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众生相·大燕传·高祖本纪·其一
阴阳练器法 · 佚名 · 1.2万 字
北方的春天总是来的比南方晚些,明明立春都过了些时日,天上还在飘着雪花,抬头看去,迷雾朦胧的景色美得出奇。东方白拎着食盒,蹦蹦跳跳地越过积雪,向依兰城北走去。
越是往北,建筑约稀疏,风景也越雅致。这里高墙林立,是世家大族们群居的地方,自然跟东方白这种泥腿子住的小院不同。可明明阶级天差地别,少女的步伐却没有停歇,似乎这条路已经走了许多次似的。她今天刚卤了一盒鸡爪,特意给好友送去,顺便把借来的剑谱还给人家……再顺便嫖点酒喝。
“剑修一定要喝酒,酒不能不喝。”这是剑仙秋少白的至理名言。东方白虽然喝不出酒哪里好喝,更不知道酒跟剑有什么关系,但秋少白是她的偶像,励志成为新一代剑仙的东方白自然要奉为圭皋。(未成年禁止饮酒……也禁止看这本小说)
一个凤纹铺首镶嵌在红色高门上,是这个时代的门铃,东方白上前叩了几下。若是寻常时候,很快就会有小厮过来开门,可今天很奇怪,高墙内喧杂地可怕。兴许是发生了什么事吧?东方白耸了耸肩,倚靠在墙边慢慢等,她很有耐心。
众所周知,凤是女帝之征,用凤纹作为铺首的豪族自然也不一般,这源于她的好友——惠疆。
东方白回忆起初遇时的场景,那也是个春天,却是个彩色的春天,河边的柳树沙沙作响,天上飞着花。她刚在仙门里碰了壁,灰溜溜地回老家,却看到了个奇怪的小姑娘,似乎比她还小几岁,穿着繁琐奢华的锦服。她在这座小城里从未见过这般衣服。
少女满脸忧郁,盯着湖面愣神,迷茫的眼睛宛若空洞。东方白上前打招呼,出乎她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寻常富家子弟般的恃才傲物,反倒温文尔雅,二人于是侃侃而谈。
从她口中,东方白听到了个故事:女帝的次女,被下旨嫁给宰相祖地的富家少爷,驸马是个肥胖的弱智,字面意义上的弱智。
“太过分了吧,你妈妈……陛下怎么这么对你!她是不喜欢你么?”
“可能是喜欢的,但母后肯定更喜欢姐姐。姐姐能力出众,背靠军皇山,日后一定是个好皇帝,跟我不一样。母后把我放逐出去,远离核心,姐姐未来的路就好走了。”
“好厉害……啊,我的意思是,你的经历好像一部话本,颠荡起伏地。不过你也不要伤心,按照话本里的发展,你很快就会率军回京,诛杀逆党,澄清寰宇。到时候……嘻嘻,到时候我再帮你一把,就有了勤王之功,你封我个将军当当也不为过吧。”
能这么直白地把自己的政治意图用嘴说出来,惠疆再度审视了她一眼。看着对方得意洋洋还满脸憧憬地幻想着的模样,惠疆想起了自己的驸马,就是那个满脑子肥油、需要侍女来喂饭的弱智。
“看阁下气度不凡,应该不是一般人吧,敢问……”
“哼,哼哼哼,没想到这都被你发现了……没错,在下师从青洛剑宗,正是……”
“秋少白在的那个青洛剑宗?可我听说,青洛剑宗筑基期以下的弟子禁止下山行走。”
“额……哈哈,那个,其实我去青洛剑宗考试,笔试倒是过了,资质却没过,那帮子没有眼力见的……但好歹我在门外当了两年杂役啊!也学了一招半式,进京勤王绰绰有余吧。”
“军皇山是大乾铁壁,如果你想勤王,至少也得有合体期。”
“合体期?让我数数啊……锻体、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天啊,这仙途怎么这么远。”
“这世上原来还有锻体期?”
“怎、怎么没有啦!”
