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君与骑士（二合一）

　　冬11月10日。

　　有人悠就有人愁。

　　大雪总算是停了。

　　若是再不停，新寒山领低矮的城墙就得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说不定整座领地还会被埋葬在这个寒冬中。

　　希德站在狭窄的街道中央，那张稚嫩的脸庞经过短暂却恐怖的风霜摧残之后，沾染了一丝绝望的神情。

　　城里的粮食不够了，在北境的寒冬时节，没有比这更让人绝望的了。

　　他不是没考虑过这种情况。

　　自从以武力夺回寒松领，并将其命名为寒山领后，他就一直在为过冬而准备。

　　他在秋末时花了许多钱购入一大批粮食、羊毛、粗布、铁矿等一个领地所需的大宗商品。

　　这不仅仅是用来过冬的，其中很大部分还是他打算明年振兴领地的物资。

　　然而这些物资抵达领地后，在进仓库的当天晚上就被人给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虽然没抓到凶手，甚至没任何线索，但希德知道是谁干的，不是幽谷男爵就是北河男爵。

　　他们两家，加上寒松，便是寒山家族曾经的封臣，当他武力收回寒松领后，幽谷和北河就极度仇视他。

　　除了时不时发来指责怒斥的信件外，还宣布不再跟寒山领有任何往来，并切断商道。

　　恰好他们两个一左一右把新的寒山领夹在中间。

　　这样一来，原本就不怎么样的寒山领日渐衰落，领地里几个陶器作坊产品要翻过几座山头才能抵达最近的白鹭领。

　　当时还没有发生荣誉廊谷的战争，他担心再动用武力入侵幽谷以及北河，会遭到霜沫大公的事后清算，便只能忍了。

　　子爵爵位已经被降至男爵，若再违反交战原则，他担心连男爵爵位都保不住。

　　后来李察赢下战争，他便第一时间跪下效忠。

　　那会儿，戚风的恐怖凶名被暴雪前夕的寒风吹遍了整个北境，甚至漫过帝国边界墙，让整个帝国都微微发冷。

　　当幽谷跟北河知道他效忠了戚风，吓得当即把商道打开，允许领民互相往来。

　　可惜下雪了。

　　希德就算再愤怒，也知道当务之急得赶紧弄到足够的粮食，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

　　农奴那边的口粮已经减到一天一顿，一口大铁锅煮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黑麦糊。

　　几百个人分着喝，有人排到队尾锅已经见底了，只能回去接着嚼干树皮。

　　昨天冻死了十几个，今天又饿了三个，都是年老体弱的，躺在透风的窝棚里没熬过去。

　　领民也没好到哪里去。

　　城里的商铺关了大半，铁匠铺的炉子从入冬就没升过火，面包铺门口挂着歇业的木牌。

　　有些人扛不住，就是顶风冒雪也要拖家带口的逃离，纷纷跑到幽谷跟北河领，在别人的领地，有钱就能买到粮食。

　　希德的首席骑士建议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大雪天把幽谷跟北河抢了。

　　反正都是以前的封臣，抢一个是抢，抢三个也是抢，都已经走投无路了，必须先让领地支撑下去再说。

　　希德拒绝了。

　　抢了寒松已经得罪了北境大部分男爵，如果再来一次，别说男爵领，到时候整个北境贵族都容不下他。

　　而且他才刚投到戚风麾下，如果因为再次破坏规则，而遭到新封君的厌弃，那寒山家族就真的完蛋了。

　　所以他打算去幽谷跟北河领地购买粮食。

　　但那两家都是男爵领，本身就穷困，秋末囤的粮食仅够自家领地所用，哪里有多的卖给他？

　　后来看在戚风的凶名上，愿意各自出售一千公斤给他，而且价格得翻五倍。

　　这倒不是他们想坐地起价，就算翻五倍，这一千公斤也才一金十几银。

　　这个价格是约定俗成的。

　　要知道大雪漫天之下，整个北境的野外都盖着齐腰大雪，白茫茫的连路都看不见。

　　说不定一不小心就得滚到山沟沟里，时不时还有魔物出没，哪个商队敢出门？

　　这一路上的补给都够呛，所以就算翻五倍，也很少有商行愿意接单，数量少了没赚头，数量多了对方又承受不起这个价格。

　　面对如此困境，希德依旧没有放弃，而是派出寒山骑士，让他们冒着大雪前往其他领地，跟外地粮商谈谈。

　　结果出去的当天夜晚就刮了一场恐怖的暴风雪，十一个星辉骑士最终只回来六个。

　　有五个不知所踪。

　　希德不怀疑他们的忠诚，之所以没有回来，只能是在暴风雪里迷路了，然后...

　　...

