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契约

　　“妈妈……我看到了什么？”

　　史丹和所有船员都放弃了麻将和纸牌，站在甲板上，呆呆的抬着头，看着那道“银河”。

　　四百年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看见星空！

　　“别愣着，那不是夜空！我们还在冥海里！”

　　柳二喊道：“你们还傻站着干什么？一帮旱鸭子！快给我动起来！我们得开进去！”

　　经过十几天的扮演，对于船长这个身份，柳二已经得心应手了。

　　“开……开进去？”

　　史丹最先反应过来，他一脚踢翻面前的麻将桌，激动到癫狂的大叫：“没听到船长发话了吗？我们开进去！动起来，快！”

　　“动起来！”

　　“舵手，去操舵！”

　　“爱哭鬼，去动力室！”

　　在船员们的操控下，大船整个仰了起来，稍微调整了下方向，朝着“银河”进发。

　　随着天空中的银河越来越近，他们终于看清楚了，那不是什么星空，而是一个个茫然的灵魂组成的河流，似乎在顺着洋流，朝着未知的方向流动。

　　“哈哈！迷途海！”

　　柳耀疯子一样手舞足蹈：“我没有占卜错！我就知道！我们脱离了罪渊，已经来到迷途海的部分了！潮卫就在这里！”

　　所有人都心潮澎湃，从罪人们呆的无间地狱，到浑浑噩噩灵魂们所在的迷途海，虽然还是冥海，但至少是个足够明显的变化，不是么？

　　很快，新希望号驶入了“银河”之中，无数迷途的灵魂如同洋流，载着这艘船，朝着未知的尽头驶去。

　　新希望号稳稳前行，在一开始的激动之后，大家发现除了周围的场景变了，他们的处境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然后呢？船长，大厨？”

　　亡灵们眼巴巴的看着他们俩，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呃……先就这么开吧，今天的占卜已经用过了。”柳耀抠了抠脸，有些尴尬。

　　“唉~早说啊。”

　　“打牌打牌~”

　　亡灵们根本没有意外，反正事情已经有变化了，就算多等个几天、几个月、几年，又有什么关系？几百年他们都等过来了。

　　“该死，谁把我的麻将桌打翻了！”

　　史丹怒不可遏的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麻将桌，还对周围的同伴怒斥：“还不快过来帮忙？”

　　“脚让让！别把牌踩坏了。”

　　“数一下缺没有？”

　　“狗屎，幺鸡呢？幺鸡去哪儿了？”

　　“拿块木头再削一个吧。”

　　柳耀和柳二也坐回了原位。

　　“来来来，继续继续。”

　　“手气正好呢！”

　　哗啦啦的麻将声再次在甲板上响起。

　　又打了好几圈，就在柳耀打着哈欠，准备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做晚餐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动静，让他呆立当场。

　　这声音他每天都能在占卜的时候听到，非常的虚幻与遥远，就像是某种鸣叫。

　　而此时，更加清晰的版本从船外传来，这次他才听清楚，这玩意儿是什么声音。

　　——鲸鱼的叫声，鲸歌！

　　“呦~~~~”

　　那声音再次从银河的远处传来，这次听得更清楚了，而且，更让柳耀感觉到惊讶的是，他居然能听到这种叫声的含义。

　　就像是听见了什么外语一样，直接在脑海中翻译成了他能听懂的话。

　　柳二：“这居然是一种语言？！”

　　第一句：【你们是谁？】

　　第二句：【你们从何而来。】

　　“谁？是潮卫吗？”

　　柳耀转过头，问其他人：“你们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大厨。”

　　“我也听到了，那是什么声音？”

　　看到其他人也都听到，柳耀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呢。

　　于是，柳耀跑到甲板的尽头，对着前面大声喊：“我们是活……我们不是死人！搞错了，我们不属于这里！”

　　柳二拍了史丹的后脑壳一下：“大家一起喊。”

　　“是潮卫吗？”

　　“我们没死！我们还是活的！”

　　“我们不是冥海的人！”

　　大家七嘴八舌的喊着，也不知道意思传达到了没有。

　　船下的“银河”似乎出现了一些波动，连带着新希望号都有些摇晃。

　　“怎么了？”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他们终于想起来，这里是深海，而不是什么虚空，水流是会影响到船的。

　　随着摇晃越来越剧烈，他们终于等到了源头。

　　一头巨大的鲸鱼从亡魂组成的“银河”跃出，出现在了新希望号的侧面，与船同行。

　　“呦~”