惠疆终于捂嘴笑了出来。她虽然没有修为,但轻易就能知道对方的境界,真是个好懂的女孩。
就这样,二人成为了“朋友”:一个是被贬出权力圈的落魄郡主,一个是求仙无路的失意剑客,倒也算是同病相怜。
时间回到现在,东方白身上的薄雪都盖了一层,终于等得不耐烦。她再度叩门,这次声音更大,门内的动静才姗姗来迟。红色高门缓缓打开,气流中从弥漫出来,吹开了台阶上的积雪。东方白轻掩口鼻,难闻的气味让她想起自家许久没人进过的阁楼,那是压抑而陈旧的腐朽气息。
开门的是一位粉衣少女,东方白认识她,是惠疆的贴身婢女。可对方却没有曾经的恭谨,只是轻瞥了一眼,便要把门关上。
东方白赶忙上前阻挡。好歹也是有修为在身,再怎么说也不是这个小小婢女能够抗衡的,对方只是坚持了几下便放弃,一脸嫌恶地问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我不是天天来嘛,翠儿姐姐你忘了我啦?”东方白一脸差异:“我是来找郡主的。前些日子借了本剑谱,如今看完,特来……”
“那你回去吧,殿下不在,也不会回来了。剑谱就扔进炉子里当柴烧了吧。”
“不在这里?”东方白后退几步,抬头看看牌匾,确认自己没走错之后才疑惑问道:“这不是郡主家么,她去哪了?”
“昨夜被黑莲圣教的人掳走了。”
“啊?你在开玩笑么?”东方白一时之间没有听懂对方的话。
“切,谁有功夫跟你开玩笑。”
说罢,粉衣婢女又要关门。这次东方白多了几分焦急,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转瞬之间便让白皙的肌肤上挤出红痕,翠儿吃痛地怒骂道:“你个泥腿子想要造反不成?赶紧滚啊!”
“郡主被邪教的人抓走,你们当奴婢的就是这个反应么!不想着怎么救人,反倒是装作无事发生?陛下派来的两位仙师在哪里?那可都是元婴期的大能啊,就这么放任郡主被贼人掳掠么!”
“你敢说我是奴婢?一个门客都算不上的狗东西,真当自己是剑仙了?哼……两位仙师省亲去了,我们也想救,但爱莫能助哦。剑仙大人,你要是有本事,就自己去黑莲圣教的地盘上,第二天我还能让几个男仆去窑子里给你捧场呢。”
“你!那……那我们可以上报官府。郡主被邪教掳走,知府一定……”
“我们这依兰城穷乡僻壤,衙役都是凡人,报了也没用。怎么,你自己想死,还想拉上别人么?等过些日子,知府攒好人马,再去剿匪,指不定还能把郡主救出来呢。”
看着对方那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东方白愣住了,手中的食盒掉在地上,直到大门关闭的碰撞声将她惊醒。
断了红尘的仙师去省亲?一大帮炼气筑基的侍卫,这么轻易就让郡主被贼人捉走?即使她再愚钝、再没有政治嗅觉,从对方的反应也能看出来,这是一场借刀杀人的谋杀。这座郡主府的每一个人都被买通了。
她们不怕被事后追责么?这件事如果上了秤,自然是杀头的死罪,可若是不上秤,那也只是保护不力罢了……毕竟那可是黑莲圣教,即使只是一个分部,也有修士驻守,无法抵挡也是情理之中。而指示她们的人,肯定有能力让这件事上不了秤。
至于黑莲圣教抓走郡主的原因……反贼做事,还需要原因么?而且如今《阴阳炼器法》盛行,指不定过几天,某位炼虚期大能的洞府里,就会多出一个凤纹夜壶,这种极品货从不缺少市场。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血腥味越过高墙、穿过门缝,最终被东方白捕捉。她方才明白之前院内的喧嚣是怎么回事——对方在伪造抵抗的现场。
“啊……”
原来皇家的争斗是这么残忍的事情么?下一步是不是该杀自己灭口了?
门内突然传来一阵慢悠悠的马蹄声,东方白转身便跑,甚至还动用了自己为数不多的灵力,让雪地上没有她的脚印。
她回到家后,对着奶奶拜了又拜,感念对方多年的养育之恩,随后取出配剑,从邻家偷了匹马,向城外疾驰而去。直到驶出依兰,东方白才有时间来清理思绪……
该不该救惠疆,对于东方白来说,这根本不是问题。她不知道惠疆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或许正如那个婢女所说,恐怕在对方眼中,自己就是个蹭是蹭喝的门客、是豢养在外的奇货可居的宠物。可东方白是真的把惠疆当作朋友,可以为她去死的朋友。
想到了这里,一股热血涌上心头,让这场大雪都不再寒冷。但热血散去之后,是冰冷的现实——自己孤身一人,如何去救呢?
