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听，那是生命之歌

　　他……要把“希望”给我？

　　安培拉能看见罗文的嘴角是勾起着的。

　　她看见这个饱受重创生命垂危的少年，正在对自己轻松地笑着。

　　如果罗文的眼睛还在，安培拉甚至能想象到他的眼睛会有多明亮！

　　望着那颗被罗文捧起在自己眼前的金色小树苗，安培拉感觉到了一股发自灵魂的颤栗。

　　这不是因为当分离了一半神座的金色小树苗靠近自己以后，自己身上的痛苦迅速得到了消减，连自己身上的那些红色裂痕都开始缓缓褪去。

　　而是因为……安培拉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罗文本可以不这么做的。

　　虽然她刚刚很痛苦，很绝望，但在“红色”领域的影响下，安培拉对周围发生的一切还是有一点感知的。

　　因此她一下子就回想起了，其实“红色”的扩散速度并不快。

　　再加上那些圣贤雕塑以及老教皇的拼死掩护，罗文完全拥有足够的时间，和薇诺娜还有其他人一起远离，逃出圣城。

　　他本可以不顾自己，带着这份力量和他所有在乎的同伴离去……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领域，来到了自己面前……

　　哪怕这么做导致了他身受重创，濒临死灭，而他这么拼命……就为了把“希望”带给自己？

　　“烈阳……光明……暮日……晨曦……

　　呵……其实它们都是同一道光……”

　　感觉到安培拉久久没有拿走自己递给她的圣痕，罗文只好撑着残破不堪的身躯，继续对她说道：

　　“打从一开始，你和你的父亲……可能就误会了很多事……

　　咳！咳咳咳……那不是教义里写着的吗？咳咳……

　　圣痕……本就是神明对凡人的无上垂青！”

　　罗文没有力气了，他捧着小树苗的手已经颤抖了好一会，所以他才说到这里时，这只手就控制不住的垂落了下来。

　　一只手出现在罗文的手背下，托住了他的这只手。

　　是安培拉，她用自己带圣痕的右手托住了罗文这只手，用另一只手和自己的肩膀，扶住了差点倒下的罗文。

　　“咳……所以……这一切只是一场阴差阳错……你从未被神明抛弃，也没有被人放弃……

　　只是世人太过于愚昧……连光明和烈阳本就是一体的……都没能洞悉……”

　　罗文在安培拉肩头对她说完了最后一段话，然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光明……烈阳……本就是一体？！

　　安培拉因为罗文的这句话而颤抖了一下身体，她一脸愕然的看向了昏迷的罗文，又看向了眼前的，被他们的手一起托起的小树苗。

　　也就在这时，安培拉身上的圣痕几乎完全退回到了她的手背上。

　　这枚“烈阳”圣痕缓缓离开了安培拉的手背，那些沿着安培拉的手臂蔓延的红色也跟着剥落，并顺着重力的方向垂向了地面。

　　直到这时，安培拉才陡然发觉自己和罗文的这两枚圣痕的“呼应”：

　　它们一个向上“生长”，长出“树干”和伸向了天空的“枝丫”，朝气蓬勃。

　　一个向“下”裂开，伸出“树根”在黑暗的泥土中“扎根”大地，汲取养分。

　　两者组合在一起，不正是一颗完整的“小树苗”吗？

　　这两枚圣痕……本就是一颗完整的“小树苗”的两个部分！

　　同时，朝向“下方”的暮日，也完美对应着落向西侧大地之下的落日。

　　朝向“上方”的曦阳，也完美对应着从东方的大地之下升起来的朝阳！

　　原来……是这样啊……

　　安培拉终于明白了。

　　它们确实是“同一回事”。

　　而祂们，也确实是“同一位神明”！

　　“咔嚓！”

