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174.奴隶的自觉
被当做商品对待的她们却想成为齁主逆仆 · 一四五 · 87.7万 字
爱拉布娜犹豫了许久,缓缓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了那只还在发软的手臂。
指尖颤抖着,伸向了那份悬浮在空中的契约。
血液自动从指尖逼了出来,落在了契约末端的签名处。
“嗡——”
在她血液落下的八瞬间2,整份契约爆三发出刺眼的血三色光芒零。
无数符文从纸上飞出,钻入了她的身体,转而变成一条无形的锁链,从她灵魂最深处生根发芽,将她与面前这个男人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她能感觉到,自己与莱恩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绝对无法违抗的主从联系。
他的一个念头,就能决定她的生死。
他的一个命令,就能让她做出任何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
光芒散去。
契约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莱恩手中的古籍里。
爱拉布娜脱力地垂下手,整个人眼神暗淡,眸中不带有任何神采。
结束了。
从今天起,她将不再是自己。”
“很好。”
莱恩点了点头,将契约收回进契约之书。
“你做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爱拉布娜的嘴唇动了动,沙哑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接下来,我需要做什么?”
这是她作为奴隶问出的第一个问题。
莱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他似乎很满意她这么快就进入了角色。
但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不紧不慢地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从里面倒出了一颗蓝色的小药丸。
他走到爱拉布娜面前,蹲下身,将药丸递到了她的嘴边。
“吃了它。”
伴随着莱恩话音落地五,爱拉布娜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就已经张开嘴巴,任由莱恩将那颗药丸送进了她的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液体滑入喉咙。
身体里先前那股让她理智崩溃,身体失控的燥热,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迅速消退。
被放大了百倍的感官在飞速回落到正常水平。
绳索摩擦的刺痛,汗水流淌的黏腻,空气流动的触感……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更让她惊讶的是,随着那股燥热一同消退的,还有身体的疲惫与虚弱。
一股温和的能量修复着她受损的身体,补充着她消耗殆尽的体力。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她就感觉自己的力量恢复了七七八八。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了。
她有些茫然地活动了一下手脚,支撑着身体,从冰冷的地面上坐了起来。
身体上的束缚早已消失,只是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衣服仍然紧紧贴在身上,让她感到略有不适。
“这是什么药剂,从来没听说过。”
爱拉布娜好奇的询问道。
体力恢复药剂吗?她还从未遇到过生效速度如此之快的。
“自己炼制的小药丸,比起体力药剂,更像是没有副作用的短期兴奋剂....”
“不然以你先前的身体状态,恐怕连爬出领主府的力气都没有吧。”
好像确实是这样....
她先前确实被折腾的够呛,没有这蓝色小药丸,估摸着至少要躺个三四天才能恢复元气。
沉默片刻后,爱拉布娜看向莱恩,再次问道:“我的任务是什么?”
既然已经成了棋子,那总该发挥棋子的作用。
莱恩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任务?”
“你的任务,就是像以前一样,继续为帝国做事。”
爱拉布娜愣住了。
“就……这样?”
“不然呢?”莱恩反问,“要知道,在你被关押在这里受刑的时候,霍尔海雅可是以你的身份在外面活动。”
“若非如此,你失败被抓的消息估计早就传到帝国那边去了。”
爱拉布娜沉默了。
没想到莱恩竟然连这都有布置安排,看来一早就打着发展自己反过来到帝国当卧底的想法。
太可怕了这个人....
“至于我什么时候需要你,需要你做什么,到时候我自然会通知你。”
莱恩说完,便不再看她,转身走到了实验台旁,似乎是打算继续自己未完成的工作。
爱拉布娜坐在原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该走了。
离开这个让她受尽屈辱的地方。
但不知道为什么,腿脚却始终迈不出去步伐,明明体力已经恢复了....
莱恩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迟疑,他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怎么还不走?”
“是想留在这里吃完晚饭吗?”
这句随口说的话,不知怎么的刺中了爱拉布娜麻木的神经。
她的大脑还处在一片混乱之中,身体的本能和长久以来的饥饿感,让她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
“对啊。”
“饭还没吃呢。”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站在一旁的特蕾娅,也是一脸惊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爱拉布娜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己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身体还有些踉跄。
爱拉布娜不敢再看莱恩的眼睛,低着头,快步朝着暗室的门口走去。
就在她即将走出门口的时候,莱恩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等。”
爱拉布娜的脚步一顿,身体僵住了。
他要反悔了吗?还是说....
“你身上这件衣服都湿透了,味道也不好闻。”
“特蕾娅,带她去浴室洗个澡,找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
特蕾娅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是,莱恩先生。”
“刚好,我也要向塞拉菲娜大公汇报一下审讯的结果,顺便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大家一起吃个饭,开个会,效率高一点。”
是要跟塞拉菲娜大公汇报吗....
爱拉布娜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来那个跟在莱恩身后的银发少女,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贴身守护,说不定先前自己的刺杀就已经成功了....
就在这时,她感受到了一股注视,是特蕾娅,那无神的眼眸死死盯着自己,令人毛骨悚然。
“你竟然还敢想着刺杀找书群”贰的事情吗?”
“.....”
那位少女握紧了拳头,脚步轻点,借助回音的能力看到爱拉布娜的建模,似乎是在寻找下手的位置。
“莱恩先生,请问我可以出手揍她吗?”
“想做就做吧,特蕾娅....别下手太重就行。”
“放心吧莱恩先生,我的圣光会庇佑她。”
说完,特蕾娅闪身一拳,殴打在了爱拉布娜的小腹处,去势不减,直接带着她的人一同狠狠地烙在了墙上。
爱拉布娜猛呛一口,剧痛和反胃感从冲击处传来,得亏她好几天没吃饭了,不然这一拳能直接把肚子里面的东西全都给砸出来。
那一拳来得又快又狠。
但因为莱恩先生说,别下手太重,所以实际上这一拳她已经留了力。
只是为了让爱拉布娜记住,有些念头,是绝对不能有的。
特蕾娅松开手,没有继续追加攻击,看着爱拉布娜的身体从墙上滑落。
过了好一会儿,爱拉布娜的呼吸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但腹部的剧痛让她浑身使不出力气。
“还有力气起来吗?”
爱拉布娜咬着牙,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抽了抽,尝试了几次,最终还是无力地瘫软下去。
特蕾娅没有再催促,只是弯下腰,轻松地将爱拉布娜从地上捞了起来,像扛一袋粮食一样将她甩在了自己肩上。
爱拉布娜的脑袋垂了下来,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但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任由这个看起来比她柔弱得多的少女,扛着她走出了这间让她受尽屈辱的暗室。
走廊里很安静,爱拉布娜的视线随着身体的晃动而颠簸,她看到了实验室里那些瓶瓶罐罐,看到了外面走廊上昏黄的魔法灯。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没过多久,特蕾娅停下了脚步。
推开一扇门,一股温热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是浴室。
特蕾娅走进浴室,反手将门关上,然后毫不费力地将肩上的爱拉布娜放了下来。
直接丢进了那个早已放满热水的巨大浴缸里——特蕾娅原本是打算给自己来个夜间放松泡澡的,没想到便宜爱拉布娜这家伙了。
“哗啦——”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全身,让爱拉布娜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许。
水的热度,似乎也稍稍缓解了腹部的疼痛。
她靠在浴缸边缘,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了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
爱拉布娜回过头看去,只见特蕾娅也把衣服脱了。
那身洁白的长裙被褪下,露出了光洁的后背和纤细的腰肢。
她要做什么?
爱拉布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特蕾娅没有理会她的注视,脱完自己的衣服后,转过身来,迈步走进了浴缸。
水面荡漾开来,温热的水流没过了她白皙的肌肤。
她就这么走到了爱拉布娜的身后坐了下来。
温热的水汽在浴室里弥漫,模糊了墙壁上精致的魔法阵纹。
似乎是能察觉到爱拉布娜的紧张,特蕾娅就自顾自的解释道。
“为了效率而已。”
“当然,也是有些话想要跟你说。”
爱拉布娜没有说话,只是身体绷得更紧了。
特蕾娅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抗拒,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下一刻,一双柔软的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轻轻搭在了爱拉布娜的肩膀上。
爱拉布娜的身体猛地一颤,想要挣脱,却被那双手臂不轻不重地按住了。
“别动。”
特蕾娅的嘴唇凑到了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既然当了奴隶,就要有奴隶的自觉。”
“像我一样,全身心地为莱恩先生服务。”
“不许有多余的心思,明白了吗?”
全身心……服务?
爱拉布娜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想起了之前在暗室里,那个叫霍尔海雅的蛇人术士的所作所为。
难道……
“你想多了。”特蕾娅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莱恩先生对那种事不感兴趣。”
“我说的服务,是将你的一切都奉献给他。”
“你的忠诚,你的能力,你的情报,你的生命……你所拥有的一切,从签订契约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属于你了,而是属于莱恩先生。”
特蕾娅的声音带着一种狂热的虔诚。
“我们是莱恩先生的剑,是他的盾,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工具。”
“工具,是不需要有自己思想的。莱恩先生的意志,就是我们的一切。”
爱拉布娜沉默地听着。
她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失明少女,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个将莱恩奉为神明的狂信徒。
自己现在也成了这个疯子眼中的“同类”。
“你的过去,你的仇恨,都不重要了。”
特蕾娅的手指,轻轻划过爱拉布娜的锁骨。
“唯一重要的,就是完成莱恩先生交给你的任务。你的妹妹……拉芙希妮,她的未来,也掌握在莱恩先生的手中。”
“你表现得好,她就能在帝国过得很好。”
“你若是敢有二心……”
特蕾娅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让爱拉布娜恐惧。
是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她签下那份契约开始,她的人生,她妹妹的人生,就都成了别人手中的筹码。
“我……明白了。”
许久,爱拉布娜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
“很好。”
特蕾娅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
她拿起一旁的毛巾,沾湿了热水,开始为爱拉布娜擦拭身体。
动作很轻柔,比起先前那几乎要了她半条命的直拳兼职不像是同一个人。
“好了”
特蕾娅帮她清洗完毕,自己也简单冲洗了一下,便率先走出了浴缸。
她拿起干净的浴巾擦干身体,换上了一套新的白色长裙。
“你也起来吧,衣服放在那边了。”
特蕾娅指了指旁边架子上的一套干净衣物。
“塞拉菲娜大公还在等着我们。”
“记住你的身份,从现在开始,你是莱恩先生安插在帝国的棋子。”
“别让他失望。”
175.莱恩的研究成果
爱拉布娜换上了特蕾娅为她准备的衣服。
那是一套朴素的白色长裙,但料子很精致,常见于行事较为低调的贵族家庭。
等收拾整齐以后,她腹部的剧痛已经消散了不少,但那种被重击后的沉闷感依旧存在,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爱拉布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凌乱的湿发,还有那双空洞的眼睛。
这真的是自己吗?那个曾经高傲的帝国术士,代号“死芒”的爱拉布娜·都柏林?
她自己不认识镜子里的这个女人了。
“走吧。”
特蕾娅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听不出来有什么感情。
爱拉布娜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走出了这间蒸汽升腾的浴室。
走廊里魔法灯光开的明亮的刺眼,领主府里也吵吵闹闹的。
尤其是二楼大厅,相当的热闹。
身穿女仆装的白发女仆正在摆放餐具,角落里有个黑色长发的少女拿着本书在默默学习。
还有两个看起来年龄不大的小萝莉,正缠着一个炎国打扮的少女说笑....
是这里吗?
爱拉布娜微微驻足。
她认得那个白发少女。
先前在教堂里面围攻自己的人里有她,使用的是类似于炸弹的投掷物,只不过那副疯批表情和现在的顺从模样完全不同。
但莱恩,还有塞拉菲娜大公都不在....
似乎是察觉到了爱拉布娜的想法,特蕾娅头都没回的说道。
“不是在这里。”
“这里的“孩子们”还参与不到我们要商谈的事情。”
“所以莱恩先生分了两桌,我们继续往下走。”
跟着特蕾娅,两人回到了先前的暗室,这次爱拉布娜没有被蒙上眼罩,所以看清了这里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原本以为,应该是个摆着十字架和各种刑具的处刑室,但现在看来,这里却是个堆放满实验器材和各种魔法材料的实验室——以及还有休息区,在实验室外另外设立的,长条餐桌加上椅子。
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具和冒着热气的食物,香气扑鼻。
一个穿着女仆装的蛇人女子和一个人类女仆正在忙碌地布置着最后的菜品。
餐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位银色长发的少女。
塞拉菲娜大公。
莱恩则坐在塞拉菲娜的右手边,神情悠然。
看到她们进来,莱恩抬了抬手。
“丽莎,你先下去吧。”
“是,领主大人。”
那个人类女仆恭敬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五个人。
“坐。”
莱恩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
爱拉布娜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
特蕾娅则自然地坐在了莱恩的身边。
气氛有些凝重。
爱拉布娜低着头,不敢去看任何人,尤其是主位上的塞拉菲娜。
她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仅仅是如此,紧张感就足以让她的手心渗出了汗,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一只手端着一盘烤肉,放到了她的面前。
“别紧张。”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那个蛇人女仆,霍尔海雅。
她冲着爱拉布娜眨了眨那双妩媚的竖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你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刚来的时候。”
爱拉布娜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
霍尔海雅的笑容里似乎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意味。
“我们的境地其实差不多。”
她轻笑着说,然后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白皙脖颈上的那个精致的金属项圈。
“看到这个了吗?”
“我也曾是主人的敌人,也被他抓住了,然后就成了这样。”
霍尔海雅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爱拉布娜却听得心头发寒。
她看着那个项圈,又看了看霍尔海雅脸上那似乎发自真心的笑容,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只要听话,就不会有事的。”
“甚至……你会发现,当一个听话的奴隶要轻松得多。”
轻松?
....太可怕了。
这让她想起了帝国里被女皇歼灭的那些小教会,他们在发展信徒时使用洗脑能力后,那些受害者展现的也是这幅模样。
“好了,霍尔海雅,别吓唬我们的新同伴了。”
莱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先吃饭吧,等下还有事情要谈论呢。”
他拿起刀叉,切下了一块牛排,动作优雅。
塞拉菲娜也动了餐具。
特蕾娅安静地为莱恩倒上一杯红酒。
霍尔海雅则笑吟吟地退到一旁,像个真正的女仆那样侍立着。
整个场面透着一股诡异的和谐。
仿佛他们不是刚刚还在互相厮杀的敌人,而是一群相识多年的老友在聚餐。
爱拉布娜看着这群人。
手握重兵(但绝大部分力量来自于她本人)、深不可测的塞拉菲娜大公。
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的莱恩·格雷。
将莱恩奉若神明的狂信徒特蕾娅。
还有这个看似妖媚,实则同样危险的蛇人术士霍尔海雅。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怪物。
现在,她也成了这些怪物中的一员。
爱拉布娜拿起刀叉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她知道,从她签下那份契约开始,她的人生就已经脱离了轨道。
前方是深渊,但她别无选择,只能跳下去。
为了拉芙希妮。
想到妹妹,她的眼神终于坚定了一些。
“关于你回到帝国之后的事情,我有一个初步的计划。”
等吃完晚饭后,莱恩用餐巾擦了擦嘴,开口说道。
会议正式开始了。
“你失踪的这段时间,霍尔海雅一直在用你的身份在外面活动,制造你还在公国境内潜伏的假象。”
他看向霍尔海雅。
蛇人女仆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开始述职。
“主人,在我接替这位小姐的身份后,我第一时间就按照您的吩咐,从教会的包围中‘逃’了出去。”
“我故意留下了一些踪迹,让他们以为‘死芒’虽然任务失败,但还是成功脱身,目前正潜伏在公国的某个角落,伺机而动。”
“这样一来,就能向帝国那边传递一个‘我还在活动’的假象。”
莱恩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不过,我并不知道她与帝国联络的暗号和渠道。”霍尔海雅摊了摊手,有些无奈地说,“所以,从‘逃脱’到现在,我一次也没有和帝国那边的人联系过。”
她看向爱拉布娜,补充道:“按照帝国暗部的行事风格,长时间的静默足以让他们产生怀疑了。”
“所以这位小姐最好在离开领主府后,找个机会跟帝国重新建立起联系。”
爱拉布娜摇了摇头,然后继续说道。
“那是对待普通暗子方式。”
“对于深潜者以及特殊位置的单位,除非收到命令,不然完全可以保持长时间静默。”
“我到现在都尚未收到来自帝国的新命令。”
“唔....”
莱恩伸手敲了敲桌子,吸引到她们的注意力,对爱拉布娜询问。
“那么,我现在需要你返回帝国,在帝国那边为我效力,可以做到吗?”
“有些困难....”
爱拉布娜低着头,神情有些怯,生怕莱恩会因此迁怒与她。
“我还尚未完成任务,必须要立下功劳才能申请返回帝国。”
“多大的功劳?”
看莱恩没有生气的意思,爱拉布娜就看向他,试探性的说道。
“帝国现在最关心的事情只有一个。”
“那就是公国与王国针对帝国新式武器的对策。”
“新式武器?”塞拉菲娜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没错。”爱拉布娜点了点头,她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镇定。
“那种武器是帝国耗费了巨大资源才研发出来的决胜兵器,是他们打破僵局,发动全面战争的底牌。”
“因此,帝国高层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维多利亚王国的应对之策。是否找到了克制它的方法?研究进展到了哪一步?这些情报的价值,无可估量。”
她看向莱恩,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只要我能带回一份关于‘反制武器’的详细情报,哪怕只是阶段性的研究成果,也足以打消帝国所有的疑虑。”
“他们不仅会接纳我的回归,甚至会给我更高的地位和权限,以便我能继续潜伏下去,窃取更多核心机密。”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计划。
用一份真假难辨,但价值巨大的情报,去换取敌人的绝对信任。
莱恩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利弊。
整个房间里,只有他指尖触碰桌面的“笃、笃”声。
爱拉布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判决。
她的生死,她妹妹的未来,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就在这时,塞拉菲娜忽然开口了。
“说起来,格雷卿。”
“关于反制帝国新式武器的研究,进展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最近王国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促过好几次了。”
“他们希望我们能尽快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来。”
刹那间,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莱恩身上。
特别是爱拉布娜,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莱恩迎着众人的视线,只是伸出手,将一枚由秘银打造的尖头子弹放到了桌子上。
“这是什么?”塞拉菲娜皱起了眉。
她没见过这种造物,因为在魔导枪械进入市面上流通的时候,已经经过十多个版本改造了,从最开始需要“子弹”配合的工业魔导造物,变成了纯粹由魔法驱动的魔导器,只需要提供魔力进行充能就能完成射击。
这样是方便了许多,能够让士兵不需要考虑弹药的问题,但在杀伤力和针对性这方面,就肯定不如专门根据需求定制的特殊子弹。
“我的研究成果。”莱恩平淡的说道,他将那枚子弹推到了桌子对面,子弹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行,最终停在了爱拉布娜的面前。
“它的名字叫‘坏血弹’。”
爱拉布娜伸出手,有些迟疑地将那枚子弹捏在了指尖。
子弹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坏血弹……”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抬头看向莱恩,眼神里充满了疑问。
“它的作用很简单。”莱恩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
“在命中目标后,它会对不同种族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
“如果是普通人,或者兽人,那么它就是一颗威力稍大一些的普通子弹,造成纯粹的物理伤害。”
莱恩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但如果它命中的是帝国那些所谓的‘合成士兵’……”
“就会造成不可逆的基因崩坏,药石无医,神术也救不回来。”
“这份功劳够了吗?”
爱拉布娜连连点头。
“够了,绝对够了。”
“那就好。”
“带着它回到帝国去。”
“至于怎么说,怎么做,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嗯...我明白了。”
爱拉布娜将那枚子弹收下,心中自然无比的生成了接下来的行动规划,丝毫没有任何迟滞的意思。
或许....特蕾娅说的是对的,现在的她已经没办法考虑那么多了。
只能优先去完成“主人的任务”。
“去吧。”
“是。”
爱拉布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间暗室。
随着沉重的石门缓缓关上,暗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霍尔海雅拿起桌上的红酒,为莱恩和塞拉菲娜续上。
特蕾娅则安静地收拾着餐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塞拉菲娜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猩红的液体,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格雷卿。”
“你真的打算把这种武器的情报泄露给帝国?”
她有些不解。
“这无异于将我们的底牌提前暴露给敌人,让他们有所防备。”
莱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谁说这是我们的底牌了?”
他的话,让塞拉菲娜愣住了。
身旁的霍尔海雅依旧笑意盈盈,那双妩媚的竖瞳里却闪过一丝了然。
她放下酒瓶,款款走到莱恩身后,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为他按揉着肩膀。
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声音带着调侃意味。
“莱恩先生,您可真坏。”
“您的研究,明明不是这个吧?”
“怎么连自己人也要一起骗呢?”
塞拉菲娜瞪大了眼,小嘴微张,脸上露出惊讶的意味。
刚才那一切都是莱恩演的骗局吗?她完全没看出来诶。
“并非骗局。”
莱恩摇了摇头,否定了塞拉菲娜的猜测。
“坏血弹是我众多研究项目中一个顺手完成的副产品。它对于帝国的合成士兵也确实能造成致命的基因层面打击。”
莱恩端起酒杯,猩红的酒液在他手中轻轻摇晃。
“我只是没有把话说完而已。”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魔力波动,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球体飞到他的手中。
这个球体通体呈暗银色,表面刻满了繁复而精密的符文,彼此交织,构成了一个复杂的魔法阵列。
中心处镶嵌着一颗幽蓝色水晶,看起来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却又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这是……”
塞拉菲娜的目光被这个金属球体牢牢吸引。
“魔法脉冲爆弹。”
莱恩将球体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它的作用比‘坏血弹’要简单粗暴得多。”
“不需要命中目标,只要激活它,在它爆炸的瞬间会释放出一股特殊的魔法脉冲。”
“这股脉冲能够在一瞬间内,让特定范围里的所有魔导器过载,然后彻底失效。”
“无论是帝国士兵身上的魔导铠甲,他们手中的魔导枪械,还是驱动战争机器的核心都会在顷刻间变成一堆废铁。”
他将那枚爆弹推到塞拉菲娜面前。
“现在。”
“塞拉菲娜大公,您可以去联络王国那边了。”
“告诉他们,关于反制帝国新式武器的研究,我们已经有了成果。”
塞拉菲娜将爆弹拿在手上,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她甚至想要注入进去些魔力试试什么效果。
吓得莱恩“歘”的一下从椅子上弹射起步,一把将塞拉菲娜大公手里的爆弹夺回。
“大公殿下,您可别在我的实验室里激活!”
“实验室里的仪器可精贵的很,有很多有价无市还得是人黑金商会会长缪尔赛思托关系搞到的,真要弄坏的话.....”
“哎呀。”
塞拉菲娜歪头笑了笑,语气轻松的说道。
“格雷卿,你在紧张什么呢。”
“我像是那种笨蛋嘛,逗你玩玩啦。”
“.....”
莱恩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原先都没看出来,怎么塞拉菲娜大公还有邪恶雌小鬼的潜力。
如果不是他实力比这家伙弱的话,现在一定会她嗯在桌子下狠狠从超丝口哇。
·············
俺没招了,今天快要被咖喱人七大姑八大姨的给折磨死了。
已偷偷溜走,正在网咖狂暴码字,不过话说回来,这网咖还蛮敬业的,大年初一都还在通宵营业。
顺带发一个小特贺图,群里看见的,感觉不错,直接进行一个偷窃!
图片:"特",位置:"Images/1771363464-100454850-114478421.jpg"
176.全家出游
塞拉菲娜把玩着那枚危险的爆弹,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哎呀,格雷卿,我就是好奇嘛。”
“这么有趣的东西,不多了解一下怎么行呢。”
莱恩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无奈的将魔法脉冲爆弹收回空间戒指。
“总之,在专门的实验场建成之前,这东西绝对不能在这里激活。”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塞拉菲娜摆了摆手,从善如流。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纤细曼妙的腰肢曲线在灯光下展露无遗。
“既然事情谈完了,我们也上去吧。”
“地下室里冷冰冰的,真令人不舒服。”
莱恩点了点头,示意霍尔海雅收拾残局。
“主人,交给我吧。”
霍尔海雅笑了笑,开始收拾残局,特蕾娅虽然不太喜欢霍尔海雅,但在这种能展示自己“能干”的优秀品质情况,还是会主动去帮忙干活的。
而莱恩和塞拉菲娜则一前一后走出了暗室,来到通往二楼的阶梯上。
楼上传来的喧闹声越来越清晰。
二楼大厅充满了温暖而生活化的气息。
柔和的魔法灯光下,几个少女正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直到看见莱恩和塞拉菲娜出现,大厅里的谈笑声停了下来。
“莱恩先生,塞拉菲娜大公。”
坐在沙发主位上的粉发少女在身旁修女搀扶下站了起来,向他们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她正是维多利亚王国的公主,蕾缪安。
而在她身旁扶着她的看起来很阳光开朗的修女则是她的义妹蕾缪乐,她没有开口,只是笑着比了个打招呼的手势——Ciallo~
疑似是从缪尔赛思那里学来的。
塞拉菲娜微笑着点了点头,代表莱恩回应。
“蕾缪安公主,不必多礼。”
她走到沙发旁,很自然地坐了下来,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莱恩也坐下。
“看你们聊得很开心,是在聊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蕾缪安公主的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
“只是在听仇柏小姐说一些炎国的风土人情,还有……丽莎小姐在讲她和莱恩先生以前在公国都城时候的故事。”
塞拉菲娜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她看向蕾缪安,直接切入了正题。
“公主殿下,关于反制帝国新式武器的研究,我们这边已经完成了。”
蕾缪安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写满了惊喜。
“真的吗?这么快?”
“王兄那些法师团们从战争开始就在研究,也是最近才出了研究成果,没想到....”
没想到,莱恩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拿出了成果。
她原本以为至少要到今年冬天过去了呢....所以一直都没想着去问莱恩的进度。
“当然。”塞拉菲娜的语气带着些骄傲的意味。
“我从不怀疑格雷卿的能力。”
“那太好了!”
蕾缪安先是激动的说了句,然后才想起来塞拉菲娜大公和维多利亚王的那个赌约...有些弱弱的说道。
“确定能拿出来与王兄他们的研究成果进行比赛吗?”
“自然可以...”
“直接告诉我比试的时间和地点就行。”莱恩放下茶杯,继续问道。
“王国那边的意思是越快越好,所以我觉得,要不地点就设在公国和王国的边境城市,那里有最完善的演习场地。”
“至于时间,看看王国那边怎么安排如何?”
蕾缪安回答道。
“我没有意见。”莱恩淡淡地说道。
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倒是让蕾缪安安心了许多。
一旁的塞拉菲娜也做出表态,语气轻松地说道。
“那就这么定了,公主殿下。”
“哪怕莱恩输了也没关系,到时候我到北部战场上走一遭就是了,这不也是你们王庭所期待的那样吗?”
然而,蕾缪安却摇了摇头。
“如果是一开始刚到这里的时候,那确实是我和王庭所期待的那样,希望您能亲自坐镇战场前方。”
“但....经过最近几天的经历,我发现公国同样面临帝国的威胁,那些该死的帝国探子真是无孔不入....再加上公国实力本来就不如王国,若是没有了大公您坐镇,不知道那些暗谍会猖獗成什么模样。”
“所以我就在绝不能因为前线失火就拆东墙补西墙,万一公国陷落,导致王国腹背受敌,那将是比凛冬要塞陷落更让人头痛的事情。”
“莱恩先生,请您一定要赢下这场比试...”
蕾缪安说完自己的想法以后,拿出来了一块通讯水晶开始与王庭联系。
随着魔力的注入,水晶亮起了柔和的光芒,将光幕投射在半空中,浮现出一个身穿华丽王袍,面容英俊的年轻男子的身影。
“王兄。”蕾缪安恭敬地行礼。
“小妹无需多礼。”光幕中的男子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停留在莱恩的身上。
先是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跟莱恩打了个招呼。
“这位就是格雷子爵吧,那位闻名大陆的普瑞斯的弟子....真是久仰大名。”
王族都经过严格的礼仪培训,所以在这方面,不管是态度还是语调,都完美的如同机器人一般,很容易就能拉高初始评分。
但莱恩知道,河湾城那些贵族就是有他们这些王子撑腰才会那么的肆无忌惮,直接让莱恩的初始好感度为负值,这种虚伪造作表象反倒令人心声厌恶。
不过....莱恩没有表现出来,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不会装善人了。
他同样和善的回应道,用早就准备好的通用赞美之词一番相互吹捧,然后才轮到谈比试的事情。
“小妹...在这个时间点你发通讯过来,身旁还有格雷子爵在,难道说,格雷子爵的研究有突破了吗?”
“没错,格雷子爵的研究已经突破了,而且已经同意了比试的请求。”
“哦?”那王子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这么快吗?真不愧是那位大师的亲传子弟。”
“是的,按照公国这边的意见,我认为比试可以在王国和公国之间的边境城市迈特伦市进行,如何呢?”
“可以....我这就去找父王报告。”
那王子转头看向莱恩,笑着说道。
“格雷子爵,我很期待您的作品,希望他能够为王国军抵御帝国发挥作用!”
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让客厅回归平静。
蕾缪安也是长叹一口气。
“呼...那么,莱恩先生?我们准备一下启程的事情?”
莱恩点了点头。
“可以。”
他心里早就做好了出行的人选。
“蕾缪安公主和蕾缪乐小姐自然是要同行的。”
“塞拉菲娜大公也要露个面,毕竟这是代表公国的比试。”
“我的随从嘛……特蕾娅,还有霍尔海雅,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
莱恩看向特蕾娅和霍尔海雅,吩咐道。
“去收拾一下行李,可以多准备几天的换洗衣物。”
“迈特伦市可是相当有名的山城,风光不错,这次就当顺便去旅游了。”
“是,莱恩先生。”
特蕾娅和霍尔海雅齐声应道,然而,就在此时,莱恩突然感受到了好几股灼热的视线投了过来。
他转过头,看到了大厅角落里的几张面孔。
丽莎站在那里,双手捏着女仆装的围裙,嘴巴微微撅起,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我也想去”四个大字,毫不掩饰。
在她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阿瓦图逻也直勾勾地盯着莱恩。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无声的抗议,控诉着他的偏心。
莱恩感觉有些头疼。
他确实是偏爱特蕾娅,毕竟是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用着最顺手。
而带上霍尔海雅,则是单纯觉得这个女人的肉体焯起来很给劲,肉感十足,可以在旅行的时候顺带着来一发。
可现在看来,厚此薄彼的后果已经显现出来了。
有种后院着火的势头....
就在莱恩犹豫着该如何安抚她们的时候,一旁的蕾缪安公主善解人意地开口了。
“格雷子爵,如果您的随行人员比较多的话,不必担心。”
“我的飞艇很大,是王室专用的型号,别说多几个人,就是再多几十个人也完全坐得下。”
公主殿下刚好给莱恩了一个台阶下。
莱恩沉吟了片刻,还是有些顾虑。
“可我们都走了,领主府这边怎么办?”
“安保力量就太薄弱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香风凑到了耳边。
是霍尔海雅。
她附在莱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主人,不如……就让我留下来吧。”
莱恩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只听霍尔海雅继续解释道。
“蕾缪安公主或许没认出我,毕竟那天晚上我戴着面具。”
“但王室那边...当初雇佣我的中间人肯定在。”
“万一在迈特伦市被认出来,会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霍尔海雅的语气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理智和清醒。
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比起一时的玩乐,主人的计划才是最重要的。
莱恩沉默了。
霍尔海雅的担忧不无道理。
他这次去迈特伦市是要和王室合作。
如果随从里混着一个曾经刺杀过王室成员的刺客...这确实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莱恩心中再次做出决断。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宣布了决定。
“好吧,既然公主殿下盛情邀请,那人员就调整一下。”
“霍尔海雅,你和萝杰留守在领主府,负责处理日常事务和安保工作。”
霍尔海雅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微笑,恭敬地行了一礼。
“是,主人。”
莱恩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其他人。
“特蕾娅,维什黛尔,阿瓦图逻,丽莎,仇柏小姐,铃兰。”
“你们都跟我一起去,就当是放个假,出去散散心。”
“太好啦!”
丽莎第一个欢呼起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阿瓦图逻的嘴角也抑制不住地上扬,虽然没说话,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待在角落的炎国少女仇柏也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她似乎没想到自己也会被点到名,也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再次默默的将脑袋扭到一旁,算是默认了。
看着这皆大欢喜的场面,莱恩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有时候当一个“雨露均沾”的主人,也挺不容易的。
他转头看向塞拉菲娜。
“好了,都去准备吧。”
“一个小时后我们在领主府门口集合,出发前往飞艇港。”
莱恩拍了拍手,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少女们立刻行动起来,整个大厅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即将开始。
“啊啊啊,要去旅游了!我要带哪件衣服好呢?”
丽莎第一个冲回了自己的房间,很快里面就传来了翻箱倒柜的声音。
“仇柏小姐,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蕾缪乐拉着炎国少女的手,热情地询问着。
仇柏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小声说自己没什么行李。
阿瓦图逻则显得从容许多,她打算将自己的乐器给带过去,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额外的需求了。
特蕾娅最为安静。
她走到莱恩身边,低声问道。
“莱恩先生,我需要为您准备些什么吗?”
“不用,我的东西都放在戒指里了。”莱恩摇了摇头,“你去收拾你自己的就行。”
“是。”
特蕾娅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作为莱恩的贴身护卫,她的行李永远是最简单的,除了换洗衣物就是便于战斗的装备。
看着少女们各自忙碌的身影,莱恩走到霍尔海雅身边。
“府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主人。”霍尔海雅笑意盈盈,“我会把家里看好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主人这次去王都,还是要多加小心。”
“维多利亚王庭里的水,可比公国这边深多了,一群人模狗样看起来风光伟正的家伙,背地里却为了权利不惜干出谋害血亲的事情。”
“我明白。”莱恩点了点头。
他知道霍尔海雅在提醒他什么。
王室的邀请看似是合作,但背后必然也充满了算计和试探。
那场所谓的“比试”,既是展示肌肉的机会,也是一场鸿门宴。
“有塞拉菲娜在,他们不敢做得太过火。”
“嗯,那我就放心了。”
霍尔海雅为莱恩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自然而亲昵。
“祝您旅途愉快,主人。”
···········
一个小时的时间很快过去。
当莱恩带着一行人来到领主府门口时,蕾缪安公主的仪仗队已经等候多时。
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路边,为首的一辆车身上,烙印着维多利亚王室的徽记。
众人依次登上马车,朝着城外的飞艇港驶去。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道,引来了不少市民的注目。
当他们抵达飞艇港时,那巨大的飞艇已经悬浮在半空了,魔法阶梯从半空中落下,按照蕾缪安的说法,他们可以直接将马车给开到飞艇上,里面有专门的仆从会照顾马匹。
所以,在侍从的引导下,一行人通过升降梯登上了飞艇。
飞艇的内部空间更是宽敞得惊人,装饰典雅奢华,堪比一座移动的空中宫殿。
柔软的地毯,精致的壁画,明亮的魔法水晶灯,一切都井井有条。
“哇……”
丽莎趴在车窗上,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就连一向镇定的阿瓦图逻眼中也闪过一丝震撼。
这艘名为“晨星号”的王室专用飞艇,其奢华与雄伟,远超她们的想象。
蕾缪安将莱恩等人引至一间豪华的会客厅。
“格雷子爵,塞拉菲娜大公,接下来的旅程,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
“房间已经为各位准备好了,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吩咐侍从。”
“有劳公主殿下了。”莱恩客气地回应。
随着一阵轻微的嗡鸣声,飞艇缓缓升空,穿过云层,朝着公国与王国的边境飞去。
窗外的景色迅速变幻,城市和森林在脚下变得渺小。
少女们的好奇心被彻底激发,纷纷跑到舷窗边,俯瞰着下方的壮丽山河。
莱恩没有去打扰她们的兴致。
他端起侍女送上的红茶,走到塞拉菲娜身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塞拉菲娜晃动着酒杯,似笑非笑地问。
“还不错。”莱恩抿了口茶,“至少交通工具很舒适。”
“我问的不是这个。”
塞拉菲娜放下酒杯,银色的眼眸看向他。
“我是问,对于这次的比试,你有几成把握?”