蜉蝣撼树、以卵击石,无论用什么成语来形容她的自不量力都不为过。黑莲圣教的这个分舵在依兰城外虎踞日久,历任知府也曾尝试清剿,但都是借个由头来敛财罢了,一来二去,豪门世家倒是和邪教相处暧昧、互相勾结,跟婊子和嫖客没什么区别。这也是不是新鲜事,东方白在外游历时,发现全国各地都是相同的局面,这才是黑莲圣教能扎根在大乾的核心原因。
权钱勾结加上多年积累……东方白轻笑一声,觉得自己要是这么硬往里冲的话,事后尸体碎得都能包饺子了。可如今孤立无援,她又当怎么办呢?难道让她冷眼旁观不成?不可能,她是励志要成为剑仙的东方白,哪怕是死也不会后退一步。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一辆骈车从后方疾驰而来,最后竟与她并驾齐驱。
难道是来追杀的刺客么?东方白心生防备。待她看清楚,却发现驾车的是个……额,小女孩?小孩也能开车么?
她的面貌稚嫩,看起来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孩童,穿着一身庄重的道袍,微笑着的小脸蛋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狂傲,却很有礼貌地对东方白拱手道:“老夫乃是玉衡殿殿主,东皇天问,特来向道友问个去路。请问道友,廓尔喀雪山怎么走?”
“在下是青洛剑宗的东方白。廓尔喀的话,有些遥远,但这个方向没错,前辈往西北便是……等等,玉衡殿殿主?”东方白惊叫出声,救兵这不就来了么。
“没错,老夫正是……”
“前辈是什么修为!”
一个锻体期的小辈,见了玉衡殿殿主的第一面,竟是直接问对方的修为么?这跟见了饱陶商会的东家却问对方工资多少有什么区别?若是寻常人被这番质问,恐怕早就一拳上去了,但东皇天问不是一般人,她反倒很享受对方眼中那种急切期待的目光。
“哼哼,老夫不才,只是区区合体期大圆满罢了。”她高高地抬着头,稚嫩的脸蛋上写满了得意。
在锻体期小辈面前也要装逼么,东皇天问你这家伙。
“晚辈有一事相求……是这样的,依兰郡主被黑莲圣教的邪修掳走了……”
“停!”
东皇天问骤然敛起笑容,大呵一声后,二人的车马一同停下,随后她严肃地问道:“道友说的可是惠疆?”
“前辈认得?”
“怎会不认得……小友莫急,不过区区黑莲圣教罢了。哼,她有几个合体期,竟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待老夫去会她一会……”
话未说完,车厢里便传来一声清脆的敲窗声,打断了东皇天问的豪言壮语。小女孩眉头一皱,先安抚了一下东方白,随后钻进车厢当中。
车厢应当是被施了仙法,东方白听不到里面的对话,但总算放下心来,毕竟天塌下来有大佬顶着呢。可没过多久,东皇天问满脸尴尬地出来,偏着头不敢与东方白直视:“嗯……贫道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所以那个……啊,就是说,可能你得自己去黑莲圣教的地盘了。”
“前辈,您怎能出尔反尔啊!”
出尔反尔四个字让东皇天问脸上的愧疚更盛,她低着脑袋,倒真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于是她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厚沓符箓,小声说道:“别这么说……我,我还是能帮上忙的。这样,等你进了黑莲圣教后,把这两张符纸贴在你和惠疆身上,然后把剩下的符纸往天上扔,之后安心看爆炸就可以了,千万别贴错。对了,在扔之前你最好大喊‘玉衡殿殿主东皇天问的符箓在此,尔等奸贼速来领死。”
“前辈,这是口诀么?”
“咳咳,对,喊完之后能让符箓的威力更大。”
就在这时,东方白耳边又传来了敲击车厢的声音,顿时心生惊恐。果不其然,东皇天问低声抱怨一句之后,换了套说辞:“小友啊,不是贫道吝啬,实在是……诶,这样,你拿这个符箓,万道仙宗出品,威力更大,指向性释放,神识所向之处都能敌人皆退,除了持续时间短之外没什么缺点,记得等敌人来齐之后再放,可以一网打尽。还有这枚灵石你也拿上,省得到时候没灵力驱动,剩下的你拿去修炼便是……”
话未说完,敲击声再度响起,这次东皇天问不再忍耐,高声反骂道:“你个老东西有完没完!这不让送那也不让送,还当她是你的女……你个老东西,活该亡国,等死吧你!”
