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 筒井白手套

　　战后三日，矶之浦海岸的硝烟早已散尽。

　　但筒井足轻们却仍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

　　喜悦的来源，正是他们在战场上得到的收获！

　　筒井营寨东南角的空地上，早已排起了长队。

　　足轻们将战场上捡来的刀枪、具足、头盔、弓矢、铁炮等，拿到这里出售给商人。

　　这里最大的挂牌是“角仓屋”，资金雄厚，可以当场兑现，所以很多人都选择这里。

　　角仓屋的老板角仓了以，虽然刚满十六，但眉眼间早已充斥着精明算计。

　　他是筒井家御用商人吉田宗桂的长子，元服后自立门户，在筒井家也算混得是风生水起。

　　“老板，您瞧瞧这支铁炮......”

　　一名年约四十的老足轻，小心翼翼地将一支铁炮，平放在角仓了以的面前。

　　角仓了以伸手取过，先掂了掂重量，随即开始仔细检查这支铁炮。

　　在众多战利品中，它的价值算是在第二梯队。

　　这第一梯队，自然是大名或者重要武士的首级。

　　第二梯队，战马通常在数十乃至上百贯，高级武士的具足也是数十至上百贯不等。

　　铁炮虽然排在梯队末端，价格一般在25-35贯之间，但胜在是紧俏货，可以列装。

　　后面的第三梯队，则是普通的长枪、箭矢、御贷具足等等。

　　“火药渣未清，枪膛有锈，火门也松了。”角仓了以轻轻摇头：“这铁炮怕是放过不少响了吧？快报废了。”

　　“这，这。”老足轻急忙辩解：“这才从铃木那捡的，他们还放了一响呢，肯定还能用！”

　　角仓了以抬眼看了看他：“能用，但损耗严重。我给你九贯。”

　　“九贯？”老足轻的声音提高：“市面上至少卖二十贯啊！”

　　这时期的铁炮价格，处于战国早期的高价和晚期的低价之间。在丰臣秀吉时代大量产出后，才算把铁炮的价格给打下来。

　　“二十贯？那是成色好、几乎没有使用的价格。”角仓了以将这支铁炮放了回去。

　　“你这支是旧铁炮，又未保养，可能也就四、五响就报废了，就值这个钱。”

　　“或者你也可以留着，凭它申请加入筒井铁炮队。”

　　“不仅训练用的火药、弹丸皆由筒井家承担，还能领取一份铁炮足轻的俸禄。”

　　角仓了以说得是事实，正巧筒井也要铁炮扩军。

　　老足轻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成为铁炮众固然体面，但他想起家中的困境：修屋、买米、还债、给儿子娶媳妇，哪一样也等不得。

　　再加上他也老了，那份属于铁炮众的体面与前途，他早已不再指望。

　　“......我卖......”老足轻低下声。

　　角仓了以点点头，让旁边的学徒登记，一袋子九贯永乐钱递出去，这可是一大笔钱。

　　老足轻抱着钱袋子，低头匆匆离去。

　　这样的交易重复了数十次。

　　角仓了以每次都有压价的理由：木托磨损、枪管灼痕，甚至缺少通条都算。

　　他心里早已有本账册，市面上一支保养得当的二手铁炮，约值十八至二十贯，全新的可达二十五贯以上。

　　而他的收购价，往往压在八至十二贯之间。

　　也有足轻试图争辩，但都被他以“那你可以自用，铁炮众正缺人。”的理由给怼回去。

　　因为这些来变现的足轻，本质上都是急需现金流的。

　　三天的收购，使得角仓屋内堆叠了近两百支铁炮，可见当日矶之浦之战，铃木、土桥的足轻逃得有多狼狈。

　　当然，也有很多足轻准备凭借缴获的铁炮，转行加入铁炮众，待遇翻倍。

　　傍晚时分，角仓了以收摊，又仔细清点了一遍。

　　其中约一百五十支可以整修使用，其余的只能是拆件或重铸。

　　他唤来两名伙计，将可用的铁炮逐一擦拭，并用油纸包好。

　　“老板，这些都要运回奈良的工坊吗？”一名伙计问道。

　　因为如果需要的话，他们就要准备驮马。

　　“不。”角仓了以摇摇头：“明日筒井家的阵场奉行会来。”

　　“这些整修好的，我们以十八贯出给他。”

　　伙计们暗暗咋舌，这收购均价不过十贯左右，转手便是近倍利润。

　　角仓了以看着他们的表情，笑而不语。

　　心想你们只知我表面挣得有多多，可知这些钱，最后有多少要化作逢年过节送往筒井家的“御金”？

　　又有多少要变成唐物茶器、南蛮珍宝，成为维护与筒井顺庆关系的献礼？

　　事实上，他角仓了以何尝不是筒井家的“白手套”？

　　若是由筒井家自己出面，收购足轻众缴获的物资，哪怕只比市价压低一文钱，都会被认为是主家刻薄了他们。

　　所以，就需要角仓了以这种商人来“作恶”，替筒井家背负骂名。

　　这让他想起了父亲吉田宗桂的淳淳教导：“侍奉大名，如同经营最危险的生意。

　　你要让他觉得离不开你，却又不能让他觉得你太重要。

　　你要替他做那些他不能亲手做的脏事，却永远也不能把“这是为你而做”挂在嘴边。

　　其中的分寸，便是你安身立命，乃至繁荣家业的根本。”

　　翌日。

　　筒井家阵场奉行白井胤治，如约而至。

　　角仓了以恭敬地请他入内，引他查看已经整理好的铁炮、刀枪、具足等等，都是他这些天收购的武具。

　　尤其是铁炮，是这笔生意中的大单。

　　“共一百四十八支，枪膛皆已清理，枪托也保养到位，附赠火绳五十束。”

　　白井胤治随机抽检几支，成色都还算不错，随即问道：“价钱怎么算？”

　　“比市价低一成，每支十八贯。若全数购入，另奉上可替换零件二十枚。”

　　白井胤治听了，低首思索。

　　他自然知道这批铁炮的来源，可若是直接买新造的，每支价格不下二十五贯。

　　这些虽然是二手铁炮，但可以用来平日的训练。

　　想到这里，白井胤治点头：“就按此价。钱款稍后从军资金中拨付。”

　　“或者赊账，待回本城后，从奉行所支出。”

　　“多谢白井奉行大人！”角仓了以恭敬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