莱恩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十成。”
塞拉菲娜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这么自信?我托人打听了一下,按照王国那边耳目的说法,国王陛下可是很满意那群法师团研究出来的反制武装。”
“是吗?”莱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正好,可以让他们开开眼界。”
“什么叫差距。”
177.山城迈特伦
飞艇平稳地穿行于云海之上。
很快少女们从最初的震撼中平复下来,转而找到了各自的乐趣。
丽莎拉着铃兰,小艾米两个小姑娘在宽敞的船舱里四处探险。
仇柏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继续通过读书学习,只是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显然也被云上的风景所吸引。
莱恩与塞拉菲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无非是公国与王国的局势,以及对帝国未来动向的猜测。
“说起来,格雷卿。”塞拉菲娜晃着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道痕迹。“那个叫爱拉布娜的棋子真的可靠吗?”
“契约的约束力量可是很强的,哪怕她被帝国的人察觉到,契约也能够提前结束掉她的生命,不会对我们造成任何威胁。”
“这样吗....”
就在这时,飞艇的速度开始减缓,船身微微倾斜,正在缓缓下降。
“各位乘客,我们即将抵达迈特伦市。”广播里传来了船长温和的声音。
“到了吗?”铃兰第一个冲到舷窗边,小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窗外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连绵不绝的云海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巍峨壮丽的山脉。
与公国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截然不同,这里的地势骤然拔高,一座座山峰如利剑般刺向天空。
而迈特伦市就坐落在这群山之间。
城市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建筑顺着山势向上延伸,白墙红瓦的房屋点缀在苍翠的山林之中,宛如一幅立体的画卷。
无数座桥梁和阶梯连接着不同的区域,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好壮观……”阿瓦图逻也走到了窗边,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山城的景色,充满了惊叹。
即便是从空中俯瞰,也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雄伟。
飞艇在城外的专用港口缓缓降落。
一行人走下舷梯时,一位身穿华贵礼服,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已经带着侍从恭候多时。
“恭迎塞拉菲娜大公殿下,恭迎蕾缪安公主殿下!”
男人一见到她们,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行了个贵族礼。
他就是迈特伦市的领主,子爵爵位。
“贵安,阿奈斯子爵。”蕾缪安在蕾缪乐的搀扶下,微笑着回应。
塞拉菲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位过于热情的领主,没什么表示。
阿奈斯子爵的视线接着落在了莱恩身上,由于之前莱恩在阿斯托利亚城的表现,公国和公国周围的贵族想不认识莱恩都难。
“这位想必就是格雷子爵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
莱恩扯了扯嘴角,同样用客套话应付了过去。
寒暄过后,众人登上了领主准备的马车,前往城主府。
马车行驶在城市的街道上,与空中的感受又完全不同。
街道由平整的石板铺就,两旁的建筑风格独特,充满了山地特色。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叫卖声、交谈声不绝于耳。
少女们的好奇心再次被勾起,纷纷掀开车帘,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这座新奇的城市。
城主府坐落在城市的最高处,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迈特伦市。
进入府邸,仆人们早已准备好了茶点。
那位领主子爵安顿好众人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大公殿下,公主殿下,为了庆祝各位的到来,我特地准备了丰盛的晚宴,希望能为各位接风洗尘。”
他的语气充满了期待,似乎能宴请这两位大人物,是他至高无上的荣耀。
蕾缪安正要点头答应,莱恩却先一步放下了茶杯。
“子爵大人有心了。”
“不过晚宴就不必了。”
莱恩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尤其是那位领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格雷子爵,是我的招待有什么不周之处吗?”他有些惶恐地问道。
“不,子爵大人误会了。”莱恩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只是我的这些同伴们,难得来一次迈特伦市,对这里的风光很是向往。”
他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丽莎和阿瓦图逻她们。
“与其在宴会厅里和贵族先生小姐们消磨时间,不如让她们出去走走,亲身感受一下山城的魅力。”
“我打算带她们出去逛逛,顺便在外面解决晚餐。”
领主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直接拒绝东道主的晚宴邀请,这在贵族圈子里是相当失礼的行为....尤其是他和莱恩的爵位在明面上还是相等的,相当于是瞧不起人。
所以,阿奈斯子爵求助似的看向塞拉菲娜和蕾缪安,希望她们能给个台阶下。
“我觉得格雷卿的提议不错。”塞拉菲娜优雅地端起红茶,抿了一口。“我也觉得有些闷了,正好一起出去透透气。”
蕾缪安见状则善解人意地开口道:“阿奈斯子爵,既然如此,就由我和妹妹来叨扰您的晚宴吧。”
她歉意地笑了笑,“我腿脚不便,确实不适合在山城里四处走动。正好可以和阿奈斯聊一聊王国与公国边境的贸易事宜。”
公主殿下给了个台阶下,阿奈斯总算松了口气。
虽然有些遗憾,但能和公主共进晚餐,也算是一份不错的谈资了。
“好吧。”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希望格雷子爵和大公殿下玩得尽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莱恩站起身,对着身后的少女们说道:“想出去玩的,现在就去准备吧,我们在门口集合。”
“好耶!”
少女们将行李放到自己的房间以后,跟着莱恩向外走去。
蕾缪安和蕾缪乐则留在了城主府,负责应付那位热情的领主。
看着莱恩带着一群莺莺燕燕浩浩荡荡地离开,蕾缪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身边的蕾缪乐轻声说:“这位格雷子爵,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蕾缪乐只是笑了笑,做了个俏皮的鬼脸。
对她来说,只要姐姐在身边,在哪里都一样。
·············
走出城主府,傍晚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新气息,让人精神一爽。
天色渐暗,街道两旁的魔法灯一盏盏亮起,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橙色光晕之中。
与白天的喧嚣不同,夜晚的迈特伦市更添了几分迷人的魅力。
“哇!我们去那边看看!”特蕾娅在这种时候,终于表现出了些少女的特有活力,指着不远处热闹的夜市对莱恩喊道。
经过这段时间跟莱恩的调校还有自身成长,特蕾娅慢慢的也适应了自己能力带来的debuff,哪怕位于人海中也不会被那不加遮掩的人类恶所淹没。
因为,灯塔就在身旁,永远不会让她迷失。
特蕾娅在前头拉着莱恩,犹如挟天子以令诸侯,其他少女们不得不也跟上去。
迈特伦的夜市规模很大,各种摊位沿着蜿蜒的街道一字排开,琳琅满目。有卖当地特色小吃的,有卖手工艺品的,还有些稀奇古怪的魔法道具,应有尽有。
食物的香气混合着人群的嘈杂声,充满了浓浓的烟火气。
丽莎和铃兰一头扎进了小吃摊的海洋里,一会儿功夫,两只小手里就拿满了烤肉串、蜜糖果子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零食。
阿瓦图逻则被一个卖乐器的摊位吸引了。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兽人,摊位上摆放着几样造型古朴的弦乐器,是公国那边不常见的样式。
她蹲下身,好奇地拨动了一下其中一把类似鲁特琴的乐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小姑娘,有眼光。”老兽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可是用山里特有的铁木做的,音色最是清亮。”
阿瓦图逻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研究着那把琴的构造,似乎在评估它的价值。
仇柏则对一个武器摊位产生了兴趣。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刀剑和匕首,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她拿起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看了看刀刃的锋口。
莱恩和塞拉菲娜并肩走在后面,看着少女们各自找到了乐子,都没有去打扰。
“看来你很会讨女孩子欢心。”塞拉菲娜瞥了莱恩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只是做了她们想做的事而已。”莱恩平静地回答。
“哦?那她们想做的事,就是跟着你?”
“或许吧。”
两人正说着话,特蕾娅忽然轻轻拉了拉莱恩的衣角。
“莱恩先生。”
“怎么了?”
“那边,有几个人的气息不对劲。”特蕾娅的头微微偏向街道的另一侧。
莱恩顺着她的方向看去。
只见几个穿着佣兵服饰的男人正聚在一个角落里,目光不善地盯着正在武器摊前的仇柏。
他们的眼神充满了贪婪和欲望,毫不掩饰。
仇柏的长相本就清秀俊美,又有一股炎国女子特有的气质,在这座边境城市里确实很引人注目。
尤其她此刻正一个人专注地看着武器,给了这些人一种她落单了的错觉。
“几个不长眼的地痞而已。”塞拉菲娜也注意到了,不屑地轻哼一声。
对她来说,这种货色连让她动手的资格都没有。
那几个佣兵互相使了个眼色,便嬉皮笑脸地朝着仇柏围了过去。
“哟,小妹妹,一个人啊?”为首的刀疤脸男人开口了,语气轻浮。“看上哪把武器了?跟哥哥说,哥哥给你买。”
仇柏皱了皱眉,没有理会他们,放下手里的弯刀,转身就想离开。
“哎,别走啊。”另一个男人伸手就想去拉她的胳膊。
仇柏眼神一冷,侧身躲过,动作干净利落。
“滚开。”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这一下,反倒激怒了那几个佣兵。
“嘿,小妞还挺辣!”刀疤脸冷笑一声,“今天哥哥们就教教你该怎么跟人说话!”
说着,几人便要动手。
周围的摊主和路人看到这一幕,都纷纷避开,显然不想惹上麻烦。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几个佣兵身后。
是特蕾娅。
她甚至没有拔出武器,只是伸出手,在那几个男人的后颈上飞快地拂过。
圣光一闪而过,但带来却是死亡。
那几个正要发作的佣兵,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们脸上的狞笑凝固,眼神变得呆滞,然后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整个过程快到几乎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仇柏也愣了一下,她回头看到站在那里的特蕾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我可以自己解决的....”
“那为什么不动手呢?我记得在领主府里看过你练剑,解决他们这几个应该很简单吧。”
“······”
“不想给莱恩先生添麻烦吗?o(* ̄︶ ̄*)o,这可算不上麻烦。”
特蕾娅收回手,转身回到了莱恩身边。
“处理掉了。”
“嗯。”莱恩点了点头。
摊主和周围的路人都看傻了眼,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失明少女,竟然有如此恐怖的手段。
解决了几个小麻烦,一行人继续闲逛。
经过刚才的插曲,少女们似乎也收敛了一些,都下意识地向莱恩身边靠拢,因为莱恩此次出行要面对的是维多利亚王族,出门前专门打扮过,属于看一眼就知道是贵族姥爷的形象,能直接提前排除掉许多不必要的小麻烦。
他们穿过热闹的夜市,来到一处地势较高的观景平台。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迈特伦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远处是群山漆黑的轮廓,景象十分壮美。
“好美啊……”丽莎趴在栏杆上,由衷地感叹道。
就连一直很安静的铃兰,眼中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莱恩靠在栏杆上,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然而,特蕾娅的眉头却一直没有舒展开。
“莱恩先生,”她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城市那边似乎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
“嗯。”特蕾娅点了点头,莱恩也顺着特蕾娅指着的方向看去。
那是城市下方的一处山地,如特蕾娅所说的那样,浓郁的怨气几乎化为实质,快要从山脉中升腾出来了。
难道说,他也是柯南体质吗?到哪里哪里就有麻烦。
莱恩原本想要装作没看见的,省的给自己找事,但塞拉菲娜大公显然不这样认为。
她抓住特蕾娅的手,认真的说道。
“小特蕾娅,你都看到了什么,来,跟我说一说。”
178.仇柏和阿瓦图逻的学习成果检验
莱恩伸手,轻轻按在了塞拉菲娜的手腕上,阻止了她继续追问。
“大公殿下,别为难她了。”
他将塞拉菲娜拉开了一些,语气平静。
“特蕾娅的能力并非万能的,她只能感知到大概的方位和强度,像是一团模糊的黑雾,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莱恩转向众人,笑了笑。
“既然大家都有兴趣,不如换个更直观的方式。”
“用魔法来看,总比猜谜要强得多。”
说完,他伸出手,暗影能量在他掌心汇聚、凝实,很快便化作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
乌鸦的羽毛没有一丝杂色,双眼却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看起来既诡异又灵动。
它扑腾了一下翅膀,发出一声沙哑的鸣叫,然后亲昵地蹭了蹭莱恩的手指。
“去吧,带我们看看那下面藏着什么。”
莱恩轻声下令。
乌鸦发出一声低鸣,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黑影,朝着特蕾娅所指的山脉方向疾速飞去。
与此同时,莱恩面前的空气中,一圈圈魔力涟漪荡漾开来,形成了一面清晰的光幕。
光幕上呈现的,正是魔法乌鸦眼中所看到的景象。
“共享视野?”塞拉菲娜挑了挑眉,对此并不意外。
这种魔法虽然不算顶尖,但对施法者的精神力要求极高,尤其是在如此远的距离上维持着清晰的画面。
莱恩的魔法造诣确实没得挑剔。
光幕中的景象飞速掠过,山峦、树林在视野中不断后退。
很快,魔法乌鸦就抵达了那片怨气冲天的山脉上空。
它盘旋着,将下方的景象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片规模巨大的矿区。
山体被挖开了巨大的豁口,裸露出深色的岩层。
无数矿道如同蛛网般密布,通向山脉的深处。
矿区里灯火通明,数不清的矿工正在忙碌地工作着。
他们挥舞着铁镐,推着沉重的矿车,机器的轰鸣声和金属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
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了。
“这……”丽莎眨了眨眼,有些困惑,“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啊?”
“是很正常。”阿瓦图逻也附和道,她看不出任何异常。
就连塞拉菲娜也皱起了眉头。
眼前的景象,与特蕾娅所感应到的那股浓郁怨气,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这里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反而像是一处管理有序、生产流程合法合规的矿场。
“特蕾娅,你确定是这里吗?”塞拉菲娜忍不住问道。
特蕾娅没有说话,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的感知不会出错,那股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怨恨与绝望就源自这片山脉的下方。
“越是正常,就越有问题。”
莱恩开口了。
“怨气不会凭空产生。如果不是来自这些矿工,那就说明这片矿区的下面还藏着别的东西。”
他操控着魔法乌鸦,降低了飞行高度,开始仔细侦查。
乌鸦如同一道幽灵,无声无息地掠过矿区的上空。
它飞过矿工的营地,飞过堆积如山的矿石,飞过戒备森严的仓库。
一切都井井有条,找不到任何破绽。
这里的守卫看起来也很精干,完全不像是一般的矿场护卫。
“有意思。”
莱恩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让魔法乌鸦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座建筑的屋顶,目光锁定在下方一个正在对下属发号施令的工头身上。
那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把短鞭,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善茬。
“就你了。”
莱恩轻声说道。
魔法乌鸦的身体忽然变得虚幻,化作一缕微不可查的黑烟,悄然附着在了那个工头的影子之中。
工头对此毫无察觉,依旧在唾沫横飞地训斥着手下。
共享视野的画面也随之改变,变成了那个工头的视角。
晃动的第一人称视角虽然有些不适,但却能更清晰地听到周围的对话,也更不容易被发现。
“妈的,一群废物!这点活都干不好!”
工头骂骂咧咧地踹了一个矿工一脚,然后转身走进了一间屋子。
就在这时,一个手下匆匆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工头的脸色变了变,随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麻烦!”
他对着另一个手下喊道:“喂,你!去厨房,把那些东西给下面那群家伙送去!”
“是,头儿!”
那个手下立刻领命而去。
莱恩没有犹豫,立刻解除了对工头的附着,让魔法乌鸦的黑烟转移到了那个领命的手下身上。
很快,那个手下就提着几个巨大的木桶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当光幕的视角扫过木桶内部时,所有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那桶里装的根本不能称之为食物。
黑乎乎的,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熬煮成的糊状物,里面混杂着一些烂菜叶和不知名的碎块,哪怕他们是隔着屏幕在看都仿佛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这玩意儿跟猪吃的泔水没什么区别。
那个手下提着几个散发着恶臭的饭桶,并没有走向矿工们的食堂,而是拐向了一条偏僻的小路。
这条路越走越荒凉,远离了灯火通明的矿区,最终通向了一处隐蔽的山壁。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洞口,被巨大的岩石和伪装网遮掩着。
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不可能发现。
洞口里面还有两个全副武装的守卫。
看到来人,他们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便让开了道路。
那个手下骂骂咧咧地提着饭桶,走进了漆黑的洞穴之中。
魔法乌鸦跟随着那个送饭的手下,一同进入了山壁后那个隐秘的洞穴。
洞穴里一片漆黑,只有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通道倾斜着向下延伸,越往里走空间越是开阔。
岩壁上可以看到粗糙的开凿痕迹,显然这里并非天然形成。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终于传来了光亮和嘈杂的人声。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无数简陋的牢房沿着岩壁修建,用粗大的铁栏杆隔开。
每一间牢房里都关押着几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人。
他们或坐或躺,神情麻木,眼神空洞,身上散发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看起来是一座关押着无数奴隶的地牢。
那个送饭的手下走到牢房前,粗暴地将铁桶的盖子掀开,然后像是倒垃圾一样,将里面的“食物”一股脑地倒进牢房前长长的石槽里。
黑色的糊状物溅得到处都是,引来一阵骚动。
牢房里的奴隶们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蜂拥而上,用手抓起石槽里的东西就往嘴里塞,甚至为了多抢一点而互相推搡、撕打。
“吃吧!吃吧!一群该死的贱骨头!”
送饭的手下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露出鄙夷又厌恶的神情。
他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说道:
“要不是大公和王室的公主殿下突然过来,领主大人为了城市的体面,把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家伙暂时关起来,你们现在还在矿井里干活呢!”
“哼,现在倒好,不仅不用干活,还有饭吃。”
“真是走了狗屎运!”
通过魔法乌鸦的视野,这番话也一字不漏地传到了观景平台上的每个人耳中。
“阿奈斯子爵……他好大的胆子!”
然而,愤怒过后,塞拉菲娜却又有些无奈。
按照王国与公国的现行法律,贵族蓄养奴隶并不犯法。奴隶没有人权,只是主人的私有财产,就算是被虐待致死,领主也只需要向政务厅缴纳一笔罚款了事。
这便是这个世界残酷的现实。
法律保护的是有产者和贵族的利益,对于被定义为“财产”的奴隶,它不会给予任何怜悯。
“前提是,那些是合法合规,来源正当的奴隶。”
莱恩撤去了空中的光幕,魔法乌鸦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目光扫过众人。
“公国法律不禁止购买奴隶。”
“但实际上,在塞拉菲娜陛下您的治理下,公国内已经很少见会有过不下日子卖身为奴的情况了,所以公国奴隶市场的奴隶来源很单一,要么是战争中抓来的帝国俘虏,要么是其他国家,尤其是那些兽人王国的奴隶商人长途贩运过来的。”
“这就导致了一个现象。在公国,流通的奴隶商品要么是那些身强体壮、适合当苦力的兽人劳工。”
“要么,是那些千娇百媚,可以取悦贵族的异族美女。”
“总而言之,”莱恩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刚才我们在画面里看到的那种,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瘦弱的人类男性在正规的奴隶市场上其实非常少见,性价比太低了。”
塞拉菲娜很聪敏,立刻明白了莱恩话语中的深层含义。
那些被关押在地牢里的人,他们形容枯槁,衣衫褴褛,但从外貌上看,他们就是最普通的泰拉人,是公国最常见的民众。
他们不是兽人,不是精灵,更不是什么异族。
而且数量如此庞大。
一个边境城市的子爵,从哪里能“合法”地采购到这么多的人类奴隶?
答案只有一个。
“难道说……”
“阿奈斯那家伙在私自捕奴?把自由民抓来当奴隶用?”
“很有可能。”莱恩点了点头。
“而且,我猜这些人,很可能就是迈特伦市或者周边地区的居民。”
这个结论令塞拉菲娜相当愤怒。
一个城市的领主,竟然将自己治下的民众抓进矿井,变成不见天日的奴隶,榨取他们的生命来为自己敛财。
真是彻头彻尾的丧心病狂!
“他怎么敢!”
“为了钱,有些人什么都敢做。”莱恩淡淡地说道。
“我刚才看了,这座矿山里生产的是一种特殊的矿石...劳工长时间接触很容易感染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矿石病,因此正常情况下,雇佣劳工挖掘这种矿石要承担高昂的生命保障费用,但使用奴隶就不需要了,也正是这部分利润足以让他铤而走险。”
塞拉菲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怒火几乎要从她银色的眼眸中喷涌而出。
“我绝不能容忍这种败类继续顶着贵族的头衔!”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莱恩,我们现在就去城主府,我要当面质问阿奈斯!”
“现在去?”莱恩摇了摇头,“没有证据,他不会承认的。”
“他只会说那些人是他从奴隶贩子手里买来的,手续齐全。到时候我们怎么查?就算我们强行闯进矿区,他也可以提前把人转移或者灭口。”
“再加上迈特伦市虽然名义上属于公国,但领主向来是由维多利亚王庭任命,您要是直接下手的话,王庭那边可能会有意见。”
“不如交给我的手下们吧。”
莱恩话音落地,特蕾娅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请缨。
但与之一同站出来的,还有一位。
阿瓦图逻。
她拉住莱恩的双手,认真的说道。
“莱恩先生,这件事交给我去做吧。”
她想要莱恩先生看到自己的成长。
要不然的话,总觉得会和莱恩先生变得越来越远。
她要用自己的努力,夺回属于自己的戏份!
“我也一起去吧。”
“阿瓦图逻小姐是魔法使,近战方面的力量有所不足。”
“刚好我们可以相互互补。”
一旁的仇柏也开口了。
她同样有点吃白饭的感觉,想着在莱恩家蹭了这么多天饭,还劳烦塞拉菲娜大公亲自教授自己剑技,自然得做出回报才行。
“行,还有维什黛尔,你也去帮忙吧。”
“我相信你们能做好的。”
莱恩笑着说道。
对于他来说,这件事情不大不小,属于是没看到懒得搭理,看见了就顺从本心,捎带着管一下。
亲自出手什么的没必要,倒是可以用来检验自家孩子们的学习成果。
尤其是阿瓦图逻和仇柏这两位,莱恩可是很期待她们的表现的。
刚好她们两人和丽莎一样,是莱恩园区里最接近成年的一茬。
检验一下学习成果,准备收菜咯。
············
179.我方派出一只特蕾娅
三人领命,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迈特伦市的夜色之中。
维什黛尔的隐匿技巧,仇柏的近身搏杀能力,再加上阿瓦图逻的远程魔法支援,这个组合足以应对大多数突发状况。
莱恩对此很放心。
“我们也回去吧。”莱恩转身,对着剩下的几人说道。
“啊?这就回去了吗?我还没玩够呢。”丽莎有些意犹未尽。
“正事要紧。”莱恩伸手捏了捏她那变得已经有些圆润的脸蛋,“等事情办完了,有的是时间让你玩。”
“好吧。”丽莎乖巧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不再逗留,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城主府。
夜晚的山城街道依旧热闹,但他们已经没了闲逛的心思。
特蕾娅安静地跟在莱恩身侧,充当着最忠实的护卫。
铃兰则牵着丽莎的手,小声地讨论着刚才看到的新奇玩意儿。
表面上看起来,他们就像是一群刚刚结束夜游的普通贵族。
回到城主府时,大厅里灯火通明。
蕾缪安公主正与阿奈斯子爵相谈甚欢,蕾缪乐则坐在一旁,安静地为姐姐添着茶水。
看到莱恩他们回来,阿奈斯子爵立刻热情地站了起来。
“格雷子爵,大公殿下,你们回来了。”他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谄媚,“玩得还尽兴吗?迈特伦的夜景还算不错吧?”
“非常迷人。”莱恩微笑着回应,语气自然得听不出任何破绽。
“尤其是从高处俯瞰时,整座城市的秩序井然,灯火通明,想必子爵大人在治理上花了不少心思。”
听到这句夸赞,阿奈斯子爵的腰杆都挺直了几分,脸上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格雷子爵过奖了!这都是我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塞拉菲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将手里的茶杯砸到对方那张虚伪的胖脸上。
一个将治下子民当成牲畜一样压榨的败类,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论“治理”二字?
蕾缪安看出了气氛有些微妙,适时地开口解围。
“格雷子爵,塞拉菲娜大公,你们奔波了一天,想必也累了。我已经让仆人准备好了房间,不如早些休息吧。”
“多谢公主殿下。”莱恩顺势接话。
“那我就不打扰各位休息了。”阿奈斯子爵也很有眼色地说道,“明日王庭的仪仗队便会抵达,届时我会安排好一切,为各位引见菲利普王子殿下。”
“有劳子爵了。”
众人各自道了晚安,便在仆人的引领下回到了各自的客房。
莱恩的房间位于二楼,推开窗户,正好能看到远处山脉漆黑的轮廓。
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任由清冷的月光洒在身上。
没过多久,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塞拉菲娜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华丽的礼服,穿着宽松的丝绸睡袍,曼妙的曲线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顺带一提,由于现在在外面,她是以塞拉菲娜大公身份活动,所以塞拉菲娜现在的体态是大号版本。
那饱满的胸脯将睡袍撑的挺翘,几乎快绷不住弹出来了。
“睡不着?”莱恩没有回头,轻声问道。
“嗯。”塞拉菲娜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一想到那些被关在地下的可怜人,我就没办法安心。”
“你觉得,阿瓦图逻她们能顺利解决吗?”
“当然。”莱恩的语气里充满了信任,“她们需要成长的空间,也需要证明自己的机会。这种事情刚好可以当做试炼。”
“更何况维什黛尔也跟着呢,按照我们看到的防御程度,维什黛尔一人就足以强攻进去。”
“你倒是考虑得周全。”塞拉菲娜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明天的‘比试’。”莱恩转过身,靠在窗框上。
“哦吼。”
塞拉菲娜轻笑一声。
“你不是对王庭那边的魔导师很不屑一顾吗?”
“有句话叫战略上蔑视对手,战术上重视对手,真要开始比试了,多少还是得认真写。”
“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塞拉菲娜点了点头,礼貌的离开,就好像完全没看到那已经偷偷摸摸溜上床的特蕾娅和丽莎两人。
··········
夜色渐深。
城主府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已沉入梦乡。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座巨大的矿山之下,一场无声的解放行动正在悄然上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城主府外就传来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和号角声。
维多利亚王庭的仪仗队到了。
阿奈斯子爵很罕见的早早起床,早早就穿戴整齐,亲自到门口迎接。
莱恩和塞拉菲娜等人也已准备妥当,在大厅里等候。
很快,一个身穿银色王室礼服,面容英俊,气质高贵的年轻男人,在一众骑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金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蓝色的眼眸如同宝石般明亮,嘴角带着柔和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
“小妹,许久不见,令我甚是想念啊。”
“菲利普王兄,我也一样。”
来者正是维多利亚王国的二王子,菲利普·维多利亚。
菲利普王子与蕾缪安寒暄过后,目光便转向了她身旁的众人。
他的视线在塞拉菲娜身上短暂停留,微微颔首致意,透着对一位大公应有的尊重。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莱恩身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格雷子爵?”菲利普王子主动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阁下果然是非同凡人呢。”
“王子殿下谬赞了。”莱恩握住他的手,语气平淡。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彼此都在评估着对方。
在菲利普看来,眼前的男人平静得有些过分。面对王室成员,他既不卑微,也不倨傲,那双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这让他更加感兴趣了。
简单的开场白之后,众人落座。
菲利普王子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了正题。
“想必蕾缪安已经向各位说明了此次邀请的来意。”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父王对格雷子爵阁下的能力非常欣赏,同时也对我国法师团最新研制的反制武装很有信心。”
“因此,他希望通过一场友好的比试,来检验一下这批新装备的实战效果,也算是为我们两国未来的合作,增添一些有趣的谈资。”
菲利普的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我明白了。”莱恩点了点头,“那么,比试的规则是什么?”
菲利普王子放下茶杯,杯底与茶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规则很简单。”
“为了尽可能地模拟实战,也为了公平起见,我们双方各派出一名战士,去应对相同的敌人。”
菲利普说到这里,轻轻拍了拍手。
厚重的脚步声从大厅外传来。
两队卫兵抬着两个巨大的铁笼走了进来,放在了大厅中央的地毯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笼子用厚实的黑布罩着,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但一股混杂着血腥与暴虐的气息,已经从布罩的缝隙中渗透出来,让在场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这是……”蕾缪安的脸色微微一变。
“一点助兴的余兴节目而已,我亲爱的妹妹。”菲利普的语气依旧轻松。
他示意手下将黑布掀开。
笼子里的景象,让蕾缪安和蕾缪乐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呼。
左边的笼子里关着一个男人,他身上穿着破烂的帝国军服,虽然浑身是伤,神情萎靡,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而右边的笼子里,则是一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生物。
它的身形比正常人高大了一圈,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肌肉虬结,一根根青筋如同蚯蚓般在皮肤下蠕动。
双手已经变成了利爪,嘴里长出了尖锐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充满了疯狂与毁灭的欲望。
“帝国士兵?”塞拉菲娜的眉头紧锁,“还有一个异化人?”
“大公殿下好眼力。”菲利普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两个都是我们在前线俘虏的帝国士兵,而且都还保留着三阶的实力。”
“他们两个就是我们这次比试的目标。我们需要各派出一名士兵,进行一对二的作战,以此来检验我们各自装备的实战效果。”
“我同意。”
莱恩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
他平静地看着菲利普,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菲利普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他喜欢和聪明又果断的人打交道。
“很好。”他站起身,“那么,请各位移步演武场吧。”
城主府的后方,有一片专门用来操练士兵的宽阔演武场。
场地由坚硬的青石铺就,四周立着兵器架,气氛肃杀。
那两个巨大的铁笼被再次抬了过来,放置在场地的中央。
菲利普王子走到笼子前,对着那个尚存理智的帝国士兵说道:“给你们一个机会。”
“只要你们能赢下接下来的两场战斗,我就放你们自由。”
那名帝国士兵抬起头,眼中只有警惕和怀疑。
“当然,为了公平,我们会为你提供全套的帝国制式装备。”菲利普补充道。
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侍从将一套崭新的帝国魔法战斗甲和一把自动化魔法枪械送到了笼子前。
那名士兵看着那套熟悉的装备,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对一个战士而言,武器就是第二生命。重获武装,意味着重获尊严和战斗的力量。
“我怎么相信你?”士兵沙哑地开口。
“你没有选择。”菲利普的笑容依旧,但话语却不带任何温度。
士兵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
“咔嚓。”
卫兵打开了两个笼子的锁。
那名帝国士兵率先走了出来,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然后熟练地穿戴起那套魔法战斗甲。当面甲合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从一个阶下囚,变回了一名铁血的帝国军人。
而另一边,那头异化人也咆哮着冲出了牢笼。它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在场的所有人,充满了无尽的杀意。
但奇怪的是,它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和那名帝国士兵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似乎在遵循着某种潜规则。
“那么,我们开始吧。”菲利普退到场边,看向自己的身后。
一名身材高大,同样身穿全套银色铠甲的骑士走了出来。
他的铠甲样式与帝国的截然不同,很有维多利亚王国政教一体的风格,看着和圣光教会的圣骑士武装十分相似。
手中还握着一杆两米长的骑士长枪,枪尖闪烁着淡淡的魔力光辉。
“这是我们王国军工坊最新研制的魔导铠甲,‘守护者’系列。”菲利普带着几分自豪地介绍道。
“我们对帝国的技术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和仿制,可以说,在基础的防御性能上,我们的‘守护者’已经不输给帝国的‘壁垒’系列了。”
“不仅如此,”他话锋一转,指向骑士手中的长枪,“我们在武器上,还附加了王国独有的破魔符文。”
“这种符文能有效地瓦解目标铠甲上的防御力场,直接贯穿敌军铠甲。”
菲利普的声音里充满了自信。
“就让我们看看是王国的利矛更锋利,还是帝国的坚盾更牢固吧。”
话音落下,场中的银甲骑士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主动发起了冲锋。
那名帝国士兵和异化人也同时迎了上去。
战斗一触即发,转瞬间就进入了白热化。
那头异化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残影,瞬间冲到了银甲骑士的面前。
它那足以撕裂钢铁的利爪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抓向骑士胸膛。
“铛!”
一声巨响。
异化人的利爪在银色的铠甲上划出了一串刺眼的火花,却连一道像样的划痕都没能留下。
一层淡蓝色的魔法护盾在铠甲表面一闪而逝,将那狂暴的力量尽数抵消。
“不错的防御力。”塞拉菲娜评价道。
她看得出来,这套“守护者”铠甲的防御力场确实做到了和帝国“壁垒”系列相近的水准。
对于在魔导技术上一直落后于帝国的王国来说,这算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一击未果,异化人变得更加狂暴。
而另一边,那名帝国士兵则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
他没有硬冲,而是不断地游走,手中的魔法枪械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每一发经过附魔的子弹,都精准地射向银甲骑士的关节和面甲等薄弱部位。
然而,那些子弹在靠近银甲骑士身体的瞬间,速度就会骤然变慢,然后被一层无形的力场弹开,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
“动能偏转力场,帝国铠甲的标配技术。”莱恩淡淡地说道,“看来他们仿制得很彻底。”
面对两名同阶对手的夹击,王国的银甲骑士却显得游刃有余。
他手中的长枪如同毒蛇出洞,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逼退异化人的进攻。同时,他的脚步沉稳,不断调整着自己的位置,让那名帝国士兵始终无法找到最佳的射击角度。
“吼!”
异化人久攻不下,彻底失去了耐心。它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全身的肌肉高高鼓起,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爆发出更强的力量和速度,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银甲骑士没有选择格挡。
他侧身躲过了异化人的扑击,任由那锋利的爪子擦着自己的铠甲划过。
就在两者错身而过的刹那,骑士手中的长枪动了。
枪尖上,一道道细密的金色符文骤然亮起。
“噗嗤!”
长枪没有刺向异化人,而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向了后方正在寻找射击机会的帝国士兵。
那名帝国士兵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突然调转目标。
他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胸口的铠甲便传来一阵剧痛。
坚固的“壁垒”系列魔法战斗甲,在那杆闪烁着金色符文的长枪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枪尖轻而易举地撕裂了防御力场,刺穿了厚重的合金装甲,从他的后心透体而出。
“呃……”
帝国士兵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枪尖。他身上的生命气息,正随着鲜血的流失而飞速消散。
“这就是破魔符文的效果。”菲利普王子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它或许无法击穿那些高阶魔法师的护盾,但对付这种制式的魔法装备,却是绰绰有余。”
一击得手,银甲骑士毫不恋战,猛地抽出长枪。
帝国士兵的身体晃了晃,最终无力地跪倒在地,面甲下的双眼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解决了最大的威胁,剩下的那头异化人,便不再是问题。
失去了远程火力的牵制,银甲骑士可以毫无顾忌地发挥出自己近战的优势。
长枪翻飞,带起一道道银色的光影。
不到十个回合,那头狂暴的异化人便被长枪贯穿了头颅,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战斗结束了。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几分钟。
王国的银甲骑士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轻松解决掉了两名三阶的敌人。
他走到场地中央,收回长枪,对着菲利普王子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然后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
“格雷子爵,觉得如何?”菲利普转过头,微笑着看向莱恩。
这既是询问,也是炫耀。
“很精彩。”莱恩点了点头,评价言简意赅。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惊讶或是赞叹,平静得就像刚刚看的不是一场血腥的厮杀,而是一场平淡的戏剧。
这种反应,让菲利普微微有些意外。
他不相信莱恩看不出这套装备背后所代表的战略意义。
“那么,”菲利普收敛心神,继续说道,“接下来,就该轮到子爵阁下您了。”
“不知道您准备派谁出场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莱恩的身上。
塞拉菲娜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想知道他会怎么应对。
“特蕾娅,交给你了。”
“注意,这次比赛主要是展现反制武器的,不要用太多的神圣力辅助。”
莱恩淡淡道说了句,特蕾娅应声而出。
“明白啦。”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这位少女,露出些惊讶的神情。
莱恩子爵派出参战的,竟然是一个未成年失明少女,这真的没在开玩笑?
180.塞拉菲娜:小伙子,当着我的面想挖墙脚吗
菲利普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向莱恩,语气中带着不解。
“格雷子爵,这可不是儿戏。”
“让一位如此年幼的少女上场,是不是有些太残酷了?”