东方白生怕对方再反悔,抢也似的拿过符箓灵石,躬身道谢之后赶紧跑路。
“莫名其妙。”东方白感叹道。也不知马车里的人是什么身份,竟然能指挥玉衡殿殿主,还百般阻拦……肯定是个生女儿没屁眼的缺德货。
不管如何,得了合体期大佬的符箓,少女安心了几分。
黑莲圣教的城寨就在依兰城外不远,但东方白还是觉得路途漫长,她害怕如果自己慢了,好友就会被炼成灵器。因此拜别那辆奇怪的马车后,她加快了马速,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
说是黑莲圣教分舵的城寨,青石围墙倒比依兰还高出不少。与寻常城池不同的是,城门口挂着串串头骨,还有一些只腐烂了一半的头颅,那是曾经来行侠仗义的侠客和不知天高地厚的捕快。
不需要东方白扣关,寨子里的邪修远远感应到敌人接近,几匹骏马腾跃而出,骤然来到少女面前。待他们看清楚来人只是个锻体期剑修之后,不由得笑出了声。
东方白高声道:“在下是青洛剑宗的东方白,特来营救依兰郡主。尔等邪修,若是速速退去,在下可饶你们一条生路。”
众人对视一眼,笑声更大了。其中一个尖嘴的男子更是笑到连腰都直不起来:“这是哪来的锻体期高人,竟然还要放我们一条生路哈哈哈哈……”
“什么郡主?漂亮吗?不过爷们正嫌这根鸡巴没地发泄,老天爷刚好降下一个这么标志的女人,怎么会有如此巧的事情?”
“青洛剑宗我知道,好像内地挺有名的一个窑子。”
“那就是窑姐喽?谁点的外送?你这骚蹄子快把衣服脱了,让我们先验验货。”
“他妈的,里面那帮娘们整天一副屌样,爷们都憋坏了。”
“是啊,今天终于能开荤了……排队啊都去排队,别抢。”
不堪入耳的笑骂声让东方白怒火中烧。她还想劝一劝这些误入歧途的人,如今看来没必要了。
“尔等逆贼……”东方白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利刃出鞘,杀意从她的双眼中涌现:“上来受死!”
众人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滑稽感,那是蚂蚁对大象挑衅般的滑稽。他们的脸上依旧带着讥讽,可每个人都保持着安全距离——一个锻体期肯定不敢独自来到营寨。即使他们连青洛剑宗都不知道,但他们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小人物的生存哲学。
带头的那个麻脸中年修士重新打量了她几遍:一袭青色短打,长发用木簪简单束在脑后,手中握着一柄窄刃长剑;腰间的剑鞘磨损得厉害,像是哪家宗门淘汰下来的旧货……确定了,是个刚刚步入仙途的女娃,不过锻体三层而已。
“兔子,你去会会她。”麻脸修士冷笑一声:“你刚刚加入圣教,给你个机会表现表现。若是胜了,这第一口肉就奖励给你了。”
“哈哈哈,那老大你得吃泔水了。”之前那个叫嚣声最大的尖嘴男人站了出来。一张口就对领导出言不逊,很符合嚣张跋扈且不谙世事的年轻反派人物设定。
明明绰号是兔子,却身高力沉,身形如一只猛虎。他极速猛冲而去,锻体五层的修为让他快步如风,一柄大锤抡起来带着呼呼吟啸,直直地向东方白的脑袋落下。在他眼中,这一锤若是砸实了,少女这张好看的脸蛋会像西瓜一样炸开……不过他不介意,奸尸也是他的XP之一。
东方白自然没有硬接。锻体三层的气力跟锻体五层硬碰硬,那就是找死。东方白身体往左一闪,重锤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地上,冻土飞溅;她脚下一转,身影如蛇,绕到对方身侧,剑尖刺向对方的右手。
这一剑极轻极薄,像是用刀尖挑开豆腐皮。兔子吃痛松手,铁锤落地,但他的反应也快,左手一拳砸向东方白面门。少女后仰躲过,同时剑尖上挑,从对方小臂内侧划过、沿着肌肉的曲线将皮肤割开,如同庖丁解牛般,血液立刻噗呲噗呲地往外冒。
兔子的左手立刻废了,五根手指蜷缩在一起,再也伸不直。他惨叫着向后退,以为自己要死了,东方白却没有追,只是后退几步,随手挽了个剑花。