　　不过，总算有一家比较近的粮商愿意送货，但价格翻七倍，而且还得提前付款。

　　寒山领有三万多人口，不说他们有没有余粮，按这个人数算，再按每人每天半公斤的份额，要熬过三个月就得至少准备一百五十万公斤粮食。

　　按七倍价格算，那就是三千一百五十枚金币！

　　之前他为了明年能好好的发展领地，花了家族的大半积蓄购买了一批物资，如今只剩下一千八百多枚。

　　不得已，他开始变卖家产，什么名贵酒水古董珍藏，能卖的都卖了干净。

　　本就寒酸的城堡，现在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就这也还差四百多枚。

　　走投无路下，他只能给新封君写信，请求借一笔钱，等来年开春有收入后再还。

　　他知道戚风不差钱，而且以新封君的气量而言，这笔钱应该是没问题的。

　　之所以没借粮，是因为他听说各地的戚风商行在十月初就统统关门了。

　　别的粮商都还在卖粮，就他们家关门，那只能是说他们的粮食已经卖完，希德不想封君为难，便只借钱不借粮。

　　就在他以为总算能撑过这个寒冬时，噩耗再次传来。

　　之前答应供货的那个粮商，突然把粮食卖给了另一家领地，原因是人家先付钱。

　　听到这个消息，希德病倒了。

　　发烧。

　　等他挣扎爬起来之后，便愣愣的站在寒山城的大街上，已整整一天。

　　咯吱咯吱──

　　寒山骑士团团长，带着二十八名骑士以及二百三十五位超凡士兵来到希德身后。

　　“领主大人，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

　　希德转过身，遍布血丝的双眼看着这位家族的首席骑士，等着他说下去。

　　首席骑士悠然长叹，随后那张饱含风霜与沧桑的坚毅脸庞多了一丝笑意。

　　“寒山军团还有两百多人，我们会分成十个小队，每个小队两三名骑士和二十几名士兵。”

　　“然后我们各自出发去子爵的领地里购买粮食，再一点点把粮食背回来。”

　　“今天从白鹭家背一点，明天再从金狮家背一点，我们总能撑过这个冬天。”

　　来到这座领地后，由于没有足够的生命作物喂养，寒山骑士团的战骑都解散了。

　　再加上希德选择以武力收回封臣领地，相当于把家族积累的人脉关系网都砍了个干净。

　　否则面对这种情况，只需要发出求援信，应该还是有上位贵族愿意拉一把的。

　　而现在还能野外雪地里活动的只有超凡士兵，所以首席骑士打算把自己当驴来使唤。

　　希德怎么可能同意，这么对待骑士几乎是一种羞辱，寒山家族现在什么都没了，只有一面还有荣誉的旗帜在飘扬。

　　而且...

　　“不行！”

　　希德当即摇头，声音沙哑地低吼：“外面的雪太厚了！别忘了那场该死的暴风雪吞掉了五名忠心的骑士！”

　　“而且，就算你们每天背又能背多少回来！？这么做除了白白牺牲外，对寒山领的困境没有任何帮助！”

　　“反正我不同意，待会儿我就去一趟戚风，如果求不来粮食，我宁愿抛弃这个领地也不会拿你们的性命来开玩笑！”

　　...

　　首席骑士同样摇摇头。

　　老领主用生命捍卫了寒山家族的荣誉，当初希德也很硬气地谢绝了戚风领主的邀请。

　　不去帝都过安逸舒适的商人生活，而是选择来到这里，打算重振家族荣光。

　　可希德已经拉下脸去借了一次钱，现在还没得到回复，结果又要去戚风乞求一批粮食。

　　这算什么？

　　骑士不能被羞辱，领主就能这么糟践自己是吧？

　　“希德，你是不是忘了家族的族语？”

　　首席骑士忽然抽出佩剑，一把插在雪地里，然后缓缓朝希德单膝下跪。

　　寒山族语：

　　──拥有不惧寒冬的勇气，铸就巍峨高山般意志。

　　锵锵锵！

　　寒山家族二十八名骑士以及二百三十五位超凡士兵，全都抽出佩剑单膝下跪。

　　今年的寒山家族可谓接连遭遇重创：老领主战死、子爵领地被抢走、高阶军团出现一批逃兵、爵位被降、新领地遭遇粮食危机和寒冬困境。

　　在此期间，整个寒山军团始终像个局外人一样无能为力，心里的憋屈简直无法言喻。

　　如果不能为家族分担责任，就任由所有重担都落在十六岁领主的稚嫩肩膀上，那他们再也无法直视写满荣誉的寒山旗帜，更加无法以骑士自居！

　　所以...

　　“寒山军团请求出战！！”

　　苍茫一片的寒山领，数百人的嘶声咆哮震彻大地！

　　在家族危难之际，若不能死在战场上，那就死在寒冬里吧，为家族的延续献上生命与忠诚！

　　...

　　寒山军团视死如归的气势厚重如同一座大山，让希德再也无法开口。

　　他忽然转过身去，肩膀剧烈抽搐，抬起手背遮住双眼，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那压抑到痛苦的咽呜声还是随着雪花飘散。

　　他知道战士们并不是单纯的想为领地找来粮食，而是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从子爵领换成男爵领，可耕种的农田缩水至少五倍，这就意味着将来寒山领产出的生命作物根本无法满足整个戚风军团所需。

　　...

　　是的...