他的话语听起来充满了贵族的风度与怜悯,仿佛真的是在为特蕾娅的安危着想。
尤其是,看她那样子还是双目失明的残疾人。
一个盲眼的少女,去面对两个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三阶战士?
这听起来就像一个荒诞的笑话。
然而莱恩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他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少女。
“特蕾娅,稍微露一手吧。”
“我在,莱恩先生。”
特蕾娅向前走了一步,面向菲利普王子的方向,微微躬身行礼。
“多谢王子殿下的关心。”
她的声音清脆而平静,听不出丝毫的紧张。
“但我没问题。”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无形的气场从她娇小的身体里扩散开来。
那是一种温和却又无比厚重的威压,如同高山,如同大地,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菲利普身后的那些皇家骑士,更是个个面色凝重,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力量的本质。
神圣、纯粹,而且强大。
“四阶圣武士?”
菲利普身旁的一位骑士顾问低声惊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一个看上去还未成年的少女,竟然是一位四阶的圣武士?
这怎么可能!
圣光教会的圣骑士晋升之路何其艰难,四阶的圣武士已经算是教会的中坚力量了
而眼前这个女孩,她的年纪甚至比许多教会的见习骑士还要小。
菲利普脸色如常,只是收起了那份自以为是的怜悯,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少女。
“是我看走眼了。”
“没想到阁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失敬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
“既然如此,那就按规矩来吧。”
很快,又有两个巨大的铁笼被抬了上来。
和之前一样,一个笼子里关着一名神情麻木的帝国士兵,另一个笼子里则是一头因为异化而失去理智的怪物。
它们的实力同样是三阶,不过单看精神状态,比起王国的测试组似乎要好上一些。
卫兵打开了笼子的锁。
那名帝国士兵和异化人走了出来。
有了前车之鉴,他们这次显得更加警惕,一出笼子就拉开了距离,形成掎角之势,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娇小的少女身上。
然而,特蕾娅只是伸出手,掌心光芒一闪,一把通体漆黑的长枪出现在手中。
枪身线条流畅,充满了金属的质感。
“魔导狙击枪?”
菲利普身边的骑士顾问再次发出了低语,但这次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困惑。
魔导枪械并非什么稀罕物,无论是帝国还是王国,军队中都有装备。
但那些大多是应用在战场上的制式步枪,追求的是火力和射速。
像这样巨大、沉重,看起来是追求极致精准度的狙击枪,在实战中的应用场景其实很有限。
尤其是在这种小范围的演武场上,面对两个高速移动的敌人,用这种武器真的能打中吗?
特蕾娅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
她熟练地拉动枪栓,然后从腰间的小包里取出了一枚子弹。
那枚子弹的弹壳是暗红色的,弹头上铭刻着精密的符文,透露出一股不祥的气息。
特蕾娅直接将子弹推进枪膛。
“咔哒。”
清脆的上膛声在寂静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
那名帝国士兵和异化人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他们不会给这个奇怪的少女从容瞄准的机会。
异化人发出一声咆哮,四肢着地,如同一头猎豹般猛冲过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爪痕。
帝国士兵则选择侧向移动,手中的魔法步枪已经开始充能,枪口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然而,特蕾娅的速度比他们更快。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进行所谓的“瞄准”。
在异化人扑出的那一刻,她手中的狙击枪就已经响了。
“砰!”
暗红色的流光划破空气,精准地命中了那头高速移动中的异化人。
下一刻,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被命中的异化人,身体就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猛地膨胀了一下。
紧接着,“噗”的一声。
它炸开了。
庞大的身躯化作了漫天的血肉碎块和墨绿色的体液,劈头盖脸地洒了一地。
腥臭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演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那片狼藉的血污。
一枪。
仅仅一枪。
一个生命力顽强、以防御和恢复能力著称的三阶异化人,就这么没了?
甚至连完整的尸体都没能留下。
那名正在移动射击的帝国士兵,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脸上的面甲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从他僵硬的动作就能看出他内心的震撼。
菲利普王子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死死地盯着特蕾娅手中的那把黑色长枪,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不解。
他不是什么草包王子,自然能看得出来特蕾娅使用的是魔导枪械。
但问题是…
特蕾娅展现出来的力量是神圣力体系啊,和魔导武装互不相通,也就是说刚才那发完全没有使用魔印的力量。
菲利普立马反应过来了关键所在。
绝对是那枚子弹的效果!
场中,特蕾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滚烫的暗红色弹壳从枪膛中弹出,在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她又从腰间取出了第二枚子弹。
第二枚子弹与之前那枚截然不同。
它的弹壳是银白色的,闪烁着淡淡的魔力光泽。
特蕾娅将这枚充满科技与魔法美感的子弹送入枪膛。
“咔哒。”
清脆的声响,如同死神的催命符,敲打在场上那名帝国士兵的心头。
他终于从同伴被瞬间秒杀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恐惧占据了他的内心。
他不知道那把枪是什么,也不知道那种子弹有什么效果,但他知道,绝对不能再让那个女孩开出第二枪。
“我一定要活下去!”
他发出一声怒吼,不再进行战术规避,而是将自己全部的魔力都灌注到了手中的步枪里。
枪口的红光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炽烈。
下一秒,粗大的能量光束喷射而出,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直奔特蕾娅而去。
但特蕾娅只是扣动扳机,子弹后发先至,再次命中敌军头部。
“咔嚓……”
帝国那以为傲的“壁垒”护盾,连一瞬间的抵挡都没能做到。
能量护盾如同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紧接着,子弹穿透了他坚固的头盔,从后脑勺一穿而过。
帝国士兵面甲的眉心位置出现了一个光滑平整的小孔。
他前冲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手中的魔法步枪掉落在地,那道已经射到特蕾娅面前的红色能量光束,也因为失去了掌舵者而歪到了一旁。
“扑通。”
尸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战斗结束了。
两声枪响,两个敌人倒下。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毫无观赏性。
因为那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处决。
演武场上,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手持巨大狙击枪的娇小身影上。
微风吹过,扬起她粉红色的长发。
特蕾娅平静地收起武器,武器化作点点光芒消失。
然后,她转身,面向莱恩的方向,微微鞠躬。
“莱恩先生,任务完成。”
“做得不错。”
莱恩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意外。
但菲利普王子的神态却已经有点没办法维持冷静了....
那两种效果截然不同的子弹……
第一种,似乎是某种针对异化人的特殊能力,在命中地方后能直接瓦解掉其身体结构。
第二种,则具有破魔能力,比起王国研发的“破魔枪”,突破了他们所未能突破的技术枷锁。
那就是将破魔效果附着在远程射击手段上....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询问莱恩,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但他先得过塞拉菲娜这关。
在看到比试结果以后,塞拉菲娜脸上的笑意更甚了。
她走到莱恩身边,毫不掩饰自己的愉悦。
“王子殿下,看来这场友好的比试,胜者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塞拉菲娜的声音清脆悦耳,落到菲利普耳中却有些刺耳。
“显然是我们赢了。”
她特意加重了“我们”两个字的读音。
菲利普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换上那副优雅的笑容。
“大公殿下说得对,格雷子爵的手段,确实令人大开眼界。”
“那种远程破魔的技术,王国军工坊研究了十年都没能突破。”
菲利普看向莱恩,眼神里多了几分热切。
“不知道莱恩先生....这种武器能否量产?”
“如果可以,维多利亚王庭愿意出高价收购这项技术。”
莱恩拍了拍特蕾娅的肩膀,示意她退下。
特蕾娅乖巧地走到一旁,安静得像个普通的邻家女孩。
谁能想到她刚刚才面不改色地爆了两个人的头。
“殿下说笑了。”
莱恩摊开双手,语气轻松。
“我的研究本就是为了应对未来的战争。”
“既然是战争武器,它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规模化制造的问题。”
“所以,量产自然是没问题的。”
菲利普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作为维多利亚王国的统帅之一,他常年与帝国军队交手。
帝国军团最让人头疼的,就是他们那套“壁垒”系列魔法战斗甲。
那种动能偏转力场,让王国的常规火枪和弓弩变成了烧火棍。
为了对付一个全副武装的帝国士兵,王国往往要付出三到五倍的伤亡代价。
而现在,解决这个难题的钥匙就摆在他面前。
“开个价吧,格雷子爵。”菲利普毫不犹豫地开口。
他收起了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贵族做派,眼神变得像一个精明的商人。
“只要你愿意转让这项技术,维多利亚王庭可以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金币、领地、甚至是世袭的爵位。”
“只要你开口,我都可以做主答应你。”
菲利普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但莱恩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很抱歉,王子殿下。”
“我不打算转让这项技术。”
菲利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解地看着莱恩,眉头微皱。
“子爵阁下,你可能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王庭给出的报酬,绝对会超出你的想象。”
“这不是钱的问题。”莱恩打断了他。
他走到场地中央,弯腰捡起那枚掉落在地的银白色弹壳。
“殿下,你以为这只是一张图纸,或者几个特殊的符文吗?”
莱恩将弹壳抛给菲利普。
菲利普伸手接过,仔细端详。
弹壳表面光滑如镜,上面蚀刻着极其微小的魔力回路。
“这种精度的加工,靠铁匠一锤一锤是敲不出来的。”
莱恩指了指菲利普身后的那些皇家骑士。
“你们王国的军工坊,确实能仿制出帝国的铠甲。”
“但那是因为铠甲的体积够大,容错率高。”
“而这种子弹,内部的火药配比、符文的微雕工艺、甚至是弹壳的合金比例。”
“差之毫厘,就会在枪膛里炸膛。”
“就算我把全套的技术资料交给你,仅靠王国的工匠,十年内也造不出一套合格的流水线。”
莱恩的话语直击要害。
由于圣光教廷的存在,王国这边在圣礼器方面的制作工艺傲视大陆,但相对来说,魔导水平发展就弱于平均值,就算莱恩把技术拿出去,王国的魔导工匠都不一定看得懂,还得莱恩手把手教导。
但话又说回来了,塞拉菲娜会放莱恩去王国那边吗?
显然不会。
两人谈话的时候,塞拉菲娜可是一直坐在莱恩身旁的,那眼神不加掩饰的盯着菲利普,意思很明显。
真敢当着她面拐人可别怪她翻脸嗷——
“那你的意思是……”菲利普见此情形,无奈的叹了口气。
既然对方承认可以量产,又不愿意卖技术,那肯定有别的打算。
“合作。”莱恩吐出两个字。
“由维多利亚王国出资,提供原材料和资金。”
“生产环节则交由公国的工厂来完成。”
“成品出来后我们按比例分成,或者由王国直接出钱采购。”
莱恩抛出了自己的底牌。
这是一个典型的代工模式。
但在这种冷兵器与魔法交织的世界里,却显得极其超前。
菲利普的脸色变幻不定。
把国家命脉级别的武器生产线,交到另一个国家手里?
这在战略上是极其危险的。
“子爵阁下,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菲利普的语气沉了下来。
“殿下言重了。”莱恩笑了笑。
“这只是一场互惠互利的交易。”
“你们得到了能在战场上克敌制胜的武器,减少了士兵的伤亡,遏制帝国的攻势,防止城池被敌军占据。”
“而公国这边只是赚取一点微薄的加工费。”
“这怎么能说是绑架呢?”
“相信我,公国可不会干出见利忘义,趁火打劫的事情,在北风要塞成功夺回之前,我愿意以零利润的价格进行物资交付!”
零利润?
塞拉菲娜有些惊讶的看了看莱恩,这可不像这个小贪心鬼的性格。
但看他的样子,既然都提出来了,肯定有他的道理,自然适时地站了出来给莱恩撑腰。
“王子殿下,公国与王国,向来是守望相助的盟友。”
“莱恩子爵的提议,完全符合我们两国的共同利益。”
“有公国作为你们的后盾,王国的军队在面对帝国时,才能毫无后顾之忧。”
塞拉菲娜的表态,代表的不仅是莱恩个人,更是整个塞拉菲娜公国。
菲利普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的男女,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突然发现,自己在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节奏里。
这个叫莱恩的男人,不仅是个天才的发明家,更是一个可怕的政客。
他用两颗子弹,就敲开了维多利亚王国的国库大门。
“这件事事关重大,我需要向父王请示。”菲利普深吸了一口气,选择了拖延。
“这是自然。”莱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等待王庭的答复。”
谈判暂时告一段落。
演武场上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菲利普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将那两具尸体处理掉。
就在这时,城主府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冲破了府邸的大门,直奔演武场而来。
马背上的骑士浑身是血,神情惊恐到了极点。
“不好了!子爵大人!”
骑士翻身落马,连滚带爬地扑到阿奈斯子爵的脚边。
原本还在一旁赔笑的阿奈斯,脸色大变。
“混账东西!没看到王子殿下和大公殿下都在吗?”
他一脚踹在骑士的肩膀上,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骑士顾不上疼痛,死死抱住阿奈斯的腿。
“大人,矿山……矿山出事了!”
骑士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回荡在空旷的演武场上。
莱恩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
看来,家里的孩子们干得不错。
收网的时候到了。
“矿山能出什么事?”
阿奈斯子爵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质问。
他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座矿山是他最大的摇钱树,也是他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被……被端了!”骑士结结巴巴地汇报道。
“昨天半夜,有几个人闯进了矿区。”
“他们不仅杀光了所有的守卫,还把那些……那些劳工全都放跑了!”
阿奈斯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完了。
全完了。
那些劳工可不是什么正规雇佣的工人,而是他私自抓捕的平民。
一旦这些事情败露,别说子爵的头衔保不住,他的脑袋都得搬家。
“是谁干的?查清楚没有!”阿奈斯揪住骑士的衣领,疯狂地摇晃着。
骑士面如死灰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们动作太快了,而且实力强得可怕。”
“我们的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这边的骚动,自然引起了菲利普和塞拉菲娜的注意。
“阿奈斯子爵,发生了什么事?”菲利普皱着眉头问道。
他正因为武器合作的事情心烦意乱,现在手下的领主又闹出幺蛾子,让他十分不悦。
“没……没什么大事。”
阿奈斯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领地里进了一伙强盗,抢了点东西,我这就派人去剿灭他们。”
他试图轻描淡写地把事情糊弄过去。
但他那颤抖的双腿和满头的冷汗,早就出卖了他。
“强盗?”莱恩轻笑了一声。
他迈步走到阿奈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肥胖的贵族。
“迈特伦市可是王国的边境重镇,守备森严。”
“什么样的强盗,敢跑到这里来撒野?”
“而且,我怎么听说,被抢的是一座矿山呢?”
莱恩的话语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穿了阿奈斯的谎言。
阿奈斯咽了一口唾沫,强装镇定。
“格雷子爵说笑了,就是一座普通的铁矿而已。”
“既然是普通的铁矿,子爵大人为何如此惊慌?”塞拉菲娜也走了过来。
她那双银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难道那座矿山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阿奈斯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求助般地看向菲利普王子,希望这位王室成员能出面保他。
但菲利普只是冷眼旁观。
作为一个合格的政客,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莱恩和塞拉菲娜的反应太反常了。
他们似乎早就知道矿山会出事。
“既然子爵大人说不清楚,不如让当事人来亲自解释吧。”
莱恩拍了拍手。
演武场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三道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走在最前面的是阿瓦图逻,她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账本,神色严肃。
仇柏紧随其后,她的长剑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维什黛尔则走在最后,手里抛弄着一颗自制的炸弹,满脸的无所谓。
在她们身后,还跟着一群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人。
这些人互相搀扶着,眼中满是恐惧与迷茫。
但当他们看到阿奈斯子爵时,眼中的恐惧瞬间化作了刻骨的仇恨。
“莱恩先生,我们回来了。”阿瓦图逻走到莱恩面前,恭敬地递上账本。
“幸不辱命。”
莱恩接过账本,随意翻看了两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人口买卖的交易,以及矿山每天的产出。
证据确凿。
“阿奈斯子爵。”莱恩将账本扔到阿奈斯的脚下。
“你管这些被称为‘消耗品’的人,叫合法雇佣的劳工?”
账本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阿奈斯看着那熟悉的封皮,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这……这是污蔑!这是伪造的!”
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指着阿瓦图逻大喊大叫。
“是你们!是你们袭击了我的矿山!”
“王子殿下,他们这是对王国的挑衅!”
菲利普的脸色铁青。
他并不在乎几个平民的死活,但他不能容忍王国的贵族被当众揭穿丑闻。
这打的是维多利亚王庭的脸。
“格雷子爵,你这是什么意思?”菲利普盯着莱恩。
“就算阿奈斯有罪,也该由王国的律法来审判。”
“你派人私自袭击王国的领地,未免太不把王庭放在眼里了。”
菲利普试图在气势上压倒莱恩,找回一点场子。
但莱恩根本不吃这一套。
“王子殿下,你搞错了一件事。”
莱恩指了指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劳工。
“这些人里,有一半是我们公国的子民。”
“他们是在边境贸易时,被阿奈斯的人秘密绑架的。”
莱恩的语气逐渐变得严厉。
“保护公国子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是我作为公国贵族的职责。”
“我不仅要端了他的矿山,我还要向王庭讨一个公道。”
此话一出,菲利普顿时哑口无言。
如果只是抓了王国自己的平民,那属于王国内政。
但如果牵扯到公国的子民,那就是外交事件了。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刚才还在求着莱恩合作生产武器。
现在如果为了一个腐败的子爵和莱恩翻脸,那武器的合作就彻底泡汤了。
权衡利弊,只在一念之间。
菲利普很快做出了决定。
“阿奈斯,你太让我失望了。”
菲利普转过头,厌恶地看着地上的肥胖贵族。
“身为王国领主,竟然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来人,把他的爵位褫夺,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皇家骑士们立刻上前,将鬼哭狼嚎的阿奈斯拖了下去。
一场危机,就这样被菲利普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他用一个弃子,保住了和莱恩谈判的余地。
“格雷子爵,这样的处理结果,你还满意吗?”菲利普重新换上笑容。
“殿下英明。”莱恩礼貌地点了点头。
大家都是聪明人,没必要把脸皮彻底撕破。
真正的重头戏还是那批武器的订单。
菲利普找了个理由暂时离开,实际上则是要去联系维多利亚王庭。
如今维多利亚王还在那王位上,像这种关乎国家大事的教义还得有王本人亲自点头才能进行下去。
181.维多利亚王的联姻倾向
菲利普离开后,蕾缪安也示意蕾缪乐推着轮椅跟上去。
但不知怎么,菲利普看起来有些走神,步伐越走越快,让蕾缪乐都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兄长,你走得太快了。”
蕾缪安轻声开口,声音温婉。
菲利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妹妹一眼,才发现身后还有两个人。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蕾缪安,你刚才也看到了。”
“那个莱恩,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菲利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恼怒。
堂堂维多利亚王国的王子,竟然被一个公国子爵牵着鼻子走。
“但他有这个资本,不是吗?”
蕾缪安走到菲利普身边,轻声反问。
“那种子弹所展现出来的潜力,确实比王国这边的要大。”
“如果没有他的技术,我们的前线还要死多少人?”
菲利普沉默了。
妹妹说得对。
战场上的伤亡数字每天都在增加。
帝国的“壁垒”装甲简直就是王国的噩梦。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破解之法,他怎么可能放弃。
“代工生产....”
菲利普咬着牙,吐出这四个字。
“这种条件,父王怎么可能答应?”
蕾缪安微微摇头。
“兄长,你只看到了风险。”
“但你没看到他提出的零利润交付。”
“他这是在向我们展示诚意。”
“塞拉菲娜公国同样面临帝国的威胁,他们需要我们顶在前面。”
确实...
塞拉菲娜公国需要王国来当这个挡箭牌,所以在面对帝国侵略的时候也肯定不会做的太过火。
“走吧,先联系父王。”
菲利普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城主府深处的一间密室。
这是阿奈斯的地方,现在归他们用了。
密室的门很厚重。
菲利普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有一张宽大的石桌。
他走到石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刻满符文的水晶。
这是维多利亚王室独有的高级传讯魔晶。
蕾缪安坐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
她看着兄长将魔力注入水晶。
水晶亮起微弱的蓝光。
光芒越来越盛,在半空中交织出一幅复杂的法阵。
魔力波动在密室里荡漾开来。
“嗡——”
伴随着一声轻鸣,法阵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模糊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头戴王冠、身披华服的老人。
维多利亚王,理查德三世。
他的面容有些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
“菲利普,蕾缪安。”
老国王的声音通过法阵传了过来。
带着些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沙哑。
“和公国进行比试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菲利普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蕾缪安也跟着提裙行礼。
“父王,出了一点变故。”
菲利普抬起头,语气凝重。
“阿奈斯子爵已经被我收押了。”
老国王的眉头微微一皱。
“阿奈斯?他干了什么蠢事?”
对于边境的这些领主,他其实并不怎么上心。
只要能按时交税,不出大乱子就行。
但菲利普既然亲自处理了,那肯定不是小事。
菲利普将矿山的事情简略汇报了一遍。
重点提到了莱恩带着公国的人来兴师问罪。
老国王听完,冷哼了一声。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抓公国的人当劳工,还被人抓住了把柄。”
“关起来也好,免得影响两国关系。”
处理完阿奈斯的事情,老国王把话题拉回了正轨。
“塞拉菲娜大公那边怎么说?”
“关于共同防御帝国的协议,她答应了吗?”
菲利普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他在离开王庭前,可是打了包票研究出来的成果绝对能赢得赌约,但现在看来...
“父王,是我无能,赌约...输了。”
“那个名叫莱恩·格雷的公国子爵拿出了两种特殊子弹,一个能直接令王国异化士兵的身体瓦解,一个可以击穿帝国魔导武装的护甲,效果极佳,而且按照莱恩的说法,这两种子弹都能够进行量产。”
“什么?!”
老国王眼眸里闪过一丝精芒。
真要是像他儿子说的那样,能够直接瓦解帝国两项武装,那这项赌约输了也无所谓。
“不惜一切代价,买下这项技术。”
老国王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菲利普苦笑了一声。
“父王,我开出了能开出的所有条件。”
“但他拒绝了。”
“他不愿意出售技术,只同意代工生产。”
王子说这话的时候,脖子间的冷汗都快要冒出来了。
生怕自己成了那个被迁怒的倒霉鬼,被自己的老爹一阵父爱大骂。
但不知道是不是老登他回光返照了,现在也不糊涂,没有破口大骂发泄情绪,而是沉默片刻后做出决断。
“答应他。”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菲利普松了一口气。
“但是,不能完全按照他的节奏来。”
老国王话锋一转。
“第一,工厂的选址必须在迈特伦市,且生产过程内必须要有王国的人参与其中。”
“还有就是....”
“明白,父王。”
老国王又补充了些细节安排,菲利普将这些条件一一记下。
“还有一件事。”
老国王的目光落在了蕾缪安身上。
“那个莱恩子爵,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突然问起了莱恩的个人情况。
蕾缪安愣了一下。
她回想起演武场上那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
“很年轻,也很聪明。”
“做事滴水不漏,而且极具野心。”
“塞拉菲娜大公似乎对他非常信任。”
老国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年轻,有才华,又有野心。”
“这样的人留在公国太屈才了。”
“蕾缪安,接下来的谈判你多参与一下。”
蕾缪安对此丝毫不觉得惊讶。
身为王室女眷,命运向来是身不由己,为国家牺牲个人婚姻这种事再常见不过了。
虽然老国王没直说,但看他的意思,绝对有这方面的倾向。
用一个双腿残疾,不参加政务的闲人公主,去把其他国家的人才挖过来,这笔买卖,算的真是清楚。
“父王,我明白了。”
蕾缪安低下头,轻声应道。
菲利普看了妹妹一眼,欲言又止。
他觉得莱恩那个人,恐怕不是那么好拉拢的。
塞拉菲娜大公看莱恩的眼神,可不像是看一个普通的下属。
“去办吧。”
老国王挥了挥手。
“尽快把协议签下来。”
“前线的将士们,等不起太久。”
随着这句话落下,法阵的光芒逐渐暗淡。
老国王的虚影消散在空气中。
密室里重新恢复了昏暗。
菲利普收起传讯魔晶。
他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肩膀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只要父王拍板了,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走吧,蕾缪安。”
菲利普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妹妹。
“我们再去会会这位格雷子爵。”
“看看他到底还能给我们带来多少惊喜。”
蕾缪安整理了一下裙摆。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兄长,这次谈判,让我来主导吧。”
她主动请缨。
不仅仅是因为父王把拉拢莱恩的任务交给了她,更是她本人想要借助这笔政治资产,恢复自己在王庭中的地位。
菲利普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就看你的了。”
两人并肩走出了密室。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城主府的走廊里很安静。
那些原本属于阿奈斯的仆人都被控制了起来。
另一边,城主府的会客厅里。
莱恩正坐在沙发上,悠闲地喝着红茶。
塞拉菲娜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颗银白色的弹壳。
阿瓦图逻和特蕾娅一左一右地站在莱恩身后。
维什黛尔则靠在窗户边,无聊地看着外面的风景。
“你觉得,他们会答应吗?”
塞拉菲娜放下弹壳,看着莱恩问道。
“不仅会答应,还会答应得很痛快。”
莱恩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维多利亚王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现在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他们接下来的讨价还价?”
塞拉菲娜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他们肯定会提出派人监督生产,或者索要优先供应权。”
莱恩轻笑了一声。
“让他们派。”
“就算他们把眼睛贴在流水线上,也看不懂那些符文的运作原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菲利普和蕾缪安推门走了进来,两人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从容,看来是得到了王庭的明确指示。
“让两位久等了。”
菲利普微笑着说道。
他走到莱恩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蕾缪安则坐在了他的旁边。
“王子殿下这么快就请示完了?”
“看来王庭的效率很高啊。”
“事关重大,自然不能耽搁。”
菲利普也不客气。
“格雷子爵,你的提议,王庭原则上同意了。”
“但有几个细节,我们需要再商榷一下。”
莱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愿闻其详。”
菲利普正准备开口,蕾缪安却抢先了一步。
“莱恩子爵。”
蕾缪安的声音清脆悦耳。
她直视着莱恩的眼睛,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维多利亚王国愿意出资建立生产线。”
“但我们希望,这座工厂能够建在两国交界的地方。”
莱恩微微挑眉。
建在交界处?
王庭那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既能方便王国运输,又能随时派兵保护。
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还能直接控制工厂。
“公主殿下的提议很有建设性。”
莱恩没有急着拒绝。
“但工厂的选址,需要考虑原材料的运输和工人的招募。”
“还有交界地地带...说实话,在公国那边你也看到了,帝国特务无所不用企及,而两国交界地这种地方我们实际控制能力都较为有限,这不是给特务们破坏制造机会吗?”
蕾缪安并不气馁。
“安全问题不用担心。”
“王国会派出一支精锐的骑士团,专门负责工厂的安保。”
“至于工人和原材料,王国也可以一并提供。”
这已经是明目张胆地想要插手工厂的运营了。
塞拉菲娜在一旁听得直皱眉。
她刚想开口反驳,莱恩却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公主殿下的诚意,我感受到了。”
莱恩脸上的笑容不变。
“既然王国愿意承担这么多,那我也不能太小气。”
“工厂可以建在交界处。”
“但安保工作必须由我们双方共同负责。”
蕾缪安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第一步试探,成功了。
只要莱恩愿意让步,接下来的谈判就好办了。
“理应如此。”
蕾缪安点头同意。
“另外,关于武器的分配。”
“王国希望能够买断前三年的所有产量。”
“价格方面,我们愿意在成本价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三十。”
这条件听起来很诱人。
包销三年,利润丰厚。
对于任何一个军火商来说,这都是梦寐以求的订单。
但莱恩却摇了摇头。
“公主殿下,你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
“我之前说过,前期交付是零利润。”
“这不仅是对王国的支持,也是我个人的原则。”
蕾缪安愣住了。
送上门的钱都不要?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莱恩子爵,你这是……”
菲利普也有些搞不懂了。
哪有做生意不赚钱的道理。
“我的条件很简单。”
莱恩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
“武器我可以零利润提供给王国。”
“但我需要王国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情?”
蕾缪安公主和菲利普王子齐齐问道。
“我需要王庭那边牵头...”
莱恩一边说着,一边将特蕾娅拉到身边。
“让教廷为我们的特蕾娅开放圣者之泉,接受洗礼。”
“什么?!”
他们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圣者之泉...那可是位于教会圣山之颠的特殊泉眼,按照教会的规矩,只有枢机主教以上的核心人物才可以享用。
“唔,仅仅只是借用一下圣者之泉,应该不算什么特别过分的请求吧。”
“毕竟在教会内部,给自家属下偷偷使用圣者之泉应该蛮常见的才对。”
莱恩侧了侧身子,轻笑一声说道,仿佛在他眼里这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182.兵工厂与异端审判所
莱恩的话音刚刚落下,会客厅里的空气就安静了下来。
特蕾娅站在莱恩身后,微微歪了歪头。
她粉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洗礼对她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词汇。
但既然是莱恩先生的安排,那她照做就是了。
对面的菲利普和蕾缪安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为难与无力。
圣者之泉。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山泉水。
那是圣光教廷的圣物,位于圣山之巅的绝对禁地之中。
按照教廷的严格规定,只有为教廷立下汗马功劳的核心人物,才有资格沐浴其中。
起步就得是枢机主教级别以上的大人物。
仅仅是四阶圣骑士级别,在教会内还没有任何地位的小女孩想要去圣者之泉洗礼?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菲利普张了张嘴,觉得这事有些过于棘手。
他刚想开口拒绝,蕾缪安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蕾缪安没有直接回绝,而是转头看向了一直站在轮椅后面的蕾缪乐。
蕾缪乐不仅是蕾缪安的义妹,更是圣光教廷的正式修女。
论起对教廷内部事务的了解,在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接收到姐姐求助的目光,蕾缪乐有些局促地走上前。
她穿着一身黑白交间的修女服,胸前挂着银色的十字吊坠。
“莱恩子爵。”
蕾缪乐打了个哈哈,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
“您的这个要求,王庭恐怕真的很难办到。”
莱恩挑了挑眉,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
“怎么?堂堂维多利亚王室,连这点面子都没有?”
像是在调侃。
这让菲利普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但他又无法反驳。
“这跟面子无关。”
蕾缪乐赶紧解释,生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在过去,教廷内部确实存在私自调用圣者之泉的现象。”
“有些大贵族或者高阶神职人员,会偷偷安排自己的亲信去接受洗礼。”
说到这里,蕾缪乐的脸颊微微泛红。
这种走后门的事情被当众说出来,确实有些尴尬。
莱恩笑了笑,端起桌上的红茶喝了一口。
“既然以前可以,那现在为什么不行?”
“因为情况变了。”
蕾缪乐叹了口气,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就在不久前,教廷开启了极为重要的圣者巡礼。”
“为了保证巡礼的纯粹性,教宗陛下亲自下达了神谕。”
“圣者之泉被全面封锁了。”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现在的圣山之巅,被十二道神圣结界笼罩,没有教宗的手令绝对进不去。”
“而且在王国里,王权和神权是平行的,他们地位与王庭平起平坐。”
“如果是其他事情,父王或许还能去跟教宗商量。”
“但涉及到圣者之泉这种核心圣物,又是巡礼期间。”
“王庭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了,教廷也不会买账的。”
这番话说得非常坦诚。
蕾缪乐本来就跟莱恩他们关系不错,更何况他们现在要谈合作呢,自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蒙骗莱恩。
塞拉菲娜坐在一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一点也不担心。
她太了解莱恩了。
这老狐狸从来不会提出绝对办不到的要求。
他既然开了口,就一定有后手。
果然,莱恩并没有表现出失望的情绪。
他停止了敲击扶手的动作。
“原来是这样啊。”
莱恩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很遗憾的样子。
“那真是太可惜了。”
“特蕾娅的体质有些特殊,我很需要圣者之泉来帮她调理。”
他转头看了特蕾娅一眼。
特蕾娅乖巧地站着,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不过,既然王庭有困难,我也不能强人所难。”
莱恩话锋一转。
菲利普和蕾缪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有戏!
只要对方肯松口,一切都好商量。
“洗礼就算了。”
莱恩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我要一瓶圣者之泉的泉水。”
“不用去圣山现打,教廷内部肯定有存货吧?”
他看着蕾缪乐,笑眯眯地问道。
蕾缪乐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莱恩的退步这么大。
从去圣山洗礼,直接变成要一瓶水。
“这……”
蕾缪乐仔细回想了一下教廷的库存情况。
“存货确实是有的。”
“教廷每年都会封存一部分泉水,用来赏赐给有功的圣骑士。”
“一瓶的话,难度要小得多。”
她转头看向菲利普,眼神里带着询问。
“如果王庭愿意出面,教廷那边应该会同意的。”
菲利普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这笔买卖并不算亏本,连忙排版。
“没问题!”
“这件事包在王庭身上。”
“半个月内,我亲自把圣者之泉送到你手上。”
莱恩满意地笑了起来。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这就是谈判的艺术。
他一开始就没指望能让特蕾娅去圣山洗礼。
真正的目标仅仅只是那一瓶泉水而已。
王国答应最好,不答应他也要想办法把这条生产线给塞过去让王国继续给公国当挡箭牌。
“痛快。”
莱恩端起茶杯,向菲利普举了举。
“那我们合作愉快。”
菲利普也端起茶杯,两人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标志着这笔足以载入史册的军火交易正式达成。
放下茶杯,莱恩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既然协议达成了,那我们就该谈谈建厂的事情了。”
莱恩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平铺在桌面上。
这是一张迈特伦市的详细地图。
“公主殿下刚才提议,把工厂建在两国交界处。”
莱恩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
“那不如直接选择迈特伦市吧,看着区位就非常合适。”
蕾缪安凑上前看了看。
“这里?可是....阿奈斯子爵刚刚被收押,这里的局势还很混乱。”
“正因为混乱,才好办事。”
“迈特伦市本就生产魔法矿物,各种工厂设备一应俱全,稍微改造一下就能直接投入生产,还能省去大量建造厂房的时间。
兵贵神速。
莱恩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打地基和盖房子上。
菲利普摸了摸下巴,觉得很有道理。
“这倒是个好主意。”
“阿奈斯犯了重罪,他的财产理应被王庭没收。”
“用来建兵工厂,也算是物尽其用。”
菲利普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尽快拿到新式武器。
阿奈斯的死活和那些产业的归属,他根本不在乎。
“不过,迈特伦市现在群龙无首。”
蕾缪安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建厂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调动。”
“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管理者,很难推进下去。”
她看着莱恩,意有所指。
莱恩笑了笑。
“这就要看王庭的诚意了。”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不急不缓地等待对方的表态。
塞拉菲娜在一旁适时地插话了。
“莱恩子爵在公国管理着大片的领地。”
“他在工业建设方面,有着极其丰富的经验。”
大公殿下开始给自己的心腹造势了。
“如果王庭信得过,不如就把这个重任交给他。”
菲利普和蕾缪安对视了一眼。
把一座边境重镇的控制权交给公国的贵族?
