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19 节

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像一声赦免。

沉默少年睡遍校园传奇 · 佚名 · 9,272 字

教室里沉闷了一个上午的空气在铃声响完的两秒内炸开,椅子腿摩擦地砖的声音、课本合上拍桌面的声音、拉着前桌同学说话的声音搅成一锅粥。但今天这锅粥的沸点有一个明确的中心——最后一排靠窗,一个金色的脑袋。

陆野没有动。他翻开课本,视线落在下一节物理课的预习页上。纸面上的文字他一行都没读进去,但这是一个姿态——一种"我忙着,别来找我"的无声告示。

可没人看他的告示。

所有人的目光都绕过他,钉在他前排那个正在用手指梳理头发的德国女生身上。Lena坐在椅子里转过身来,一件天蓝色衬衫的后背从椅背两侧露出来,阳光把她的金色头发照得像一盏落地灯。她正朝陆野说话,声音不大,但德语的辅音在这种嘈杂环境里像碎石子弹在玻璃上——清脆、密集、旁人完全听不懂但莫名觉得刺耳。

第一个过来的是周子豪。

周子豪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一七八,皮肤黝黑,肌肉线条明显。他从倒数第三排站起来,绕了一大圈——特意走前门那条路线而不是直穿后排过道——假装去前黑板看课表,然后"返回途中"在Lena的座位旁减速。

"嗨……那个,你好。"

他的中文。对,他对一个德国人说的是中文。说完之后他自己就愣住了,耳根从黝黑的皮肤底下烧出一层不协调的暗红。

Lena抬起头。那双蓝眼睛在近距离对上一双黑眼睛的时候,周子豪的喉结上下跳了一趟。

"你好!" Lena笑了,声音明亮,"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姓周...不是,我叫周子豪。Zhou...Zihao..."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音节几乎吞进了自己嗓子眼。他想说点什么补充的——也许是"欢迎来中国"也许是"你中文说得不错"——但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Oh! Zhou! Okay!" Lena伸出一只手。

周子豪和她握手的动作像在握一颗炸弹。他的手指只敢碰到她指根的部分,掌心根本没有合拢,三秒不到就缩了回去。指尖上沾到的她掌心的温度让他把手插进了裤兜里,快得像被烫着。

他走了。走的时候步伐僵硬,右肩几乎撞上了回到座位的同学。

陆野的视线始终在课本上。但他余光里周子豪那副阵仗让他拇指的指甲又找到了笔杆上的"0.5mm"。

Lena转身对他说话。声音压得不高,但前排没有任何隔音措施,方圆两米的人竖起耳朵都能听见。

"Wer war das? Ein Freund von dir?" (那是谁啊?你朋友?)

"Nicht besonders. Sportbeauftragter der Klasse." (不是特别的朋友。班里的体育委员。)

"Oh, ein Sportler! Wie heißt er nochmal? Zhou...?" (哦,运动员!他叫啥来着?周……?)

"Zhou Zihao. Eine Eins-büchse, was das Reden angeht." (周子豪。一开口就废物。)

"Was?" Lena没听懂。

"Er redet nicht viel." (他话不多。)

第二拨来的是两个人,结伴壮胆。一个叫陈一帆,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文学社的,英语成绩全班第三;另一个叫林壮,圆脸,剃个寸头,物理课代表。两个人一起走到Lena桌边,站了一会儿,陈一帆先开口,用的是英语。

"Hi, I am Chen Yifan. Welcome to our class. If you need any...any help, you can..."

他卡在了help后面。不是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而是他意识到自己在说"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我"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坐在Lena后面的陆野。陆野没有抬头,但他那种"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的沉默存在感像一根看不见的柱子杵在那里。陈一帆的句子断在了半空,后面的词全被吞了回去。

林壮更干脆,从陈一帆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Lena咧嘴一笑,憋出一句话:"Welcome." 一个词。说完就拽着陈一帆的袖子退了。

Lena对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偏了偏头,又转向陆野。

"Warum reden die alle so komisch? Sind die krank?" (他们说话怎么都那么怪?是生病了吗?)