　　首席骑士知道希德肯定不会亏待他们，就算产出再少，也会跟整个寒山军团分享。

　　但这有什么用呢？

　　沙漠里的水就这么多，如果每个人喝一滴，所有人都没有足够的体力走出沙漠。

　　但如果让一小部分人喝饱，他们或许就有机会活着逃出去，最终抵达能繁衍生命的绿洲。

　　希德如今十六岁，还只是中级超凡，所以战士们想省下自己那部分，尽可能地留给希德，让他能走的更远。

　　所以，他们明知可能会在极寒的野外遭遇不测，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想要出去，保护好家族最后的火种。

　　而且这样做，也能保全寒山家族的脸面，不至于让希德一再去乞求施舍。

　　领主是家族的绝对核心，如果连他的战力都提不上去，这个家族怎么有未来可言？

　　...

　　就在希德转过身，准备再次拒绝他们的时候，地面突然开始微微发颤，两旁屋顶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而落。

　　所有人都一脸诧异。

　　地震了？

　　不...

　　希德陡然一愣！

　　因为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如果没猜错的话...

　　...

　　轰隆隆──！

　　跟他想的一样，城北的方向突然传来密集的厚重践踏声，那声音太熟悉了！

　　他猛地朝城外冲去，矮墙哨塔上的预备役正准备敲响警戒钟，却被他拦住。

　　只见北边的方向，上百头喷火地龙排成队列，迈着沉重的步子踏穿雪地而来！

　　每一头的地龙背上都载着一摞摞大捆物资，用牛皮绳绑得结结实实。

　　领头的一只还在背脊中段绑了根十几米高的旗杆，金底黑纹的暴风卷云旗帜在风雪中翻卷。

　　...

　　伊姆见寒山领终于到了，将手里喝了一半的铱星麦酒藏起来，这才朝着城门口挥挥手。

　　见希德跑过来，伊姆一个翻身从大运的背脊上跳下，结果像插秧似的，下半身直接插在厚厚的积雪里。

　　“日安，寒山男爵。”

　　“免...免礼。”

　　“我是戚风伯爵的近卫长，也是戚风城防军军团长伊姆，奉伯爵之命支援寒山领。”

　　说着，伊姆指了指地龙群背上的物资：“伯爵大人免费送您一批过冬物资，一共五百万公斤小麦和一万公斤羊毛。”

　　这话一出，希德震惊得眼睛瞪大，刚刚哭泣时还没来得及擦的鼻涕泡都还在。

　　“免...免费？真的么...？”

　　封君居然在大冬天派出他的地龙群，就为了免费送一批过冬物资过来？

　　没在霜沫那感受过封君庇护的希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的和听到的一切！！

　　跟随而来的首席骑士和寒山军团全都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堆成小山包的物资。

　　谁家封君还主动关心封臣冬天过得好不好的？反正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听说过！

　　而且，这可是整整五百万公斤的小麦啊！

　　就算不是在冬季，按正常价格也值一千五百枚金币，居然说送就送！？

　　传闻戚风领主豪奢到极点，当初去参加开城仪式的男爵们，都获得一批价值几百金币的魔法灯当回礼。

　　竟然是真的！

　　嘶...！

　　有这样的封君，家族就是想落败都难吧？

　　就在希德站在原地发懵，而寒山军团喜笑颜开之际，伊姆说的话又狠狠震惊了他们一把。

　　封君大人嫌弃希德借钱借得太少，便直接批了一千枚，而且不用利息。

　　除此之外，还额外赠送一批物资，帮寒山堡撑撑门面。

　　酒水果酱腌菜各五千瓶，新鲜牛羊肉两千公斤，黑胡椒等香料一百公斤，珠宝首饰和华贵衣裳各一百套，一百瓶银星葡萄酒，二十条附魔暖热项链。

　　也不知道是歌剧看多了还是为了显摆，伊姆把物资清单念的抑扬顿挫。

　　酒水什么时候酿的，牛是什么时候杀的，香料里面有哪些，衣裳里有没有内裤都讲了个遍。

　　希德的脑袋有些晕，总觉得脑子里面糊糊的，一度怀疑自己其实还在发烧，而且已经烧出幻觉的那种。

　　就连伊姆把海王星大剑递到他面前时，他都没什么反应，直到首席骑士在身后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下意识接过。

　　一起接过来的，还有一封伯爵大人的亲笔信，上面只有很简单的一句话。

　　──少年，我看好你！

　　看见这话，希德感觉有一股热流从酥酥麻麻的四肢里直接窜上天灵盖！

　　全身猛地一颤！

　　家族之所以落败到今天这个地步，虽然是戚风弄出来的，但希德没办法恨李察。

　　因为父亲大人败在了伟大的领主决斗中，但凡他对这个结果有异议，就是在玷污父亲大人英勇战死得来的荣誉。

　　可他实在没想到，击败父亲大人的那位居然这么看好自己！

　　瞬间，希德的心中充满斗志！

　　...

　　“对了。”伊姆交接完清单和物资，朝希德轻声笑道：“伯爵大人让您明年开春别去荆棘群山狩猎魔物。”

　　“如果手痒就随便找个借口向幽谷和北河宣战，拿下他们的领地来发展寒山，不管出什么事戚风都会给你担着。”

　　闻言，希德鼻尖上的那个鼻涕泡忽然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