　　【你们是谁？】

　　巨鲸的体长是这艘船的好几倍，它用它那沧桑的眼睛，看着船上的人，发出了疑问。

　　“我们是误入冥海的活人！”

　　【请靠近点，我听不清。】

　　“我说！我们是误入冥海的活人！你就是传说中的潮卫吗？波坎的使者。”

　　柳耀跑到船舷边，对着鲸鱼大喊。

　　鲸鱼的眼睛微微移动，扫视了一圈船上的乘客。

　　【可除了你，其他人并不是活人，他们身上带有死亡的气息。】

　　柳耀大喊：“他们是亡灵族！是死神陨落后的受害者，虽然不算完全活着，但也没死！我们不属于这，你能把我们送走吗？”

　　“放我们离开！”

　　“让我们走！”

　　“我恨这个鬼地方！”

　　船员们歇斯底里的叫嚷起来，虽然他们听不懂这个大家伙在说什么，但对方能听懂他们的话就行了。

　　【确实，你们不属于这里。】

　　柳耀松了口气，以为对方明白了。

　　【你们大部分人属于罪渊。】

　　“嘛？”

　　柳耀指着自己的鼻子：“包括我？”

　　【你？让我看看……】

　　巨鲸忽然发出了一声韵调悠长的叫声，七彩的光芒从它的气孔里喷涌而出，笼罩了甲板上的所有人。

　　当那光芒接触到了柳耀的那一瞬间，他背后也出现了阴影。

　　然而那阴影居然爆发出了耀眼的光芒，他背后看上去像是出现了一道光环。

　　柳耀转头一看，其他船员背后的阴影，要么是昏暗无光的黑色，要么是混沌不清的灰色，或者血腥的红色。

　　七彩光芒消失，巨鲸再次发声。

　　【他们身上背负着深刻的罪孽，而你……】

　　【你是个真正的好人，不求回报，拯救过很多人的好人，这并不常见，你不该和他们混在一起。】

　　柳耀嘿嘿一笑，刚想说句场面话，没想到对方接下来的话让他差点闪了腰。

　　【——你应该去浅海，享受平静与安宁，那里才应该是好人的灵魂呆的地方。】

　　“不是！”

　　柳耀大喊：“可我没死啊！喂，你看清楚，我有血有肉，心脏还在有力的跳动，我没死啊！”

　　【……冥海完全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活人不该来到这，你们应该死的。】

　　“但我们不是死的！”柳耀深感头疼，现在他感觉对方就像是一个黎星城市政厅柜台的业务员，墨守成规，思想僵化。

　　柳二：“我从来没有这么怀念过乌老三。”

　　柳耀向潮卫辩解：“我们是钻漏洞到这里的！他们来的时候，波坎才刚接收死亡的权柄，而我，是被另一个神送过来的！懂吗？”

　　巨鲸沉默了，柳耀甚至能从它的眼中看出一丝茫然。

　　【我们需要商量，请稍等。】

　　接着，巨鲸发出了一声长啸，悠远而空灵。

　　几分钟后，新希望号的周边，冒出了更多的巨鲸，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什么事？】

　　【为何呼唤我们？】

　　一开始的巨鲸向同伴们讲述了它遇到的事。

　　【不，冥海不该有活人。】

　　【要把他们送走吗？】

　　【这不是我们的职责，那太费力了。】

　　【如果把他们放走，是否会引起更大的失衡？】

　　【他们应该是亡魂，而不是活人。】

　　潮卫们争论了起来，就如同它们所说的，它们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柳耀嘴角抽搐，那感觉没错，现在他更觉得这帮鲸鱼是在扯皮了，地府公务员是嘛？

　　“我感觉你们是不是想把我们灭口？这样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他好像听得懂我们的话？】

　　【离远点。】

　　鲸鱼们沉默了一秒，然后无视他们，沉入了银河，跑到更远的地方小声嘀咕着。

　　柳二走过来，抱着胳膊啧啧称奇：“我怎么从一群鲸鱼身上感觉到了一股‘这个逼班真的上够了’的死气？”

　　柳耀摸着下巴：“……想想，想想乌老三会怎么做？首先，把他代入到对面的位置……”

　　乌尔诺斯音容宛在，那皮笑肉不笑的脸出现在他们的脑海中。

　　“关于您的遭遇，我们深表歉意。”