"Nicht krank. Chinesisch ist schwer für die auch." (没生病。中文对他们也很难。)

"Was? Sie sind doch Chinesen!" (什么?他们不是中国人吗?)

Lena一脸真挚的困惑。陆野发觉自己在忍住嘴角上扬的冲动。不是觉得好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问问题时那种坦率的、毫无自我审视的表情,和她金发上跳跃的阳光、衬衫领口那个白色蝴蝶结微微翘起的左侧翼尖一样,是北欧阳光里长大的生命体特有的、没有阴影的明亮。

他咬了一下舌根内侧,那股上扬的冲动压了回去。

全班的男生陆续进行了一次或明或暗的"路过Lena座位"行动。有的假装去后门扔垃圾,有的假装找后排同学借笔记,有的干脆绕了教室一整圈才"恰好"经过。没有人真正坐下来和Lena说上超过四句完整的话。每一次尝试都在Lena那双蓝眼睛的直接注视和她打着磕绊的中文反问下风暴瓦解。他们成长环境中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女生——太高、太直、太亮、太不按规则出牌。他们的那套"主动搭讪"技能包在她面前像诺基亚手机进了5G基站,信号对不上。

而Lena的注意力在每一个搭话者离开后都迅速回归到同一个点——陆野。她问周子豪是谁。问陈一帆为什么说话只说一半。问那些路过的人为什么看她。问课本上歪歪扭扭的批注是谁写的。问窗台上那盆枯了半截的绿萝为什么没人浇。问后门那个锈掉的门把手为什么没人修。

每一个问题都是德语,每一个回答都是德语。语法里没有旁人能接入的缝隙,词汇里没有第三个人能理解的通道。他们两个坐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用一种对其他所有人来说都遥不可及语言交谈,像在一条独立的通信频道里传输着外面所有人截获不了的信号。

坐在刘昊苏旁边那个短发女生——上次在巷口抽烟的那个——用胳膊肘碰了碰刘昊苏,把嘴凑到她耳边:"苏姐你看,那德国妞一上午没跟别人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全跟校长儿子嘀嘀咕咕的。啧啧,这是来上学还是来选男人啊。"

刘昊苏的铅笔在乌鸦的翅膀上重重地描了一笔,纸面破了。

"跟你有关系?" 她的声音低了半个音调。

短发女生撇了撇嘴,没再说。

第五排右边靠墙的男生往后排传了一张纸条。纸条折了三折,经过四只手,最后落在最后一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心里。他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陆野这小子,妈的让人羡慕。"

他把纸条塞进笔袋,扭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角落——金发女生正侧身对着陆野,一只手搭在他课桌边缘上,食指的指尖离他的课本封面不到两厘米,在阳光里微微晃动。陆野的脸还是那副死水一样的平静,但他的笔不在书本中间了——它偏移了大约三厘米,往左边挪了挪,刚好在她手指能碰到的范围边缘。

差这一点点距离。差这一点点,就碰到了。

机会出现在下午第一节课的课间。

Lena被英语老师叫去了办公室。说是要沟通一下课程的衔接问题,其实是把她叫去单独补了一课——关于中国课堂上"哪些问题适合当众提问、哪些问题适合课后单独问"的潜规则。Lena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野,嘴里无声地说了句"ich komme zurück"(我马上回来),然后跟着英语老师穿过前门消失了。

教室后排的空气在Lena离开的那一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重组。像一锅汤被端下灶,停止了沸腾,但余温还在。

陆野翻开物理课本。力的合成与分解。他把一个向量图抄在笔记本上,箭头画得笔直。

"陆野。"

声音从他右边十五厘米的地方传来。

秦岚一直是那种陆野可以忽略的存在。不是因为她不存在感弱——恰恰相反,秦岚是全班存在感最强的女生之一,嗓门大、笑声更大、走路带风。但陆野有一套和同桌相处的默认模式:她说话他说"嗯",她借东西他让出桌面边缘,她在他旁边和前排女生聊八卦他就当自己是一面墙。三年了,这套模式运行良好,秦岚也习惯了——她有无数可以聊天的对象,不需要对着一块冰雕自言自语。

