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三好撤军

　　“九十九发茄子”被织田信长纳入囊中后，观音寺山城内的气氛愈发微妙。

　　织田信长时常在处理军务之余，看似随意地把玩鉴赏，实则就是一种无言的宣告：

　　无论天下名器，还是昔日的枭雄，如今皆在他掌控之中。

　　松永久秀则变得更加低调谨慎，夹着尾巴做人。

　　然而，此事终究无法完全保密。

　　足利义昭很快就从细川藤孝处得知，松永久秀将其珍藏的“九十九发茄子”，献给了织田信长，而非他这个即将正统的将军。

　　顿时一股混合着轻视的羞恼，与对织田信长的不满，在他心中发酵。

　　一日。

　　足利义昭借着上洛后朝廷礼仪的名义，与织田信长约谈。

　　言谈间，他故作不经意地提起：“听闻弹正少弼卿将珍藏的‘九十九发茄子’，献给了上总介卿。”

　　“此物的确难得，昔日在京中，先兄（足利义辉）亦曾慕名欲观，但却不可得呢。”

　　话语中，隐隐点出织田信长此举的僭越意味。

　　织田信长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这弦外之音。

　　只见他神色自若，淡然回应：“公方殿下消息灵通。”

　　“不错，久秀确是将此物献于我处。”

　　“是他感念我军为公方殿下上洛的英勇奋战，藉以此物略表心意罢了。”

　　话中之意，松永久秀献宝的举动，是为了他足利义昭上洛的事业。

　　然后又话锋一转：“待公方殿下还驾二条御所，京都安定之日，天下珍宝，自当汇聚御前，又何止一区区茶器？”

　　这番话让足利义昭顿时语塞，找不到任何发作的由头。

　　他脸上的肌肉僵硬了片刻，随即挤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打了个哈哈说道：

　　“上总介卿......所言极是，极是。”

　　“倒是余......有些执着于俗物了。”

　　“一切自然当以还驾京都，再兴幕府为重。”

　　“其余细枝末节的小事......呵呵......别坏了你我君臣之谊。”

　　然后他赶忙又用上洛事宜，岔开了这尴尬的话题。

　　就在织田家在近江待机的这十几日，大和国、甲贺郡、南近江，都发生了质的变化。

　　首先是大和国筒井与三好三人众的对峙。

　　当织田联军一日攻陷箕作城，六角父子弃守观音寺山城的消息传来，对垒的两军士气发生了截然相反的影响。

　　筒井军大营内，一片欢腾。

　　“主公！信长公已开始横扫南近江，不日就能进逼京都！”

　　“一日破城，主公真是神机妙算啊！”

　　“主公早已洞悉全局，一切皆如主公所料！”

　　对于筒井顺庆预测的如此准确，众人均震惊不已，内心叹服。

　　前田庆次首先按耐不住：“主公明鉴，如今织田联军势如破竹，三好军必然军心大乱。”

　　“属下请命，愿为先手，必能击溃三好余孽，拿下信贵山城！”

　　顿时帐内请战之声一片，就连一向稳重的森好之也认同的点头，没有规劝。

　　这优势太明显了，织田联军突破南近江，兵锋直指京都近畿一带，那里是三好三人众的根基所在，这比围魏救赵还管用。

　　然而，端坐于主位上筒井顺庆，神色却依旧沉静，并未因众人的夸赞和请战，而显露得意与急切。

　　他的目光跃过激昂的人群，最终落在军师沼田祐光的身上。

　　这几年他一直在培养军师人才，如最开始的神森出云，后来的白井胤治、本多正信、沼田祐光等人。

　　至于是否实行“军团长”制度，他尚未想好。

　　但可以应对未来的多处开花，大集团作战的需求。

　　“祐光，你怎么看？”筒井顺庆声音平稳，点名沼田祐光。

　　沼田祐光立刻恭敬地行礼：“主公之远见，实非我等所能及。”

　　他先是赞誉家主的英明决策，而后才说道：“织田联军大胜，三好等人必然是惊惧交加。”