　　天空中的未成形的“太阳”，与周围的“红色”领域一起破碎。

　　这些由“烈阳神力”构成的一切粉碎着落下，然后自动朝安培拉手背下的烈阳圣痕飞了过来。

　　它们经由烈阳圣痕伸出的“根系”，被迅速吸收回了烈阳圣痕当中。

　　而安培拉也在这时下意识地拉着罗文的手一起收回，让两枚漂浮在她面前的圣痕缓缓融为了一体。

　　她看见，吸收回神力的红色圣痕，将力量供给给了金色的圣痕。

　　于是构成金色圣痕的小树苗缓缓生长、扩大。

　　留给安培拉的只剩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树”？

　　无人会为安培拉解答，安培拉也不知道这棵“树”长大以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能默默的抱紧了昏迷的罗文，让时间于这一刻停滞。

　　恍惚间，安培拉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一群“人”，对某“人”发出的愤怒的叫骂声！

　　但她听不清这些人到底在骂什么，她只听到了一个疑似来自被这些人骂着的家伙的，得意的一声轻哼！？

　　……

　　我这是……

　　第二次，罗文在一片虚无中缓缓恢复了意识。

　　罗文已经经历过一次同样的遭遇，就在不久之前，也就是他打碎枷锁前的那次。

　　所以他这次安心地飘荡在虚空中，默默等待着圣骑士给自己“放片”。

　　但这一次，圣骑士系统却没有从历史长河中给罗文打捞起“画面”。

　　而是直接将外界正在发生的，一些凡人无法听懂的声音，转化为了罗文能理解的范畴，并送到了罗文的耳边：

　　【你在篡夺“生命”的主神神格？！】

　　【混蛋啊……光明！我还以为你真的洗心革面了呢！】

　　【永劫是无人可逃的末路，唯有成为主神才能有一线生机……但你小子竟然从一千四百年前就开始谋划了？】

　　【大家一起上，别让他得逞！】

　　【来不及了，他把自己的上一把神座拆碎了扔下去，已经完成了对主神神座的构筑。】

　　嗯……信息量有点大啊……

　　罗文勉强从这些混杂在一起的混乱叫骂声中，听出了一些语句。

　　就这些语句，也已经足以向罗文揭示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大，你干的有点狠呀……不仅切割了过去的自己……还把过去的自己给拆了换新？

　　在罗文理顺了前因后果以后，在他“眼前”，也出现了安培拉看到的两枚圣痕合二为一，组成了一颗完整小树的那一幕。

　　原来这颗完整的“树”，就是【生命】这一“主神神职”的神座！

　　光明之神花了一千多年，去拆掉了自己原有的“烈阳之神”的神座，捏成了一颗“种子”，又拆开成了两枚“方向不同”的圣痕！

　　然后在今天，祂利用罗文和安培拉，成功地将“太阳东升西落”的概念与“植物生长”的概念混淆了！

　　罗文不知道光明之神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根据其他神明的“骂声”，他知道光明之神大概率是已经成功了。