但今天不一样。

秦岚把椅子往他这边拖了两厘米。她的椅子腿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她整个人侧过身来面对陆野,右胳膊肘撑在他的课桌边上,掌心托着下巴,手指卷着自己一绺及肩的栗色短发。她的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粉色的卡通T恤,T恤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锁骨下方一块创可贴——大概是上周体育课被排球蹭的,到现在还没撕。

她的脸离陆野的课本大约二十厘米。

"我说," 她压低声音,但"压低"对秦岚来说只是从高音降到中音,全班前三排依然能听到她每个字的辅音,"那个德国妞,跟你什么关系啊?"

陆野的笔没停。向量图的第二个箭头画了一半,他在终点标了一个"F₂"。

"同学。" 他说。

"切。" 秦岚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整张脸都写满了不信,"同学?同学你们课间抱着说小话说了半早上?同学你们俩周末还一起出去?别以为我不知道——昨天下午有人看见你们俩从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里出来的。"

陆野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个极小的点——不仔细看完全察觉不到,一个墨点洇开了一毫米。然后笔继续走,补完了F₂的箭头,在旁边标注了角度。

"她爸爸和我爸是生意合作伙伴。她刚来中国,让我带她认认路。"

"认路认到翻墙啊?" 秦岚的眉毛挑起来,两道被修得极细的弧线几乎要飞进刘海里,"陆野,你是不是真觉得我是傻子?学校的规矩,周末不能进来的。"

"是我带她去的。跟我妈没关系。"

这句话说出去之后陆野后悔了。因为他意识到这句话的信息量超出了必要的范围。"是我带她去的"——这等于承认了翻墙是他主导的,也等于间接承认了他对她妈管教的某种越界行为。秦岚是那种嗅觉灵敏得像猎犬的人,你给她一个字的缝隙她就能撬开一整扇门。

果然。

"哎哟!" 秦岚的身体往前倾了三厘米,托着下巴的手放下去了,两只手交叉着扒在陆野课桌的边缘,指甲上涂着浅粉色的甲油,"你带你妈管不着的人翻你妈管的墙?陆野同学,你这话要让你妈听见——"

"秦岚。" 他的声音没有升高,没有变冷,维持着一贯的低频和稳定。但他说她全名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三年里他叫她全名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都是在划线。

秦岚眨了眨眼。

她不怕陆野。这是事实。陆野那种冷不是会咬人的冷,他是冰,不是刺猬。陆野叫她全名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某种温度的下降。他们三年同桌建立起来的那层"我存在但你不需要注意我"的透明薄膜在这两个字里结了一层霜。

她决定换一个方向。

"行行行,不说翻墙了。" 她坐回去了一点,但身体还是侧着的,右脚踩在椅子横杆上,整个人像一枝花从花瓶里探出去,"那我问你个别的——那个Lena,她有没有男朋友?在德国那边?"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们不是说德语说得那么热乎吗?连人家有没有男朋友都不知道?"

"我们的对话内容不涉及这个。"

"那你们都聊什么啊?聊天气?聊吃饭?聊一带一路?"

陆野没回答。他在笔记本上开始画第三个力向量。F₃。箭头从原点出发,指向右上方四十五度。他标注角度的时候,秦岚的手突然伸过来,食指按在了他的笔记本上——就按在F₃的箭头中线那个位置。

"陆野。" 她的声音变了,从八卦的轻佻降下来一个台阶,变成了一种更接近认真毛边的音色,"我问你个正经的。你是不是喜欢她?"

