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八章 皇位将易主，大逆不道的筒井顺庆

　　新春评议散后，众臣鱼贯退出大广间。

　　筒井顺庆却未起身，依旧端坐主位，目光落在殿外渐次远去的背影上，神色若有所思。

　　松千代坐在父亲侧下手，见众人都走了，便挪了挪膝盖，凑近了些。

　　“父亲大人。”他仰着小脸，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

　　“刚才说的那些，我有的听不太懂。”

　　筒井顺庆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这是每次例会后，父子俩的独处时间。

　　对于松千代不理解的议题，筒井顺庆每次都会耐心地解答。

　　“哪里听不懂？”筒井顺庆语气温和地问道。

　　松千代歪着头想了想：“但马攻略，我听懂了。”

　　“就是在打仗，天太冷了打不下来，要等春天。”

　　筒井顺庆点点头。

　　“上杉谦信打越中和能登，我也听懂了。”松千代掰着手指头数：“就是上杉家往东边打过来了。”

　　“嗯。”

　　“后面的……”松千代皱着小脸：“什么武田与北条联姻，与毛利结盟，我就有点乱了。”

　　“重点是还有后面朝廷、内大臣那些……”

　　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

　　筒井顺庆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八岁，确实还小了些。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的元服之争，每当他试图以“先知”的优势，来介入家族事务时......

　　换来的却是家臣们“童子何知”的忽视。

　　“听不懂也无妨。”筒井顺庆淡然笑道：“你才八岁，日子还长。”

　　松千代却有些不甘心，小声嘟囔：“可是……我想帮父亲大人分忧。”

　　“很快的，不着急。”筒井顺庆伸手想去摸他的脑袋，但手到头边，却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松千代已经是城主了，有些小孩子的亲昵举动，已经不适合再做了。

　　“父亲大人。”松千代顺势开口，提出了具体的疑问：“那个内大臣……很重要吗？”

　　筒井顺庆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内大臣是太政官之一。”他先是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律令制。

　　太政官有四大长官，法定次序是太政大臣，左大臣，右大臣，内大臣。

　　在律令制下，天下权力总归于太政官，统管八省政务：中务省、式部省、民部省、治部省、兵部省、刑部省、大藏省、宫内省。

　　“其中宫内省，其核心职能就是管理皇室事务，例如皇室收支、衣食管理、国玺保管等等。”

　　“今日会上提的让位，也在其中。”

　　“织田信长得了这个位置，就能名正言顺地插手皇家事务了。”

　　松千代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那……”

　　“朝廷为什么要给舅父这个位置？”

　　筒井顺庆看了儿子一眼。

　　这个问题，倒是问到点子上了。

　　“因为朝廷想要他的钱。”筒井顺庆没有敷衍，用最简单的话解释道。

　　“天皇想退位，但退位要花很多钱，没有钱他退不了位。”

　　“这钱朝廷自己拿不出来，所以只能找有钱的大名要。”

　　“要钱退位？”松千代瞪大眼睛，一脸懵。

　　他本以为这件事很简单，天皇下一道退位诏书，新皇登基不就行了。

　　怎么还得先向大名要钱才能退位？

　　“你以为退位就是写张纸那么简单？”筒井顺庆看他这副模样，倒也不意外。

　　“天皇退位之后，不能还住在皇宫里吧？因为新皇要搬进去住。”

　　“所以要先建造旧皇的御所，再加上新皇搬迁，这一出一进，两处都得花钱修缮。”

　　“另外退位仪式要办，旧皇身边的公家、女官要安置，这些人不事生产，全靠朝廷养着。”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开销。”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道：“朝廷自己没有进项。”

　　“庄园地产早就被武家抢光了。拿什么出这笔钱？”

　　“所以，天皇大都无法正常退位，只能是死在任上。”

　　“甚至死后，都无钱安葬，灵柩搁在殿中。”

　　“等到臭味都压不住了，才东拼西凑地办完丧事。”

　　松千代听得嘴巴微微张开，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那……舅父会给他们钱吗？”

　　筒井顺庆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松千代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开口：

　　“父亲大人说过，舅父是个很厉害的人。”

　　“厉害的人……应该不会随便把钱给别人吧？”

　　筒井顺庆轻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不过……”松千代又犹豫着补充道：“朝廷既然给了舅父内大臣的官，舅父拿了官，是不是就该给钱？”

　　筒井顺庆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这倒是个好问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松千代。”

　　“你可知道，当初兴福寺别当之争时，来与我谈合作的那位昙华院，是谁的人？”

　　松千代摇了摇头，当时这件事很隐秘，连他都没有参与。

　　“她是正亲町天皇的异母妹，后奈良天皇的第七皇女。”筒井顺庆语气平淡。

　　“名义上是为兴福寺别当而来，实则……是替皇室来试探我。”

　　“试探？”松千代眨了眨眼。

　　“不错。”筒井顺庆目光微沉：“皇室是想看看，我筒井家愿不愿意当他们的钱袋子。”

　　现在他也终于明白了当时的谜底，就是皇室对他的一个服从性测试。

　　看看他筒井顺庆，是不是一个很好说话的臣子。

　　“若我当初松了口，答应支持兼深......”

　　“那么今日朝廷册封的内大臣，只怕不是织田信长，而是我了。”

　　“皇家。”

　　“一直在想办法恢复皇权。”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可惜......”

　　“我是绝不会允许皇室复辟的。”

　　“即便是当今的天皇，若挡了我筒井家的路，也休怪我翻脸无情！”

　　松千代听得嘴巴张的大大的，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让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所以……朝廷被父亲拒绝之后，就去找舅父了？”

　　“正是。”筒井顺庆点头：“放眼天下，能出得起这笔钱的，除了我筒井家，也就只有织田信长了。”

　　“皇室既然在我这里碰了钉子，自然要转向另一边。”

　　“于是就有了舅父升任内大臣的事？”

　　“嗯。”筒井顺庆目光幽深：“朝廷授他内大臣之位，让他名正言顺地参与朝廷核心事务。”

　　“待到天皇正式提出让位，便可名正言顺地向内大臣开口要钱。”

　　“不过……”筒井顺庆话锋一转，冷哼一声：“朝廷这算盘......”

　　“怕是要落空了。”

　　“为什么？”松千代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表情。

　　“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