧紧攥着抹布，指节泛白。她抬起头，看向周阳，嘴唇动了动，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近乎痛苦的神情，但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迅速地低下头，继续收拾碗筷，动作慌乱而急促，像是在逃避什么。

　　周昕坐在宝宝椅上，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她停下挥舞勺子的动作，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最后看向僵立在原地的姐姐，小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不安。

　　黄萌站在那里，感觉时间好像凝固了。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能听见血液在耳边奔流的轰鸣，能听见客厅电视里传来的、刺耳的动画片音乐。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她看着周阳，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属于占有者的欲望和掌控。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也没有逃避的可能。

　　「……知道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和死寂。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过身，脚步虚浮地朝着自己卧室走去。她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无力地滑落，跌坐在地上。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双手紧紧抱住自己，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重伤后独自躲进洞穴舔舐伤口的小兽。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膝盖和睡裤。

　　门外，隐约传来黄思婷收拾碗筷、洗碗的水流声，传来周昕咿咿呀呀的说话声，传来客厅电视里依旧吵闹的动画片声音。这些属于家庭的、日常的声音，此刻听在黄萌耳朵里，却像是对她命运最残酷的嘲讽。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今晚。

　　就像她躲不过许宏一样。

　　她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无论怎样挣扎，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只不同的蜘蛛，从不同的方向，慢慢地、不慌不忙地，向她逼近。

　　而她，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