笔停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尖锐。陆野在脑子里预演过很多种来自外界的试探——"你和那个外国人什么关系"是高概率出现的,"你妈知道吗"也是,甚至"她是不是你女朋友"都有可能。但秦岚用的是"喜欢"。

这个字眼精确地绕开了所有社交关系的遮蔽,直抵核心。不是问"你们什么关系"——关系可以是表层的、功能性的、被社交规则定义的。是问"你是不是有感觉"——感觉是个人的、私密的、无法用身份标签归类的。

他的笔尖在秦岚手指按着的那条线旁边停了一秒。

"你的手指挡着我的笔记了。"

秦岚看着他的侧脸。陆野的侧脸在这种角度下很清晰——眉骨的阴影、鼻梁的直线、下颌的轮廓。他的耳廓在头发底下露出一小截,颜色是正常的肤色。没有红。

但秦岚看见了别的。

他的右手——握笔的那只——拇指的第一节关节上有一排月牙形的浅印。四道。整整齐齐。是指甲掐进皮肤留下的。不是刚才掐的——痕迹已经褪到接近消失的程度,说明已经有至少一节课的时间了。可那些印子排列的方式说明他当时攥拳的力度不小。

秦岚收回手指。

她没有追问。不是因为被陆野挡回去了——秦岚不怕被挡——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某样比自己预想的更柔软、更脆弱的东西。陆野不是一块冰雕。冰雕不会在自己手指甲底下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行吧。" 她转回正面,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吸管发出"嘶"的一声。然后她把嘴凑近吸管上方蒸腾的水汽,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嘟囔了一句——但她知道陆野能听见——

"你要是喜欢就说嘛,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陆野在笔记本上补完了F₃的角度标注。45°。笔迹比前两个力向量更用力了一点,墨线在纸面上压出了浅浅的凹痕。

他没说话。但他把笔放下了。放在课本的中间行上,和早上Lena在的时候同一个位置。

门那边传来球鞋踩地砖的声音。扎扎实实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中国学校走廊的节奏感。

秦岚的耳朵动了一下。她转回头,冲陆野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你那德国姐姐回来了。"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班主任不在,教室里的空气闷热且迟缓。

Lena是踩着上课铃声从外面走进来的。平时她走路像一头年轻的母豹,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大而带着一种极具弹性的节奏感。但此刻,她的步态明显失去了平时的舒展。她的一只手不自然地按在小腹偏下的位置,双腿迈动的幅度变小了,腰背微微向前佝偻着。

她回到座位上,没有马上坐下,而是转过身,一双碧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野。

陆野抬起头。他立刻注意到了她脸上的异样。那张原本总是充满生机、挂着挑衅或好奇笑容的脸,此刻染上了一层明显的尴尬与慌乱。她挺直细窄的鼻尖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平时那股像刀刃般利落的下颌线,此刻因为嘴唇的紧抿而绷得发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身体隔着课桌向陆野倾斜过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几乎是请求的德语语调开口:

"Lu Ye... hast du eine Ahnung, wo ich hier Damenbinden finden kann? Mein Zyklus ist zu früh... Es ist dringend." (陆野……你知道在这儿哪里能找到卫生巾吗?我的生理期提前了……挺急的。)

她咬了一下下唇,那丰满的唇肉在她洁白的牙齿下被压出一点充血的红。即使处于这种略显狼狈的状态,她的身体依然散发着强烈的女性压迫感——因为前倾的姿势,那件天蓝色的短袖衬衫在她胸口崩起了一道深刻的褶皱。那件浅灰色的运动胸罩边缘在棉布下隐约凸显,胸脯的饱满弧度随着她有些急促的呼吸起伏着,带着一种健康、浑厚且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质感。因为距离拉近,陆野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除了原本的柑橘香之外,多了一丝属于女性生理期特有的、隐秘的温热甜腥气息。

陆野的脊背瞬间僵直了一秒。他的目光从她锁骨下方那片被汗水微微湿润的白皙肌肤上飞快掠过,强行将视线拔高,定格在她那双充满求助意味的蓝色眼睛上。

他的表情依旧是没有波澜的平静。

"Bleib sitzen. Bewege dich nicht. Ich kümmere mich darum." (坐着别动。我去想办法。)

没有多余的废话。陆野合上笔盖,站起身,从教室后门推门而出。

十分钟后,陆野回来了。他的手里多了一个揉成一团的黑色不透明塑料袋。那是他跑去学校超市,顶着收银阿姨八卦的眼神,快速买回来的。

他回到座位,将那个黑色塑料袋从桌子下方递了过去。动作隐蔽且迅速。

Lena接住那个轻飘飘的袋子。那一瞬间,她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猛地垮塌下来。那是一种彻底卸下防备的释然。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带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