　　至此，罗文也终于把整场“圣城毁灭”事件的最深层阴谋，给纳入了视野。

　　圣痕！

　　将圣痕赐予人类，这应该是神明除抛下神座外，唯一可以直接插手“人间事”的一种手段。

　　光明之神利用了这种手段，在很久之前，祂就在切割自己与烈阳的身份时，令光明与烈阳构成了对立关系！

　　对，就是一千四百多年前，祂刚以“光明之神”的神职登神的那一刻！

　　然后祂花了一千多年的时间，完成了烈阳神座的拆分与再构筑。

　　几十年前，完成了再构筑的祂，也等到了人间的光明与烈阳将积怨埋入骨髓的时候。

　　于是祂在那时，将代表“种子根系”的圣痕扔给了当时还是完整的“薇诺娜”的安培拉。

　　这可不是光明之神随便挑的人选，安培拉可是老教皇的独女，是当时的教会人人爱戴喜欢的“耀光圣女”！

　　这位神明算准了所有人类的“人心”，包括老教皇的爱女之情，包括安培拉的求生欲……

　　所以祂的“计划”正式开始了，并按照祂的想法依序实施。

　　安培拉的痛苦挣扎……老教皇的“痛下杀手”……甚至包括一步步促成安培拉走向极端，因为祂需要安培拉让“种子”发芽！

　　在这个过程中，其实所有人都是配角，所有人都在为名为“命运”、实为“神启”的光明之神的计划而“努力”！

　　然后是不久之前，罗文即将从半个月的昏迷中醒来之时……

　　光明之神瞅准了时机，把剩下的“种子”扔给了罗文。

　　很不幸的是，罗文虽然没有了“命运”，但他仍有“人心”。

　　在光明之神对人心的洞察与掌握之下，罗文也完美地踏入了祂的剧本，来到了光明圣城。

　　不过嘛……

　　“咳……咳咳咳！”

　　“罗文？”

　　还在茫然凝视“生命神座”的安培拉，被突然醒转的罗文给吓了一跳。

　　“咳……咳咳……快……去拿回你的“未来”和“希望”！别辜负我！”

　　罗文在安培拉耳边对她说道。

　　安培拉愣了一下，然后才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了眼前的“生命神座”。

　　哦……对呀……

　　这是罗文拼死给自己送来的“希望”……自己怎么可以让它就这么“失落在外”呢？

　　要是一不小心，被路过的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光明之神给捡走了，那不是亏了吗？！

　　周围的那些“叫骂声”，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很多双凡人看不见的“眼睛”，正在一脸愕然的俯瞰着罗文和安培拉。

　　就在下一秒，安培拉伸出手去，将那颗代表着“生命神座”的完整小树苗，给握在了手里！

　　【不！】

　　一道堪比完整版审判之枪的圣光光柱，眼瞅着就要从天空之上砸落……

　　但它还没完成凝聚，就被许多许多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围观众神，给轻而易举的化解掉了！

　　唰唰唰……

　　在安培拉将小树苗握进了手里以后，红光……金光……所有光芒忽然一起融汇到了安培拉的手里……

　　随后，一道翠绿色的光辉，突然从安培拉的指缝间迸发！

　　【不！！！！！】

　　一道差点就被世人听清楚的哀嚎声，于此时在天空之上响起。

　　【哈哈哈哈哈哈……！】*n

　　但诸神发出的欢快笑声，却迅速盖过了这道哀嚎，令整个天地间都好像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而安培拉自己，也好像在这些绿光中，迅速醒悟了自己刚刚拿到了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希望”，更不是普通的“未来”，也不是一道融合在一起的“大圣痕”……