　　“但这项业务并不归我们部门管，所以请你们去X号柜台，咨询该部门的业务员，相信他们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柳二笃定的点头：“没错了，如果是乌老三碰见这种事，肯定会选择拖延时间，踢皮球，等到时间够久，我们在船上挂了，那么问题就没有了。”

　　柳耀没好气的说：“解决问题，不如解决问题的提出者是吧？行，那现在想想，如果是乌老三在我们这边，他会怎么应对？”

　　“……”

　　两人陷入了思考。

　　很快，潮卫们那边得出了结论。

　　它们游了过来。

　　【关于你们的事情……】

　　“先等等！别急着回答。”

　　柳耀从腰包里掏出一个水晶球：“你们认识这个是什么吗？仔细感受一下，作为神使，你们应该能感受到的。”

　　鲸鱼们好奇的靠近了一些，然后，它们从这枚如同芝麻大小的水晶球中，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蜜丝！蜜丝的气息。”

　　“为什么会在这？”

　　“他是谁？”

　　柳耀摊手：“介绍一下，这是神器——蜜丝之眼，我正是通过它，才能带着这艘船，从罪渊之中逃出，来到迷途海这里，和你们见面。”

　　“说实话，我并没有搞懂它全部的功能，但……”

　　“如果你们不履行你们的职责，将我们放任在这里不管，那么我就会向蜜丝之眼不断的祈祷，祈祷她老人家能够听到信徒的声音，也许她听不到，也许听不到。”

　　“也许，我是说也许，有那么万亿分之一的可能，她能听到，并且知道了，有这么一群不属于冥海之人，向潮卫求助，并得到了回应的事情。”

　　接下来的事情，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这取决于大鲸鱼们的回答。

　　潮卫们沉默了一会儿……

　　【稍等一下。】

　　它们又潜入了银河之中，嘀嘀咕咕去了。

　　几分钟后，它们从银河里浮了出来。

　　【你说的对，未死之人确实不应该呆在冥海之中。】

　　柳耀没说话，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但，将罪人带出冥海，也有悖我等的原则，你们看看你们的船底，有多少冤魂憎恨着你们？】

　　“船底？”柳耀不明所以。

　　他和柳二跑到船舷边缘，伸出脑袋往下看去。

　　其他船员见状，也好奇的往下看。

　　然后，他们看见了船底有什么。

　　无数亡灵逐渐显现出了身形，一个个就像是个藤壶，附着在船底，怨恨、绝望的抓着船，想把他们往底下拖。

　　“那是……”

　　悲伤凯利叫出了声：“我认得他们！有的是船上的，有的，是地下城被淹死的……”

　　【罪孽，他们罪孽深厚。你不一样，我可以带你走，七天之后，就有离开的机会。但其他人不行，那些无辜的亡魂想留下他们，这也是冥海的规则之一。】

　　柳耀转过头，看向船员们。

　　这帮家伙四百年前是困在地下城里等死的工匠、学者、卫兵。为了逃走，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以为迎来了解脱，却在冥海之中被折磨了四百年。

　　现在，只要柳耀答应了下来，他就能抛下这些脑子有毛病的疯家伙，回到人间。

　　“……”

　　柳二看向柳耀：“没有他们，没有这艘船，我们活不到这个时候。”

　　柳耀也点头：“而且我们答应要带他们离开的。”

　　于是，柳耀看向潮卫。

　　“但按照道理，他们并没有死，同样不属于这里。所以，就不能让他们一起离开吗？”

　　似乎是早知道柳耀会这么说，那只潮卫毫不意外的回答：【善良之人，你说的没错，他们确实也有离开的资格，那就只有一个方法了——让这群罪人赎罪。】

　　【我可以送你们离开这里，但你们必须替我们完成一个任务——去现世，帮我们抓一个从冥海之中逃走的罪大恶极之人。】

　　一份散发着光芒的羊皮契约出现在了甲板上。

　　【要么签订灵魂契约，帮我们维护平衡，要么丢下他们，独自离开。善良之人，请选择吧。】

　　柳耀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上面的条款。

　　其实吧，除了他和柳二，船上的这些傻瓜也听不懂他和这些鲸鱼们的谈话，就算不答应，他也没有什么错。

　　他扭头，看了那帮眼巴巴看着他的亡灵们。

　　“这还有什么好选的？干了！兄弟们。过来签字！”

　　他第一个在上面按下了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