在德国的文化里,感激从来不需要克制。

她根本没有顾忌这是在安静的中国教室里。她直接转过身,越过两个人之间那点狭窄的课桌缝隙,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陆野。

"Danke! Du bist mein Retter!" (谢谢!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比普通女生高大太多,这个拥抱不是那种小鸟依人式的依偎,而是一个结实、充满力量、带着全身重量的扑拥。

陆野完全没有防备。他的防线在物理接触发生的瞬间宣告全面崩溃。

Lena的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那截泛着健康蜜色的手臂肌肤直接贴上了陆野的侧脸。她的下巴搁在陆野的肩膀上,金色的发丝扫过他的耳廓,带来了微痒的刺痛感。

但最要命的是胸前的触感。

她没有穿那种带有厚重海绵垫的内衣,只有一层薄薄的运动胸罩。当她用力抱紧他的时候,那两团丰满且充满弹性的柔软肉体,毫无保留地挤压在陆野僵硬的胸膛上。陆野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脯上那种年轻紧致的肌肉与柔软脂肪混合的奇妙触感,在那一瞬间顺着他的肋骨传递进五脏六腑。随着她兴奋的呼吸,那份绵软的压迫感在不断的扩张与回弹,一股灼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夏装布料,源源不断地渗透进陆野的皮肤。

陆野的呼吸停滞了。他的双手悬在半空,僵硬得像两段朽木,完全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如果放下,就会碰到她裸露在衬衫外的那截细腻的腰肢;如果抬起,又不知该揽住她那饱满宽阔的背脊还是肩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像被点燃的火药,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轰鸣。他只能僵化地坐在那里,鼻腔里全是她混合着汗水与隐秘湿热的体香。

就在这近乎窒息的几秒钟里,教室前排的过道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王旭。

她手里捧着一沓刚收齐的语文作业本,原本正准备走向讲台。但她的脚步停滞在了第二排班级的中央过道上。

她的皮肤是一种近乎晶莹剔透的冷白,像某种易碎的薄瓷。一头干净的黑色短发柔顺地贴在耳际,衬托着她线条精致的尖下巴。那双标志性的丹凤眼,眼尾斜长,此时却在一瞬间失去了平日里那种清泉般的宁静神采。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教室最后排那个角落。看着那个金发碧眼、身材火爆的德国女生,毫不避讳地将半个身子贴在陆野的怀里。看着陆野平时那张对所有女生都拒之千里的冷漠脸庞,此刻虽然僵硬,却没有推开对方。

王旭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就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吹透了薄薄的校服衬衫。她咬紧了那张原本就缺乏血色的薄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半声惊叹或质问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转过身,漆黑的短发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弱却决绝的弧线。她低着头,抱着那沓作业本,脚步极轻、极快地从前门走了出去。走廊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的皂荚香气,只是这股香气,很快就被Lena那灼热的体温和强烈的存在感彻底淹没了。

陆野的双手在半空中悬了整整五秒,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揽住Lena那浑圆饱满的背脊。他强行将身子往后仰了半寸,用德语低声说了一句:“Es ist okay, geh schnell.”(没事了,快去吧。)

Lena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忘形。她松开双臂,脸颊泛起一丝健康的红晕,抓起那个黑色塑料袋,步履匆匆地从后门跑了出去。

那份沉甸甸的、带着柑橘馨香的柔软触感仿佛还残留在陆野的胸膛上,烫得发肤微麻。但他没有去回味。他的脑海里闪过的,是刚才王旭那个短发飞扬、抱着作业本僵在过道上的剪影。

陆野站起身,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有些空荡。他沿着长长的通道去找,终于在三班和四班之间那个通风的楼梯拐角处,看到了王旭。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格子窗斜斜地洒进来,将空气中飘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王旭正站在窗台上,低着头,将那一沓语文作业本按照学号的顺序重新排列。

