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我以为你要更大只一点

　　路明非开始坠落。

　　周围的灰色天穹开始碎裂。

　　那些水潭、嶙峋的岩石、弗尔桑克斯庞大的躯体，都像褪色的水墨画一样湮灭。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无数细小的、腐烂的、无声的东西，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缠绕上他的四肢，裹挟住他的躯干，攀附上他的脖颈。

　　冰冷的触感从皮肤表层渗透，侵入血肉，钻入骨髓，最终侵蚀灵魂。

　　死亡。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他的记忆开始模糊，他的情感开始迟钝，他的意志开始动摇。

　　仿佛体内有什么构成“自我”的东西，正在被缓慢而不可逆地溶解。

　　记忆像褪色剥落的古老画卷，一幅接一幅地从意识深处消散。

　　他想起史东薇尔高耸的城墙，想起老骑士递给他佩剑时那只布满厚茧的手，想起瑟濂老师，想起涅斐丽，想起罗杰尔……

　　随后，那些鲜活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边角卷曲，最终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情感像干涸的溪流，一点一点地枯竭。

　　对故乡的眷恋，对伙伴的信任，对那些逝去生命的悲悯，所有温热的情绪都在飞速流失，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空洞。

　　意志则像风中残烛，火光摇曳，明灭不定。

　　他试图抓住什么，试图记住什么，试图坚守什么。然而那些念头刚刚浮现，便被无边的黑暗无情地吞噬。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稀薄。

　　像一张被反复擦拭的古老羊皮纸，上面记载的字迹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或许再过片刻，连“路明非”这个名字本身，都会彻底消散。

　　这是无尽的折磨。

　　路明非眼前不由浮现出那些缠绕在弗尔桑克斯庞大身躯上的死气。

　　那头古龙，便是在这样的境地中，一次又一次地挣扎、怒吼、不屈地抗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片属于死亡的领域里，与那些看不见的敌人进行着永恒的斗争。

　　它就是这样感觉吗？

　　它就是这样坚持下来的吗？

　　路明非咬紧了牙关。

　　那些死亡的黑暗仍在侵蚀与撕咬，试图将他同化为这无尽虚空的一部分。

　　他的意识在剧烈颤抖，他的灵魂发出无声的哀鸣，但他没有停下。

　　他咬紧牙关，一步，又一步，继续向着更深处迈进。

　　古龙，真是了不起的生物啊。

　　这个念头，在他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一闪而过。

　　那些死亡的黑暗似乎感知到了他顽强的坚持，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叫与嘶吼，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疯狂地拖拽着他，试图将他拽入更绝望的渊薮。

　　然后，金色的光芒骤然涌入。

　　温暖自胸口某处悄然涌出。

　　金色的光如同潮水般奔涌而来，将那些死亡的黑暗悉数推开，将他的意识完全包裹其中。

　　它从他的掌心流入，沿着血管奔流扩散，顷刻间遍布四肢百骸。

　　那些缠绕上来的死亡之物，在金光的照耀下开始退却，如同黑暗遇见光明，冰雪遇见暖阳。

　　路明非曾不止一次感受过这种力量。

　　第一次是接纳大卢恩伟力的时候，第二次是吞噬龙母桂奥尔心脏的时候。

　　这感觉，像是有人在无边的黑暗中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是梅琳娜的力量在守护着他，引领他穿越这片死亡的国度。

　　那些死亡的黑暗依旧在咆哮。但它们无法侵入。

　　那层金色的光芒如同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所有死亡的气息彻底隔绝在外。

　　他甚至能感知到那些死亡所蕴含的情绪：愤怒，绝望，还有悲伤。

　　原来死亡也会悲伤。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悄然闪过。

　　随后，金色的光芒开始散去。

　　它逐渐变得稀薄，变得透明。

　　路明非睁开了双眼。

　　他站立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周围是无垠的虚空，呈现出一种凝固的灰色的雾霭状。

　　遥远的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微光，极其微弱，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

　　而他体内所有的力量都在此刻开始沸腾。

　　它们从未如此活跃，从未如此兴奋过。

　　它们感受到了某种存在。

　　路明非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咚，咚，咚。

　　每一次心跳，都如同在低语：往前走，往前走。

　　他在那里。

　　路明非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那团微弱的光源。

　　随后，他迈开了脚步。

　　身后，那残余的金色光芒缓缓消散，归于虚无。

　　身前，是无尽的灰色虚空，以及那团仿佛唯一坐标的微光。

　　路明非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不知行走了多久。

　　那团光越来越近。

　　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把椅子。

　　一把金色的造型古朴而庄严的椅子。

　　高耸的椅背，宽厚的座椅，扶手两侧雕刻着繁复的树与兽的纹样，椅腿扎根于虚空之中。

　　椅子上坐着一位俊美的少年。

　　金色的长发自肩头柔顺垂下，在脑后结成独特的发辫，发尾沿着华丽的椅背悄然滑落。

　　他侧身坐着，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撑着下颌，姿态看似闲适，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英武气度。

　　他正静静地看着路明非。

　　那张脸。

　　路明非凝视着那张脸，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熟悉感。

　　其轮廓，他曾在史东薇尔的古老壁画上见过，也在那些关于战王的史诗传说中听闻过。

　　葛孚雷，最初的艾尔登之王，那位率领骑士团踏平交界地的传奇英雄。

　　这张脸的线条与葛孚雷极为相似，同样的刚毅，同样的英气逼人，但细节却又截然不同。

　　眉眼之间那份精致与俊美，更像是教堂雕塑与王室画像中永恒女王玛莉卡的神圣样貌。

　　金发。

　　金瞳。

　　淡淡的金色光晕在他周身缓缓流淌，如同无形的囚笼栅栏。

　　他就那样端坐着，单手撑着头，静静地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路明非。

　　英武无双的黄金长子。

　　葛德文。

　　葛德文微微侧了侧头，撑着下颌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打量着这位远道而来的不甚寻常的访客。

　　然后，他笑了。

　　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却足以让整张面容都柔和下来，金色的眼瞳中倒映出路明非的身影。

　　“你好，远道而来的朋友。”

　　他开口说道，嗓音温和而醇厚，富有亲和力。

　　路明非眨了眨眼，有些委婉地说道：

　　“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我还以为，你会更大只一点，就像那些半神一样。”

　　葛德文眨了眨眼。

　　随即，他笑意更浓了些，肩膀也因这无声的笑而轻轻抖动了一下。

　　“抱歉，让你失望了。”

　　他的语气中竟然真的带着歉意，仿佛是很认真在回答路明非的吐槽。

　　“来自遥远异乡的褪色者啊，并非我不愿以原本的样貌与你相见。”

　　他略作停顿，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搭在鎏金扶手上的那只手。

　　“而是因为我只剩下这么多了。”

　　路明非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对方那随意倚靠在王座上的姿态，咀嚼着那句话。

　　只剩下这么多了。

　　那个曾驾驭古龙翱翔天际的黄金长子，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半神英雄，那个本应端坐于王城罗德尔至高王座之上的男人，如今只剩下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