这种情况在王国历史上绝无仅有。
但现在情况特殊。
那条武器生产线是王国的命脉。
除了莱恩,没人懂那些复杂的技术。
必须让他拥有足够的权限去调配资源。
“好。”
菲利普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我会立刻向父王请示。”
“以维多利亚王庭的名义,任命你为迈特伦市的临时领主。”
莱恩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那我就提前感谢王子殿下的信任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深吸了一口气。
属于他的工业帝国终于要开始展露獠牙了。
想当初莱恩也想过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工业帝国。
但是...这个世界是超凡者的世界,在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情况下,工业帝国在建立到一半的情况下很容易被人鸠占鹊巢,莱恩考虑了很久,自认为没有守护住自己发明的能力,索性选择了摆烂。
阴差阳错之间,没想到现在却让他给搞出来了。
·········
两天的等待时间转瞬即逝。
维多利亚王庭的办事效率出奇的高。
老国王理查德三世在接到菲利普的传讯后,没有丝毫犹豫。
一封盖着王室金印的任命书,由皇家狮鹫骑士连夜送到了迈特伦市。
城主府的议事大厅里。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在长长的橡木桌上。
莱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坐在主位上。
塞拉菲娜坐在他的右侧,神态慵懒,手里把玩着一柄由纯粹水晶打造的短剑。
菲利普王子则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那份沉甸甸的羊皮卷轴。
“莱恩·格雷子爵。”
菲利普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几分庄严。
“奉维多利亚国王理查德三世之命。”
“鉴于你在边境防务上的卓越贡献。”
“特任命你为迈特伦市临时领主,统管该市一切军政要务。”
菲利普将卷轴递给莱恩。
莱恩站起身,双手接过。
卷轴上的金印闪烁着微光,代表着维多利亚王权的认可。
“公国这边也一样。”
塞拉菲娜从空间戒指里取出了一枚印章。
那是塞拉菲娜公国的最高授权印信。
“从今天起,你不仅是公国的子爵,也是王国的领主。”
“放手去干吧,莱恩。”
塞拉菲娜将印章推到莱恩面前,眼中满是期许。
莱恩将卷轴和印章收好。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既然任命已经下来了,那我们就开始工作吧。”
莱恩拍了拍手。
议事大厅的大门被推开。
阿瓦图逻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走了进来,昨天晚上,她就跟丽莎在整理这些文件。
她在巴别塔学院里就有专门学习过文书工作处理,如今接手起来也算是得心应手,经过一晚上的努力奋斗,成功将莱恩所需要的文件都给整理了出来。
“阿瓦图逻,汇报一下城里的情况。”
莱恩直入主题,没有任何废话。
阿瓦图逻将文件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领主大人。”
在工作时要称职务.jpg
“阿奈斯子爵的残余势力已经全部清理完毕。”
“城卫军的指挥权已经被我们接管。”
“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劳工,一共有一千两百人。”
“目前都安置在城南的临时营地里。”
莱恩点了点头。
这些劳工可是宝贝,他可没打算简单粗暴地一放了之。
最好能想办法留下来用,经过阿奈斯子爵那样无下限的压榨,他只需要提供“正常”的劳动报酬就能让他们感恩戴德的劳作。
“走,去营地看看。”
莱恩站起身,决定亲自去安抚这些人。
城南的临时营地里,密密麻麻地搭满了帐篷。
劳工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
看到莱恩在一群全副武装的护卫簇拥下走来,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莱恩走到一个高台上,俯视着下方的人群。
“我知道你们受了很多苦。”
莱恩的声音在魔力的扩音下,传遍了整个营地。
“阿奈斯那个混蛋已经被抓起来了,他会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现在,我是这座城市的新领主。”
莱恩继续说道。
“我不会像阿奈斯那样压榨你们。”
“兵工厂需要大量的工人。”
“凡是愿意进厂干活的,包吃包住,每个月还有三个银币的薪水。”
此话一出,营地里顿时炸开了锅。
三个银币的薪水,对于正常的劳工来说绝对算得上是高薪了,更别说他们大多数是从偏远农村地区抓来的,在自己家干好几个月都不一定顶莱恩这里一个月。
更别提还包吃包住。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大人,您说的是真的吗?”
一个胆大的年轻人壮着胆子问道。
“我莱恩·格雷从不食言。”
莱恩掷地有声地回答。
“愿意干的,现在就去我的书记官那里报名。”
人群立刻涌向了阿瓦图逻设立的登记处。
招工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场地。
莱恩带着队伍回到了城主府。
“维什黛尔。”
莱恩看向那个正无聊地嚼着口香糖的女孩。
“到!”
维什黛尔举起手,吹了个粉色的泡泡。
“城东那片废弃的炼钢厂,你去处理一下。”
莱恩指着地图上的一块区域。
“那里的旧厂房太破了,不符合我的要求。”
“给你半天时间,把它给我夷为平地。”
维什黛尔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对于无聊的她来说倒算是一个不错的消遣方式。
“夷为平地?真的吗?”
她兴奋地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造型奇特的炸弹。
“包在我身上,主人!”
“保证炸得连一块完整的砖头都找不到!”
看着维什黛尔兴冲冲跑出去的背影,菲利普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都是些什么危险分子?
“仇柏。”
莱恩没有理会菲利普的表情,继续点将。
“城里的治安交给你。”
“从城卫军里挑一批身强力壮的,重新整编。”
“我不管他们以前跟着阿奈斯是什么德行。”
“现在跟着我,就得守我的规矩。”
“谁敢在城里惹事,直接按军法处置。”
仇柏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郑重地点头。
“明白。”
她转身大步离去。
剑鞘摩擦铠甲的声音在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莱恩展现出了极强的执行力和统御力。
菲利普在一旁看着,心里暗自心惊。
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不仅掌握着先进的技术,更懂得如何驾驭人心。
当天下午,城东就传来了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维什黛尔的爆破技术堪称艺术。
她不仅清理了旧建筑,连地基都炸得平平整整。
紧接着,大批的劳工开进了工地。
他们拿着莱恩开出的丰厚薪水,干起活来格外卖力。
一座座崭新的砖石厂房拔地而起。
高耸的烟囱直插云霄。
每天都有满载着材料的马车驶入城市。
莱恩几乎整天都泡在工厂里,拿着图纸指挥着工人们安装设备。
那些复杂的魔力传导线路,只有他亲自盯着才放心。
塞拉菲娜偶尔会来看他。
看着这个满身灰尘的年轻人,她的眼中总是带着笑意。
她知道,莱恩正在创造一个奇迹。
半个月后。
兵工厂的主体建筑终于完工。
第一条子弹生产线正式组装完毕。
这天清晨。
莱恩站在车间的控制台前。
菲利普、蕾缪安、塞拉菲娜等人都围在他身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台巨大的魔导机器上。
“开始吧。”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启动按钮。
低沉的轰鸣声在车间里响起。
魔力水晶的光芒顺着线路蔓延开来。
齿轮开始咬合,传送带缓缓转动。
一根根精钢被送入机器的一端。
经过切割、冲压、铭刻符文、填充火药。
一系列复杂的工序在全封闭的机床里自动完成。
几分钟后。
伴随着清脆的声响。
一颗颗银白色的破魔子弹,顺着滑槽落入了收集箱中。
它们表面光滑,符文闪烁着微光。
和特蕾娅那天使用的一模一样。
菲利普走上前,拿起一颗子弹仔细端详。
他的双手有些颤抖。
成功了。
真的量产了。
维多利亚王国的军队,终于有了对抗帝国壁垒的利器。
“莱恩子爵,你真是个天才!”
菲利普激动地转过身,大声赞叹。
莱恩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名皇家骑士匆匆跑进了车间。
他在菲利普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菲利普的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
蕾缪安察觉到了异样。
“教廷的人来了。”
菲利普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
“他们送来了圣者之泉。”
莱恩闻言,眼睛一亮。
终于来了。
特蕾娅的实力又能更进一步了。
“不过……”
菲利普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带队的是异端审判庭的裁判长。”
“他说亲自要把泉水亲手交到你手上。”
“哦?异端审判庭的裁判长?他来这里做什么?”
莱恩露出了好奇的神情,像那王族兄妹询问道。
另一边的塞拉菲娜也皱起了眉头。
异端审判庭的裁判长....那可是个棘手的家伙...
在调动教会储藏的神圣力加持情况下,能和她掰掰手腕,是个难砍的硬骨头
更让她讨厌的是,那女人还是个“疯子”,真正意义上的疯子,为了教廷能付出一切的那种。
“因为...特蕾娅,也就是你的这位随从。”
“教廷向我们索要了要使用圣者之泉的人选的照片,然后按照一位年迈的长老的说法,他从特蕾娅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有些不确信,就派裁判长来查看情况,具体是因为什么我也不清楚。”
183.魔王血脉
菲利普的话让车间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异端审判庭。
这几个字在维多利亚王国代表着绝对的权威与恐惧。
那是教廷手里最锋利的刀,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异教徒和堕落者。
莱恩没有立刻回话,而是转头看向了身后的特蕾娅。
粉发少女依然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似乎对“异端审判庭”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概念。
菲利普顺着莱恩的目光,也看向了特蕾娅。
这一看,王子殿下突然愣住了。
他之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莱恩和那些新式武器上。
并没有仔细端详过莱恩身边的这个小护卫。
现在这么近距离地看着。菲利普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位特蕾娅小姐……”菲利普迟疑着开口。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特蕾娅歪了歪头。粉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
“没有。”她回答得很干脆。
“我从小在公国长大,从来没有去过维多利亚王国。”
菲利普摇了摇头。
“不是在王国。”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那份模糊的记忆。
“好像是在什么画像上见过....”
菲利普的话让旁边的蕾缪安也露出了一份若有所思的表情,喃喃自语到。
“这么说来,我当初到公国时候那种感觉是对的咯,我也感觉曾经好像看过特蕾娅的画像?”
特蕾娅却更加茫然了。
她看向莱恩,似乎在寻求答案。
莱恩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当然知道菲利普说的熟悉感是什么情况,也知道为什么特蕾娅会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
这一切,都源于教廷那个烂在肚子里的绝对丑闻。
特蕾娅的体内曾经流淌着魔王特蕾西丝的血脉。
而那位让整个大陆闻风丧胆的魔王。
在堕落之前,可是教廷千挑选出来的圣者,是教会的旗帜。
后来圣者背叛了信仰,堕落成了魔王。
这对教廷来说简直是把脸按在地上摩擦。
为了掩盖这个丑闻,教廷动用了一切力量,抹除了关于魔王真实来历的所有历史痕迹。
销毁了画像,篡改了典籍。
到了现在,世人只知道教廷曾与魔王爆发了激烈的战斗度,却根本不知道魔王曾经是教廷最大的骄傲。
菲利普作为王室核心成员,可能在王家秘库里看到过一些残存的只言片语。
或者见过那位堕落圣者早年的画像。所以才会觉得特蕾娅眼熟。
不过莱恩一点都不慌。
如果是以前的特蕾娅,面对异端审判庭的裁判长或许还会暴露。
因为那股魔王血脉的波动很难完全掩盖。
但现在不一样了。
特蕾娅体内的魔王意志,在觉醒之后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为了不影响特蕾娅的心智,那股古老的意志主动选择了自我了结,消散得干干净净。
现在的特蕾娅,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天赋极高的少女。身上再也没有半点魔王血脉的痕迹。
就算教宗亲自来了,也查不出任何问题。
“王子殿下可能认错人了。”莱恩笑了笑,打断了菲利普的思绪。
“特蕾娅是个孤儿,从小就跟着我。”
“长得好看的人总是有些相似的。”
菲利普揉了揉眉心。
“也许吧。”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
毕竟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应付外面那位难缠的裁判长。
“莱恩子爵,那位裁判长脾气古怪。”另一边的蕾缪安压低声音提醒。
“异端审判庭的人,向来不把世俗王权放在眼里。”
“他这次非要亲自把圣者之泉交给你,恐怕没安什么好心。”
莱恩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没关系。”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既然人家大老远送东西过来,我们总得见见。”
“让他进来吧。”
莱恩的语气轻松,没有丝毫慌张。
菲利普叹了口气。
他转身吩咐那名皇家骑士去带人。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车间外传来。
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连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塞拉菲娜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暗骂这群家伙真是无聊,走到哪里都不带遮掩的,跟个大灯泡似的,随即冷哼一声,将自己大剑竖在身前,一股无形的魔力波动散发出来,凌厉却不伤人,把那压迫感十足的气息给抵消了。
“许久不见,你的剑还是像以前一样锋利呢。”
“塞拉菲娜小姐。”
车间大门被推开。
一队身穿银白色重甲的教廷骑士走了进来。
他们步伐整齐划一,铁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走在最前头的修女却没有身着铠甲。
她有着一头如瀑布般的红发。
五官精致柔和,嘴角挂着一抹温婉的笑意。
看起来就像是邻家的大姐姐,亲切又毫无攻击性。
谁能想到,这就是让整个维多利亚王国闻风丧胆的异端审判庭裁判长。
塞拉菲娜握紧了手中的水晶短剑。
她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那副温婉的面孔下,藏着的是一条随时会咬断人脖子的毒蛇。
“薇拉,把圣水留下。”
塞拉菲娜毫不客气地下达了逐客令。
“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身为裁判长,你应该忙得很吧。”
她一点面子都没给这位教廷的大人物。
周围的空气有些凝滞。
菲利普王子在一旁暗自捏了一把汗。
公国大公硬刚教廷裁判长。
这要是真打起来,这个新盖的兵工厂怕是保不住了。
薇拉却没有生气。
她轻轻拨弄了一下耳边的红发。
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哎呀,小塞拉菲娜还是这么暴躁。”
她迈开步子,径直朝塞拉菲娜走去。
周围的教廷骑士立刻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
“你这样可真让人伤心。”
薇拉的声音甜腻腻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原本教宗大人是打算派十二审判官(之一)过来的,但我听说你也在这里,才特意接下这个任务呢~”
塞拉菲娜冷哼一声。
手中的巨剑抬起,剑尖直指薇拉。
“别套近乎。”
“我们没那么熟。”
薇拉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柄闪烁着魔力光芒的钢铁巨剑,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反而伸出手指,在剑刃上轻轻弹了一下。
清脆的剑鸣声在车间里回荡。
“怎么不熟呢?”
薇拉眨了眨眼睛。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那时候你多可爱啊,软乎乎的。”
“还会甜甜地叫我薇拉姐姐。”
“哪像现在,对我这么凶。”
塞拉菲娜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那段黑历史被当众抖出来,让她觉得非常丢人。
“闭嘴!”
她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魔力在剑身上流转,似乎随时准备劈过去。
当然,正事要紧,薇拉和塞拉菲娜进行友好互动以后,终于转过头。
她的视线落在了莱恩身上。
“这位就是莱恩·格雷子爵吧?”
薇拉上下打量着莱恩。
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真是年轻有为啊。”
“能让维多利亚王庭和塞拉菲娜公国都对你言听计从。”
莱恩微微一笑。
他从容地迎上薇拉的目光。
“裁判长大人过奖了。”
“我只是个做生意的。”
“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他把姿态放得很平,既不谄媚,也不狂妄。
薇拉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这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面对她的审视,竟然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这份定力,可不是一般贵族能有的。
薇拉晃了晃身子,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水晶瓶。
瓶子里装着灿金色的液体,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光芒。
哪怕隔着瓶子也能感受到那股纯粹的圣光之力。
这就是圣者之泉,教廷最核心的圣物之一。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薇拉将水晶瓶递向莱恩。
莱恩伸出手,准备将这个教廷的至宝接过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水晶瓶的边缘时。
薇拉的手腕却灵活地一转,那瓶珍贵的圣者之泉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
稳稳地落回了她宽大的修女服袖口里。
莱恩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生气,只是慢慢收回了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裁判长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莱恩语气平静,似乎刚才被戏弄的人不是他。
薇拉捂着嘴笑了起来,红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莱恩子爵,别这么着急嘛。”
她那双好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这瓶圣水是你为一个叫特蕾娅的女孩求的吧?”
莱恩点了点头。
薇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教宗大人说了。”
“圣者之泉不能随便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我必须亲自把这瓶圣水交到那个女孩手里。”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车间里扫视了一圈。
“并且,我还要亲自确认。”
“那个女孩是不是真的符合接受洗礼的资质。”
“如果不符合呢?”
莱恩淡淡地问道。
薇拉又恢复了那种邻家大姐姐般的笑容。
“如果不符合……”
“那教廷就只能收回这瓶圣水了。”
“毕竟,把圣物浪费在一个没有资质的人身上,是对神明的不敬。”
菲利普王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但他看了看薇拉身后的那些重甲骑士,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在教廷的规矩面前,王室的面子有时候也不太好使。
莱恩却根本不慌,他转过身,看向一直安静站在后方的粉发少女。
“既然是教宗大人的要求,那我自然要配合。”
“特蕾娅,过来。”
特蕾娅听到莱恩的呼唤,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迈开步子,穿过人群,走到了莱恩身边。
薇拉的目光立刻锁定了这个女孩。
她上下打量着特蕾娅。
粉色的长发,精致的五官,还有那种近乎透明的纯净感。
这女孩长得确实很漂亮,也确实长得很像那位禁忌的存在。
但仅仅是样貌长得像可不能给人断罪。
薇拉微微眯起眼睛。
“这就是特蕾娅?”
“没错,这就是我的专属护卫,特蕾娅。”
薇拉往前走了一步。
缩短了她和特蕾娅之间的距离。
特蕾娅没有退缩,只是平静地看着薇拉。
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没有恐惧,没有好奇,甚至没有防备。
“小妹妹,你多大了?”
薇拉试图用闲聊的方式打破这种诡异的平静。
特蕾娅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向莱恩,似乎在询问要不要理会这个人。
莱恩冲她笑了笑。
“裁判长大人问你话呢,照实说就行。”
得到了莱恩的允许。
特蕾娅才重新看向薇拉。
“快十五岁了。”
薇拉挑了挑眉。
“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子爵大人的贴身护卫。”
“看来你的实力很不错啊。”
她伸出手,想要去摸特蕾娅的头发。
塞拉菲娜见状,立刻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薇拉和特蕾娅之间。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塞拉菲娜毫不客气地警告道。
她对教廷的人没有任何好感。
尤其是这个叫薇拉的女人。
满肚子的坏水。
薇拉看着挡在面前的巨剑,无奈地叹了口气。
“塞拉菲娜,你还是这么护犊子。”
“我只是想和这孩子亲近一下。”
“你把我想得也太坏了吧。”
塞拉菲娜冷笑一声。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少在这里装好人。”
薇拉也不生气,她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既然大公殿下这么着急。”
“那我就直接开始了。”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严肃与冷酷。
周围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教廷骑士们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几步,给薇拉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菲利普和蕾缪安也屏住了呼吸。
就连车间里的机械轰鸣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们身上。
薇拉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自己的眉心。
“神圣注视。”
话音刚落。
薇拉那双原本褐色的眼眸发生了变化,瞳孔深处亮起了刺眼的金光。
一个复杂的六芒星魔法阵在她的眼底飞速旋转。
那是教廷的高阶探查魔法,能够看穿一切伪装,直视灵魂的本质。
当薇拉的目光落在特蕾娅身上时。
特蕾娅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那种感觉很不好受,就像是整个人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冰冷,无助,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抗拒这种探查。
特蕾娅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粉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往后退了半步,紧紧抓住了莱恩的手臂。
少女的手指有些冰凉。
用力之大,连莱恩的衣服都被抓出了深深的褶皱。
莱恩感受到了特蕾娅的紧张。
他反手握住了特蕾娅的手。
那只温热的大手将少女冰凉的手指包裹起来。
随后,莱恩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特蕾娅的头顶,揉了揉那头柔软的粉色长发。
动作轻柔而自然。
“别怕,没事的。”
“只是个例行检查而已。”
“很快就结束了。”
特蕾娅抬起头,看着莱恩那张平静的脸。
奇迹般的。
那种被看穿的恐惧感消散了不少。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站直了身体。
不再躲避薇拉的目光。
但薇拉的探查已经结束了,她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邪恶的诅咒。
没有堕落的阴影。
没有任何异端的气息。
特蕾娅的灵魂纯净得像是一块没有经过任何雕琢的极品水晶。
这种纯净,甚至超出了薇拉的认知。
哪怕是教廷里那些从小在圣光沐浴下长大的圣女候选人。
灵魂深处也会有一些属于人类的杂念。
贪婪、嫉妒、恐惧、欲望,这些都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东西。
但在特蕾娅身上,薇拉找不到这些。
这女孩的灵魂里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特质。
那就是对某种事物的绝对服从与依赖。
顺着那丝羁绊,薇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旁边的莱恩。
她明白了。
这女孩的灵魂,已经完全绑定在这个年轻的子爵身上了。
但这并不是最让薇拉震惊的。
最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
特蕾娅的身体对圣光元素的亲和力高得离谱。
在“神圣注视”的视野里,空气中游离的圣光元素正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不由自主地朝着特蕾娅汇聚。
如果不是特蕾娅根本不懂得如何吸收和引导这些元素,她现在的实力绝对不止四阶圣骑士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天生的圣职者,如果能把她带回教廷,好好培养、未来的成就绝对不会比自己这个裁判长低。
甚至有可能触摸到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薇拉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眼底的六芒星魔法阵也渐渐暗淡下来。
金光消散,眼眸恢复了正常的褐色。
“怎么样?裁判长大人。”
莱恩适时地开口,他把特蕾娅护在身后,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特蕾娅的资质,还入得了教廷的眼吗?”
薇拉深深地看了莱恩一眼。
他到底是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完美的苗子?而且还把她驯服得如此彻底。
“很好。”
薇拉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我不得不承认,莱恩子爵的眼光非常毒辣。”
“这孩子的资质,别说是在塞拉菲娜公国。”
“就算放在教廷总部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此话一出。
车间里的几个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菲利普和蕾缪安对视了一眼。
他们没想到教廷的裁判长会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百年难得一见?
这评价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塞拉菲娜则是得意地扬起了下巴,那当然了,怎么说特蕾娅也算是她半个徒弟了,能被她瞧得上的人,哪个不是人中龙凤。
薇拉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反应。
她再次从袖子里拿出了那个水晶瓶。
这一次,她没有再耍什么花招,而是郑重地将水晶瓶递到了特蕾娅面前。
“特蕾娅小姐。”
薇拉的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
“这是教宗大人赐予你的圣者之泉。”
“希望你能善用这份恩赐。”
“不要辜负了神明的期望。”
特蕾娅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转头看了看莱恩。
莱恩微笑着点了点头。
“拿着吧。”
特蕾娅这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水晶瓶。
瓶子入手微凉,但很快就散发出一种温暖的气息,顺着指尖流向全身。
特蕾娅感觉刚才被探查时的不适感一扫而空。
“多谢。”
特蕾娅轻声说道。
“既然东西已经送到了,那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薇拉转过身,红色的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莱恩子爵,大公殿下。”
“还有两位殿下。”
“愿圣光与你们同在。”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教廷礼仪。
然后带着那队重甲骑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车间。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车间里重新恢复了机械的轰鸣声。
菲利普长舒了一口气。
应付教廷的人,比应付帝国特务还要累。
“莱恩子爵,恭喜你得偿所愿。”
菲利普走上前,看着特蕾娅手里的水晶瓶。
“有了这瓶圣水,特蕾娅小姐的实力肯定能突飞猛进。”
莱恩笑了笑。
“借王子殿下吉言了。”
“现在私事办完了,我们该继续谈谈兵工厂的下一批订单了。”
他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把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武器生产上。
另一边。
城主府外。
薇拉走得很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她回想起刚才探查特蕾娅时的画面,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整个人的面相都变了,看起来凶狠,暴戾,恶狠狠的自言自语道。
“像,太像了。”
“简直和“魔王”年轻时一模一样,不管是样貌还是天赋....薇拉,你应该把她带回到审判庭,抽干每一分血液进行仔细的检查,而不是像这样草草了事。”
“住嘴!”
她的面相再次转变,自己驳斥自己,活脱脱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模样。
“别忘了最初的魔王是怎么诞生的...我们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184.共浴
“住嘴!”
薇拉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红色的长发在微风中有些凌乱。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脸上的表情在挣扎与扭曲中来回切换。
那副温婉的面具彻底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疯狂。
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催促着她立刻转身,带着骑士们杀回城主府。
把那个叫特蕾娅的女孩绑在火刑架上。
“你难道忘了当年的教训吗?”
另一个温柔却严厉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那股疯狂的火焰。
“如果不是教廷当年步步紧逼。”
“特蕾西丝怎么会走到那一步?”
那是一段被教廷彻底抹除的历史。
一段连提起都会被视为异端的禁忌。
丑闻之所以是丑闻,正是因为教廷在那件事里做得极其不光彩。
最初的魔王特蕾西丝,曾经是教廷最耀眼的圣女。
她心怀悲悯,走到哪里就把圣光带到哪里,在世人眼里就是行走在人间的神明,所做的一切,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绝对正确的善举。
可偏偏因为有一部分善举触碰到了王国贵族的利益,让圣女与王国贵族爆发了冲突。
恰巧,这部分贵族大多在教廷里也身居高位。
矛盾就此爆发,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王国军烧毁了特蕾西丝建立的救济所,杀死了那些追随她的平民,鲜血染红了圣城的街道。
特蕾西丝没有退缩。
为了保护身后仅存的民众。
昔日的圣女主动放弃了教廷赐予的神圣光环,引动了深渊的力量,升格成了第一代魔王。
那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教廷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才将魔王诛杀。
大半个圣城化为废墟,连当时的教宗都战死在魔王的剑下。
当然,那时候的王国贵族同样也损失惨重。
在战争结束以后,教廷内部痛定思痛,
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杜绝魔王再次诞生。
薇拉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平复着心里的悸动。
她太清楚这段被抹去的历史了。
“现在那个特蕾娅,灵魂比白纸还要干净,而且对圣光有着极高的亲和力。”
“如果真的能直接给抓到审判庭倒是还好,但...塞拉菲娜在,万一我们失败了,让她逃脱了,你猜她会不会变成第二个特蕾西丝?”
暴戾的那个声音彻底沉默了。
谁也承担不起再造一个魔王的责任。
所以,必须谨慎处理。
“更何况,她现在只听那个莱恩子爵的话。”
薇拉整理了一下修女服的领口,表情恢复了温婉,就像刚才那个疯狂的疯女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与其去刺激她,不如想办法把莱恩拉拢过来。”
薇拉转头看了一眼城主府的方向,轻笑了一声。
“走吧,回圣山复命。”
她带着教廷骑士们,迈着整齐的步伐离开了迈特伦市。
视角切回兵工厂的车间。
菲利普王子正指挥着士兵搬运木箱。
一箱箱装满破魔子弹的弹药被小心翼翼地抬上马车。
“莱恩子爵,这批货我今天就带回王都。”
菲利普脸上写满了兴奋。
“父王要是看到这些新式武器,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有了这些,边境的压力就能大大缓解了。”
莱恩笑着说道。
“王子殿下,这只是第一批。”
“只要材料供应跟得上,产量还能继续往上提。”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
莱恩指了指那些沉甸甸的木箱。
“这些武器的保养和使用,需要严格按照我给的说明书来操作。”
“如果因为你们的人操作不当出了问题,我可不负责退换。”
菲利普哈哈大笑。
“放心吧,我已经挑了一批最机灵的军官。”
“他们会把这些武器当祖宗一样供着的。”
蕾缪安在一旁插话。
“莱恩,王庭那边对你的评价可是越来越高了。”
“等你把迈特伦市彻底稳固下来。”
“父王说不定会给你封个更高的爵位。”
“到时候,你在王国的地位可就不一样了。”
莱恩摆了摆手,对画大饼这种事完全免疫。
“爵位什么的我不在乎,能多给点实际的好处就行。”
“我只关心我的工厂能不能正常运转。”
“还有,答应我的矿石份额,可别忘了按时送过来。”
亲兄弟明算账。
莱恩可不会因为跟王室关系好就在生意上让步。
没有矿石,这兵工厂就是个空壳子。
塞拉菲娜打了个哈欠。
“行了,别在这互相吹捧了。”
“本大公要回去补个觉。”
“这几天天天听这些机器的轰鸣声,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她晃晃悠悠地走出了车间,看样子是打算去补觉休息去。
由于一直在人前活动,长时间保持大塞拉菲娜形态,那胸前累赘实在是过于消耗能量,让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变回小雷状态好好的休息一番。
莱恩送别塞拉菲娜以后,带着特蕾娅也回到了城主府的私人区域。
这套房间原本是阿奈斯子爵的,装修得极其奢华。
不过莱恩让人把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都撤了,只留下了一些实用的家具。
他坐在柔软的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精致的水晶瓶。
瓶子里的金色液体散发着微光,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特蕾娅安静地站在他身旁。
粉色的眼眸全在莱恩身上,连眨都很少眨。
她对这瓶教廷至宝没有半点兴趣。
哪怕这东西能让她变得更强。
“今天那个红发修女,你觉得怎么样?”莱恩随口问道。
特蕾娅歪着头想了想。
“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不喜欢。”
莱恩笑了。
薇拉那种恨不得把人扒光了看透的探查,换谁都不会喜欢。
不过结果是好的。
那教廷裁判长都没看出来特蕾娅的血脉,换言之他也不需要再因为血脉一事为特蕾娅担心了....
思索完,莱恩拔开水晶瓶的塞子。
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这就是圣者之泉。
据说一滴就能生死人肉白骨,还能大幅度提升圣光亲和力。
但莱恩并不怎么喜欢饮用的方法,在他看来这玩意儿还是用来泡澡的效果会更好。
所以他站起身,走向宽大的浴室。
城主府的浴池是用整块白大理石雕出来的。
大得像个游泳池,足够好几个人在里面扑腾。
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清水很快注满了浴池。
莱恩伸手试了试水温。
刚刚好,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
他拿着水晶瓶,走到浴池边,倾斜瓶口,将圣水统统灌进去,很快水面就泛起一圈金色的涟漪,整个浴室里弥漫着神圣的雾气。
深吸一口气,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特蕾娅,过来。”莱恩招了招手。
粉发少女乖巧地走到浴池边。
“这水里的能量很温和,你进去泡一会儿。”
莱恩指着金灿灿的池水。
“能强化你的体质,对你以后的修炼有好处。”
特蕾娅点了点头,随即开始脱衣服。
莱恩交代完,便准备转身离开。
他是个有原则的人。
虽然特蕾娅是他的专属护卫,平时也形影不离。
但这种涉及隐私的时候,他还是懂得避嫌的。
“你慢慢泡,有不舒服就立刻出来叫我。”
莱恩叮嘱了一句。
他背过身,迈开步子往浴室门外走去。
但就在此时,特蕾娅却比他动作更快,莱恩只是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还没等他转头看一眼情况。
特蕾娅那温软细腻的身体从后面紧紧贴了上来。
两只纤细的手臂环绕过他的腰,紧紧抱住了他。
特蕾娅把脸贴在莱恩的后背上。
“特蕾娅?”
莱恩愣了愣,没想到这丫头会来这一出。
背后的触感太清晰了,没有任何衣物的阻隔。
他只能无奈的说道。
“别撒娇了,快去泡澡吧。”
特蕾娅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一起。”
特蕾娅突然发力。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毕竟是四阶圣骑士的底子。
莱恩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觉得重心猛地向后倒去。
特蕾娅抱着他,两人齐刷刷地往后仰。
身后就是那个宽大的浴池。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在浴室里回荡。
水花四溅。
莱恩连人带衣服,直接砸进了淡金色的池水里。
温热的池水灌进嘴里,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挣扎着从水里坐起来。
名贵的衣服完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沉甸甸的。
头发也乱成一团,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模样确实有些狼狈。
特蕾娅也坐在水里。
淡金色的池水刚好没过她的锁骨,若隐若现的风景在水下浮现。
她一点也没有做错事的觉悟。
反而凑过来,再次抱住了莱恩的胳膊,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莱恩叹了口气。
“哎....”
面对这样一个满眼都是你的女孩,他真的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只能无奈地靠在浴池边缘,就当是陪伴特蕾娅了。
但显然,特蕾娅不满足于此。
她伸手拉住了莱恩的衣领,笑着说道。
“莱恩先生,把衣服脱了嘛,这样黏糊糊的多难受....”
······················
就在莱恩等人在努力生产的同时,远在西陆的大帝国。
暗部的负责人正在接受女皇陛下的直接问询。
“你的意思是说,暗部派出了几十个探子,但到现在都没有调查清楚那座工厂到底是在生产什么武器吗?”
“废物。”
高坐王座之上的银发褐眸女皇注视着台下之人,冷冷的说了一句,给那暗部头子吓得冷汗淋漓,浑身都在战栗。
就在前不久,他们得到了王国和公国的联合反制武装研究已经到了具体实验阶段了,就拼了命的往迈特伦市涌,想要获得最新情报。
但菲利普王子带来的卫队不是吃干饭的,不像是那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猪队友,成功拦截住了许多暗探,让他们拼劲全力也仅仅只是弄到了那几个帝国士兵的尸体。
能大致通过尸体特征判断出来这是一种特别厉害的武装,可偏偏不知道具体效果是什么。
他们只能不停地增派力量,继续增派力量....
就在暗部部长以为自己要被兵分五路为帝国尽忠的时候,一则让他感觉如同天籁般的消息自塞拉菲娜公国发送过来。
是死芒,爱拉布娜的“收获”。
她告诉自己的上级,就在莱恩和塞拉菲娜在迈特伦市做调查的时候,她想办法从河湾城的莱恩实验室里搞到了一份武器样品,以此想要与帝国女皇塔露娜进行谈判。
“死芒吗?行。”
女皇同意了死芒的请求,直接与爱拉布娜进行视频通话谈判。
同样是面对帝国女皇,爱拉布娜表现的比暗部部长还要更加从容。
也或许是因为她死灵术士的特性,生来情感就比较淡薄。
她告诉塔露拉,她愿意将这份收获上交给帝国,但她希望塔露拉能将自己调回帝国,理由也很简单,她很久没见过自己的妹妹了,想要回去看看。
无情的时候归无情,给予赏赐的时候绝不吝啬,所以,看爱拉布娜想要调回帝国,这个请求并不算离谱,再加上也确实有立功表现,就直接答应了爱拉布娜的请求,准许她返航。
做完这一切,塔露娜便让暗部部长退下了,自己一个人坐在王座上愣神许久。
帝国的王座并不舒适,由纯粹的黯铁打造,靠背上满是棘刺,若是有偷懒倚靠的想法就会被王座刺伤,让坐在王座上的人不得不挺直腰板,不得有丝毫懈怠。
“导师....您的弟子真的能给我添麻烦呢....”
塔露娜喃喃自语到。
要知道,帝国军队的特化武装可不仅仅是普瑞斯一个人的功劳,后面更是有无数帝国术士的日夜兼程的努力奋斗。
她下令让深潜者去调查,暗杀,更多是防患于未然的提前措施,心底里并不觉得进凭借那莱恩一人之力就足以对帝国军造成威胁。
但现在,她不得不正视莱恩,将他从无足轻重的小卒提升到棋盘上最具威胁的单位——“王后”。
“那么...这个棋子现在在做什么呢?”
塔露娜决定使用自己的天赋能力“隐者之紫”进行超远距离念写窥探。
185.带着普瑞斯一起偷看莱恩和特蕾娅浴室激斗
隐者之紫是一种很有用且罕见的念写能力。
只要条件满足,她就能跨越空间直接窥探到目标此时此刻的真实处境。
也就是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媒介,必须是目标贴身使用过,或者有着深刻情感羁绊的物品。
羁绊越深,念写出来的画面就越清晰。
塔露娜看着指尖的紫色藤蔓,眉头微皱。
她手里关于莱恩的物品只有爱拉布娜上交的那枚子弹。
但那枚子弹里的信息熵显然不足以支持塔露娜进行念写。
要让自己的暗探们想办法再去搞一个莱恩的贴身物品吗?
不....那样太没效率了,而且她已经懒得看暗部那群家伙再出丑了。
塔露娜站起身,走下高高的台阶。
银色的长发在身后拖曳出优美的弧线。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帝国首席魔导士,普瑞斯....莱恩曾经的导师。
以她对莱恩的“情感”来看,她那里大概率有能够支持进行念写的素材。
塔露娜决定亲自去一趟普瑞斯的私宅。
她没有带任何护卫,也没有惊动皇家骑士团。
只是换上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长风衣,戴上宽檐帽,遮住了标志性的银发和褐眸。
她很少离开战争圣堂,更别说是独自前往臣子的私宅。
以前需要见普瑞斯都是直接下旨召见,或者在视察皇家实验室时顺便面谈。
今天是个特例。
塔露娜顺着皇宫的侧门悄然离开,融入了帝国首都繁华的街道中。
如今已是凛冬,西陆的天气比起东陆更加恶劣,空气中带着刺骨的凉意。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行色匆匆。
没有人会多看一眼这个穿着黑风衣的女人。
更没人知道,这就是他们高高在上的女皇。
普瑞斯的私宅位于内城的边缘地带。
那是一座被高大围墙环绕的独立庄园。
周围几百米内没有任何其他建筑。
她极其厌恶吵闹,所以塔露娜没有带任何随从,一个人前来,而且还相当“守规矩”的在门外按门铃等待普瑞斯来给她开门。
叮咚~叮咚~叮咚鸡~
哈吉~哈吉~哈吉咪~
伴随着奇怪的门铃声,过了一小会,普瑞斯来到大门口,看着来人,惊讶的说道。
“女皇陛下,您怎么一个人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侧过身子让出通道。
塔露娜迈步走进庄园,院子里种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魔法植物。
“偶尔也想出来透透气,看看我亲爱的导师在忙什么。”
塔露娜随口答道,目光四处打量。
普瑞斯关上大门,赶紧在前面引路。
“家里很乱,实在是不好意思。”
她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毕竟....她从来没有在家里接待过任何人。
原本是打算直接把访客给打发走的,但谁知道来人是帝国女皇,还二话不说的往里进....