她背对着光,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柔和的光晕包裹着。陆野放轻脚步走过去,目光不受控制地描摹着她的背影和侧脸。她实在是太娇小了,宽大的白色校服短袖穿在她的身上,仿佛一件空荡荡的罩袍,掩不住那份惹人怜爱的单薄。然而在这份单薄之下,却蕴含着一种晶莹剔透、不可亵玩的美感。

她的肤色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近乎透明的冷白,宛如深埋地下的羊脂玉,阳光甚至能在她尖细挺翘的鼻尖边缘打出一层半透明的光泽。一头漆黑细碎的短发服帖地柔拢在耳际,衬托出那段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颈项。那段脖颈纤细脆弱,皮肤下隐隐透着几段浅蓝色的血管,仿佛稍微用力就能将其折断,却又透着不可侵犯的高洁。

此刻,她微微垂下眼帘,眼睛被浓密的睫毛遮挡了一半。那眼尾斜长微挑的弧度,若是放在别人脸上定是极其……不,定是十分妩媚的,而在她这里,只化作了清泉一般的宁静与疏离。挺直精巧的鼻梁下,是一张唇线干净、薄如单瓣樱花的嘴唇,平时总透着淡粉色,此刻却抿得微微发白。

陆野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王旭。”他开口,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往日那份平稳中,难得地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滞。

王旭的手指顿住了。那是一双非常好看的手,手指纤细修长,骨肉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涂任何甲油,透着健康的珍珠色泽。她抱着作业本转过身来。

“有事吗?”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缕马上就要散在风里的雾气。

陆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找不到。它们平静得像一口古井,完美地将刚才在教室里发生的那一幕屏蔽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陆野在那一瞬间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无力感。

他随便就能说至少四种语言,但在面对这种无懈可击的平静时,他准备好的解释在一瞬间全部碎裂。他想告诉她Lena需要什么,想解释那个拥抱只是一个德国傻姑娘缺乏边界感的一个证明,想说自己根本没有回应。

可是,她没有问。如果她不问,他的解释就会变成一种心虚的掩饰,一种自作多情的辩白。

“刚才……”陆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在喉咙里打了个转。

王旭微微仰起脸,安静地等待着下文。一阵穿堂风吹过,拂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依旧那么站着,脊背挺得很直。那种外柔内刚的姿态,像是一面看不见的盾牌。

陆野咽下了嘴里的话,胸口感到一阵闷堵。他立刻转移了方向,抓住了他们之间唯一安全、唯一能够维持体面的共同话题。

“明天下午的法语课外社团……Tu vas au club de français prochain après-midi?” (你明天下午去法语社团吗?)他试图用法语掩盖自己略带僵硬的语调,紧接着补上了一句,“我们是不是该讲条件式了?”

王旭的眼神似乎闪烁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随后,那份平静重新占据了她的脸庞。

“Oui, j'y vais.” (是的,我去。) 她的发音非常标准,但是过于轻柔,带着长笛般的音乐感,和Lena清亮干脆、掷地有声的德语发音宛如来自两个世界。“据说莫泊桑的短篇小说条件式的用法比较丰富,适合阅读分析,你能帮我讲讲么?嗯,我自己查了一下,有时候也不能完全指望老师嘛。”

她将话题接了过去,接得那么自然,那么得体。陆野插在裤兜里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他看着她翕动的薄唇,听着她柔和的嗓音,心里清楚地明白,他们之间的某种距离,正在这种完美的礼貌中被无限拉远。

“上课铃快响了,我得去把作业发掉。”王旭抱着那沓本子,微微颔首,动作轻盈而疏离。

“Au revoir.” (再见。) 陆野注视着她。

“Au revoir.” (再见。) 王旭礼貌地回应。

她转过身,沿着走廊向班级走去。细窄的腰身在宽大的校服中显得越发不盈一握,那双穿着白色小猫跟帆布鞋的脚落在地面上,轻巧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陆野站在原地,看着她娇小的背影一点点融入走廊尽头的光晕里,一直到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