她深呼了一口气。别说杀人,她甚至没有与人战斗过,踏入仙途的这些年就只有练功房的回忆。可奇怪的是,明明这是她第一次与人搏杀,过往练习的一幕幕竟会在脑海中浮现。面前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在她眼中化作了最熟悉的木桩——什么时候该砍,什么时候该刺,她都一清二楚。
好奇怪的感觉?剑仿佛长在了手上,剑成为了身体的延伸……东方白甩开剑锋上的血珠,剧烈地喘息着。她并不是疲惫,而是心中愈发旺盛的战意让她的头脑愈发清晰。(我们现代人管这叫肾上腺素分泌)
可惜没有时间让她继续回味这次的首战,因为长刀已经从侧面砍过来了。
“受死!”那人大叫着冲杀上来。
持长刀的邪修锻体六层,比兔子更强。刀法大开大合,刀刀奔着要害。东方白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与冻土之上,脚下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对方的刀风刮过她的脸,带走了一缕碎发。
到第四步的时候,她已经看明白了对方的路数,便不需要再退了。长刀斜劈而下,东方白侧身闪过的同时,身体突然下蹲,剑身平拍地面,挑起一片积雪。持刀邪修本能地眯眼,可是只在刹那之间,剑光已经从下往上撩去,剑尖划过对方的大腿。
血立刻涌出来,染红了整条裤腿。持刀邪修一瘸一拐地后退,脸色发白。这一剑不致命,但大腿动脉附近肌肉被切开,他每走一步都在失血,最多再过半盏茶,不用打他自己就会倒下去。
这就是锻体期的战斗,灵力只停留在肌肉上,增加了些许速度和力气,搏杀起来跟寻常侠客没什么区别。但通过二人的试探,麻脸修士已经摸清了东方白的底子。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谨慎,以至于显得怯懦。
“好了,这场闹剧该结束了。”麻脸修士轻笑一声,手指快速变幻,数块岩石便从指尖倾泻而出,朝着少女飞驰而去。
此时的东方白还沉浸在战斗的余韵中,反应极其迅速,岩石的每一处路径在她眼中都无比清晰
——能躲开。
少女纵深一跃,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抬不动脚。她低下头,这才看见冻土顺着脚尖向上快速蔓延,不多时双腿已被岩石覆盖。
要遭!
前方飞来的石块在东方白的眼中越来越大,她已经无法躲避,只能用剑去格挡——刺、击,剑锋所抵之处,岩石化为齑粉。可明明她已拼尽全力,这种阻挡也只是杯水车薪。长剑拦腰折断,更多的石块犹如雨点砸在身上。
这就是炼气期修士的巅峰一击么?
“额啊!”
不断的冲击力之下,东方白双腿的束缚竟被击碎,但她也如同一个断了线的风筝,向后飞去,最终重重地落在积雪当中。
“锻体三层,能硬抗下我这一击,你已经比绝大多数人有种了。”麻脸邪修往前走了几步,笑得轻描淡写。他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灵气,空气中顿时弥漫出一股脚臭味:“给你一个机会,放下剑,跪下,以后跟着我当个侍婢,我可以饶你不死。”
这个邪修明明超强却过于谨慎。
东方白没有答话,她咳出一口鲜血,以断剑撑地,才能勉强站起来。此时的少女已经濒临崩溃,身体各处都是伤口:左手不知道去哪了,双眼被鲜血模糊,肚子上的衣服和肌肤被划开、暗红的器官似乎要从白皙的肌肤里钻出来。
既然左手没了,那袖子也不需要了。东方白抓起一把泥土,随意糊住伤口,然后将袖子撕下,缠住自己的小腹,让这些支撑她战斗的器官再多坚持一会,因为战斗很快就会结束。
或许是听到了打斗的动静,更多邪修从城寨中疾驰而出,或骑马、或奔跑,还有几个修士轻飘飘地飞在天上。东方白一直记得玉衡殿殿主的嘱托,期待着人再多些,到时候可以一网打尽,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支撑下去了……颤颤巍巍地拿出那枚一次性的符箓,她知道,再不放就来不及了。
“快跑!”