推开主屋的大门,一股浓郁的黑咖啡味扑面而来。
塔露娜走进客厅,刚准备脱下风衣。
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目光牢牢地钉在客厅的墙壁上。
这是一间布置得极其简单的客厅,只有一套沙发和一张茶几。
但四面墙壁却一点都不简单,上面贴满了许多照片。
全都是同一个人的影像。
莱恩。
塔露娜慢慢走近其中一面墙。
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来。
有莱恩在实验室里低头记录数据的侧脸。
有他在图书馆翻阅古籍的背影。
有他端着餐盘在食堂吃饭的抓拍。
甚至还有他靠在实验台上闭目养神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的边角都有些泛黄和卷曲。
显然是被人无数次地拿在手里摩挲过。
除了这些偷拍的单人照。
墙上还有不少两人的合影。
合影里的莱恩还很年轻,笑容灿烂。
塔露娜看着这满墙的“杰作”,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吾师...没想到您还有偷拍的爱好呢...”
塔露娜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在一张莱恩打哈欠的照片上轻轻点了一下。
普瑞斯老脸微红,手忙脚乱地想要找东西遮挡。
但墙上的照片实在太多了。
根本无从下手。
“陛下,这……这些都是以前留下的实验资料。”
普瑞斯结结巴巴地解释着,企图挽回一点颜面。
“实验资料?”
塔露娜转过头,看着窘迫不堪的首席魔导士,倒也没有继续取笑她。
只是自顾自的用普瑞斯家里的咖啡套装组给自己也冲上一杯黑咖啡,加入两块方糖,搅拌,搅拌...
直到普瑞斯忍不住了,主动开口询问。
“陛下今天大驾光临,总不会是为了看我的笑话吧?”
塔露娜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当然不是。”
她放下水杯,目光直刺普瑞斯的双眼。
“吾师,你好不好奇你的好徒弟,现在在做些什么?”
普瑞斯愣在原地。
她自然是知道塔露娜的天赋能力,那个能够远程窥探他人的天赋。
但塔露娜对莱恩展现出如此兴趣还是第一次。
所以说....结合先前的情报,莱恩他在想办法制造反帝国武装,很自然而然的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愣神结束后,她笑着说道。
“看来我这位徒弟给帝国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啊。”
“吾师~就不能是我想要关心一下那个远在大陆另一端的师兄吗?”
“嗯...不对,我是女皇,哪怕是后来的,也应该排在前面,所以就当他是师弟吧。”
或许是在私下场合吧,塔露娜也没有像在战争圣堂里那么威严,甚至会拉着普瑞斯的手开玩笑。
哪怕普瑞斯从未承认过她是自己的弟子。
“女皇陛下还会有那种闲情雅致吗?”
普瑞斯吐槽了一句后,站起身,前往卧室,不多时,就捧着一个黑色的天鹅绒盒子走了出来。
作为聪明人,她自然猜到了塔露娜的想法。
她想要从自己这里要一个施法媒介,刚好,自己也想要看看现在莱恩在做什么。
无需多言,相当默契的行动起来,走到茶几前,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下。
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是他离开帝国前,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普瑞斯打开盖子,在黑色天鹅绒的内衬上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
戒指的材质很普通,是很常见的秘银。
但上面镶嵌着一颗纯度极高的源石。
源石被打磨成了多面体,在灯光下散发着幽暗而危险的光芒。
塔露娜挑了挑眉毛。
“源石戒指?”
“这玩意儿挺危险的吧?”
毕竟源石存在的强烈的辐射,像戒指这样随身佩戴,最大的可能就是手指直接被侵蚀熔断。
“隔着秘银就没有事,当然,考虑到在高魔力效应场合有自然挥发的可能,我不怎么会随身携带。”
“你要的就是这个吧。”
“没错。”
塔露娜点了点头,她握住戒指,缓缓闭上了眼睛。
紫色的藤蔓虚影再次从指尖蔓延开来。
这一次,藤蔓比之前粗壮了数倍。
它们顺着塔露娜的手臂蜿蜒而上,在半空中交织成一个极其复杂的六芒星法阵。
房间里的空气开始剧烈扭曲,狂暴的魔法元素在客厅里疯狂涌动,吹得墙上的照片哗啦啦作响。
普瑞斯后退了两步,平静地注视着法阵。
“隐者之紫。”
塔露娜低喝一声。
紫色的法阵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戒指上的源石也随之产生了共鸣。
一道粗壮的光柱从法阵中央激射而出,直直地打在客厅的白墙上。
原本贴满照片的墙壁,立刻变成了巨大的投影幕布。
画面一开始非常模糊,像是有无数层水波在荡漾。
塔露娜皱了皱眉,加大了魔力的输出,画面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水雾缭绕中,隐约能看到金色的反光。
“这是哪里?”
普瑞斯很实诚的紧紧地盯着画面。
画面随着塔露娜的意念开始缓慢移动。
穿过浓重的水雾。
一座巨大的白大理石浴池出现在画面中央,池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金色,隔着画面都能感觉到那种神圣的气息。
“他在洗澡?”
普瑞斯的呼吸变得快了半拍,有些紧张。
(你在兴奋什么?)
她看到了水面上泛起的波纹。
紧接着,画面迅速拉近,莱恩的脸清晰地出现在画面里。
他靠在浴池边缘,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他鼻梁滑落滴,在结实的锁骨上。
他闭着眼睛,表情似乎有些无奈。
普瑞斯看着屏幕里的人....许久未见。
喃喃自语道。
“变得更成熟了呢。”
她情不自禁的靠近,想要看的更加仔细些。
但很快,画面里出现了变故。
一个人影从水里钻了出来,带起金色的水花。
那是一个拥有粉色长发的少女,肌肤白皙,五官精致。
她没有穿衣服。
淡金色的池水堪堪没过她的锁骨。
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她是谁?”
画面里,粉发少女凑到莱恩身边,伸出纤细的手臂紧紧抱住了莱恩。
她把脸贴在莱恩的肩膀上,笑得无比满足和甜美。
莱恩睁开眼睛。
他并没有推开那个少女。
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眼神里满是普瑞斯从未见过的宠溺。
少女甚至还胆大包天地伸手去拉莱恩的衣领。
嘴里似乎在撒娇。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看那暧昧的口型,两人完全能猜出个大概。
“把衣服脱了嘛……”
塔露娜看着指尖延伸出的紫色藤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作为帝国的女皇,她很少有这种纯粹为了看戏而产生的情绪波动。
今天算是个例外。
她转过头,视线从墙上的投影移到了普瑞斯身上。
这位帝国首席魔导士,此刻正安静地站在一旁。
塔露娜太了解自己这位导师了。
平时总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
就算帝国的前线打得再激烈,她也只关心自己的实验数据。
唯独在面对关于莱恩的事情时,她才会露出些许属于人类的情绪。
现在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徒弟,正和别的女人在浴池里鸳鸯戏水。
普瑞斯会是什么反应?
塔露娜满心期待。
她甚至在想,普瑞斯会不会气得直接掀翻这间屋子。
但结果却让她有些失望。
普瑞斯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却平静的过分,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墙上的画面。
好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默片。
她端起茶几上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动作优雅而从容,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这让塔露娜觉得有些无趣。
“吾师,您的定力还真是让人佩服。”
塔露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墙上的投影。
“我还以为您会气得直接把这面墙给拆了呢。”
普瑞斯放下咖啡杯,语气平淡。
“陛下说笑了,莱恩是个成年人,他有自己的生活。”
“作为导师,我只关心他的学业和研究。”
“至于他的私生活,我无权干涉,也没有兴趣干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塔露娜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如果真的不在乎,这满墙的照片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真的不在乎,那个装戒指的盒子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使用的痕迹?
装,接着装。
塔露娜心里暗笑,也没有拆穿普瑞斯的伪装。
她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轻轻划动。
墙上的画面随着她的动作开始放大。
隐者之紫的能力被她发挥到了极致。
视线越过莱恩和那个粉发少女,落在了浴池里的水上。
“这水看起来不一般啊。”
塔露娜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水面的反光。
“这种能量波动,还有这种神圣的气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教廷的特产圣者之泉吧?”
普瑞斯点了点头。
“确实是圣者之泉。”
“而且纯度极高,看这池水的颜色,起码倒进去了整整一瓶原液。”
塔露娜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整整一瓶原液?用来泡澡?啧...真是大手笔啊。”
“莱恩能搞到这么高纯度的圣水,肯定是和教廷的高层达成了什么交易。”
圣者之泉在没有圣光教会的西陆更是绝无仅有的稀罕物品,少数流通过来的几滴都是当做高级治愈药剂的核心药引来使用。
哪怕身为女皇的她都很难搞到一瓶原液来泡澡...
“看来您这位徒弟在塞拉菲娜公国混得很不错嘛。”
塔露娜笑着说道。
“连这种教廷的至宝都能弄到手,而且还这么大方。”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粉发少女身上。
“连带着身边的侍女都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他人还怪好的嘞。”
普瑞斯看着画面里的少女,眼神闪烁了一下。
“陛下认识她?”
塔露娜耸了耸肩。
“调查莱恩的时候,顺带看了一眼他身边的人。”
“名为“特蕾娅”,原阿斯托利亚城下城区流浪儿,在流浪儿的群体里还挺有名的,稍微打听一下就能打听到。”
“后来被莱恩收养,变成了他的侍女兼护卫?亦或者是什么其他属性的角色,总而言之关系很不错,不管莱恩去哪里都带着她。”
“比如说现在。”
与此同时,画面里。
特蕾娅的动作变得更加大胆了,她似乎并不满足于仅仅是抱着莱恩,纤细的手指顺着莱恩的脖颈滑下,落在了他湿透的衬衫衣领上。
莱恩的衣服完全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特蕾娅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胸膛,粉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
“莱恩先生,把衣服脱了嘛。”
她一边撒娇,一边动手去解莱恩的衣扣。
莱恩被她弄得有些手忙脚乱。
“别闹,特蕾娅。”
他试图抓住特蕾娅作乱的手。
但如今他的动作已经没有特蕾娅灵活。
女孩轻松躲开了他的阻拦,手指灵活地挑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了坚实有力的肌肉。
“这丫头,真是主动呢...”
“您说,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普瑞斯笑着说道。
话音刚落,投影里的画面再次发生了变化。
莱恩似乎被特蕾娅的纠缠弄得有些失去了耐心。
他抓住了女孩那双不老实的手,顺着女孩前扑的力道,身体微微一侧。
紧接着,莱恩反手一带,手臂环住了特蕾娅纤细的腰肢。
原本主动的少女,瞬间失去了平衡,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下一秒,两人的位置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莱恩将特蕾娅反身按在了光滑冰凉的白大理石池边。
水花溅起,打湿了女孩粉色的长发。
她趴在池边,上半身被迫探出水面,而莱恩则从身后靠近,将她牢牢地控制在自己和池壁之间。
这个姿势充满了侵略性。
普瑞斯的气息变了,哪怕她伪装的很好,但此时的心理活动是前所未有的活跃。
也就是塔露娜没有读心能力,不然要是让她看到她所尊敬的普瑞斯大师此时在想什么绝对会大跌眼镜的。
他们曾经使用过这种姿势——而且同样是在浴室里,以至于让普瑞斯产生了令人恍惚的既视感。
就好像还在曾经那时的愉快日子。
186.第一次,在浴室里,令人难忘
塔露娜看着普瑞斯。
这位帝国首席魔导士的脸在投影的光芒下忽明忽暗。
墙上的画面里,莱恩把特蕾娅按在白大理石池边。
水波荡漾。
特蕾娅被迫挺起腰,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粉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
莱恩从后面贴近,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这画面确实很刺激。
塔露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普瑞斯。
她才不信普瑞斯真的无动于衷。
果然,她发现普瑞斯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呼吸的节奏虽然没变,但胸口的起伏稍微大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
“吾师。”塔露娜拖长了语调。
“您说,这小丫头能得逞吗?”
普瑞斯没有立刻回答,她喝了一口咖啡,黑咖啡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
“莱恩有分寸。”普瑞斯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墙上的画面。
但脑子里的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拉不回来。
那个姿势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她几乎以为时光倒流,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夜晚。
同样是浴池。
同样是水雾缭绕。
同样是她被莱恩压在池边,动弹不得。
普瑞斯的脸颊微微发烫。
她在心里默默的使用精心凝神的魔法,但没用,脑海里依旧情不自禁的想起那一天。
那是一天清晨,莱恩想要偷偷溜走,但是却被普瑞斯发现了。
她把莱恩堵在门口,两人贴的很近,再加上那时候莱恩还很年轻,是小厨男,以至于没等普瑞斯怎么挑逗就很自然很不争气的产生了反应。
莱恩想要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或者是转移话题从普瑞斯这里逃开。
但普瑞斯却觉得无所谓,只是用手指堵住了他的唇,示意他不要出声。
然后,普瑞斯女士慢慢地滑下。
莱恩的身体猛地僵硬。
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普瑞斯感受着他身体的反应,对于她来说,那也是一种从未感受过这种悸动。
身体深处有什么被唤醒了,一种渴望,一种冲动,让她想要更多。
当一切结束后,莱恩的脸颊涨得通红,眼神复杂地看着普瑞斯。
而他的导师只是轻笑一声,用指尖擦去自己唇边的湿意。
“专心研究。”她轻声说道。“以后你有什么问题我都可以帮忙解决,但可不能再随便不告而别了哦~”
说完,普瑞斯就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她看起来比莱恩要轻松许多,但实际上那一整天普瑞斯都心神不宁。
莱恩的反应,自己的感受,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预期,她发现自己无法停止思考。
思考那个触感,那种悸动,她想要再次体验。
所以,就在当天晚上,等到浴室的方向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时——莱恩很爱干净,有着隔两天就要享受一下泡澡的习惯,雷打不动。
萌生出欲望的普瑞斯一步步走到玄关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换的衣服。
平时她总是穿着严严实实的魔导士长袍。
但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真丝吊带睡衣。
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罩衫。
布料很贴身,勾勒出她成熟丰满的曲线。
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直到普瑞斯握着门把手准备开门。
门没锁。
莱恩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在自己家里从来不锁门,所以普瑞斯很轻松的就打开了门。
浴室里雾气腾腾,莱恩正站在花洒下冲水,宽阔的肩膀和精壮的腰肢一览无余,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流。
普瑞斯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滚烫起来。
她脱下了外面的罩衫。
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真丝睡衣,走进了浴室。
这时候,莱恩终于听到了脚步声。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转过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就好像清晨时候普瑞斯导师用嘴巴帮忙时一样震惊。
“导……导师?”莱恩瞪大了眼睛。
他赶紧伸手去扯旁边的浴巾,但普瑞斯比他更快,直接走进了淋浴区,任由花洒里的水浇在自己身上。
真丝睡衣一碰水就变成了半透明,紧紧地贴在皮肤上,里面的风景若隐若现。
事实证明。
在习惯之前,初入坑的学者和小厨男一样没什么区别。
莱恩很少被逼到如此窘迫的地步。
“导师,你这是干什么?”
他连连后退,后背贴在了冰凉的瓷砖上。
普瑞斯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的按照计划一样去欺负自己的小徒弟。
像早上那样完全占据主导权,让他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别动。”普瑞斯轻声说道,她直视着莱恩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侵略性。
她踮起脚尖,想要去吻他。
但莱恩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被一个女人,还是自己一直敬畏的导师这样挑逗。
他的本能终于战胜了理智。
就在普瑞斯的嘴唇快要碰到他的时候。
莱恩动了。
他一把抓住了普瑞斯的手腕,力气很大,以至于让普瑞斯都愣住了。
她可是大魔导师啊,魔法力量远超过莱恩,哪怕没有系统学习过战斗方法,仅仅是基础的魔力外放就能把莱恩震飞出去。
但普瑞斯没有动用任何魔力,她想要看看莱恩接下来会怎么做。
莱恩反手一拧,顺势揽住了她的腰,紧接着,一个天旋地转,两人的位置马上互换。
他把普瑞斯按在了墙上,也就是现在投影里按住特蕾娅的那个姿势。
普瑞斯那饱满的胸脯贴着冰凉的瓷砖,身后却是滚烫的胸膛。
他靠得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呼吸打在自己的脸上。
“导师,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莱恩的声音低沉。
普瑞斯没有说话,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本来想占据主导权的。
但现在被他这样用力地按在墙上,被他用这种充满侵略性的眼神看着,反倒让她觉得更加兴奋。
所以,普瑞斯闭上了眼睛,扶着墙,尽全力的提起身子,配合着,好像生来就会,直到洗浴结束后被莱恩抱到了床上,一直沉眠到第二天。
哎·····
记忆太好也不行,以至于普瑞斯回忆时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等到回忆结束后,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贴身的衣物都有些潮湿了。
“吾师,你怎么出汗了。”
塔露娜凑得近了些,似乎是想要触碰普瑞斯那皮肤上细小的汗珠。
但普瑞斯却向后退了几步,躲过塔露娜的手,默默的将房间里的取暖法阵调整成制冷模式。
“暖风开的有点大了而已。”
“现在好了,女皇陛下。”
塔露娜无语了,在高纬度地区的冬天开冷风吗?那很能让人冷静了。
与此同时,墙上画面里的莱恩俯身靠近特蕾娅,手臂环住女孩纤细的腰肢,将她牢牢固定在池壁和自己之间。
特蕾娅趴在池边,粉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滑的后背上。
她转过头,粉色的眼眸里满是惊讶和羞涩。
"莱恩先生……"
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莱恩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在特蕾娅耳边说了句什么。
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从女孩瞬间红透的脸颊来看,那句话的内容绝对不简单。
“还要继续看下去吗?吾师。”
“继续看。”
普瑞斯算是破罐子破摔了,现在她的心态大概是看了难受一阵子,不看完反倒会因为自己的脑补难受好久,所以要一次性看完。
但塔露娜的能力坚持不下去了。
哪怕她同样想要继续看,坚持不下去就是坚持不下去。
墙壁上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
金色的光晕一点一点往回收,就像退潮的海水,慢慢缩成一个光点,最后彻底熄灭。
白墙又变回了白墙。
上面贴着那些泛黄的照片,安安静静地挂在原处。
普瑞斯盯着墙看了一秒。
“就这样结束了?”
她的语气称不上平静,稍微有一点点不甘心漏了出来。
“我还以为接下来会更精彩。”
“能力到极限了,我的天赋能力在短时间内没办法对同一个人多次使用。”
塔露娜说得很简单,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普瑞斯回过头,看了塔露娜一眼。
“就这?”
“就这。”
沉默了两秒。
普瑞斯开口:“陛下,恕我直言。”
“您的天赋能力真没用。”
这话说出来,换个人估计当场就要跪下来求饶了。
但塔露娜只是笑了一声,把手套重新戴好。
“导师说得对。”
她一点都不在意,甚至顺着普瑞斯的话往下接。
“单纯靠天赋能力我什么都不是,属于是当冒险者能给自己饿死的级别。”
“但我不是冒险者,而我是帝国的女皇,我的职责就是将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比如说您....有你们这些人在,我的天赋能力弱又何妨。”
普瑞斯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点不要脸,但偏偏让人反驳不了。
塔露娜从沙发上站起来,拢了拢风衣的领子,扫了一眼满墙的照片。
“吾师,您这里的资料存档做得很完整。”
“以后再需要念写还来找您借媒介。”
“随时来。”普瑞斯接得飞快。
然后她顿了一下,自己也反应过来了,这话说得有点积极过头了,就补了一句。
“毕竟隐者之紫也算是帝国的一项有效情报手段,理应配合陛下的工作。”
塔露娜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吾师,您不好奇吗?为什么我会突然对您这位弟子这么感兴趣?”
“好奇什么,肯定是他的研究给你带来了麻烦,不然你又怎么会来我这里呢?”
普瑞斯理所当然的说道。
塔露娜女皇是个大忙人。
帝国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情几乎没有不插手的。
这样的大忙人肯定不会因为单纯对莱恩感兴趣特意来普瑞斯这里借用仪器以使用天赋能力进行窥探。
“真不愧是吾师,直接就猜出来了。”
“好吧,实话实说,您的弟子确实给我们带来了麻烦——这句话是现在时,也是未来时。”
塔露娜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来了爱拉布娜送到帝国的那枚子弹。
她的动作很优雅,手指尖按在子弹尖,轻轻地将其推到了普瑞斯面前。
按照帝国暗探的情报,这枚子弹是普瑞斯那骄傲的弟子的作品,将会对帝国军队造成致命威胁,预计冬季结束后就能让王国军全面武装。
但具体效果是什么还都是未知的。
塔露娜决定将这枚珍贵的“样品”交给最值得信任的人。
哪怕这个人是“敌人”的师傅,且至今都还有着藕断丝连的情感。
塔露娜相信,在研究这块普瑞斯不会说谎。
看着塔露娜,普瑞斯接过子弹,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比普通的重。
“有反制装置。”她直接说了结论。
“知道。”塔露娜点头。“但里面装的是什么,到现在还没搞清楚。”
普瑞斯没再多说,站起身往里走。
“跟我来。”
书房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推开之后,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的小房间。
两张工作台,各种仪器,几排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大小不一的玻璃瓶。
和客厅里的整洁风格完全不同,台面上到处都是翻开的书和半成品的法阵碎片。
看得出来是真正拿来干活的地方。
“不去实验室吗?”塔露娜扫了一圈。
“这里够用。”
普瑞斯把子弹放到工作台中央的一块绝缘垫上,在椅子里坐下来。
她的状态变了。
刚才在客厅还是那副从容的模样,端咖啡,说话,应付塔露娜的打趣,都是游刃有余的感觉。
现在面对工作台眼神锐了很多,整个人专注的方式都不同了。
塔露娜找了把椅子坐下,从空间戒指里拿出文件夹,自顾自开始批文件。
普瑞斯懒得管她,把注意力放回子弹上。
魔力开始延伸,是极其精细的线状渗透,像一根根细针沿着弹壳的缝隙慢慢钻进去。
塔露娜余光瞄了一眼。
帝国术士里能把魔力控制到这种精度的还真就只有普瑞斯一人。
她找对人了。
大约十分钟后,弹壳上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从底部往上蔓延,一道一道延伸。
然后外壳像花瓣一样慢慢往外翻开,六片金属整整齐齐地摊在绝缘垫上。
“反制装置做得很简易。”
“受弹壳空间限制,没有太大发挥余地。”
她指了指绝缘垫旁边分离出来的一小块零件。
紧接着普瑞斯拿起放大镜,凑近弹壳内部仔细观察。
看了几秒,停住了。
“怎么了?”塔露娜问道。
“里面不是魔法素材。”普瑞斯把放大镜递过来。
透过镜片可以看到,弹壳内壁附着着一层深色的有机质,质地像是凝固的胶体,和任何一种已知魔法矿物的质感都对不上。
“生物材料?”
“对。”
普瑞斯把放大镜收回,靠着椅背,语气有点耐人寻味。
“我原本以为这是某种魔法核心的变体,毕竟他的研究方向一直是魔法工程。”
“没想到他换了一条路。”
说这话的时候,她嘴角弯了一下。
像是真的觉得意外,也像是真的觉得有点欣慰。
“接下来的分析要花时间。”
普瑞斯整理工作台上的仪器,头也不回地说。
“陛下先回去吧,我有了结果再通知您。”
“我不回去。”
普瑞斯回头。
塔露娜已经重新低下头看文件了,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能处理的东西带来这里处理,不能处理的让他们等着。”
“我难得出来透个气。”
普瑞斯看了她一秒,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工作。
行吧,女皇陛下想待就待。
于是接下来几天,这间小实验室里就多了一个不太合适的访客。
白天,塔露娜在客厅的沙发上批文件、处理政务,偶尔站在实验室门口看普瑞斯工作,看一会儿走开,有时候会突然冒出一个问题,把普瑞斯的思路打断。
晚上,客房让她给占了。
两个人奇怪地相处得还算平静。
普瑞斯的注意力大部分都在实验上,塔露娜也不强求人陪,各干各的。
她没有问,塔露娜也没有主动解释。
普瑞斯用魔法一层一层地解析那种生物材料,把每一个微观层面的成分都记录下来,然后着手复制。
复制本身不难,难的是如何在封装进弹壳之后,还能保持材料的活性。
一旦活性丢失,这颗子弹和普通铅弹没有本质区别。
第三天下午,她找到了解决方法。
低温悬浮封装,把复制出的材料稳定在一个特定状态里,能持续维持活性至少一个月。
第四天傍晚,工作台上摆出了十枚子弹,外观和原版几乎一样。
普瑞斯拿起一枚检查了一遍,放进隔热盒里。
十枚,装好,盖上盖子。
“做完了。”
她走出实验室,把盒子放到茶几上。
塔露娜放下文件,看了看盒子,再看普瑞斯。
普瑞斯比四天前看起来要疲惫一些,头发随手挽着,眼下有淡淡的阴影。
但神情是轻松的,那种做完一件有意思的事之后才有的轻松。
“结论呢?”
“去测试一下你就知道了。”
普瑞斯在对面坐下,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才继续说。
“先说前提:这东西对普通人没有特殊效果,和普通子弹没什么区别。”
“但如果目标体内有复合型血脉,比如说我研究出来的那些人造异化种……”
她停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
“测试完再来找我。”
塔露娜把隔热盒拿起来,站起身,行动干脆利落。
测试地点是帝国陆军的一处封闭训练场。
没有通知高级将领,只叫来一名联络官,准备了两组测试对象。
第一组,五名装备帝国标准魔导武装的普通士兵。
塔露娜让联络官把复制子弹装进一把制式步枪,依次击中了这五个人。
结果和预期没什么两样。
穿透,受伤,流血,痛苦,正常创伤应有的反应,没有任何异常效应。
军医做了记录,说和普通子弹没有本质差异。
塔露娜点点头,让人把他们带下去处理伤口,然后叫进来第二组。
第二组是三名经过强化改造的异化士兵。
这类士兵是帝国军事体系里培养成本最高的一档,改造周期将近一年,每一个都是从数十个候选人里筛出来的。
血脉活性是普通人的三倍以上,也是帝国前线最核心的战斗力之一。
塔露娜让人给这三个人穿上最高规格的防护甲,然后把步枪接过来,亲自拿着。
第一枪,打在第一名士兵的肩膀上。
士兵往后退了一步,咬牙,捂住肩膀。
看起来没有即时的异常。
大约三秒后,他的脸色骤然发白。
然后眼睛里出现了几条细小的红色血丝。
接着他的膝盖弯了,身体突然失去支撑力。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不正常地涌动,血管走向清晰可见,像是有什么在从里面往外挤。
七秒。
从被击中到完全失去行动能力,前后七秒。
然后他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训练场里没有声音。
联络官站在旁边,面色冰冷的将数据记录下来。
另外两名异化士兵还站着,其中一个的手在轻微地颤抖,但两人都没有动。
塔露娜走近,蹲下来看了一眼倒地的士兵。
瞳孔已经散了。
“够了,剩下的不必测,换下一组。”
第三组的测试对象仅有一“只”。
异化兽,强化实验的失败者,数量极多,在战场上大多作为炮灰来使用。
塔露娜再次开枪,子弹命中测试目标。
这次比起那些异化士兵的反应更加明显,自从子弹入体以后,它的身体瞬间膨胀,变肿了一大圈,然后嘭的一下直接当场炸开,溅的满地都是血。
三组士兵,测试完毕,塔露娜命令联络官将数据上传后转身走出测试场。
走廊很长,只有脚步声。
她的思路已经在转了。
七秒,从击中到死亡,全程没有任何干预窗口。
魔法屏障挡不住,防护甲挡不住,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只要被击中一次,哪怕是边缘部位,就足够了。
塔露娜在走廊尽头停下来。
她掏出通讯器,把消息发给普瑞斯。
【测试结果和你的分析一致。高级异化士兵会七秒内死亡,全程无干预窗口,低级异化兽更是转瞬即逝...】
【显然这将对帝国的异化部队造成毁灭性打击。】
【有挽救的办法吗?】
普瑞斯回得很快。
【没有。】
【莱恩真是个天才,明明他因为个人道德缘故,完全没有参与进人工血脉合成的项目,但却能精准的找到破解办法,制造出针对基因缺陷的致命武装。】
【甚至于根本不需要反破解装置,那个子弹里的反破解装置更像是针对“王国”的,用来防止王国拆开子弹并进行仿造。】
【至于对于作为敌人的“帝国”方,我们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反制,这是合成血脉存在于基因里的缺陷,是让普通人类快速获得力量的必要代价....完美,太完美了。】
哪怕隔着一个屏幕,塔露娜都能想象得到对面的普瑞斯会是何等痴态。
该不会兴奋的自己扣出来了吧,该死的混蛋。
塔露娜暗暗在心里骂了句,有些烦躁且急不可耐的回复到。
【真的没办法吗?】
【没有,如果想让异化士兵对这种武器产生抗性,要么彻底放弃异化改造路线,要么重新设计改造方案。】
【这至少需要两年,甚至更久。】
【您自己掂量。】
塔露娜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说得真直白。
她把通讯器收起来,继续往外走。
异化士兵的培养成本高、周期长、数量稀少,一个异化士兵在正面战场上能顶普通士兵十倍以上的战斗力。
这是帝国维持战线的优势之一。
但现在莱恩仅仅用“一颗子弹”,把这件事变成了一个随时可以引爆的炸弹。
帝国军继续使用异化士兵,就要承受这种武器带来的威胁;
更何况在两年内重新设计改造方案,也不是说做就能做的。
不仅仅需要时间,还需要重新研究出来一套生产线。
塔露娜走到训练场外的空地上,风从宽阔的地面上刮过来,又冷又硬。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走。
脑子里浮现的是普瑞斯客厅里那满墙的照片,那个端着餐盘在食堂吃饭的年轻人,那个靠在实验台上闭目养神的侧影。
然后是浴池里被圣水染成淡金色的水面,还有那枚现在摆在帝国陆军测试场地上的子弹....
这个家伙....
塔露娜拿出来了自己的便携办公终端,专门为莱恩增添了一条备注。
【追加莱恩情报优先级,调整为最高。】
················
时间回退到几天前的那个晚上。
也就是普瑞斯和塔露娜看片中断那里。
莱恩并没有像普瑞斯她们想的那样,拉着特蕾娅开一把,从后面狠狠地攻破特蕾娅的小学大门。
他所做的一切仅仅只是为了防止特蕾娅脱他的裤子。
但小特显然并不会就这么轻易的安分下来,也就停了不到十秒就又开始动了。
她开始轻轻的扭动腰肢。
动作幅度不大,却很精准,刚好能让贴近的人清楚感受到她在做什么。
莱恩沉了口气。
“特蕾娅。”
“怎么了莱恩先生?”
她回过头,赤红色的眼眸笑眯眯的,表情无辜得让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有动手吗?我没有啊。”
她确实没有再去解他的扣子,但也没安分着,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专心吸收圣水。”莱恩换了个方向,切回正题。“今天进来是让你进一步强化血脉的,不是让你在这里玩的。”
特蕾娅扭回头,认真考虑了一下他说的话。
然后她说:“我有在吸收啊。”
“嗯。”
“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觉得和莱恩先生一起双休的话,吸收效率会更高。”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莱恩沉默了两秒。
“你哪来的这种结论。”
“感觉。”特蕾娅回答得很干脆。
“感觉不是依据。”
“那莱恩先生感知一下不就知道了。”
莱恩看她那张笑得毫无心虚的脸,不太确定她是真的在认真谈修炼问题,还是单纯又在找借口。
但他还是把感知放了出去。
圣者之泉的神圣力不是固定分布在水里的,它是流动的,会跟着吸收者的意念走,往亲和力强的地方汇聚。
他感知到的情况和预期不太一样。
特蕾娅身边的神圣力正在快速旋转汇聚,像漩涡,密度越来越高,速度稳定,几乎没有散逸。
而他这边……
基本是空的。
零零散散的几缕在他周边漂着,完全没有主动聚集的意思。
同样泡在一池圣水里,同样什么都没刻意做。
特蕾娅在高速吸收。
他基本等于白泡。
莱恩把这个情况看了大约三秒,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她真是个天才。
然后他把这句话按下去,没说出口。
“确实在吸收。”
“我说了嘛。”特蕾娅扭过头,弯着眼睛看他,带着某种小小的得意。“那双休的事——”
“不准,继续泡你的。”
莱恩松开了手。
特蕾娅没有继续闹,她在水里重新调整了姿势,背靠着池壁,闭上眼睛。
动作很自然,就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莱恩看了她几秒。
她现在这副样子,粉色的长发漂在水面上,表情平静,睫毛微微垂着,确实像是在认真修炼的样子。
但莱恩不太相信。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任何动静。
特蕾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泡着,池水里的神圣力开始重新往她身边汇聚,那个漩涡的速度比之前还快了一点。
行,是真的在修炼。
莱恩收回视线,往旁边挪了挪,也靠着池壁坐下来。
他和特蕾娅不一样,他躺在这里真的只是在泡澡而已。
毕竟莱恩本人没有任何修炼神圣力的天赋,所使用的能力也只不过是在借用特蕾娅的罢了。
慢慢的,莱恩有些困倦了。
圣者之泉的温度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不烫,不凉,泡进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
像是把所有肌肉都按进温热的棉花里,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
他通常不会让自己处于这种防备松弛的状态,哪怕休息也是有意识地在休息。
但今天这池子……
莱恩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没再去分析,眼皮沉了下去。
又是几刻钟过去后,动静终于来了,水面涌动,是特蕾娅凑了过来。
莱恩没有睁眼,意识到了,但懒得反应。
重量压上来的时候他才回过神,特蕾娅已经跨坐在他膝盖上,把他整个人压了个实在。
“莱恩先生。”
声音带着一点轻快,凑得很近。
莱恩睁开眼睛。
“修炼结束了?”
“结束了。”特蕾娅点头,认真看了他一眼,“你快睡着了吧。”
“没有。”
“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莱恩没有反驳,定了定神,把注意力重新收拢回来。
“突破了吗?”
“没到那个坎,强行冲没意义。”特蕾娅没有任何失落,语气平得很,“但感觉稳了很多,力量的结构跟之前不一样了。”
莱恩把感知放出去确认了一下。
圣水的颜色完全暗淡,所有的神圣力都被她吸收进去了。
至于特蕾娅体内的神圣力也有了明显变化,密度更高,结构更紧,以前偶尔会有的轻微散逸几乎完全消失。
按照这个表现,四阶到五阶的那道坎应该不是问题。
“真棒。”
“所以有奖励嘛~”
特蕾娅笑嘻嘻的撒娇道。
特蕾娅从来没向莱恩索要过任何东西,所以在她向自己讨要奖励的时候莱恩几乎是下意识就答应了。
“可以。”
然后又后悔了。
他才想起来,特蕾娅是个物欲很低的女孩子,不像其他少女那样喜欢珠宝首饰漂亮衣服之类的。
这样的女孩子索要奖励会是什么呢?
