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六章 松千代的表情“就这？”

　　松千代站在筒井城的城门橹上，小手扶着栏杆，踮起脚尖努力往远处张望。

　　一阵风吹过，他本来就挺瘦的，身上的阵羽织顿时被丰吹得鼓起来。

　　他看着城下町的街道，虽然远远不如多闻山城那般繁华，但也自有一番井然有序的规矩。

　　更远一些的地方，稻田泛着金黄，再过些日子就该收割了。

　　“这就是……我的城吗？”

　　松千代喃喃自语，语气既好奇又兴奋，颇有一种终于能出来玩的开心。

　　“少主，该用膳了。”

　　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松千代回过头，看见一个快六十了、须发花白的老武士，正是森好之。

　　他是筒井家的谱代家老，也是松千代的姑老爷。

　　此番被筒井顺庆任命为松千代的师匠，辅佐这位八岁的小城主。

　　与他同来的还要两人：

　　城代山田顺知，他是山田顺清的嫡子，也是松千代的表哥。

　　这座筒井城就是他一直在代管，如今要交到松千代的手上。

　　不过他也不会离开这里，他将作为城奉行，辅佐松千代，继续专管城中的庶务。

　　近习头井户觉弘，他是井户良弘的嫡子，刚满二十，也是松千代的表哥。

　　他负责松千代的日常护卫，以及随行安全。

　　再加上其他随行武士、奉行，这些人便是筒井顺庆给儿子配备的“辅佐班子”了。

　　“再让我看一会儿嘛。”松千代回过头，眨巴着眼睛，露出讨好的笑容。

　　森好之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心中既欣慰又有些心疼。

　　八岁的孩子，在寻常人家还在父母膝下嬉戏，他们家少主却要开始学着治理一城了。

　　但想起筒井顺庆临行前的嘱托：“好之，你是自家人，该严厉时切莫手软”他便只好板起面孔。

　　“少主，城主的职责从用膳开始。”

　　“若是连自己的饮食都不能按时，又如何能按时处理政务？”

　　松千代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依依不舍地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田野，这才转身跟着森好之走下城门橹。

　　这座筒井城比他想象中的要小，也比多闻山城旧得多。

　　走在廊下，都能听见木板吱呀作响，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修补过的痕迹。

　　“山田兄长，这城怎么这么旧啊？”松千代还有些不适应这老破小。

　　“少主，请直呼属下名讳。”山田顺知立刻纠正过来。

　　虽然之前是如此称呼，但现在松千代是君，他是臣。

　　主从名分既定，纵有亲缘关系，也不能乱了尊卑的秩序。

　　“哦，顺知......”松千代只得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山田顺知立刻恭敬答道：“少主有所不知，这筒井城乃是筒井家发迹之地。”

　　“当年您的祖父顺昭公，就是从这里起家......”

　　他就像是博物馆的讲解员一样，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筒井家的过往辉煌......

　　松千代不是很感兴趣地点点头，又问道：“那我父亲小时候也住在这里吗？”

　　然后山田顺知又是一通筒井顺庆的奋斗史......

　　说话间，他们就来到了本丸的居馆。

　　膳食已经布置妥当，一张矮几上摆着今日的膳食：

　　一碗米饭

　　一指宽的烤鱼

　　两份渍物

　　一碗味噌汤

　　松千代规规矩矩地盘腿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却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就这些？”

　　“啊？”山田顺知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少主这是……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看矮几上的饭菜，又看了看松千代那张困惑的小脸，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

　　米饭是精白的，鱼是今天早上刚捞上来的香鱼，渍物是去年秋天腌的茄子和萝卜，味噌汤里还飘着一块豆腐......

　　按照大名的标准，这已经是相当体面的午膳了！

　　这搁在寻常武士家，过年过节才能凑齐这么一桌！

　　这可是给少主的接风宴！

　　可这位小少主那一脸“就这？”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眼见对方满脸疑惑，松千代只好主动问道：“那个……今日是没有鹑鸟蛋吗？”

　　“鹑……鹑鸟蛋？”山田顺知舌头打了个结。

　　鹑鸟就是鹌鹑。

　　但这稀有物种，他们这些乡下武士哪里见过？更不用说金贵的“蛋”了。

　　“嗯。”松千代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父亲说我正在长身体。”

　　“前年从伊贺弄来两只鹑鸟，每周都会给我备几颗鹑鸟蛋。”

　　“若是没有蛋的话，豆腐也行啊。”

　　“豆、豆腐？”山田顺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少主，这碗里不是已经有豆腐了吗？”

　　松千代低头看了看那碗味噌汤里漂浮着的一块白嫩豆腐，迟疑了一下，小声说道：

　　“我是说……那种凉拌的豆腐……麻豆腐……”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对面山田顺知的表情已经呆滞了。

　　只见山田顺知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脑子完全宕机了。

　　麻豆腐.....什么鬼？

　　听都没听说过！

　　一旁的森好之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凑过来小声说道：

　　“少主，这个……这个午膳，已经是当年顺昭公时期......最高的规格了。”

　　“……”松千代眨了眨眼。

　　“而且......”森好之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顺昭公当年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这么一整条香鱼。”

　　“平时能有吃到这鱼，都得高兴得要多喝一壶酒。”

　　松千代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这套“豪华大餐”，沉默了。

　　半晌，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那我父亲平时在家吃的那些，算什么？”

　　森好之嘴角抽了抽，他想到了筒井顺庆平日的饮食：

　　什么“一日三餐”，“荤素搭配”，“吃鱼亮眼”......

　　这些花里胡哨的说法，他以前听都没听过。

　　他也曾经无数次告诫主公，饮食要节俭，不要“劳民伤财”。

　　但不知道主公脑袋里怎么想的，口口声声说“苦了谁，也不能苦了孩子，苦了自己的胃。”

　　照例我行我素，该吃吃该喝喝，半点儿不听劝。

　　所以，面对松千代的问题，森好之只好含糊着说道：“这个……主公毕竟是200万石的大大名。”

　　“所以偶尔有些奢侈......”

　　“但其实主公......平时也是吃这些膳食的。”

　　他只能如此说，不然难道要说“你爹是个吃货？”

　　说“你爹把内务的钱都花在吃上了？”

　　这些话不能说啊。

　　松千代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拿起筷子，老老实实地开始扒饭。

　　只是吃到一半，他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个……能给加个海参吗？……”

　　刚要离开的山田顺知听了，差点没一个趔趄摔出门外。

　　心里头直发苦：海参？

　　这种奢侈品药材，能当饭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