　　这竟然是……生！命！神！座！

　　嗡……

　　某个瞬间，安培拉忽然发现自己的“视野”无限制的升高了起来。

　　她看见了正抱着身躯残破不堪的罗文的“自己”，看见了罗文咧开的嘴角。

　　她看见了自己和罗文周围的焦土当中，突然迸发绿色！

　　【于是，生命开始萌芽……】

　　嫩绿的花草树木的幼苗与新芽，在这块焦土上同时破土而出，生长了出来。

　　它们让这块光明圣殿的“原址”，迅速化作了一片充满勃勃生机的森林！

　　“视角”继续升高，安培拉看见了那些正在为森林的出现而愕然的人们……

　　【于是，伤痛将会过去……】

　　这些人……不，是所有人！

　　……在某种伟大而又浩瀚的生命之力的作用下，所有人身上的伤痛都开始被治愈！

　　安东尼的断臂生长了出来，人也醒转并睁开了眼睛。

　　【祂呼唤生命之风吹拂大地……】

　　这还不止，在一道从“森林”里飞出来的微风，眨眼间拂过了整座圣城以后……

　　地面上的砖缝中，开始迸发一些绿草。

　　从地下蔓延而出的藤蔓，开始攀上洁白高墙或是倒塌废墟，在最高处开出各色色彩鲜艳的美丽鲜花。

　　【在祂的歌声中，死神亦会驻足聆听……】

　　停尸间里的一具具“尸体”，突然睁开眼睛坐起身。

　　他们的肤色恢复了健康，伤口得到了愈合，断肢得到了重生，大口呼吸间，他们恢复了生命！

　　那些埋在废墟下的，或者尸体被禁咒碾碎的人们，也迅速出现在了最近的空地上。

　　就连一些被干掉了的恶魔，也被复生在了原地。

　　【听啊……那多动听！】

　　于此时，无论是人还是恶魔，所有“生命”都听到了飘荡在空气中的生命之歌。

　　这美妙的歌声，令所有“生命”都默默抛弃了过往的残暴与疯狂，伤痛与苦累，仇恨与绝望……为生命的茂盛，而喜极而泣的滴下了眼泪！

　　安培拉自己的眼里也滴下了眼泪，它们落在了罗文身上，让罗文瞬间恢复了健康。

　　而她自己的“视角”，令她看见了人间之繁华，生命之璀璨！

　　【纵使星辰变换……日月交替……历史长河永远湍急……】

　　渐渐的，安培拉发现自己的“视角”来到了天空之上。

　　这令她看到了一些五颜六色的“小人儿”正在一起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压着一个白色的“小人儿”在揍！

　　安培拉感觉到了，这个正在被群殴的白色“小人儿”，好像正在委屈巴巴的看着自己。

　　但她莫名的不想理会这家伙，即便“生命需诞生于光明之下”，安培拉还是不想理会这家伙！

　　【于是，生命完成了萌芽。】

　　咚！

　　刹那间，安培拉的“视角”回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她目瞪口呆的看着周围的茂密森林，看着自己和罗文身下的柔软草地，看着周围那些朝自己盛开的各色花朵。

　　然后她看向自己的手心，在那里看到了一颗小小的、好像才刚刚萌芽、仅有两片叶片的“种子”。

　　最后她看向了躺在自己怀里，正睡得正香的罗文。

　　这个少年……

　　他给予自己的……可不远止是“希望”和“未来”！

　　安培拉伸手摸了摸罗文的脸。

　　“谢谢。”

　　……

　　“嘶……呼……我了个诸位地狱大王在上啊……”

　　某位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的魔王，正在迅速飞离那片“鸟语花香”的圣城。

　　“你们看见了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虽然他看完了“所有”，但他没能看懂“万一”，不过他的灵魂显然大受震撼！

　　什么叫光明之神布局千年……成功召唤出了生命神座？

　　什么叫一位神明的千年布局……在一切得逞的剧本末尾，被某个少年的一句话就被摘了桃子？

　　这算什么？一位“主神”的诞生史？

　　“咚咚咚！”

　　西里尔捶了捶自己的胸膛，努力让自己那颗激烈跳动着的心脏冷静了一些。

　　作为“虚伪”的魔王，西里尔相信自己即使和“编造”的魔王还有“妄想”的魔王强强联手，都不可能创造出这种“剧情”！

　　哪怕他们信奉的“未知大王”，不再是个永恒愚昧的存在，也不可能预料到这种“情节”的发生！

　　西里尔感觉自己的脑浆还在沸腾，但他忽然“嘿嘿”一笑。

　　因为他突然想到了提前离开的另外两位魔王和文森特，都没有亲眼见证到如此离奇的展开！

　　那个少年……罗文……他只用了一句话……就创造了奇迹！

　　真不愧是奇迹之子！真不愧是我看中的“未来女婿”……

　　西里尔忽然一伸手，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把缩小成只有指头大小的伊莉丝给掏了出来，并让自己的这个小女儿恢复了原形。

　　“啊……阿巴阿巴……”

　　跟在父亲身边，借助父亲的视野也见证了一切的伊莉丝，此时正在呆呆傻傻的望着西里尔。

　　而西里尔只是对她呵呵一笑：

　　“现在……你还觉得罗文配不上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