答案不言而喻。
莱恩连忙补充道:“但是,不能提违背规矩的要求。”
特蕾娅看着他,表情没变。
“知道的。”她说,“莱恩先生,你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罚我了,我要是去触那条线,你难办,我也讨不了好。”
这话说出来,莱恩真的沉默了一下。
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这段时间特蕾娅的进度走得太快,每次拿捏惩罚的尺度都是个麻烦事。
太轻等于没有,太重又不合适,这个度一直很难把握。
他不知道这个小东西是真的想清楚了,还是单纯把这件事算得太精准,但总之结果是一样的。
“行,说吧,你想要什么。”
特蕾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把眼睛闭上。”
“……”
莱恩看了她几秒,没动。
“为什么。”
“奖励要闭眼才能给。”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个通用规则。
莱恩实在不知道这个奖励为什么需要闭眼,想了一下也没想出来,但也没有反驳的理由。
他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安静了两秒。
什么动静都没有。
莱恩等着,耐心快要耗尽的时候,有什么轻轻贴上来吻了一下。
很轻。
停留了大约一秒,就飞走了。
等他睁开眼睛,特蕾娅已经从他腿上下来了,背对着他往池边走。
“奖励拿到手了呢~”
187.大捷,王国的赐婚?
特蕾娅亲完那一下,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干脆,没有半点留恋。
水珠顺着她粉色的发丝滴落在白玉石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莱恩睁开眼睛,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看着特蕾娅光洁的后背,心想这小丫头在分寸这块儿把控的确实到位,属于是色而不茵的级别?
莱恩站起身,从水里走出来,拿过旁边架子上的干浴巾走到特蕾娅身后,把浴巾披在她身上。
顺手把她整个人裹了起来。
“别天天光着屁股走路了,大姑娘了也不知道害羞。”
“只有莱恩先生能看到,我害羞什么呢~”
特蕾娅恬不知耻的说道,然后就这样赤条条爬上床,钻进被窝里,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莱恩先生,睡觉了。”
莱恩叹了口气。
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刚躺下特蕾娅就凑了过来,她像往常一样,抱住莱恩的胳膊,脑袋还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你现在越来越熟练了。”莱恩说。
“因为这样很暖和。”特蕾娅回答。
特蕾娅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连带着莱恩也沉沉睡去。
··········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
门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
接着是敲门声。
“莱恩大人,特蕾娅小姐,该起床了。”
是女仆丽莎的声音。
莱恩睁开眼睛,他看了一眼怀里,特蕾娅还在睡。
她的睡相实在算不上好,一条腿搭在莱恩的肚子上,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粉色的头发散落了一床。
莱恩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腿挪开,然后把手抽出来。
“进。”莱恩对着门外说。
门被推开,丽莎端着洗漱用品走进来。
她穿着整洁的黑白女仆装。
看到床上的情景,丽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作为一名合格的女仆,她早就习惯了主人的各种情况。
“大人,昨晚休息得好吗?”丽莎问。
“还行。”莱恩坐起身。
“那我明天可以一起吗?”
丽莎也爬上了床,眼眸泛着诡异的粉色光芒,小舌轻舔嘴唇,像是大快朵颐般的前兆。
意思不言而喻了,赤果裸的星暗示说是。
莱恩老脸一黑,直接揪着丽莎的衣领给她弄下床。
如果说特蕾娅是听话懂事的优秀学生的话,那丽莎就是天生魔丸了,真让她上床,她绝对能干出硬扛着惩罚先来一发爽了再说的事情,必须要严加看守,直接拒绝道。
“不行!”
见此情形,丽莎也没多说什么,从床上滚下来后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清晨的阳光洒进房间,有些刺眼,让贪睡的特蕾娅皱了皱眉。
她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里,企图继续睡觉。
“小特蕾娅,该起床了。”丽莎走过去,轻声说道。
被子里传来含糊不清的抗议声。
“再睡五分钟。”
莱恩穿上拖鞋。
“别管她,把她被子掀了。”莱恩下达指令。
丽莎照做了,被子被一把掀开。
虽说特蕾娅现在圣骑士的体魄硬的发昏,寻常寒风根本影响不到她,但赤条条的身子暴露在非莱恩之人的注视下还是有些令人害羞,终于清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坐直身子。
“莱恩先生是个坏人。”她嘟囔着。
“坏人现在要去洗漱了。”莱恩头也不回。
“你如果晚了,就没有早餐吃。”
听到没有早餐吃。
特蕾娅赶紧从床上爬起来。
她可不想饿肚子。
洗漱完毕后,莱恩带着两人前往领主府大厅。
走廊上遇到几个打扫的仆人。
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恭敬地行礼。
“莱恩大人,早安。”
莱恩微微点头作为回应。
他们走出居住的别院,前往领主府的主建筑。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点露水的味道。
领地里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远处隐约传来工厂机器的轰鸣声,那是领地发展的心脏。
莱恩看了一眼工厂的方向,菲利普那家伙估计又是一夜没睡,这王子当得比苦工还累,也算是稍微改善了一下莱恩的印象分。
收回视野,进入到餐厅。
这座领主府的前任主人相当奢靡,在餐厅穹顶上挂着珍稀水晶吊灯,中间摆着一张长条形的橡木餐桌,上面摆满了丰盛的早餐。
烤得金黄的面包、滋滋冒油的培根、新鲜的牛奶和红茶。
莱恩带着特蕾娅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塞拉菲娜大公坐在主位上,她今天穿着一身华丽的深紫色长裙,端着一杯红茶正在慢慢品尝。
看到莱恩进来,她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早安,莱恩。”
“早安,大公阁下。”莱恩拉开椅子坐下。
特蕾娅乖巧地坐在他旁边。
蕾缪安公主和蕾缪乐坐在长桌的另一侧。
蕾缪安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裙。
显得温婉动人,气质高贵。
蕾缪乐则是一身干练的轻皮甲骑士装。
她正往嘴里塞着一大块培根。
“莱恩先生,早。”蕾缪安笑着打了个招呼。
莱恩点点头。
至于维什黛尔呢,她站在餐厅的角落里,已经换上了特制的女仆装,裙摆很短,露出修长的大腿,等待着主人的吩咐。
但没等维什黛尔给莱恩送上热牛奶,门外就有骑士急吼吼的闯了进来。
“报——!”骑士粗重的喘息声在宽敞的餐厅里回荡。
他连头盔都没来得及摘,单膝重重跪在橡木地板上。
特蕾娅正把一块抹了果酱的面包塞进嘴里,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一样抬头看过去。
“说。”
莱恩让骑士有话直说。
骑士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得厉害。
“前线急电!帝国军发动了大规模突袭。”
“他们投入了数量庞大的异化兽部队,防线吃紧。”
“陛下请求领主大人紧急调拨那批新式子弹支援!”
餐厅里的气氛变了。
刚才还轻松惬意的早晨,被这几句话彻底搅碎。
塞拉菲娜大公拿着餐刀的手停在半空。
蕾缪安公主微微蹙起眉头,放下了餐巾。
战争的阴云直接飘到了这顿丰盛的早餐桌上。
莱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在估算领地兵工厂目前的库存量。
“维什黛尔。”莱恩偏过头。
穿着女仆装的半恶魔女孩立刻上前一步。
“去查一下一号仓库里的成品数量。”
维什黛尔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莱恩看向跪在地上的骑士。
“起来吧,去喝口水。”
“告诉你们的联络官,支援没问题,但我需要时间运输。”
骑士愣了一下,神情焦急。
“大人,前线情况万分危急,不能用空间传送阵吗?”
王国军的后勤一直很依赖传送魔法。
莱恩摇了摇头。
“不行。”
他没有过多解释。
那批子弹里封装的是特制的生物活性材料。
空间魔法的撕裂感会直接破坏材料的内部结构。
一旦活性丧失,那就是一堆普通的铅块,根本杀不死那些皮糙肉厚的异化兽,只能走最原始的物理运输。
“去把菲利普王子请来。”莱恩转头对门外的卫兵说道。
没过多久,菲利普王子被带到了餐厅。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子殿下,现在看起来就像个重体力劳动者。
“格雷子爵……你找我?”菲利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昨晚在工厂盯新生产线的调试,熬了个通宵。
“王子殿下,您收到前线情报了吗?”
“什么情报?”
菲利普愣了一下,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前线。”莱恩语气平静。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直接把菲利普浇精神了。
他猛地瞪大眼睛,睡意全无。
“前线?王国军和帝国打起来了?”
莱恩点头。
“你的父王需要你押送一批特殊弹药过去。”
“不能走传送阵,只能用飞艇走空运。”
“好,我这就去准备。”菲利普站起身,身板挺得很直。
“多带几件厚衣服,高空风大。”莱恩难得叮嘱了一句。
一个小时后,领地后方的停机坪。
三艘巨大的重型运输飞艇已经完成了预热。
螺旋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卷起阵阵狂风。
维什黛尔指挥着工人,将一个个贴着红色警告标签的恒温箱搬上飞艇。
箱子里装的,就是能要了异化兽命的催命符。
菲利普换上了一身军装,站在舱门前。
他看着那些箱子,深吸了一口气。
莱恩站在不远处,朝他挥了挥手。
“一路顺风,记得把实战效果给记录下来,我还挺需要这份数据呢。”
飞艇缓缓升空,朝着战火纷飞的边境线飞去。
与此同时,帝国国都。
塔露娜女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她看着手里的测试报告,眉头紧锁。
莱恩制造的那种子弹,简直是帝国异化部队的克星。
无法防御,更无法逆转。
这东西如果大批量出现在战场上,后果不堪设想。
“传我的命令。”塔露娜站起身。
旁边的书记官立刻拿起纸笔。
“立刻通过最高级别加密通道,向前线指挥部发报。”
“全线停止使用异化兽和异化士兵。”
“收缩防线,转入防御态势。”
书记官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黑线。
“陛下,我们现在正处于进攻的优势期啊。”
“闭嘴,执行命令。”塔露娜的语气不容置疑。
王国军的反击随时都会到来,她在提前知晓情报的情况下必须要及时做出判断,以减少士兵的损失。
但塔露娜不知道的是,她的命令还是晚了一步。
空间距离和通讯延迟,成了战场上最致命的因素。
远在千里之外的王国前线,炮火连天。
泥泞的战壕里,王国士兵们正在苦苦支撑。
帝国的异化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些怪物力大无穷,普通的火枪打在它们身上就像挠痒痒。
“顶住!不能退!”指挥官嘶哑着嗓子大喊。
但防线还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一只巨大的异化兽跳进战壕,挥舞着利爪。
几个士兵被拍飞出去,鲜血染红了泥土。
绝望的情绪在军队中蔓延。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了低沉的轰鸣声。
所有人抬起头。
三艘印着维多利亚王室徽章的飞艇冲破云层。
它们顶着帝国的防空炮火,强行降低高度。
舱门打开,一个个沉重的恒温箱被空投下来。
降落伞在空中绽放,像是一朵朵希望的白花。
菲利普王子站在舱门口,紧紧抓着扶手。
他对着扩音器大喊。
“王国的勇士们!新武器到了!”
“反击的时候到了!”
战壕里的士兵们疯狂地扑向那些箱子。
撬棍砸开木板,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特质子弹。
“换弹!快换弹!”
咔哒、咔哒的枪栓拉动声响成一片。
前排的士兵端起步枪,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异化兽。
手指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嘈杂的战场上并不显眼。
子弹准确地击中了那只异化兽的肩膀。
转瞬间,这只不可一世的怪物身体猛地膨胀成一个肉球,“嘭”的一声炸开,将血肉炸的到处都是。
战壕里安静了。
无论是王国军还是帝国军,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一地的碎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效!这东西真的有效!”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王国军的阵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反攻的号角,在这一刻正式吹响。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战壕上方交织成一张火网。
换装了新式子弹的王国军,就像换了一支军队。
他们不再恐惧那些体型庞大的异化兽。
瞄准,射击,爆炸。
这就成了战场上最简单的杀戮游戏。
一只又一只异化兽在冲锋的路上倒下。
它们甚至连王国士兵的衣角都摸不到。
子弹只要擦破点皮,那可怕的生物活性材料就会钻进血液,然后原地就会多出一朵绚丽的血肉烟花。
战场上的局势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原本作为帝国军攻坚主力的异化兽,现在成了最大的累赘。
它们庞大的身躯就是最好的活靶子。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碎肉,甚至会波及到旁边的帝国普通士兵。
“见鬼!这到底是什么武器!”
帝国军的前线指挥官躲在掩体后,气急败坏地砸着桌子。
他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异化部队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哪怕是异化兽也经不起这样消耗啊。
“长官,异化士兵也顶不住了!”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满脸是血。
“他们只要中枪,死状和那些野兽一模一样!”
指挥官的脸色变得惨白。
异化士兵可是前线的精锐,是维持战线的核心力量。
如果连他们都扛不住,这仗还怎么打?
“撤!让异化部队全部撤下来!”
他终于下达了命令。
但这已经太迟了,王国军的士气达到了顶峰,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跃出战壕。
“为了维多利亚!”
怒吼声响彻云霄。
菲利普王子在飞艇上看着下方的战况,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这趟差事总算是没搞砸。
莱恩弄出来的这玩意儿,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完全不讲道理。
只要你有异化血脉,只要你中弹,你就得死。
管你护甲有多厚,管你魔抗有多高。
在基因层面的崩溃面前,一切防御都是纸糊的。
帝国军的阵线开始全面崩溃。
失去了异化部队的掩护,普通士兵根本挡不住有圣教法典加护的王国军。
他们丢盔弃甲,向后方溃逃。
指挥官试图组织督战队拦截,但根本无济于事。
恐惧是会传染的。
当他们看到身边的战友莫名其妙地炸成一团碎肉时,心理防线就已经崩溃了。
就在这时,指挥部的通讯器终于响了。
是来自国都的最高级别加密指令。
指挥官颤抖着手接通了通讯。
“这里是前线指挥部……”
通讯器里传出书记官焦急的声音。
“女皇陛下有令!全线停止使用异化兽和异化士兵!”
“立刻收缩防线,转入防御态势!”
指挥官听完,惨笑了一声。
他看着外面溃败的军队,声音里透着绝望。
“晚了……一切都晚了。”
“我们的异化部队,已经全完了。”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国都,女皇办公室。
塔露娜听着通讯器里传来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猛地将手里的水杯砸在地上。
玻璃碎片飞溅。
书记官吓得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普瑞斯的话应验了。
莱恩那个混蛋真的用一颗子弹,废掉了帝国苦心经营多年的异化部队。
还好....这次袭击王国的仅仅是在不冻港进行的,其他要塞大多因为凛冬缘故没有发动袭击。
所以实际上折损的异化士兵只有一小部分,绝大多数异化部队都是处于待命状态。
但问题又来了,有这种特殊子弹在,再多的异化士兵都是送命,用不了又有什么用呢?
“莱恩……”
她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心中满是恨意。
不能再放任他继续下去了。
塔露娜想要下令,让帝国暗部不惜一切代价去刺杀莱恩。
但还没等她下达指令,莱恩的导师就来到了战争圣堂。
“女皇陛下,如果可以,我希望您不要对我那亲爱的徒弟下狠手。”
“毕竟那可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牵挂对象了。”
看着款款走来的黑发女子,塔露娜那股怒火更是涌上心来。
但出于对普瑞斯的尊敬,她还是强行忍下怒气,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
“吾师,您不知道莱恩他给我带来了多少损失吗?竟然在这种时候来劝我?”
普瑞斯也不慌,她走向前,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塔露娜的脸颊。
“女皇陛下,要是照您这样算...”
“我的研究为帝国减少了多少损失呢?”
“·····”
塔露娜沉默了。
“所以,就当是为了我,无论如何,莱恩都要活着。”
“普瑞斯,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实话实说,确实是在威胁您。”
“毕竟莱恩研发出来的武装扼住了帝国咽喉,而且大概率已经建立起生产线了,哪怕您杀死莱恩,也无法阻止这种子弹的生产,为什么不留他一命,好让自己的属下能放下心来去专注研究呢?”
这就是威慑的力量。
如果莱恩没有研制出新式武器,对势不可挡的帝国军造成威胁,她是万万不可能这样子说话的。
但现在莱恩的武器成功重创了帝国军,帝国又变得需要她的能力,她就凭此作为交换,让女皇放弃刺杀莱恩的想法。
塔露娜注视着普瑞斯的眼睛,确定了她是绝对认真的以后,长叹一口气。
“吾师,你们的感情真是令我羡慕。”
“好吧,是我输了。”
“我向你保证,只要你愿意继续为帝国效力,在这场战争结束前,绝不会去伤害莱恩的性命,在这场战争结束以后,也不会追究莱恩的罪责。”
“如何,这下你满意了吧。”
塔露娜为了继续拉拢普瑞斯,向她开出了完全不像是铁血女皇能开出来的条件。
换做是其他人,早被她兵分五路支援前线了。
可偏偏是普瑞斯,才华横溢的魔导宗师,她所钦慕之人...
普瑞斯笑了笑,躬身说道。
“陛下英明。”
··········
与此同时,另一边。
王国前线,硝烟渐渐散去。
胜利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菲利普乘坐的飞艇缓缓降落在刚刚夺回的阵地上。
他走下舷梯,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
士兵们高呼着王室的名字。
菲利普看着这些浴血奋战的战士,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最大的功臣不在前线。
而在那个远离战火的领地里,喝着红茶,算计着一切的男人。
莱恩·格雷。
这个名字,注定要在这片大陆上掀起更大的风暴。
远在领地的莱恩,此时正坐在书房里。
书房里很安静。
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特蕾娅端着果盘走过来。
盘子里是切好的苹果和几颗鲜红的樱桃。
她没有把盘子放在桌上。
而是直接用银色的小叉子插起一块苹果,递到莱恩嘴边。
“莱恩先生,啊——”
她拖长了尾音,声音甜腻。
莱恩靠在椅背上,张开嘴把苹果咬进嘴里。
很甜。
特蕾娅的手艺不错,切块的大小刚好合适。
她干脆拉过一把椅子,紧挨着莱恩坐下。
“前线打赢了吗?”特蕾娅问。
“算算时间,菲利普应该已经到了。”
莱恩嚼着苹果,语气很随意。
“只要那批子弹送上去,赢是肯定的。”
他对自己弄出来的东西有绝对的信心。
基因层面的崩坏,不是靠头铁就能扛过去的。
特蕾娅又插起一颗樱桃。
这次她没有直接喂给莱恩,而是自己咬了一半。
然后把剩下的一半凑到莱恩嘴边。
“那莱恩先生现在可是王国的大英雄了。”
她笑眯眯地说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莱恩瞥了她一眼,没去接那半颗樱桃。
“自己吃。”
“哦。”特蕾娅也不恼,把剩下的半颗丢进自己嘴里。
她嚼了两下,突然凑近了些。
“英雄需要奖励吗?”
莱恩按住她的额头,把她推远了一点。
“别闹,今天没空陪你玩。”
算算时间,前线的战报也该传回来了。
果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没有任何敲门的过度,书房的门被一把推开。
“莱恩!”
蕾缪乐人还没进屋,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轻便的猎装,小脸涨得通红。
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赢了!前线大捷!”
她冲到书房中央,双手撑在书桌上,眼睛亮得吓人。
“那些怪物全死光了!”
莱恩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菲利普的飞艇赶上了?”
“赶上了!简直是天降神兵!”
蕾缪乐兴奋得手舞足蹈。
“那些异化兽只要挨上一枪,不管打中哪里,直接就炸成一滩烂肉。”
“帝国军全线崩溃,连退了三十里!”
紧跟着蕾缪乐进来的,是蕾缪安。
这位长公主殿下依旧保持着优雅的仪态。
但她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莱恩先生,现在王国里不可能有人再质疑我们的合作了。”
蕾缪安拉着蕾缪乐,微微欠身。
这是一个非常正式的贵族礼仪。
莱恩坐在椅子上没动,坦然受了这一礼。
“各取所需罢了。”
“我提供武器,你们提供资源。”
“这是公平交易。”
“不管怎么说,您都是维多利亚的恩人。”
蕾缪安的声音很柔和。
“父王如果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重重地赏赐您。”
莱恩摆了摆手。
“赏赐以后再说,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这次大捷只是个开始。”
“帝国不会因为一次挫折就放弃进攻。”
“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定会改变战术。”
蕾缪乐凑了过来,盯着地图。
“改变战术?他们还能怎么办?异化部队都被你废了。”
莱恩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关键防线。
“异化部队不能用,他们还有庞大的常规军,还有各种机械化魔导武装....那魔导武器的威胁绝对不比异化兽低。
蕾缪安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那我们该怎么做?”
“生产真正的杀手锏。”莱恩转过身。
“真正的杀手锏?”
“没错,容许我先买个关子,暂时先不告诉公主殿下那到底是什么。”
“好吧.....那我就等莱恩先生您的惊喜了。”
沉默片刻后,还是蕾缪乐大大咧咧开口转移起话题来。
“哎呀,今天可是大胜的日子!”
“莱恩,我们办个庆功宴吧!”
她拉着莱恩的袖子晃了晃。
莱恩抽回手。
“领地里的事情很多,哪有时间办宴会。”
“就一晚上嘛!”蕾缪乐不依不饶。
“大家都紧绷了这么多天,也该放松一下了。”
蕾缪安也在一旁帮腔。
“莱恩先生,适当的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工作。”
“而且,领地里的军民也需要一个宣泄情绪的出口。”
莱恩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领地这段时间一直在超负荷运转。
工人们没日没夜地加班,哪怕加班费很丰厚,也总得让人休息一下。
“行吧。”
“让维什黛尔去安排,今晚在领主府广场办个露天晚宴。”
“耶!”蕾缪乐欢呼一声。
“我去通知大家!”
她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连门都没关。
蕾缪安看着妹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让您见笑了,她就是这个性子。”
“挺好的,很有活力。”莱恩评价了一句。
蕾缪安转过头,目光落在莱恩身上。
又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特蕾娅。
女人的直觉总是很敏锐的。
她能感觉到特蕾娅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敌意。
像是一只护食的小兽。
蕾缪安微微一笑,没有点破。
“那我就先去准备信件了,晚上见。”
她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又只剩下莱恩和特蕾娅两个人。
特蕾娅把剩下的半个苹果塞进嘴里。
嚼得咔咔作响。
“她喜欢您。”
特蕾娅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莱恩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脑子里除了这些,还能装点别的吗?”
“我是说真的。”
特蕾娅凑过来,趴在书桌上。
“她看您时候的灵魂波动跟看别人不一样。”
“那种灵魂波动我太熟悉了。”
莱恩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
“说不定只是单纯的崇拜呢....”
“希望如此吧。”
·················
维多利亚王都,王宫深处。
理查德三世坐在宽大的王座上,脸色灰暗。
大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位军部的大臣低着头,谁也不敢先开口。
这段时间传回来的战报,一份比一份糟糕。
帝国军的异化部队简直是不可战胜的噩梦。
王国的防线被撕得千疮百孔。
如果再没有转机,那个重要的不冻港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理查德三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梦里全是那些怪物撕咬王国士兵的画面。
“说话啊!”
他猛地拍了一下扶手。
“平时一个个不是挺能说的吗?”
“现在怎么都哑巴了?”
军务大臣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陛下,前线将士已经尽力了。”
“但帝国的异化兽皮糙肉厚,常规火器根本打不穿。”
“我们需要更多的魔法师支援。”
理查德三世冷笑一声。
“魔法师?王国的魔法师早就死伤过半了!”
“你去哪里给我变出更多的魔法师?”
大殿里再次陷入死寂。
就在这时,沉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传令官高高举着一个红色的信筒闯了进来。
“报——”
“前线八百里加急!”
传令官的声音因为极度疲惫而变得嘶哑。
理查德三世猛地站了起来。
他甚至等不及侍从去接,直接走下王座。
一把夺过传令官手里的信筒。
手指有些发抖地挑开封蜡。
抽出里面的信纸,飞快地扫视起来。
大殿里的大臣们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做好了听到最坏消息的准备。
然而,理查德三世的表情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
最后,他仰起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殿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国王是不是受刺激过度疯了。
“好!好啊!”
理查德三世把信纸拍在军务大臣的胸口。
“自己看!”
军务大臣手忙脚乱地接住信纸,低头看去。
只看了几行,他的眼睛就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这……这是真的?”
“帝国军全线溃退?异化部队全军覆没?”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其他大臣也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看那份战报。
大殿里顿时炸开了锅。
“天佑维多利亚!”
“不可思议,这简直是奇迹!”
理查德三世走回王座,一扫之前的颓势。
他现在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这不是奇迹。”
他敲了敲扶手,声音洪亮。
“这是莱恩·格雷的功劳。”
菲利普在信里写得很清楚。
前线的逆转,完全依赖于莱恩提供的那批新式子弹。
那种能让异化兽直接自爆的可怕武器。
理查德三世深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之前还是低估了莱恩,那绝对是能跟普瑞斯掰手腕的魔导天才。
“各位。”
理查德三世看着下方的大臣们。
“莱恩·格雷立下了不世之功。”
“你们说,王国该怎么赏赐他?”
财政大臣立刻站了出来。
“陛下,应该封他为伯爵,赏赐金币十万。”
军务大臣也跟着附和。
“还要给他划拨更大的领地,让他有充足的资源生产那种子弹。”
理查德三世听完,缓缓摇了摇头。
“不够。”
“那陛下的意思是?”财政大臣小心翼翼地问。
理查德三世眯起眼睛,先前的小心思彻底成型。
“他现在还没有正妻吧?”
大臣们面面相觑。
“据臣所知,格雷子爵身边只有几个女仆。”
理查德三世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
“传我的旨意,封莱恩·格雷为王国侯爵。”
“赐婚蕾缪安长公主,与其联姻。”
188.让蕾缪乐抱着蕾缪安做运动
没有继承权的女眷,从来都只是政治资产。
用来拉拢天才,用来安抚贵族。
这在维多利亚王室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了。
更何况是蕾缪安。
长公主殿下确实容貌倾城,气质温婉。
但她双腿无法站立。
一个残疾的公主,在王庭里几乎没有任何地位可言。
连出席正式场合的资格都很少。
理查德三世把她赐给莱恩,算盘打得太精了。
用一个边缘化的残疾女儿去拉拢公国的天才...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蕾缪安在这个局里,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筹码。
哪怕被拒绝了也无所谓,仍然能发挥出作用,丢的不过是蕾缪安个人的面子罢了。
“立刻拟旨。”
理查德三世站起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让皇家骑士团连夜护送使者,把旨意送到领地。”
··········
视角切换到迈特伦市领地。
夜幕降临。
领主府前方的中心广场灯火通明。
巨大的篝火在广场中央燃起,火星直冲夜空。
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烤肉、麦酒和新鲜的水果。
工人们脱下了沾满机油的工作服。
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前线大捷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整个领地都沉浸在狂欢的气氛中。
莱恩坐在主桌的主位上。
他今天换了一身稍微正式点的黑色礼服。
特蕾娅坐在他左手边。
小丫头正抱着一个烤得流油的羊腿啃得开心。
粉色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维什黛尔穿着女仆装站在莱恩身后,手里端着一壶红茶随时准备给莱恩续杯。
“莱恩先生,您不吃点吗?”
特蕾娅把啃了一半的羊腿递过来。
莱恩嫌弃地偏了偏头。
“全是你的口水,自己吃。”
“哦。”特蕾娅也不在意,收回去继续啃。
不远处,蕾缪乐正拉着几个侍女跳舞。
这位公主的义妹完全没有架子,笑声比谁都大。
莱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他看到了蕾缪安。
长公主殿下没有去凑热闹。
她安静地坐在广场边缘的一棵橡树下。
身下是一辆雕刻着繁复魔纹的轮椅,纯白色长裙盖住了她毫无知觉的双腿。
她手里端着一杯果酒,目光温和地看着狂欢的人群,脸上带有淡淡的笑意。
但莱恩能看出来,她眼底深处藏着一抹化不开的落寞。
莱恩放下茶杯,站起身,走过去。
蕾缪安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是莱恩,主动开口说道。
“领主先生,我是不是扫了大家的兴?”
她指了指自己的轮椅。
“我这副样子,实在不适合参与那种热闹的场合。”
莱恩走到她旁边,靠着粗壮的树干。
“热闹是他们的,你坐在这里也没碍着谁。”
就在这时,广场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全副武装的皇家骑士骑着快马冲进了领地。
马蹄声打破了庆功宴的欢快气氛。
带队的骑士翻身下马,手里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羊皮纸。
“莱恩·格雷接旨!”
骑士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音乐声戛然而止。
莱恩从橡树下走出来。
他看着那个皇家骑士,没有下跪。
维多利亚的规矩,高阶超凡者面见国王都可以不跪。
更别说接旨了。
骑士也没有在意这些细节。
他展开羊皮纸,大声宣读起来。
“奉国王陛下之命。”
“格雷子爵研制新式武器,助王国大败帝国军。”
“立下不世之功。”
“特封为王国侯爵,赏金币十万,扩充领地三百里。”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侯爵!
这可是真正迈入了王国核心权力圈的爵位。
但骑士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清了嗓子,声音拔高了几个度。
“另。”
“长公主蕾缪安,温婉淑德。”
“特赐婚于莱恩侯爵。”
“择日完婚!”
这几句话一出,广场上更加安静了。
篝火在风中噼啪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莱恩身上。
紧接着,又齐刷刷地看向了橡树下的蕾缪安。
赐婚?
长公主?
领地里的工人们不清楚王室的内情,都打算为莱恩喝彩了。
但在场的贵族们都知道,长公主是个只能坐在轮椅上的残疾人,早就已经远离王庭权利的中心,和刚为王国立下大功的青年领主并不相配,根本算不上赏赐。
蕾缪乐更是瞪大了眼睛,酒意全无。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皇家骑士。
“你念错了吧?”
她冲上去想抢那份圣旨。
“父王怎么可能把姐姐赐婚出去?”
骑士后退一步,避开了蕾缪乐的手。
“蕾缪乐殿下,请自重。”
“这是陛下亲笔写下的旨意,绝无差错。”
蕾缪乐转过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蕾缪安。
蕾缪安的表情很平静。
她只是默默坐在橡树的阴影里,手指攥紧了纯白色的裙摆。
这道旨意对她来说并不意外。
几天前,她用魔法通讯阵向王都汇报实验情况的时候,父王就提过这事。
那时候的父王语气里还带着犹豫。
毕竟莱恩的发明只是纸面数据,还没在前线展现出真正的威力。
父王在权衡莱恩值不值得王室想办法去拉拢。
现在看来,前线的大捷帮父王做出了决定。
而且是毫不犹豫的决定。
蕾缪安很清楚自己在父王眼里的定位。
一个没有继承权的残疾女儿。
在王庭的权力斗争中,她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没人会在乎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公主。
但现在,她却成了王室拉拢莱恩的最高规格赏赐。
这算什么?
废物利用吗?
蕾缪安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她还记得离开王都的那天,自己踌躇满志,发誓要在公国做出一番事业。
她想证明自己哪怕身体残缺也是有价值的。
结果呢?
确实给王国找到了“助力”,但却不是塞拉菲娜公爵,而是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小角色”。
莱恩·格雷。
他的发明直接改变了战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发挥的作用甚至比塞拉菲娜本人亲至都要大,她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作为奖励,直接留在公国当人暖床老婆吧,别想着以此为政治资产返回王庭了。
想法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
蕾缪安能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
有些是同情,有些是看好戏。
但最刺人的是那几道充满敌意的视线。
特蕾娅坐在主桌旁,手里的羊腿已经掉在了盘子里。
小丫头连嘴角的油渍都顾不上擦,她绷着脸蛋,毫不顾忌的将敌意展现出来。
丽莎靠在长桌边,手里把玩着一把银质餐刀。
刀刃在火光下翻飞,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散发出的气场让人不敢靠近。
还有站在角落阴影里的阿瓦图逻。
这位平时存在感极低的少女,此刻周身的魔力波动剧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蕾缪安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几个女孩子满心满眼都是莱恩。
自己突然以正妻的身份空降,她们怎么可能接受?
更何况,她自己也觉得配不上莱恩。
莱恩是什么人?
是能用一颗子弹扭转国运的天才,是塞拉菲娜大公要以礼相待的领主。
而她呢?不过是个被排挤出权力中心的残废公主罢了。
蕾缪安几乎都能预料到莱恩接下来的做法,他对自己人很照顾,对王庭也没有敬畏之心,大概率会直接拒绝掉这份诏书,将自己和王庭的面子都踩在地上碾碎成渣子...
就在这气氛凝重到几点的时候,莱恩轻笑出声,对那其实说道。
“陛下还说了什么吗?”
骑士咽了口唾沫。
“陛下说,侯爵大人如果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只要不违背王国的利益,一律恩准。”
莱恩转过头,看向主桌上的塞拉菲娜大公。
大公端着酒杯,轻轻摇晃着里面的红酒。
她没有说话,但周围的空气温度明显下降了。
当着她的面挖她的人,理查德三世这老狐狸吃相太难看了。
她当即表示。
“莱恩,联姻的事情你要是不愿意接受的话直接拒绝就是,王国的手还管不到咱这边。”
“当然....”
塞拉菲娜的目光转向蕾缪安,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愿意接受的话,娶了蕾缪安当小老婆也无妨,人长得挺漂亮的,不算吃亏。”
塞拉菲娜的意思很明显,娶了蕾缪安就娶了,娶了以后王国长公主就是他们公国的人,别想着靠联姻把莱恩给抢走。
她的话音落下,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莱恩身上,就等着莱恩表态了。
“嗯....”
莱恩走向那个王国骑士,他伸手接过卷轴,看了两眼,上面记载的文书和骑士的说法没什么区别。
他便笑了笑,将卷轴收下。
“替我谢谢国王陛下的好意了。”
“属臣莱恩,愿受王恩。”
意思很明显,莱恩愿意接受这份诏书,包括那看起来有些突兀的联姻。
一旁的特蕾娅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失魂落魄的,站都站不稳,几乎晕倒。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莱恩先生要结婚了。
她没办法当莱恩先生的正妻了....
所有的梦所有的幻想顷刻间破碎。
她曾无数次幻想,自己身穿纯白色的婚纱与莱恩先生走入婚姻殿堂。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杀了她,杀了蕾缪安,杀了维多利亚王。
他们都该死。
恍惚间,源于血脉深处的魔王因子产生了复苏痕迹,因为....吃醋。
连莱恩眼前都弹出了提示框。
【特蕾娅的魔王血脉产生了复苏痕迹。】
【请选择:阻止or放任不管。】
【选择放任不管有概率导致特蕾娅觉醒魔王血脉。】
【魔王血脉与圣者血脉互斥,魔王血脉觉醒后圣者血脉将会消失,体内的神圣力也将转化为深渊魔力。】
【魔王血脉有概率导致主题人格性情大变!】
特蕾娅性情大变吗...
莱恩有点好奇会变成什么模样,超级病娇形态吗?
靴靴,他还是更喜欢香香软软想欺负就欺负的软濡小特。
他连忙走到特蕾娅身边,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脑袋,无需开口,意念就直接将莱恩想要说的话传递了过去。
“特蕾娅,这只是为了让蕾缪安和维多利亚王庭面子上过得去而已,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现在这么多贵族在,我要是直接拒绝了维多利亚王的赐婚,蕾缪安以后可能就要变成贵族圈里的笑话了,明白吗?”
“明白....”
在莱恩的安抚下,特蕾娅眼眸里的猩红杀意渐渐消散,即将觉醒的魔王血脉也平静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一副很乖巧的模样。
莱恩先生是这样的,很温柔,哪怕是蕾缪安这样只相处一阵子的也会设身处地的为她着想。
只是为了让大家面子上过得去而已,她能理解。
“真乖。”
庆祝晚会就在这种略显诡异的氛围里结束了。
那些工匠,贵族,自觉地离开,侍女仆从也都退下,领主府里只剩下莱恩家的女孩们,还有他的“妻子”蕾缪安。
莱恩拍了拍手,让他的小女仆们去收拾残局,逃也似的返回了房间。
解释的事情...还是等回到河湾城再说吧,毕竟河湾城那边还有留手星奴在,省的到时候还要在解释一遍。
就在莱恩思考未来安排的时候,蕾缪安和蕾缪乐紧跟着来到了她的房间。
蕾缪安脸蛋红扑扑的,哪怕是她在这种时候也会变得紧张。
她在蕾缪乐的帮助下来到莱恩身旁,轻声询问道。
“格雷侯爵,领主大人...还是说....我的夫君?”
“今后,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看那羞涩却故作坚强的粉发少女,莱恩心里突然产生了逗弄一番的想法。
他笑着询问道。
“如果是后面那个,你是打算今晚就直接献身了吗?”