　　“此时若我军进攻，凭借士气优势，胜算的确很大。”

　　“但困兽犹斗，彼辈为求生路，必做殊死抵抗。”

　　“届时就算我军获胜，也难免徒增伤亡，此非上策。”

　　“我等要做得，非是强攻，而是静待其自溃。”

　　沼田祐光顿了顿，看着众人仍不赞同的看着他，毕竟只有打仗才有军功。

　　不打仗，等敌人都跑干净了，那还有啥立功的机会？

　　于是，他继续说道：“待敌人自溃时，方是我军出动之时。”

　　“以逸待劳，追亡逐北，方可以最小代价，获最大战果。”

　　这番话一出，聪明的人立马请命追击行列。

　　痛打落水狗时，指不定能讨取一两个大将呢。

　　筒井顺庆赞许的点头，这才是他要的结果：“祐光所言，正合吾意。”

　　“传令全军，随时做好出阵准备。”

　　“多派斥候，给我日夜监视三好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通往畿内的各处要道，给我看死了！”

　　“待其撤军之时......”筒井顺庆目光鹰隼，犹如盯上猎物的苍鹰：“便是你等建功立业之时！”

　　“是！”帐内众人齐声应命，声音中充满了对家主的信服，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注定胜利的期待。

　　反观三好一方，则如坠冰窟。

　　首先是作为援军的筱原长房，他正准备穿行逢坂山，进入近江国。

　　结果就得到了六角一日败退的消息。

　　“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还……还回信贵山城吗？”副将筱原实长声音颤抖的问道，他俩是本家兄弟。

　　筱原氏出身阿波国，历代是三好家的家臣。

　　“回个屁啊！”筱原长房的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织田联军马上就要进入近畿了。”

　　“再回信贵山城？那不等着被织田、筒井夹击嘛！”

　　“撤！快撤！”他毫不犹豫地下令撤军，准备逃回老家阿波国。

　　阿波国，位于四国岛东部，与日本本州岛相隔濑户内海。

　　在织田家没有水军的情况下，逃回阿波的他们是最安全的。

　　另外阿波国虽然是三好家发源地，但自从三好长庆死后，更准确的说，应该是三好义贤（长庆二弟）死后。

　　由于义贤的嫡子长治年幼，便由筱原长房担任后见役，主理朝政。

　　接着是赞岐国，义贤的另一个儿子十河存保（国主）也是个小孩，筱原长房便一并辅佐了。

　　这就导致阿波、赞岐两国的实权，都在筱原长房手中。

　　因此实际上，筱原氏是拥有比三好三人众更强的势力。

　　所以筱原长房不需要等候三人众的指令，便自行带兵退却了。

　　当筱原长房率先逃跑，织田联军一日破城等一系列噩耗，一股脑砸到三好三人众头上的时候……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三好康长脑袋当机，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连一向暴躁的三好政康都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岩成友通则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叹息。

　　三好长逸更是颓然坐倒，口中喃喃“全完了”。

　　他们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大势已去！

　　盟友败亡，后路被断，援军逃亡，他们这支在大和国的孤军，再不做打算……

　　必然会是筒井顺庆与织田信长砧板上的鱼肉，等着被任由宰割吧！

　　“混蛋！筱原长房这个懦夫！”三好政康气得一拳捶地。

　　“别让我再看见他！”三好康长也终于回过神来，一脸气愤。

　　“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岩成友通睁开双眼，语气急促：“织田信长随时可能南下，与筒井顺庆前后夹击！”

　　“再不走，我们全都得死在这！”

　　随后众人看向三好长逸，似乎在等待他的决议。

　　三好长逸艰难地抬头，目光扫过众人的脸庞。

　　他心里清楚，虽然表面上仍然以他为首，但实际上就算他不同意撤军，也无法阻止其他人离开。

　　甚至到最后，他自己都有可能被抛弃，成为阻挡筒井追兵的诱饵。

　　“撤，撤吧，有序撤离，今夜行动。”

　　三好长逸无奈的下达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