看到符箓的瞬间,早有防备的麻脸邪修暴呵一声,身影快速向后闪烁。然而预料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他看到少女拿着枚方形黑石发呆,随后竟然一口黑血喷在雪地中。
其实这怪不得东皇天问,她考虑的已经很周到了:给了一张可以秒杀全场的符箓,甚至害怕少女没有足够的灵力驱动,还给了一枚至纯源石,其中蕴含的灵力够这锻体期女娃用一辈子。可她千算万算都没算到,东方白没用过至纯源石。她在合体期待得太久了,早就忘了锻体期是什么水平。
少女吸收过低品灵石,可这枚黑色方块的灵力太过醇厚,仅是轻轻吸纳一下,磅礴的灵气便顺着她的筋脉横冲直撞,直接将她脆弱的丹田撑到爆炸。她的身体本就血肉模糊、处在崩溃的边缘,如今筋脉寸断,沾满鲜血的灵气从她的每个毛孔中往外涌出,口中更是咳血不止。
“什么情况?她这是自刎归天了?”赶来支援的一个女头目看到此情此景,低声询问着麻脸邪修。
“不知道……太古怪了……”麻脸邪修一边摇头一边皱眉。一个锻体期小孩跑到邪修老巢来找事,最后还要自刎归天,他此生从未见过这种场景……他疑惑地自言自语:“听说有些魔教能让自身精血爆炸,达到越级斩杀的地步,难道她修了什么自爆术法?”
此刻的东方白已经没有功夫去顾虑那些或讥讽、或疑惑的目光了。大量失血让她的身体越发无力,连脑袋都一片混沌,她却依然在思考应该怎么营救惠疆。可惜遗憾的是,她想不出来办法。
渴望成为剑仙的少女,还未踏上仙途便筋脉尽毁,基本宣告她与仙道无缘了,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可她没有怨恨东皇天问……是自己不够努力。若是当初多学一些、多练一些,是否会不一样?
她看着手心中的至纯源石,漆黑的方形琉璃中,灵气浓郁到肉眼可见。即使东方白只是锻体期,也能猜出这是个极品的宝贝,可惜她不会用。
“老大,咱们为什么不上去补刀?”
“你傻啊,以她这个状态,放着不动都能死……带上受伤的兄弟,我们快撤。”
“不去趁热么?”
“哼,你就是被色心迷了眼。要是等你插进去,她爆炸了怎么办?到时候溅你一身血还好说,要是那根家伙也炸了……哈哈!对了,你去把那张符箓拿来,应该是个好东西,咱们回去研究一下。”
“老大,天色晚了,要不还是等明天吧……”
“怎么这么怂?还是不是男人?”
众人简单交流了一番,都决定不去惹这个疯女人。现在雪越下越大,她能不能活过去还是两说,何必最后落一身腥臊呢?
“别走……”
拯救朋友的信念让她重新站了起来。东方白依旧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枚至纯源石,但她想到了办法……她把至纯源石吃了下去。
更加狂暴的灵气在她的身躯中奔腾,东方白一边吐血一边前进,可渐渐地,她感觉身体没那么痛了。肆虐的灵气竟然被她驯服,如山呼海啸般地到达了她的丹田当中,然后顺着破碎的筋脉蔓延开来,修复着她残缺的肉体。
她这是意外地起死回生了么?不,这是东方白的身体,她清楚地意识到,是这枚至纯源石代替了丹田,让她能够发挥出最后一丝余热……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当至纯源石的灵力耗尽,她就会死。
东方白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这些男人,目光却平静如水。她抬起右手,亮出了那张符箓。
符纸通体漆黑,以银朱绘制的符文层层地缠绕在一起,像一朵收缩的花苞。它看起来太平常了,平常的不像一件兵器,倒像路边摊贩售卖的假货。但当她将灵力注入的刹那,空间开始扭曲。
“我的天啊……”一个炼气期的邪修抬头望天,看到满天的灵气汇聚成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正是那个身形残缺的少女,那是他此生未曾见过的壮观景色。
“怎么突然刮风了?”锻体期的人没有资格看到这种画面。灵力对他们来说只是强化身体的工具,但还是感觉到了什么东西正在凝聚。
麻脸邪修本来已经离开,突然察觉到身后有什么异样。他笑着扭过头去,笑容却僵在了脸上。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着那张漆黑的符纸,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傻孩子们,快跑啊——”
话未说完,东方白已经将体内那点可怜巴巴的灵力全部灌入符纸。