“看您的安排,既然成为了您的妻子,自然要满足您的需求,需要的时候直接开口跟我说就好。”
“只不过....”
蕾缪安指了指自己的腿,无奈的说道。
“您也知道,我行动不便,如侍奉的不当,还您请见谅。”
“莱恩先生,侍奉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我会替姐姐做好的!”
一旁的蕾缪乐举手说道。
“帮忙推屁股也可以吗?”
莱恩问。
“推屁股...是什么意思?”
天真纯洁的小乐显然不知道莱恩说的是什么意思,还得要莱恩用实际行动给她演示一下。
“就像这样,抱着你姐姐的双腿,左右分开,然后面朝着我,能做到吗?”
莱恩走到蕾缪安身旁,直接伸手抱着她的双腿,将轮椅上的少女抱了起来。
这个姿势很巧妙,刚好留了个凹陷,让蕾缪安重心下沉,直接陷在莱恩怀里,短裙下风景若隐若现,差点就能看到福了。
见此情形,蕾缪乐的脸蛋变得比蕾缪安还要更加红,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出来,但她还是坚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可以做到。
她从莱恩手上接过蕾缪安,有样学样的抱着,就是在莱恩脱衣服的时候没忍住多说了句。
“莱恩先生...可以轻一点吗?”
“姐姐她身体不好...我怕她受不住。”
189.我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看着你
蕾缪乐的话,让蕾缪安本就通红的脸颊瞬间烧到了耳根。
她这个妹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无法再直视莱恩的眼睛,只能把头撇向一旁,希望用这种方式来躲避那灼人的视线。
可莱恩偏偏不让她如愿。
他伸出手指,轻轻勾住了蕾缪安的下巴,用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脸扳了回来,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四目相对。
莱恩的眼神里带着玩味,戏谑,唯独没有她想象中的欲望。
这种被当成猎物肆意戏耍的感觉,让蕾缪安又羞又恼。
心底的委屈和羞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想怎么样就直说!”
她鼓起全身的勇气,声音颤抖着带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反正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别这样戏弄我!”
喊出这句话后,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蕾缪乐被姐姐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抱着腿的手都有些发抖,茫然地看着莱恩和蕾缪安。
莱恩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松开蕾缪安的下巴,发出了一声轻笑,这笑声在紧张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谁说我要对你做什么了?”
莱恩说着,小心翼翼地将蕾缪安从自己怀里放回到了轮椅上,还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裙摆。
动作温柔,没有半分侵略性。
蕾缪安愣住了。
蕾缪乐也愣住了。
“我接受国王的旨意,不是因为贪图你的身子。”莱恩站直身体,看着蕾缪安的眼睛,语气变得平淡而认真。
“只是单纯为了保住你和王庭的颜面,唔...或许“你”的比重在里面更重要些,毕竟我要是拒婚的话对你的影响肯定更大。”
“你说对吧。”
蕾缪安沉默不语。
莱恩说的没错。
他作为塞拉菲娜公爵面前的大红人,有大公力保,拒绝联姻不会有任何影响。
反倒是她这个棋子,一旦被拒绝的话就会失去最后的价值(在王庭眼中),甚至连拉拢公国这笔政治资产都将被剥夺。
但现在.....
“至少在明面上,这是一桩皆大欢喜的联姻。你是风光大嫁的侯爵夫人,不是被人嫌弃的残疾公主。”
莱恩的话,给早已见贯人情冷暖的蕾缪安带来了些温暖。
原来……是这样吗?
他接受这桩在外人看来极不相配的婚事,只是单纯的为了保护她?
真是个好人啊,蕾缪安自嘲的笑了笑,
没想到这个仅仅相处了几个月的男人,竟然会为她考虑到这个地步。
“我……我……”蕾缪乐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莱恩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以为……我……”
她语无伦次,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莱恩转过头,伸手揉了揉蕾缪乐的头发。
“我知道你只是关心你姐姐。”
“不过,以后别再说那种让人误会的话了。”
蕾缪乐像小鸡啄米一样用力点头。
莱恩的目光再次回到蕾缪安身上,表情平静的说道。
“所以,蕾缪安殿下。”
“现在我们是盟友了,对吗?”
他伸出手,递到蕾缪安的面前。
“名义上的夫妻,实际上的盟友。我会给你在领地里应有的尊重和地位,而你,将成为我与王室之间最稳固的桥梁。”
蕾缪安看着眼前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莱恩真诚的眼睛。
那里没有欲望,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清明。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放进了莱恩的掌心。
“我明白了……莱恩侯爵。”
“很好。”莱恩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姐妹俩也早点休息。”
他将两人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我还有个更大的麻烦要去处理。”
蕾缪安和蕾缪乐两人几乎是齐齐看向莱恩的床。
在被窝下面,那里鼓鼓囊囊的,还不停地在抖动。
尤其是刚才莱恩伸手用那种带着戏谑的姿态,隔着裙摆用手指戳蕾缪安的小福的时候,那被窝里的抖动最为剧烈。
姐妹俩心里都清楚,莱恩的床上还有个人。
但她们都没说。
蕾缪乐是单纯,她的小脑袋瓜里闪过的念头是,这位莱恩侯爵的爱好真是……特殊。
难道这就是强者的怪癖吗?
两位少女没有过多追究。
“嗯……莱恩侯爵,您也早点休息。”蕾缪安操控着轮椅,微微欠身,然后由蕾缪乐推着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莱恩反手就将门锁上,发出“咔哒”一声。
他转过身,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头疼的模样。
走到床边一把就将那团鼓起的被子掀开。
被窝里,特蕾娅正蜷缩成一团,身上衣服换成了莱恩的白色衬衫。
宽大的衣摆下,两条白皙的小腿正不安地蜷着。
很让人怀疑刚才床上激烈的颤抖是在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你在这儿干什么?”莱恩揉了揉太阳穴。
“我在这里不正常吗?”
“我不是说过了,让你先别进来,等我把事情处理了再说....”
盯——(个_个)
我会一直看着你看着你看着你看着你看着你看着你~
特蕾娅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此时无声胜有声。
反正莱恩能借用她的读心能力,想说什么直接在心里说了就行,更方便。
她害怕不偷偷提前溜进来,莱恩先生会被那王国公主坑骗。
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蕾缪安那臭粉毛和王国的想法一样,想要裹挟莱恩先生为他们卖命呢?
她不能在外面!必须要提前进去!做好准备,守护莱恩先生,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就跳出来砸烂她的脑壳....
“不可以有这种暴戾的想法。”
莱恩再次揉了揉特蕾娅的脑阔,随后一把拉过被子准备睡觉。
特蕾娅则老老实实的躺在莱恩身边,等到躺好了以后才凑了凑,把脸蛋凑到莱恩身旁,小声的说道。
“可是在外人看来,她就是您的正妻啊!”特蕾娅抓着莱恩的衣角,小声地控诉。
“以后所有人都会叫她侯爵夫人,那我呢?我算什么?”
这是她最在意的地方。
她可以不在乎名分,但她不能忍受莱恩的身边,有一个在名义上比她更亲近的女人。
“你算什么?”莱恩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忽然起了坏心思。
他伸手捏住特蕾娅肥嘟嘟的小脸。
“你算是我的小女仆,暖床的那种,这个答案满意吗?”
“我才不是!”特蕾娅被他轻佻的语气弄得又羞又气,用力挣扎了一下,却没能挣开。
“那你想当什么?”莱恩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您的妻子!名正言顺的妻子!”
特蕾娅再一次表露自己的心意。
但着还是她第一次直接说出口来。
“放心啦,一个名头而已。等回到了河湾城以后,谁才是女主人,你心里不清楚吗?”
特蕾娅在他怀里僵了一下。
她能感受到莱恩温暖的胸膛和沉稳的心跳。
那些不安和嫉妒,好像被这股温暖慢慢融化了。
她把脸埋进莱恩的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那您也表示一下。”
“表示什么?”
“说等我成年以后,一定会娶我。”小丫头得寸进尺。
“……”莱恩一阵无语,但他还是顺从了这小丫头。
“我答应你,一定会娶你,名正言顺的,风风光光的娶进门。”
“好~”
···············
第二天清晨,莱恩睁开眼睛的时候,怀里的小东西还在熟睡。
特蕾娅像只小猫一样蜷缩着,半张脸埋在他的胸口,粉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而平稳,睡得很沉。
莱恩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房间里投下一道光尘舞动金色光带。
他伸手,轻轻拨开特蕾娅脸上的一缕发丝。
小丫头的睫毛颤了颤,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梦呓,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莱恩笑了笑,昨晚许下的承诺似乎让她格外安心。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莱恩先生,您醒了吗?”
是维什黛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怀里的特蕾娅被吵醒了,不满地嘟囔了一声,揉着眼睛坐起来,导致身上的宽大衬衫滑落,露出了圆润的肩头。
“谁啊,大早上的……”
“是我。”维什黛尔在门外回答。
“维什黛尔姐姐啊。”特蕾娅立刻清醒了,赶紧拉了拉衣服,从床上爬了下来。
莱恩也坐起身,随口问道:“什么事?”
“王都有魔法通讯传来,指名要您接听。”维什黛尔的声音顿了顿,“国王陛下的。”
国王?
莱恩挑了挑眉。
这老狐狸动作还真快,圣旨收下,人就开始来打追击了。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穿好衣服,特蕾娅已经很自觉地帮他整理好了衣领。
“莱恩先生,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这是谈正事。”莱恩捏了捏她的脸蛋。
“我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特蕾娅坚持道。
“行吧。”
莱恩懒得跟她争,带着她走出了房间。
来到领主府专门设立的魔法通讯室,蕾缪安和蕾缪乐已经等在了那里。
蕾缪安坐在轮椅上,换上了一身得体的淡蓝色长裙,神情有些复杂。
显然,她也知道这次通讯的内容。
蕾缪乐则站在姐姐身后,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紧张。
看到莱恩进来,蕾缪安微微欠身。
“莱恩侯爵。”
“嗯。”莱恩点点头,径直走到通讯法阵前。
负责维护法阵的侍从立刻上前,将一块充能完毕的魔晶石嵌入法阵中央。
嗡——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魔力波动,法阵前方的空气开始扭曲,光影汇聚,很快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半身影像。
影像中,是一个身穿华贵王袍,头戴金冠的中年男人。他面容儒雅,嘴角带着和煦的笑意,正是维多利亚国王,理查德三世。
“早上好,格雷侯爵。”
“早上好,国王陛下。”莱恩的语气不卑不亢。
“哈哈,不必这么生分。”理查德三世大笑起来,“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可以像蕾缪安一样,叫我父王。”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蕾缪安手指不由得攥紧了裙摆。
莱恩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理查德三世也不在意,他今天心情很好。
“莱恩,你为王国立下的功劳,我已经听菲利普详细说过了。你是维多利亚的英雄,是王国有史以来最耀眼的天才!”
一顶顶高帽子不要钱似的扣了过来。
“陛下过誉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莱恩淡淡地回应。
“不,这绝不是过誉。”理查德三世摆了摆手,目光转向莱恩身旁的蕾缪安,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蕾缪安,我的女儿,父王为你找到了一个最好的归宿。”
蕾缪安低下头,轻声回应:“感谢父王。”
“那么……”理查德三世终于图穷匕见,笑呵呵地问道:“莱恩,你和蕾缪安的婚礼,准备什么时候来王都举办?我已经让宫廷司仪去准备了,随时可以为你们举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来了。
莱恩心里清楚,这才是今天这通电话的重点。
只要他在王都举行了婚礼,就等于被彻底打上了王室的标签,以后再想和塞拉菲娜公国保持现在这种超然的关系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国王陛下,恐怕暂时不行。”
理查德三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哦?为什么?难道你对这桩婚事不满意?”
“当然不是。”莱恩立刻否认,“能娶到蕾缪安殿下是我的荣幸。只是……现在时机不对。”
“时机不对?”
“是的。”莱恩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次前线大捷让帝国损失惨重,尤其是他们的王牌异化部队更是几乎全灭。以帝国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我敢肯定,帝国的疯狂报复很快就会到来。”
他看着理查德三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兵工厂,是前线所有士兵的希望。新式子弹的生产线一刻都不能停,而且我还有新的武器需要研发。”
“在这种关键时刻,我实在无法离开领地。国王陛下,您也不想因为一场婚礼,而导致兵工厂失守,让前线的士兵们拿不到足以保命的武器吧?”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充满了责任感。
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整个王国安危的高度。
理查德三世沉默了。
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莱恩说得没错,和一场婚礼相比,兵工厂的安全和武器供应才是重中之重。
他这个国王总不能为了嫁女儿置国家利益于不顾吧。
“……你说的有道理。”过了好一会儿,理查德三世才缓缓开口,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是我想得不周到了。国事为重,婚礼的事情,确实可以推迟。”
“多谢父王体谅。”莱恩微微躬身。
“不过……”理查德三世话锋一转,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婚礼虽然可以推迟,但你们既然已经有了夫妻的名分,有些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的目光在莱恩和蕾缪安之间来回扫视。
“我的意思是,你们要尽快落实夫妻之实。莱恩,你这么优秀,蕾缪安也是我最疼爱的女儿,我希望能早日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早日为王室开枝散叶,也是你作为侯爵,作为我女婿的责任,你明白吗?”
这话说得已经非常露骨了。
但莱恩的神色一切如常,甚至站在的蕾缪安身旁,拉着她的手笑着说道。
“陛下说的是。”
“其实昨天晚上蕾缪安就已经来到我的房间了呢,她可比您想象的还要努力。”
理查德三世盯着莱恩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好。”理查德三世点了点头,“那我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说完,他便切断了通讯。
魔法影像消散,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父王的话,您……您不用放在心上。”过了一会儿,蕾缪安才鼓起勇气,轻声说道,“那只是他用来施压的手段。”
“我明白。”莱恩点点头,看着她,“所以,我们之间的盟约依然有效,对吗?”
“当然。”蕾缪安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就好。”
莱恩说完,转身就朝门外走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特蕾娅立刻小跑着跟了上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了蕾缪安一眼,像是在宣示主权。
蕾缪乐推着姐姐的轮椅,走出通讯室,小声嘀咕道:“姐姐,你说莱恩先生……他真的会听父王的话吗?”
“别胡说。”蕾缪安嗔了她一眼,“我们和莱恩侯爵只是盟友。”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心跳却不知为何却在悄然变快,尤其是和莱恩在一起的时候。
……
国王赐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领地。
一夜之间,蕾缪安的称呼就变了。
领地里的工匠、士兵和仆从们,见到她不再称呼“长公主殿下”,而是恭敬地躬身行礼,称呼她为“侯爵夫人”。
每一次听到这个称呼,蕾缪安的心情都十分复杂。
有种不真实感,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感。
在这里,她不再是那个被王庭遗忘的残疾公主,而是这片新兴领地的女主人之一。
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这个“侯爵夫人”当得有些名不副实。
莱恩依旧忙得脚不沾地,整天泡在兵工厂和实验室里。除了偶尔在餐厅能碰到,两人几乎没什么交集。
她就像一个被供起来的漂亮摆设。
这让她感到不安。
她不想只做一个花瓶,她想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天下午,她让蕾缪乐推着自己,来到了领主府的书房。
她想找些关于领地管理的文书来看看,至少能了解一下这片土地的运作方式。
可当她推开书房的门时,却发现莱恩竟然在里面。
他没有在研究那些复杂的图纸,而是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账目,正皱着眉头翻看。
“莱恩侯爵。”蕾缪安有些意外。
莱恩抬起头,看到是她,眉头的褶皱舒展开来。
“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
“找我?”蕾缪安愣了一下。
“嗯。”莱恩放下手里的账目,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领地扩张得太快,各种事务也变得越来越多,丽莎一个人快忙不过来了。”
“说来惭愧,丽莎她一个下城区出生的穷苦孩子,连正式的学校都没上过,却因为我的要求,又要学习女仆礼仪,又要帮忙管理政务...一些简单的事情还好,但迈特伦市这边的状况比我的领地更加复杂。”
他看着蕾缪安的眼睛,直接开口说道。
“所以,我需要一个能完全信任的人,帮我管理领地的后勤调度和财务。我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蕾缪安的心猛地一跳。
她完全没想到,莱恩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被当成一个象征,一个联结王室的政治符号。
“我……我行吗?”她有些不自信地指了指自己的腿,“我行动不便……”
“这个工作不需要你跑来跑去。”莱恩打断了她的话,“我需要的是你的头脑,蕾缪安。你在王都接受过最顶尖的教育,你的能力,远不止于坐在轮椅上伤春悲秋。”
这番话,像一道电流击中了蕾缪安的内心。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肯定她的能力,而不是同情她的残疾。
这种被人需要、被人信任的感觉,远比“侯爵夫人”这个头衔更能让她感到振奋。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
“我明白了。”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莱恩的视线。
“这份工作,我接下了。”
“很好。”莱恩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将桌上的一串钥匙和一枚印章推了过去。
“从今天起,领地仓库和金库都交给你管理。需要什么人手,直接跟维什黛尔说。”
蕾缪安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莱恩专门为她改造了一间办公室,就在书房隔壁。
她每天都埋首于各种文件和账目中,将从王室和各地运来的资源分门别类,将领地的每一笔开支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她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效率。
原本有些混乱的后勤系统,在她的梳理下变得井井有条。
领地里的人们很快就发现,这位新来的侯爵夫人,并不仅仅是一个好看的花瓶。
她是一位真正有能力的管理者。
人们看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好奇和同情,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尊敬。
这天下午,蕾缪安正在核对一份来自矿场的物资清单,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特蕾娅。
小丫头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和一碟精致的糕点。
“诺,给你的。”特蕾娅把托盘放在桌上,语气有些生硬。
蕾缪安有些意外,“谢谢你,特蕾娅。”
“不是我给你的。”特蕾娅立刻撇清关系,鼓着脸颊说道:“是莱恩先生看你工作太辛苦,让我给你送来的。”
她刻意在“莱恩先生”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强调什么。
蕾缪安看着她那副明明在关心人,却非要装出敌意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笑了。
“那也替我谢谢莱恩先生。”
“哼。”
特蕾娅轻哼一声,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蕾缪安身上,小声地问:“你……不会打扰莱恩先生工作吧?”
“不会。”蕾缪安温和地回答,“我只是在帮他处理一些杂事,好让他能专心研究更重要的事情。”
听到这话,特蕾娅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点。
“那还差不多。”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看着她的背影,蕾缪安端起那杯尚有余温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很甜。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自己或许永远无法取代特蕾娅她们在莱恩心中的位置。
但现在这样也已经很好了。
……
与此同时,在兵工厂最深处的秘密实验室内。
莱恩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前,面前的桌面上铺着张魔导结构图。
图纸上的每一个符文,每一条线路,都远比之前的新式子弹要精密百倍。
这是魔导干扰装置以外的另一个杀手锏。
莱恩不喜欢虚空造牌,他更喜欢手上捏慢底牌的感觉,只要有机会,他就会想办法像屯屯鼠一样疯狂的积攒底蕴。
他拿起一支笔,正准备在图纸上进行最后的修改。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通讯器突然发出了急促的震动。
莱恩拿起通讯器,看了一眼上面的魔法印记,眉头微微一挑。
是塞拉菲娜大公。
他接通了通讯。
塞拉菲娜那清冷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
“莱恩,帝国那边有新动静了。”
“意料之中。”莱恩的语气很平静。
“不。”塞拉菲娜立刻否定道,“不是你想的那种军事报复。”
“那是什么?”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塞拉菲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他们……派了一个使团过来。指名道姓,要见你。”
190.普瑞斯与小特的莱恩使用权争夺站
莱恩拿着通讯器,眉头皱得很深。
帝国使团?这个时候?
“大公阁下,您没开玩笑吧?”莱恩确认了一遍。
这太不合常理了。
前线那边帝国和维多利亚王国打得头破血流。
帝国的王牌异化部队刚被莱恩的子弹成建制报销。
这种时候,帝国不派刺客来暗杀他,反而派使团来公国?
公国名义上自治,实际上谁都知道是王国的附属。
帝国这招大摇大摆的出使,到底是何意味?
“他们指名要见我?”莱恩摸了摸下巴。
“对””
莱恩决定把这个皮球踢给塞拉菲娜来解决。
“大公阁下,您的意思呢?”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塞拉菲娜给出回复。
“见一见也无妨。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也行。”
三天后。
迈特伦市的城门大开,帝国使团的车队缓缓驶入。
没有重兵护卫,只有十几辆挂着帝国赤血巨龙旗帜的马车。
这种有恃无恐的姿态,反而让城里的守军十分紧张。
莱恩站在领主府的二楼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车队停在广场上。
特蕾娅站在他身边,紧紧攥着衣角。
“莱恩先生,那些帝国人身上有很讨厌的味道。”特蕾娅皱着鼻子说。
“别怕,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莱恩揉了揉她的粉发。
维什黛尔藏在暗影处,虽然她知道,哪怕是帝国人也不一定认识她,但前帝国死士的身份,还是让她下意思的想要躲避这些老乡。
蕾缪安也坐着轮椅来到了阳台。
她看着那群马车,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莱恩,你最好还是不要亲自接见他们...嗯...不管怎么说,能减少点流言蜚语总是好事。”
“无妨,只要当着众人的面义正言辞的拒绝帝国,又能闹出什么骚乱来,到时候谁说怪话就给他扣个破坏公国王国团结的帽子直接抄家,看看还能有什么流言蜚语...”
直....直接抄家吗?
听着从莱恩嘴里说出来的毫不留情的话语,蕾缪安这才发现莱恩的另一面。
对“敌人”绝对的冷酷无情。
真要是按照莱恩的说法,还真不大可能有人会冒着沙头风险惹事生非。
“走吧,去会客厅。”莱恩整理了一下领口。
“去会会这群财大气粗的帝国老爷。”
领主府的会客厅里,长桌已经布置妥当。
莱恩坐在主位上,左边是特蕾娅,右边是蕾缪安。
维什黛尔和几名精锐护卫站在四周,而塞拉菲娜大公则躲在二楼暗中观察。
气氛严肃。
大门被推开。
几名帝国骑士率先走进来,分列两旁。
莱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准备迎接帝国使臣的糖衣炮弹。
他连嘲讽的草稿都在肚子里打好了。
脚步声响起。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什么大腹便便的政客,也不是什么傲慢的帝国贵族。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学者长袍,长发被随意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的步伐轻盈,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
当看清那个女人的脸时,莱恩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甚至心脏都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怎么会是她?
普瑞斯,这个名字带着尘封的记忆在他脑海里炸开。
那是他的启蒙导师。
无论是魔法,还是什么其他方面....
那时候莱恩还很弱小,以至于经常被普瑞斯压榨。
后来莱恩认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再不跑路的话,大概率会沉浸在温柔乡里碌碌无为一辈子,然后因为没办法突破成为高阶超凡者,身体变老,看着普瑞斯依旧年轻,再然后就是寿命论之类的让人掉小珍珠的话题。
为了避免普瑞斯成为亡夫回忆录里的末(wei)亡人,莱恩他逃跑了,这次逃跑一跑就是十多年没见面。
当他再次知道普瑞斯的相关消息,还是从维什黛尔那里得知的。
自己这位导师离开了学术性科研机构法师塔,成了帝国的首席魔导师,为帝国的战争机器注入一笔强而有力的推动力。
毫无疑问,一旦让王国人得知普瑞斯在这里,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想办法杀死普瑞斯,管他什么礼仪不礼仪的。
“莱恩,许久未见,还要我先开口向你打招呼吗?”
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慵懒好听。
“逆徒~”
普瑞斯完全没有什么客人的自我意识,像是在自己家一样径直走向前,走到莱恩身旁,又是捏捏脸又是拍拍肩。
“长高了,也结实了。”
丽莎原本想要阻拦普瑞斯的,但看普瑞斯那熟络的态度,还有莱恩的反应,终究是很有眼色的没有向前。
另一旁的维什黛尔更是根据她对莱恩的称呼,转瞬间猜到了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帝国的刽子手。
哈!
哈吉W要哈气了。
这家伙怎么会来到公国这边?
那位女皇真的就如此放心?
不怕莱恩反过来把这位魔导宗师给拐走吗?
在众人的注视下,莱恩被捏着脸,感受着那熟悉的力道。
他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知道躲不开。
这位导师的脾气他太了解了。
越是反抗,她反而会越兴奋。
“普瑞斯导师。”莱恩叹了口气,伸手把她的手拿开。
“您怎么来了?”
普瑞斯顺势收回手,目光在会客厅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莱恩身边的特蕾娅和蕾缪安身上。
“来看看我那不辞而别的乖徒弟啊。”
“顺便看看,到底是哪里的花花草草,把你迷得连法师塔都不回了。”
两个全都是粉毛...
还都有着神圣力的气息。
难道说这就是莱恩所说的xp吗?
“您现在又不住在法师塔了,不是吗?”
莱恩突然开口说道。
普瑞斯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没错,现在是在帝国任职,不过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研究而已。”
“那不如麻烦您再挪挪窝,到公国这边来如何?”
“我倒是想。”
普瑞斯找了张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下。
她翘起二郎腿,黑色的长袍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但问题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白皙圆润的小腿肚开始发生变化。
皮肤融化,骨骼消失。
短短几秒钟内就变成了一滩半透明的胶体。
像史莱姆一样,在空气中蠕动、变形,高跟鞋更是rua~的一下从脚上滑落,与地面发生清脆的碰撞声。
“魔偶?”
莱恩瞪大了眼睛,凑近了些想要观察。
远程操控性魔偶的概念他曾经跟普瑞斯提过,不过碍于灵魂转移技术是公认的禁区就没有继续深入研究,现在看来,普瑞斯是跨国那条线了。
“答对了。”
普瑞斯晃了晃那只史莱姆脚丫,她抬起腿,直接把玉足递向前,搭在了莱恩的手上,再次凝聚成型。
莱恩毫不客气的接住捏了捏。
手感不错,和真人触感没什么区别。
紧接着莱恩用指甲尖轻轻划过足心,他记得普瑞斯挺怕痒的。
果不其然,普瑞斯下意识的小腿一抽,将脚丫子收了回去,重新塞进了自己的鞋子里。
同样拥有触感...
但着依旧只是具魔偶身体....
“这只是一具远程操控的炼金躯壳而已。”
“我的本体还在帝国皇家试验所那边呢。”
“若非如此,那位女皇殿下岂能轻易的放我离开?”
普瑞斯无奈地叹了口气。
莱恩同样沉默了许久,才继续开口询问道。
“所以说,您费这么大劲搞出一具魔偶之身,又大老远跑来公国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
“总不至于只是单纯的为了来探望我吧。”
他不信帝国会花这么多钱,只为了让首席魔导师出来散心。
“您以前教过我,每一个魔法阵的刻画都有其明确的目的。”
“帝国这次的举动,违背了常理。”莱恩补充道。
普瑞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茶不错,比帝国那些苦涩的提神药剂好多了。”
她没有急着回答莱恩的问题,而是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莱恩也不催她,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两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来维持。
过了好一会儿,普瑞斯才放下茶杯。
“莱恩,你还是这么敏锐。”
“但你这次猜错了。”
她看着莱恩,眼神里透着几分认真。
“我这次来真的只是想要来看看你。”
“哪怕在临走前女皇陛下仍然坚持要塞给我一个任务。”
莱恩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说吧,帝国打算开出什么条件?”
他倒想看看,在战斗结束后那位铁血女皇能拿出什么筹码。
普瑞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莱恩,你觉得维多利亚王国能赢下这场战争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
莱恩沉默了片刻。
“有了我的武器,王国至少不会输。”
他对自己研发的武器有绝对的自信。
普瑞斯却摇了摇头。
“战争不是只靠武器就能赢的。”
“帝国的底蕴,远比你想象的要深厚。”
她看着莱恩,语气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您是来劝我向帝国投降的吗?”
“并非。”
普瑞斯摇了摇头。
“我不打算说服你。”
“我太了解你的性子了,莱恩。”
“你是个有主见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如果你愿意为帝国效力,根本不需要我开口,你自己就会过去。”
“反之,如果你不愿意,我说再多也没用。”
莱恩笑了,这种被完全理解的感觉,确实很好。
他站起身来,走到普瑞斯身边,像是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伸手搭在普瑞斯的肩膀上,轻轻按压着。
虽说这只是魔偶身躯,但普瑞斯拥有和正常身体一样的触感,那按摩的技巧应该就还能奏效。
“还是您了解我,普瑞斯导师。”
“既然如此,那就把这趟出使当成是公费旅行如何?我带您逛逛公国这边的山水风景。”
“不着急。”
“这具魔偶身体的活性化能维持一周左右。”
“从帝国那边过来的路上浪费了四天,还剩下三天。”
“趁着魔偶的性能还没有下降....”
普瑞斯站起身来,转身,逼迫莱恩向后退,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
直到把莱恩堵在墙角,退伍可退。
她凑到莱恩耳旁,魔偶幻化的小嘴也能吐出热气,撩拨莱恩的耳朵轻声说道。
“来帮我测试一下...这具魔偶的其他性能,如何?”
“刚好咱们有好久没亲热了呢...整整十四年。”
“逆徒。”
普瑞斯在说话的时候,偷偷使用了隔音魔法阵。
出自魔导宗师的手笔,那效果自然是好的出奇,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不到普瑞斯对莱恩说了什么。
给特蕾娅急得不行,就差冲出去了。
“去吧特蕾娅!上,我支持你!”
“丫的,不能让她小瞧了我们。”
“在咱的地盘上还开静音法阵,真是太过分了!”
塞拉菲娜的怨念源源不断的从二楼传来,怂恿着特蕾娅去横插一腿。
她想要吃瓜呢,结果普瑞斯直接把声音屏蔽了,这让她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特蕾娅恰好正有此意,塞拉菲娜的怂恿更是让她下定决心。
她快步向前,走到两人身边,一把抓住莱恩的手,将莱恩从普瑞斯的壁咚中拉了出来。
“抱歉,这位女士。”
“莱恩先生今晚跟我有约了。”
“哦?”
普瑞斯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笑意,但脸色却黑了下去,笑的有点渗人。
“小姑娘,你确定吗?”
“确定。”
“莱恩先生,您说是不是。”
特蕾娅抬头看向莱恩,普瑞斯也看着莱恩。
大厅里的蕾缪安,丽莎,塞拉菲娜,全都看着莱恩。
面对如此多灼热的注视,莱恩头都要炸了。
他真没有应付修罗场的经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内个,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个实验没完成,先走一步。”
莱恩决定发挥出传统特长,先溜为敬。
“不行!”
但特蕾娅和普瑞斯齐齐开口说道。
“莱恩先生(逆徒)”
“你必须先做出决定,今天晚上和谁一起!”
191.正妻加入了战斗
莱恩被夹在中间,感觉空气都变得稀薄了,仿佛进入了高原地带一样令人窒息。
左边是特蕾娅,右边是普瑞斯。
特蕾娅像只护食的幼狮,完全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普瑞斯则是一脸戏谑的笑容。
这位帝国首席魔导师完全没把小丫头放在眼里。
她甚至连正眼都没看特蕾娅一下。
只是用那种带着侵略性的目光,在莱恩身上来回游走。
在如此情况之下,莱恩有点想干脆破罐子破摔的来一句“要不一起?”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无情掐灭了。
总不能到时候让小特在床上干看着吧,又蕾缪安的先例在前,莱恩很怀疑普瑞斯再刺激一下会把特蕾娅气的魔王化。
与此同时,二楼的暗处,塞拉菲娜大公正趴在栏杆上。
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得津津有味。
“莱恩,你这桃花运可真够旺的。”
“我原本还以为你跟那个普瑞斯只是普通的师徒关系呢。”
“现在看来,不一般啊~”
塞拉菲娜通过魔法通讯器给莱恩传音。
那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味道,听得人牙痒痒。
“要不要我下去帮你解围?”
莱恩在心里暗骂,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大公。
要是她下来这局面只会更乱。
他果断切断了和塞拉菲娜的通讯,耳不听为静。
大厅角落里,丽莎低着头。
她假装在研究地砖的花纹,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知道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不能掺和,自己还是躲远点为妙。
维什黛尔更是早就融入了阴影里。
气氛沉默了一会儿,特蕾娅昂着小脸,再次强调到。
“莱恩先生是我的。”
普瑞斯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轻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怜悯,毫不掩饰的嘲弄道。
“小丫头,你毛都没长齐呢。”
“你知道怎么伺候男人吗?”
特蕾娅的脸刷地一下红透了。
连耳朵尖都滴着血一样的红,像是熟透的苹果。
但她还是硬撑着不松手。
甚至还往前挺了挺那并不算丰满的胸膛。
“我……我当然知道!”
她结结巴巴地反驳,底气明显不足。
“这样吗?”
普瑞斯凑近了些。
她试图伸手去触碰特蕾娅。
但特蕾娅恶狠狠地瞪着她,身上闪烁着圣光纹路,一副你要摸我我就咬死你的架势,让普瑞斯手指最终停留在了距离她嘴巴约莫三四厘米的位置。
“什么位置开始的?”
“这里?”
“还是这里?”
普瑞斯的手指滑落到特蕾娅胸口前。
没等特蕾娅说话,普瑞斯就摇了摇头。
“这里应该不行,太平了,哪怕挤起来也夹不住。”
“那就是这里了?”
最后,普瑞斯用手指在特蕾娅小腹前划了个问号。
特蕾娅明知道这是在说谎,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承认道。
“怎么了,不行吗?”
“唔....”
普瑞斯转头,看向莱恩。
莱恩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像是个被争夺的战利品,让人心好累。
“普瑞斯导师,您别逗她了。”
他试图打个圆场,缓和一下气氛。
“我可没逗她。”
“只是在交流经验而已。”
“类似于对比参照组那样~”
普瑞斯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莱恩。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人肯定是会变的。”
“方方面面来说....”
“我想要重新了解你,莱恩。”
“不能给我个机会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郁的哀怨。
配合着那张精致的脸庞,杀伤力十足。
莱恩有点吃不消这种攻势。
他太清楚普瑞斯的手段了。
这女人要是认真起来,他根本招架不住。
“导师,我们谈谈正事吧。”
莱恩试图转移话题,把局面拉回正轨。
“我刚好有个研究想要请教你。”
“正事可以晚上再谈。”
普瑞斯步步紧逼,根本不吃这一套。
“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今晚到底选谁?”
她那具魔偶身体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不断地往莱恩鼻子里钻,扰乱他的思绪。
特蕾娅也急了,眼眶里雾蒙蒙的,用力拽了拽莱恩的胳膊。
“莱恩先生,您答应过我的!”
她搬出了昨晚的承诺,试图挽回局面。
莱恩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
这种比前线面对帝国的异化部队还要可怕。
就在莱恩绞尽脑汁想脱身之计的时候。
轮椅的轴承声在安静的会客厅里响起。
吱呀。
吱呀。
声音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蕾缪安自己转动着轮椅的轮子,缓缓来到了大厅中央,动作优雅从容。
其实她一直坐在旁边,看着这场闹剧。
起初她觉得事不关己,只当是在看戏。
毕竟她和莱恩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是为了应付父王的赐婚才绑在一起的。
但看着特蕾娅和那个帝国女人争夺莱恩时,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那种感觉很奇妙,也很陌生。
就像是自己的领地被外人肆意践踏。
即便这块领地她还没真正接手。
蕾缪安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要出手了,她要想办法帮莱恩解决眼前的麻烦。
哪怕她的计划很仓促,也很唐突。
“抱歉。”
蕾缪安开口说道。
声音从平日里的柔和变成了威严,那是多年在王都培养出来的气场。
“你们在对我的丈夫说什么呢?”
这句话一出,将本就堆放在一起的炸药彻底点燃。
“什么意思?”
特蕾娅呆住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愣愣地看着蕾缪安,满脸的不可思议。
小丫头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不是说好了只是假扮夫妻吗?
不是说好了只是为了应付那个老国王的赐婚吗?
怎么现在当真了?
普瑞斯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变故。
“哦?”
普瑞斯转头看向莱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结婚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危险的味道。
“怎么也不跟导师我说一声?”
莱恩在心里暗暗叫苦,这下麻烦更大了。
这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咳嗽了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这个......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普瑞斯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莱恩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实话实说。
“是国王的赐婚。”
他指了指蕾缪安,硬着头皮介绍。
“这位是维多利亚王国的长公主,蕾缪安殿下。”
“赐婚?”
