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打仗受伤了会怎样？

　　乌鸦飞过尸横遍野的铃鹿川战场，最后落在一处一支树杈上。

　　黑黝黝的眼睛，盯着正在惨叫的足轻，似乎是想等他死后，可以美美的进食一番。

　　“下一个。”曲直濑道三声音干涩，连续的救治让他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救，救救我......我......还能再抢救一下......”

　　足轻痛苦的哀求着，但依旧被人抬到一旁的草席上。

　　这里，是筒井军阵后临时划出的“医疗区”。

　　与其说是疗伤，不如说这里是将伤者简单分类，然后决定生死的地方。

　　曲直濑道三正在教导一帮军中的“金疮医”，如何区分、治疗伤者。

　　金疮医，是筒井家新成立的随军医疗。

　　他打破了以往只救助武士的传统，对于一些“百战老兵”，也给与免费的医疗。

　　因为筒井顺庆知道，这种被战争洗礼过的老兵，战斗力远超还在耕地的农兵。

　　但日本战国的各项条件都很差，“医疗区”也没有华丽的营帐，只有几块破布勉强遮阳。

　　地上铺着征来的草席，此刻早已被血和脓液浸透。

　　“道三医师，这里有位武士大人，腹部被枪刺穿。”

　　两名足轻抬着一个身着精致腹卷的武士跑来，武士有优先治疗权。

　　曲直濑道三掀开他被血染红的阵羽织，伤口不大，但位置险要。

　　且是贯穿伤，里面的肠子隐约可见，似有破裂的迹象。

　　曲直濑道三又拔开他的眼皮，他眼神涣散，无法聚焦。

　　再一把脉搏......

　　“放到那边。”曲直濑道三一指那角落的草席。

　　那里躺着的大多是伤及内脏或头颅的重伤者。

　　金创医能做的，只是喂给他们一些水。像这种有身份的武士，会有一名僧侣来念经超度。

　　因为对于这种伤势，名医也回天乏术，他们也需要留下宝贵的伤药，去救治有生存可能的人。

　　这就是战场医疗最残酷的现实。

　　紧接着又抬来一个肩膀中箭的足轻。

　　箭杆已被砍断，但带着倒刺的箭头还留在体内。

　　他疼得满头大汗，吱哇乱叫。

　　“按住他！”曲直濑道三对金创医们吩咐道：“取钳具，准备热水。”

　　一名金创医端来刚煮沸的热水，另一人递来“箭头钳”，这是一种前端带夹口的特殊工具。

　　曲直赖道三接过“箭头钳”，将其浸入翻滚的水中，口中还不断地传授要领：

　　“这是从唐人医书中习得的方法：沸煮去秽。虽然不及南蛮人所说的酒精消毒神奇，但已是当下最可靠的手段。”

　　此时日本没有技术制造烈酒，就算是清酒也是酒精度在15%-18%之间的发酵酒，而非蒸馏酒。

　　所以虽然据传南蛮医师有一种“酒精”，但本土医师还是倾向于老医术。

　　“看好要领！”曲直濑道三现场进行清创示范。

　　只见他用钳具粗暴的深入创口，伤者疼得嗷壕直叫，但被四个人死死压住，像杀猪一般。

　　“尽量避开血管。”曲直濑道三嘴上说着，但手中不留情，钳住箭头根部，狠狠拔出！

　　“哇啊啊啊！”

　　伴随着筋肉撕裂的声音，倒刺箭头带着碎肉一起拔出，鲜血顿时涌出。

　　曲直濑道三立刻用干净的麻布压住伤口，然后另一名金创医端来一盆温热水。

　　“用清水冲洗创口，直到血色变淡。”曲直濑道三依旧用最笨拙的法子：净水驱秽，来反复清洗伤口。

　　虽然无法根除伤毒，但确实比不清洗要好。

　　“最后敷上我特制的药粉。”曲直濑道三从瓶中倒出黄色粉末，撒在伤口上。

　　这药粉的主要成分，是草木灰和蒲黄。

　　蒲黄是传统的止血常用药材，草木灰则是燃烧秸秆所得，且碱性环境能抑制细菌。

　　虽然这时候的人们还不知道什么叫细菌感染，但也知道用草木灰来消毒。

　　“三日内若不见红肿发热，或有一线生机。”

　　即便是这样，也还是有概率感染，完全就看这人的造化了。

　　但这名足轻还在凄厉的哀嚎，因为他正被一名金创医进行伤口缝合，依旧是四人压着他。

　　这时期没有麻药，针线每次穿透皮肉都能引发他剧烈的抽搐。

　　而且创口不是完全缝合，需要留口，便于脓液流出。

　　最后在创口周边涂抹止痛药膏，希望能稍微缓解痛苦。

　　他是幸运的，能享受药膏的待遇，大部分人都没有止痛的处理。

　　因为曲直濑道三判断他极大概率存活，所以才给与优厚的待遇。

　　这人抬下去，又上来一人，是坠马的武士，小腿骨折。

　　这好办。

　　两人合力牵引复位，然后用竹片固定。

　　但粗暴的手法，让当事人几度昏厥。

　　不过即便是他能活下来，这条腿大概率会残疾，武士生涯恐怕就此终结。

　　但若是脑袋灵光，或许能像山本勘助、黑田官兵卫那样，当个跛脚军师。

　　“道三医师，这是从关家一个阵僧那里缴获的，您看有用吗？”

　　一名侍从递过来一个小包裹，这是打扫战场后收集的，药品也是重要的战略物资。

　　“我看看。”曲直濑道三打开包裹，里面有一个成色不错的人参和几包油纸包裹的药粉。

　　他通过外观与药味判断，也是止血一类的伤药。

　　这些宝贵的药物，肯定是优先在武士身上。

　　对于普通足轻，只能提供有限的药物，更多的则是依赖他们自身的生命力和......运气。

　　又抬进来一名腹部受伤的足轻，看年纪似乎才十六。

　　他满眼恐惧，嘴里喃喃念着阿弥陀佛，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护身符。

　　这是他出门时，母亲特意去给他求的平安符。

　　曲直濑道三上前检查他的伤口，情况不妙。

　　但他还是拍了拍足轻的肩膀，用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语气安慰着：“会没事的，坚持住。”

　　说完，这名足轻就被抬到了角落，不耽误后续伤者的治疗......

　　他念佛的语速更快了，仿佛只有这样，才会从死神手中将自己的生命拉回一般......

　　一夜过去......

　　角落中还活着的，寥寥无几。

　　大部分人，都被拖出去随便找个地方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