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滚油,漆黑符纸骤然亮起,银朱符文炸开的光芒刺目得像是有人在山坳里点了一轮太阳。灵力波动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四面八方席卷,数十丈之内积雪直接被气浪吹散在空中,落下时成为了更加残暴和美丽的雪景。麻脸邪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路边的树干上,木头断裂的声音和他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符箓在少女掌心融化,化成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那光柱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型——先是剑尖,然后是剑身,最后是一柄长达三丈、通体流转着金色符文的光剑从光柱中缓缓升起。它不是实体,却比任何实体都更令人胆寒。剑身上每一个符文都在吞吐着恐怖的灵压,那是所有人根本无法理解的层级
——炼虚期剑修的一击,被封印在这张符箓中,等待着她这样的弱小者用全部的勇气和性命去点燃。
灰袍修士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修行五十余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过这样纯粹而凌厉的杀意。那柄光剑甚至还没有落下,他的护体灵罡已经开始自行瓦解,皮肤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口子,鲜血渗出,瞬间染红了灰袍。
“你疯了!”他嘶声吼道,“这符箓的威力根本不是你能控制的!这里所有人都会死,包括你——”
“我……知……道……”
东方白已经不在乎了。符箓的力量正在反噬,银朱色的纹路从她的掌心蔓延到手腕、小臂,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每一条纹路都在灼烧她的经脉,疼得她几乎握不住剑。
灵力耗尽的身体开始颤抖,至纯源石散发出的灵力便更加汹涌地钻破筋脉,让她的嘴里再度涌上一股腥甜。但她没有松手。
光剑开始缓缓倾斜。剑尖每下降一寸,空气里就多出一声尖锐的哀鸣,像是这片天地本身都在害怕。地面上的碎石先是被压碎,然后是泥土凹陷,一个方圆数丈的圆形坑洞在光剑正下方形成,边缘整齐得像是被刀切出来的。
一个锻体期的邪修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另一个扔下兵器就想跑,刚迈出两步就被灵压压倒,趴在地上抽搐。
明明那把光剑是那么地大、那么地慢,可每个人都无法躲开,他们能做的就是在光剑落下前发出一声惨叫,当作自己可悲人生的最后遗言。
灰袍修士是唯一还能站着的,但他也只是站着。膝盖不停地打战,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血泪:“你说的郡主到底是谁啊!我们不知道!但我们放人!你先停——”
光剑落下了轰鸣声吞没了一切。泥土像海啸一样掀起十丈高,夹杂着碎裂的瓦砾、积雪、兵器,还有人体。金色的剑光从地底迸射而出,在地面上犁出一道三丈宽、五十丈长的深深沟壑,沟壑两侧的土地被高温烧成了琉璃状,在风雪中泛着诡异的蓝光。
“你不用告诉我,我自己会去找。”
滴着血的身影漂浮在半空中,碎石和泥土开始下雨般地落下,砸在遍地尸骸上、砸在燃烧的碎木上,砸在东方白的身上。
玉指轻轻勾画,高耸的城门便被一剑劈开,城中的无数教徒抬头看着她,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随后纷纷逃窜。他们密密麻麻地,让东方白想到躲藏在阴暗中的蟑螂。
“死。”
她一挥手,无数渺小的飞剑如雨点落下,将所有的一切都化作血雨。
在至纯源石的加持下,她的身体仿佛打了强化剂,神识可以探测到数百米的地方。她找寻着郡主的踪迹:若是邪修,便这碍眼的东西绞成肉碎;若是被掳来的无辜百姓,便让他们赶紧离开。
没过多久,曾经壮观的小城化作一片瓦砾,可惜她还是没找到郡主的身影,也不知道被关在哪里。黑莲圣教的这处分部已被剿灭完毕,没有一个活口,她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罢了……黑莲圣教覆灭……事后肯定会有人路过……打扫战场……他们一定会救出郡主的……”
这么想着,她终于失去最后一丝气力,身影重重落在地上,让积雪再度飞舞。
她仰面躺着,只看到漫天落下的雪花。那是多么美丽的景色啊,若是寻常时候,她可能会和惠疆一起在湖边赏雪吧。可惜她的身体逐渐冰冷,东方白知道自己不会再有未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两阵急促的马蹄声。是东皇天问来救她了?恐怕不是,因为东方白没有听见马车的声音。马蹄声愈来愈近,两道高挑的身影拨开雪雾,立在了少女面前。
“小姑娘,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女人的音色,声音很好听,像是婉转的杜鹃。
东方白的声道已经破碎,她拼尽全力、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郡主……被掳……快找……救……”
“你是怎么知道的?”
奇怪的是,回复声从另一侧传来,可音色却一模一样,而且她还听到了音色熟悉的呜咽声……
东方白揉了揉眼,看到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个人:妩媚的脸上带着讥讽的笑、丰腴的身躯隐藏在薄铠之下。她们的身材高大,手中都拿着门板似的宽大重剑,骑在俊朗的高马上,居高临下地蔑视着东方白。
“小姑娘,你是在找她么?”
一人冷笑着说完后,另一人玉手轻轻拉扯,风中便传来了重物拖拽的声音,一个连滚带爬的少女被扯了过来。
淡黄色的宫装、温婉的眉眼,这少女明明应是端庄优雅的,如今头发上沾满杂草与灰雪,一副落魄地模样,口中还塞着一团破布。她的身上缠着沉重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握在寇夕的手中。她跪在地上时,像一头落了水的狗;她勉强爬起时,又像一只代售的奴隶。总之,她唯独不像是当朝女帝的亲生女儿——惠疆。
“小白,快救我啊!”
女人将她口中的破布取出,惠疆便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可嘴巴却立刻被那女人再次堵住。
怎么回事?东方白想到了一种可能:郡主其实早就被家仆绑架,困在郡主府中,直到自己离开依兰后,黑莲圣教的人才与她们交接,时间刚好错开……自己来早了。
“你们……是……”东方白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颤抖着问道。
“在下寇辰/寇夕,是此地的坛主。小姑娘,我们远远地看见你在发疯,直到这时才敢靠近……诶,为了救一个郡主,何苦如此呢!你早说你要发疯,我不就不劫了么!”
长相相同的二人,声音也异口同声。她们看着辛苦经营数百年的分坛化作废墟,气不打一处来。
“啧,倒霉,怎么惹了这么个疯女人。早知道就不听那惠月的了,现在基业都败没……这可怎么办?教主不得撕了咱们?”
“要不……跑?我听说无殇门的门主好色,这公主多少还能卖点价钱。到时候咱们拿着这笔灵石修炼,教主还能找到我们不成?”
“别逗了,出了这档子事,教主得追我们到天涯海角……不如我们一同进京,如实汇报,再把公主呈上去,兴许还能有一条活路。”
完全相同的音色在耳边左右回响,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可说出来得到话却无比冰冷。在她们眼中,郡主不再是人,而是一个可以利用的资源。
“太过分了……”东方白欲哭无泪。她不敢相信,自己的人生会以这种黑色幽默的方式,最终滑稽地结束,老天爷竟是如此的不公。
就在这时,两个坏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什么人!”
“额,我只是路过,看看能不能来捡个漏……不是,我的意思是,来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助。”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起来很有磁性。
“公子……快跑……” 东方白不想再牵扯别人了,小声提醒着,可胸口突然剧痛无比,原来是其中一人将马蹄踩在她的胸口,让她胸骨尽碎。
“哼,长得倒是不错。不过嘛,既然来了,那就死在这里吧!”
姐妹二人的冷笑让东方白心寒,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呵道:“公子快跑!她们二人是筑基期大能!”
说完之后,她终于支撑不住,晕死过去。而她最后听到的是这样一组对话:
“筑基期……大能?吓哭了,现在消费降级都到这种地步了么?让我数数,炼气、筑基……我操,这不才是LV.2么?”
“主人,炼气期之前是锻体期。”
“什么,原来世界上还有锻体期啊?”
“诶呀,仇兄,你别冷眼旁观了,快去救人啊!”
如果东方白还能说话,一定会用她最大的力气,撕心裂肺地喊出:你们这些人,不要看不起锻体期啊!这个世界对锻体期的恶意这么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