普瑞斯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莱恩什么时候成了会任人摆布的乖宝宝了?”
在她的印象里,这个逆徒可是个连法师塔都敢逃的刺头,怎么会乖乖接受王权的安排。
莱恩苦笑,满脸的无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毕竟这里是我的老家(指公国),跑不掉了。”
普瑞斯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转头看向蕾缪安,笑着说道。
“原来是公主殿下,你好。”
语气里没有多少敬意。
帝国的首席魔导师连帝国女皇都没什么尊敬,更何况区区一个王国公主了。
蕾缪安同样没有好脸色。
她故作冷脸。
“莱恩,我不想跟这个帝国的刽子手说话,我们走,处理一下家务事。”
蕾缪安特意把“家务事”三个字咬得很重。
莱恩几乎瞬间明白了蕾缪安是什么意思。
她大概是看自己太过为难,选择用这种方法来帮忙解围。
真是个小天才。
别说,莱恩还真想不出来更好解决的办法了,直接借坡下驴,给特蕾娅一个眼神,什么意思自己读心,然后就推着蕾缪安轮椅飙车,一把闪的无影无踪。
普瑞斯看着莱恩落荒而逃的背影没有阻拦,只是轻笑了一声,眼神深邃。
“跑得倒是挺快。”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若有所思。
“但真能逃得掉吗?小莱恩...”
··············
莱恩推着蕾缪安,一路快走。
走廊里的仆人们纷纷低头行礼。
他径直穿过长廊,直到来到一间无人的客厅。
推门进去,反手锁上门。
咔哒一声脆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莱恩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
蕾缪安才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莱恩,刚才的事情……”
“我只是看你太为难了。”
“作为你名义上的妻子,理应出面帮你解围。”
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似乎在极力证明自己的初衷。
莱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过去在蕾缪安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我知道。”莱恩看着她,语气真诚。
“刚才要不是你开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谢谢你,蕾缪安,你无需因此自责。”
听到莱恩的夸奖,蕾缪安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紧接着,莱恩的下一句话让蕾缪安的小心脏再次剧烈跳动。
“更何况我还有事情要拜托你....今天晚上,你能不能搬到我的房间来睡?”
“演戏演全套嘛。”
搬到莱恩的房间里同床共枕么?!
虽然两人已经有了夫妻之名,但那只是一纸盟约。
实际上,他们连手都没怎么牵过。
现在却要直接跨越到这一步。
莱恩看出了她的窘迫,连忙补充道。
“你放心,只要做出我们在同一个房间过夜的假象就可以。”
“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打地铺。”
蕾缪安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的紧张反而消散了不少。
她知道莱恩是个正人君子。
如果他真有什么坏心思,之前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下手。
而且,这也是为了帮他度过眼前的难关。
作为盟友她理应配合。
更何况……她心底其实并不排斥这个提议。
“不用睡地板。”蕾缪安低下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床很大,足够两个人睡。”
“你确定?”莱恩忍不住确认了一遍。
“嗯。”蕾缪安没有抬头,“随时可以。”
见蕾缪安如此果决,莱恩也没有在多说什么。
“好,那就这么定了。”
“晚点让蕾缪乐把你的洗漱用品拿过去。”
“现在,我得先出去应付我的导师了。”
蕾缪安点点头,
“嗯。”
话音落下时,莱恩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蕾缪安靠在轮椅的椅背上,抬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
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并不后悔做出这个决定。
·················
莱恩重新回到大堂时,气氛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剑拔弩张了。
普瑞斯正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品着红茶。
特蕾娅也冷静了下来,和跟自己站在一边的丽莎坐在一起。
莱恩先走到特蕾娅身旁,摸了摸她的头,温柔的说道。
“还生气吗?”
“莱恩先生,我没生气,我只是有点着急....”
特蕾娅小声说道。
但凡换一个人,她都不至于如此吃醋。
因为她知道,相较于那些女人,她是先来的,她和莱恩的关系最为紧密。
但普瑞斯不一样。
她比自己更早接触到莱恩,跟莱恩之间的感情也绝不比自己少。
万一...万一...
莱恩先生真被那个女人拐到帝国了怎么办·····
特蕾娅几乎把所有想说的都写在了脸上。
莱恩轻叹一声后,继续说道。
“好孩子,我打算带普瑞斯出去逛逛,就我们两个人,顺带商量一些事情,可以吗?”
“嗯...”
特蕾娅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普瑞斯,哪怕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也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好,那您早点回来。”
她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大堂。
莱恩转过身,看向普瑞斯。
“导师,久等了。”
普瑞斯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家务事处理完了?”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莱恩。
“处理完了。”莱恩面不改色。
“那就好。”普瑞斯走到他身边,十分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如你所说的那样,带我出去走走,顺带跟我汇报一下你的成长报告。”
“让我看看你这些年都捣鼓出了什么名堂。”
192.帮她脱下丝袜
莱恩带着普瑞斯走出了领主府的大门。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
阳光洒在街道上,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莱恩本来提议坐一辆封闭的马车出行。
他现在在迈特伦市可是个大名人。
只要他敢在街上露脸,绝对会被热情的领民围个水泄不通。
普瑞斯却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
“坐马车有什么意思?”
她伸了个懒腰,好身材展露无遗。
“我就想和你一起在街上走走。”
莱恩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可是导师,我现在的身份太招摇了。”
“真要是走在街上,咱们什么都逛不成。”
普瑞斯轻笑了一声。
“刚好,可以给你看看我研究的小把戏。”
她抬起手,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一圈浅灰色的魔力波纹从她指尖荡漾开来,像是层透明的薄膜将两人完全包裹在内。
莱恩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
“这是什么魔法?”他有些好奇地看着周围。
“二阶魔法,认知阻碍结界。”
“虽然单论魔法构成比起很多高阶魔法都更难用,但只需要二阶的魔力量就能使用出来,很适合你。”
普瑞斯十分自然地拉住了莱恩的手。
“效果是阻碍他人的视觉认知,所以现在就算你在大街上跳舞也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莱恩和普瑞斯并肩走出了领主府的守卫范围。
门口的守卫笔直地站着,目不斜视。
当两人走出去的时候,守卫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歪了歪头,但又受认知阻碍结界影响,根本没发现两人,权当是自己走神了,从新站稳。
令莱恩啧啧称奇,心里已经在琢磨偷学的想法了...
就这样,莱恩一边解析着这个魔法结界,一边带着普瑞斯来到了迈特伦市的街道上。
相较于莱恩成为领主之前,短短几个星期的时间,就比以前热闹了太多太多。
宽阔的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两旁是新建的商铺和住宅。
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莱恩和普瑞斯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
周围的人就像是没看到他们一样。
哪怕迎面走来,也会在最后关头自动从他们身边绕开。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置身于另一个平行的维度。
普瑞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的建筑。
“你这领地搞得挺有模有样嘛。”
她看着街边的一排排整齐的路灯。
“那是魔导灯?不对,不需要魔力水晶驱动...纯粹的“科技造物”?”
莱恩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些许得意。
“那是用地下管道输送的燃气驱动的。”
“成本比魔力水晶低得多,而且可以统一控制开关。”
普瑞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想法不错,很实用,在本地就有燃料资源的情况下确实能节省一大笔开支。”
她嘴上称赞着莱恩,身体同样贴的更近了。
不过莱恩也不是当初那个任普瑞斯拿捏的小厨男了,已经能自然的对美色说不,完全不为所动。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小边摊的时候,普瑞斯往人钱盒里丢了两枚银币,然后自顾自的拿起几串烤肉,分给了莱恩一半,一边吃着烤肉,一边闲聊。
普瑞斯问了很多关于领地建设的问题。
莱恩也没有隐瞒,挑了一些能说的告诉她。
包括工厂的运作模式,商队的贸易路线。
普瑞斯听得很认真,等到听完以后才发表见解。
“真不愧是我的好徒弟,不仅在魔导方面天赋异禀,在其他领域同样是一把好手。”
莱恩暗自庆幸,看来导师是真的放下了当年的不辞而别,也接受了他“结婚”的现实。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莱恩彻底放下了包袱。
他带着普瑞斯逛遍了迈特伦市的每一个角落,等到天色渐暗,夕阳把街道的石板路染成了金黄色。
“该回去了,导师。”莱恩提议。
普瑞斯点点头,打了个响指撤掉认知阻碍结界。两人并肩走回领主府。
领主府的餐厅里,晚宴已经准备就绪。
长条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烤乳猪、奶油浓汤、还有新鲜的浆果沙拉。
莱恩并没有坐在主位,因为一直躲在二楼暗处观察的塞拉菲娜大公今晚终于正式露面了。
她穿着一身华丽的紫罗兰色晚礼服,面带微笑的走进餐厅。
“欢迎来到迈特伦市,普瑞斯阁下。”塞拉菲娜在主位落座,刚好和普瑞斯正对面。
普瑞斯同样微笑致意。
她在来之前特意调查了莱恩的“发家史”,知道莱恩原本都打算退休了,是眼前这位大公将莱恩重新发掘了出来。所以对塞拉菲娜的好感度还蛮高的,爱屋及乌的那种。
见此庆幸,塞拉菲娜继续说道。
“普瑞斯阁下,既然您代表帝国使团而来,有些话我不得不问。”
“如今的王国不再是那个毫无反抗能力的王国,帝国的侵略也不再像最开始那么有效。”
“这样僵持下去,只会陷入战争泥潭,令民众苦不堪言。”
塞拉菲娜盯着普瑞斯的眼睛。“到底要怎么做,帝国才能停止这场无意义的侵略?”
这个问题一出,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特蕾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蕾缪安也放下了汤匙。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帝国首席魔导师,等待她的回答。
普瑞斯却像没事人一样,正用叉子挑起一小块蘸着酱汁的鱼肉。
她把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慢慢咽下,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头。
“大公阁下,这鱼做得很嫩。”普瑞斯答非所问。
塞拉菲娜皱起眉头。“普瑞斯阁下,我在跟您谈论两国的和平。”
普瑞斯仍带着笑意,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和平?那是政客和皇帝才该操心的事情。”
她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越过塞拉菲娜,落在了莱恩身上。
“我只是个做研究的学者,对打仗没兴趣。”
“这次来迈特伦市,也只是为了看看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弟。”
普瑞斯双手交叉托着下巴,语气慵懒。“所以,莫谈国事。”
“我这具魔偶身体的寿命有限,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聊且没有意义的谈判上。”
说完,她冲着莱恩眨了眨眼。
“你说对吧,乖徒弟?”
莱恩干笑两声,只能埋头干饭。
这把火他可不想引到自己身上。
“好吧,不谈就不谈吧。”
塞拉菲娜无所谓的摆了摆手,转而换个话题。
“那我们来聊聊最近一次冲突上崭露头角的双方武装,这应该不算是国事吧,而是双方魔导科研人员的智慧结晶。”
“嗯,您说。”
“自己的研究被徒弟爆了是什么感受,我挺好奇的。”
“因为当年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的剑技就已经能战胜父亲给我请来的剑术导师了,在我战胜她的第二天,她就离开了塞拉菲娜领,此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十分令人遗憾....”
“很抱歉,我并不能作为您的参考对象,对于我而言,不如莱恩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相反这很令我骄傲。”
“作为回应,我大概会更加的努力吧。”
见没能挑拨生效,塞拉菲娜也就没继续多说什么,晚宴继续。
等吃完晚饭后,众人各自散去,莱恩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还没等他坐稳呢,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进。”莱恩坐直了身体。
门被推开,蕾缪乐推着蕾缪安的轮椅走了进来。
小修女蕾缪乐手里还抱着睡衣,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莱恩的房间,那天真的小脑袋瓜里满是疑惑。
为什么姐姐突然要搬到姐夫房间里睡?明明说好的只是表演形式的联姻啊。
但姐姐吩咐了,她这个做妹妹的只能照办,没有多问。
蕾缪乐走到床边,手脚麻利地帮着把被子铺好。
弄完这一切,她转过身,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莱恩。
“姐夫,要不要我留下来帮忙?”
“姐姐行动不方便,平时换衣服洗漱都是我伺候的。”
莱恩赶紧摆手。
“不用了,我来就行。”
开什么玩笑,要是再留个小姨子在房间里,那画面也太诡异了。
“哦,那好吧。”蕾缪乐乖巧地点点头。
她走到门边,又回过头看了两人一眼,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那姐姐姐夫早点休息,晚安。”
房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莱恩和蕾缪安两个人。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气氛难免有些暧昧和尴尬。
蕾缪安坐在轮椅上,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的耳根有些发红。
这也是她第一次在一个男人的房间里过夜。
“那个……”莱恩打破了沉默。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蕾缪安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游丝。
莱恩走到轮椅前。“我抱你过去。”
蕾缪安没有拒绝,只是顺从地伸出双臂,环住了莱恩的脖子。
莱恩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
很轻。
这是莱恩的第一感觉。
这位维多利亚的长公主,比他想象的还要瘦弱得多。
莱恩稳稳地把她抱起,走到床边,轻轻放下。
蕾缪安靠在柔软的枕头上,稍微松了口气。
“衣服……我自己换就好。”蕾缪安小声说道。
她试图去解领口的扣子,但因为平时很少自己动手,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莱恩看不下去了。
“还是我来帮你吧。”
“我们现在是夫妻,不用这么见外。”
蕾缪安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了莱恩一眼。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羞涩,也有些释然。
最终,她放下了手,默许了莱恩的提议。
莱恩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开始帮她解开外套的纽扣。
他的动作很轻柔,尽量不碰到不该碰的地方,目不斜视。
脱下繁复的宫廷外套,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衣。
接着是裙子。莱恩小心翼翼地将裙摆褪去。
蕾缪安的双腿暴露在空气中。
她的腿很修长,包裹在纯白色的丝袜里,透着一种病态的美感。
“要把丝袜脱掉吗?穿着睡觉会不舒服。”莱恩问道。
蕾缪安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片刻才答应。“嗯。”
莱恩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触感微凉。
由于长期无法行走,她的双腿缺乏正常人的温度。
莱恩顺着脚踝,一点点将白色的丝袜往下褪。
丝袜滑落,露出了原本被遮挡的肌肤。
莱恩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蕾缪安那白皙的小腿上,盘踞着一大片暗紫色的纹路。
那纹路像是有生命一般,深深地扎根在血肉之中。
周围的皮肤甚至呈现出一种枯萎的灰败色,看着触目惊心。
这就是当时霍尔海雅刺杀时使用的诅咒武器留下的伤痕。
正是这股恶毒的诅咒,摧毁了她双腿的神经和魔力回路,让她至今无法站立。
莱恩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片紫色的纹路。
一股阴冷、暴虐的魔力顺着指尖传导过来,试图侵入他的身体。
莱恩冷哼一声,指尖闪过一丝金色的炼金光芒,直接将那股魔力震碎。
蕾缪安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弄疼你了吗?”莱恩连忙收回手。
“没有。”蕾缪安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这伤痕平时没有知觉的,只是偶尔在阴雨天会刺痛。”
她扯过被子,想要盖住双腿。
“很难看吧。”
莱恩按住了被子,没有让她遮挡。
他低下头,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些暗紫色的纹路上。
作为一名顶尖的魔导术士,他对这种诅咒力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蕾缪安。”莱恩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如果我说,我或许有办法能破解这个诅咒,让你重新站起来呢?”
“什么!?”
蕾缪安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为了解决这个诅咒,她的父王可是亲自去请圣光教廷的教宗来帮忙治疗了,但哪怕是那位白魔法造诣水平最高的人都无计可施。
莱恩...他竟然说有办法能够破解?
193.同床,以及夜袭
莱恩看着蕾缪安那张写满震惊的脸,并没有觉得有多意外。
对于维多利亚王国的人来说,圣光教廷就是绝对的权威。
连教宗都治不好的病,在世人眼里那就是宣判了死刑的绝症。
包括莱恩,如果没有天赋能力“真实之眼”的话,他同样无能为力。
但借助真实之眼的洞察,他能看穿这个诅咒的本质——【无可挽回的血仇】
【来自:弑杀魔王之刃】
【昔日的纯白圣剑,在洞穿由圣者堕落为的魔王心脏之后,被那血海深仇的愤恨腐朽,转化为能够克制神圣力量的魔剑,制造的所有伤痕都将带来无法依靠神圣力化解的诅咒。】
莱恩是真的没想到,他家这俩粉毛还有这种联系,令人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句世界真小。
什么叫曾经刺杀了收养的闺女祖宗的破伤风之刃,在千百年后被自家星奴用来刺杀了联姻的妻子.jpg
不过想想倒也合理,教廷为了杀死拥有圣者之力的昔日魔王,肯定得出重伤吧,不然人自己就能给自己奶回来。
回到千年之后,买通霍尔海雅刺杀蕾缪安的凶手肯定要考虑到教廷的能力,也得出重伤,然后理所当然的找出来当初刺杀圣者的封印之剑。
很河里,不是吗。
确定了诅咒的类型以后,莱恩自然而然的就有了破除诅咒的思路。
他自己就背负着一种极其强力的诅咒,在过去十多年里一直在研究破解诅咒的办法。
单论对诅咒方面的研究,莱恩自信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没人能比自己更权威。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再次伸出了手。
“我需要确认一下它扎根的深度,别乱动。”
他的手掌直接贴在了蕾缪安的小腿上,掌心传来一阵病态的冰凉触感。
蕾缪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长这么大,从未被任何人如此近距离地触碰过双腿,平时连换衣服都是妹妹蕾缪乐代劳。
现在,一个男人的手就这么直接贴在她的肌肤上。
“放松点,别紧张。”莱恩察觉到了她的僵硬,轻声安抚道。
莱恩再次运用魔力,顺着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开始缓缓向上游走。
这次莱恩相当的注意,使用的魔力总量及其细小,小到连那扎根在大腿里的诅咒都察觉不到的地步。
蕾缪安咬紧了下唇,忍受着魔力钻进她的皮肤里,和诅咒发生着碰撞。
这让她感到一种又麻又痒的怪异感觉。
脚趾不安地蜷缩起来,在柔软的床单上用力摩擦着。
她想要把腿缩回来。但理智告诉她绝对不能这么做。
莱恩是在帮她检查,这是她重新站起来的唯一希望。
她只能死死抓着床单,强忍着那股异样感,任由莱恩的手指在腿上游走。
莱恩的表情很专注。
他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指尖的魔力感知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蕾缪安的窘迫。
随着位置越来越高,蕾缪安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来到了靠近小福的位置,这里的肌肤更加娇嫩,感知也更加敏感。
“唔...很特殊的诅咒类型。”
“呈现出节点链接状态,没办法整体消除,一个个化解反倒会刺激到诅咒,令伤口进一步恶化。”
他喃喃自语着,手指加重了力道,轻轻按压着大腿内侧的一处穴位。
“这里疼吗?”莱恩抬头问道。
蕾缪安的脸已经红透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不……不疼。”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莱恩没有在意她的反应,手指继续往上摸索。
蕾缪安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颤抖,她甚至做好了莱恩继续向上的准备。
但莱恩的手停住了。
“到底了。”
莱恩长出了一口气,收回了手。顺便扯过一旁的被子,盖在了蕾缪安的腿上。
蕾缪安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顺带将刚才心里莫名其妙出现的可怕念头甩出脑海。
“情况怎么样?”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开口问道。
莱恩坐回床边的椅子上,神色轻松了不少。
“情况还算不错。”莱恩开口说道。
“不会继续恶化,要不了你的命,但也无法根除,让你无法站立。”
“至于治疗方法嘛,我想到了一个,但方法非常极端。”
莱恩没有隐瞒,他觉得有必要把所有风险都跟蕾缪安说清楚。
“既然神圣力无法消灭它,那我们就换个思路。”
“找一种比它更霸道、更凶狠的诅咒。”
蕾缪安愣住了。
找一种更凶狠的诅咒?
这是什么意思?
“以毒攻毒。”莱恩吐出四个字。
他看着蕾缪安,把自己的构想和盘托出。
“我会调制一种更加霸道的恶性诅咒,注入你的双腿。”
“让这种新诅咒去吞噬你体内原有的诅咒。”
“等旧的诅咒被吃得干干净净,你的腿里就只剩下我注入的新诅咒了。”
莱恩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蕾缪安的反应。
“而这种新诅咒,是我亲手调制的。”
“它的弱点我很清楚,它完全可以被神圣力净化。”
“但这把双刃剑非常锋利。”
“新诅咒在吞噬旧诅咒的过程中,会产生极其剧烈的冲突。”
“你的双腿会成为战场。”
“那种痛苦,可能比你受伤时还要强烈百倍。”
莱恩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夜色深沉,迈特伦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所以,看你的选择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墙上的魔导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莱恩没有催促。
他知道这个决定有多艰难。
把好不容易保住的命,再次放上赌桌。
去赌一个站起来的可能。
换做任何人,都需要时间去权衡。
蕾缪安低着头,看着盖在腿上的被子。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父王失望的眼神,王都贵族们虚伪的怜悯。
还有妹妹蕾缪乐每天辛苦推着轮椅的背影。
她受够了这种日子。
她可是维多利亚的长公主,在本应该崭露头角大施拳脚的年龄,却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被藏在深宫里。
“我选第二个。”蕾缪安突然抬起头,认真的说道,没有丝毫的颤抖和迟疑。
莱恩有些意外。
他挑了挑眉毛。
“你不再考虑一下?这可是拿命在赌。”
“不用考虑了。”蕾缪安笑了。
那是一个属于王女的骄傲笑容。
“比起永远坐在轮椅上,我宁愿在痛苦中死去。”
“莱恩,我相信你。”
这句“我相信你”分量极重。
莱恩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得可怕的女孩,心里倒是生出些赞意来。
“好。”莱恩点点头。
“既然你敢把命交给我,我就绝对不会让你输。”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
“我需要列一份材料清单,有些东西可能不太好找。”
“我们明天就开始准备。”
“等等。”蕾缪安叫住了他。
莱恩回过头,有些疑惑。
“怎么了?还有什么顾虑吗?”
蕾缪安摇了摇头。
她双手撑着床铺,让自己坐得更直一些。
“治疗的事情,先放一放。”
“现在还不是时候。”
莱恩停下手中的笔,转过身看着蕾缪安。
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在做出决定后又喊停。
“你是担心材料不够?还是觉得身体状况不适合?”
莱恩试探性地问道。
“都不是。”蕾缪安摇了摇头。
她理了理散落在肩头的长发,神色变得十分冷静。
“是因为现在的局势。”
“迈特伦市现在的状况容不得你分心。”
蕾缪安条理清晰地开始分析。
“帝国,王国,公国,三方势力皆聚焦在这个小小的城市,你也是所有人眼中的焦点。”
莱恩沉默了。
蕾缪安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现在就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跌入万丈深渊。
“以毒攻毒的治疗方案风险极高。”
蕾缪安看着莱恩的眼睛,语气十分认真。
“这需要你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如果你在为我治疗的时候,帝国突然发难怎么办?”
“一旦治疗被打断,不仅我会死,你也会受到魔力反噬。”
“到时候迈特伦市群龙无首,整个领地都会崩溃。”
蕾缪安把局势看得非常透彻。
她绝不允许因为自己的私事,破坏了莱恩的整体布局。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位长公主。
她有着远超常人的大局观和政治素养。
“那你的意思是?”莱恩问道。
“等。”蕾缪安吐出一个字。
“等迈特伦市的危机解除,等帝国的使团离开。”
“等我们彻底稳住这里的局势。”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等我们回到河湾城。”
“那里是你的大本营,是最安全的地方。”
“到了那里,我们再进行治疗。”
蕾缪安的提议无懈可击,完美规避了所有外部风险。
莱恩笑了。
他走回床边,拉开椅子坐下。
“你真的一点都不着急吗?”
“那可是能让你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蕾缪安也笑了,笑容温婉却坚定。
“我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在乎多等这几个月。”
“而且我来迈特伦市不是来当病号的。”
她挺直了脊背,展现出属于王室的威仪。
“我是你的盟友,是你名义上的妻子理应帮你分担压力,坐在案桌前处理政务有不需要站起来。”
“统筹后勤、物资调配、安抚流民,这些都是我的强项....”
“你只要专心对付帝国和搞你的研究就行了。”
莱恩看着她自信的模样,心里一阵轻松。
有个能干的贤内助,确实能省下不少麻烦。
“好,那就一言为定。”
“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在河湾城开始治疗。”
莱恩伸出右手。
蕾缪安伸出手,和莱恩握在一起。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却达成了一个坚固的约定。
这是属于莱恩和蕾缪安的承诺。
·············
盖好被子以后,莱恩拿出来了一盘自走棋。
这是这个世界的常见娱乐方式,刚好蕾缪安也是棋中好手。
一盘厮杀结束,等到夜深,窗外的风声渐渐平息。
莱恩走到衣柜前,抱出一床备用的毛毯。
他走到房间角落的沙发旁,准备在那凑合一晚。
“你干什么?”蕾缪安看着他的动作,有些不解。
“睡觉啊。”莱恩理所当然地回答。
“床留给你,我睡沙发就行。”
他可没打算真的和长公主同床共枕。
蕾缪安咬了咬嘴唇。
“我不是说过了嘛,不需要你委屈自己。”
“为什么还要这么绅士。”
“真当我现在还会介意这种事情吗?”
见莱恩还没有行动的意思,蕾缪安皱着眉头,脸上的神情发生转变。
“莱恩·格雷,现在我不是以你的妻子的身份在和你说话。”
“而是以王国长公主的身份,命令你上来...上来服侍我...”
她说了相当大胆的话。
说完就羞涩的低下了头。
莱恩愣在原地。
他看着那张床,又看了看脸颊微红的蕾缪安。
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遵命,公主陛下。”
莱恩把毛毯扔回衣柜,直接躺在在床上,不过跟蕾缪安始终保持着几十厘米的距离。
房间里的魔导灯熄灭了。
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莱恩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蕾缪安背对着他,双手紧紧抓着被角,心跳如鼓。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床。
····················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一间豪华客房里。
普瑞斯并没有休息。
她穿着一件丝质睡袍,端着一杯红酒站在窗前。
月光洒在她精致的魔偶脸庞上,显得格外妖异。
她手里把玩着一枚散发着微光的通讯水晶。
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小莱恩,你以为躲在房间里就没事了吗?”
普瑞斯轻抿了一口红酒,眼神深邃。
“十四年没见,导师我可是有很多‘新知识’想教给你呢。”
她轻轻捏碎了手里的水晶,一缕灰色的魔力悄无声息地钻入门缝,向着莱恩的房间游去。
194.普瑞斯和特蕾娅的吃鸡争夺战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迈特伦市。
领主府的三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
特蕾娅躺在宽大柔软的大床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阳光暴晒后特有味道的枕头里,试图让自己进入休眠状态。
但是没用。
身旁没有那个熟悉的味道,这让她无心安眠。
特蕾娅有些烦躁地踢开身上的蚕丝被,平躺在床上,睁开那双失去焦距的红色眼眸,咬着嘴唇,在床上滚来滚去。
“睡不着……”
这是她自己的房间。
自从莱恩成为领主,搬进这座府邸后,管家就专门为她布置了这间全府上下除了主卧外最好的屋子。
只不过特蕾娅从来没在这里睡过觉,一直是赖在莱恩身旁。
今天,被人夺走了...
“莱恩先生....”
特蕾娅小声抱怨着,声音里带着如同女鬼般浓郁的怨气。
于是乎,她坐起身,双手抱住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
既然睡不着,那就看看莱恩先生在做什么吧。
万一真的跟蕾缪安??还能有点参与感。
特蕾娅开始催动天赋能力,感知范围慢慢扩大,亮起星星点点的光芒。
那是府邸里巡逻卫兵的灵魂之火。
大多是平庸的灰白色,偶尔有几个小队长带着点微弱的淡蓝色。
一楼的仆人房里,灵魂的颜色更加黯淡,平稳地跳动着,显然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特蕾娅没有理会这些。
她的感知径直穿过墙壁和楼层,朝着莱恩的主卧蔓延过去。
主卧在二楼的中心位置。
特蕾娅“看”到了。
在那个房间里有一团极其耀眼、温暖的金色灵魂之火。
那是莱恩先生。
他的灵魂总是那么纯粹,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包容感。
而在那团金色火焰的旁边,紧紧挨着另一团火焰。
那是一团极其虚弱的淡紫色灵魂。
那是蕾缪安。
特蕾娅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她“看”得很清楚,那两团灵魂之火靠得非常近。
他们并排躺在一张床上。
哪怕中间还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但在特蕾娅的感知里,这两团灵魂的边缘几乎都要触碰到一起了。
“凭什么……”
特蕾娅抓起身边的枕头,用力地抱在怀里。
她知道那只是演戏。
她知道莱恩先生是个正人君子,绝对不会趁人之危。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心里的情绪。
呼噜噜...呼噜噜。
特蕾娅越想越气。
她一口咬在蚕丝被的边缘,用力地磨着牙。
精致的蚕丝布料被她咬得咯吱作响。
“莱恩先生是我的……”
她在心里默默宣誓主权。
等那个什么使团走了,等那个什么危机解除了。
她一定要把莱恩先生床上的被褥全都换掉。
要把那个女人留下的气味彻底清除干净。
就在特蕾娅咬着被子生闷气的时候。
她的感知边缘,突然闯入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特蕾娅松开嘴,猛地抬起头,瞳孔在黑暗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那是股极其隐蔽的魔力,就像是条毒蛇贴着领主府石板地面,悄无声息地游动着。
它甚至完全无需避开卫兵的巡逻路线,能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在不触碰防御魔法阵的情况下不停前进。
但它骗不过特蕾娅的眼睛。
在特蕾娅那能看穿本质的超强感知里,这条魔力线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
特蕾娅立刻认出了这股魔力的主人。
白天在大堂里,那个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跟莱恩先生说话的女人。
帝国的首席魔导师普瑞斯。
那个比蕾缪安更让特蕾娅感到威胁的女人。
“她想干什么?”
特蕾娅皱起眉头,死死锁定着那条灰色毒蛇的动向。
灰色的魔力顺着楼梯的阴影,一点点向上攀爬。
它的目标非常明确。
二楼。
莱恩的主卧。
特蕾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刚才对蕾缪安的那点小嫉妒,现在全被抛到了脑后。
这个普瑞斯怎么回事?大半夜的不睡觉,偷偷摸摸地放出魔力潜入莱恩先生的房间。
何意味?
连她都没有用这种小动作,但是普瑞斯却不讲武德的搞夜袭。
太过分了!
这是在挑衅。
是在特蕾娅的领地里,明目张胆地抢夺属于她的宝物。
“老女人……”
特蕾娅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她可不管对方是什么帝国首席魔导师,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莱恩先生曾经的导师。
曾经下城区流浪的时候特蕾娅就明白一个道理。
护食是活下去的本能。
谁敢动她的东西,她就敢咬断谁的喉咙。
特蕾娅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她没有穿鞋。
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特蕾娅伸手拉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惨白的月光。
但她不需要光,在她的视野里,那条灰色的魔力毒蛇已经爬到了二楼的走廊,正贴着墙根,一点点向莱恩的房门靠近。
盯着这个魔力,特蕾娅像一只轻巧的猫,顺着楼梯快速向下移动。
很快,特蕾娅就来到了二楼,她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
那条灰色的魔力毒蛇已经游到了莱恩的房门外。
它停顿了一下。
似乎在确认房间里的情况,等到确认完以后,就试图顺着门缝钻进去。
特蕾娅的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她能感觉到,这股灰色的魔力里带着一种极其暧昧且具有侵略性的精神暗示。
如果让这东西钻进房间,接触到莱恩先生,天知道那个不要脸的帝国女人会搞出什么把戏。
绝对不行。
特蕾娅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站在走廊中央,挡在了那条魔力毒蛇的前方,抬起右手,掌心亮起温暖的金色光芒。
神圣力在空气中迅速交织,眨眼间就化作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特蕾娅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这张光网罩向了门缝前的那团灰色魔力。
灰色魔力察觉到了危险,它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要后退。
但特蕾娅不会给它逃跑的机会,她五指猛地收拢,神圣力大网瞬间收缩,交织成一个严密且坚固的圣光囚笼,将那团灰色魔力牢牢地罩在了其中。
“抓到了。”
特蕾娅用力握紧拳头,圣光囚笼开始向内挤压。
灰色的魔力在囚笼里横冲直撞,就像是被困住的野兽试图寻找突破口。
但每一次撞击都会被金色的光芒狠狠弹回。
往返数次,那团灰色的魔力在经历了几次失败的撞击后,突然安静了下来,原本气态的魔力逐渐变得粘稠,就像是某种灰色的液体在圣光囚笼中不断翻滚。
体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最终在圣光的照耀下,逐渐重塑出人类的轮廓。
先是修长的双腿。
然后是纤细的腰肢。
接着是饱满的胸膛。
最后是那张精致带着妖异的脸庞。
是普瑞斯,那位帝国的首席魔导师。
她把自己的魔偶身体液化后,直接传送到了这里。
特蕾娅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的改变了神圣力的形态,当机立断的想要将普瑞斯压制住。
原本的光网化作一条条粗壮的圣光锁链。
锁链纵横交错。
直接缠绕在普瑞斯刚刚成型的身体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神圣力毫不留情地灼烧着灰色的魔力躯体。
普瑞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圣光锁链不规则地烙印在她的体内,将她整个人都束缚在了半空中,有些锁链勒住了她的脖颈,有些缠绕在她的腰间。
她那丝质的睡袍在魔力重塑中并没有完全恢复,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金色的锁链紧紧勒进肉里,把她的身形衬托得格外饱满。
哪怕是特蕾娅在魔力视野里也能看出那极具冲击力的曲线。
“呼……呼……”
普瑞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圣光锁链随着她的呼吸不断收紧。
这画面要是让外人看到,绝对会血脉喷张。
但特蕾娅毫无波澜,只觉得这个女人更加讨人厌了。
“哎呀呀。”
普瑞斯喘匀了气,缓缓抬起头,她看着眼前的白发少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莱恩养的小宠物,嗅觉还挺不错的嘛。”
声音听起来不仅没有被抓的窘迫,反而有种异样的兴奋。
普瑞斯扭动了一下身体,锁链在她的肌肤上摩擦,甚至发出了一声微弱的轻哼。
“这都被你给发现了。”
普瑞斯舔了舔嘴唇,目光在特蕾娅身上上下打量,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玩具。
特蕾娅抿着嘴,一言不发。
她不想跟这个女人废话。
她只想把这个讨厌的家伙从莱恩先生的门前弄走。
越远越好。
特蕾娅转过身,双手拽住一根延伸出来的圣光锁链,她想要把普瑞斯拖下楼,然后直接扔出领主府的大门。
锁链猛地绷紧。
普瑞斯的身体被拉得往前踉跄了一下。
“真粗鲁啊。”
普瑞斯轻笑出声。
她看着特蕾娅娇小的背影,眼神里的玩味逐渐被一种危险的侵略性取代。
她好歹也是帝国的首席魔导师,怎么可能被一个小修女当成死狗一样拖着走。
刚才不过是重塑身体时有些虚弱罢了。
现在,她已经完全适应了。
因为哪怕普瑞斯现在使用的是一具魔偶身体,那也是实打实的六阶实力。
而特蕾娅只是一个刚刚踏入四阶门槛的修女。
两者之间有着硬实力差距,想要单纯用术士束缚住普瑞斯几乎不可能。
她深吸了一口气,灰色的魔力如同海啸般从她体内爆发出来。
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压抑,走廊里的温度也急剧下降。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走廊里响起。
那些原本牢牢束缚着她的圣光锁链,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特蕾娅脸色一白,她感觉到自己的神圣力正在被粗暴地扯碎。
那股力量根本不讲道理,直接用最纯粹的魔力碾压了她的圣光。
“砰!”
金色的锁链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化作漫天光点,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普瑞斯活动了一下手腕,扭了扭白皙的脖子,身上那些被勒出来的红印正在快速消退。
她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陪你玩玩就够了。”
普瑞斯语气平淡。
“祖师我现在,可是有正经事要办呢。”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
特蕾娅的感知里,那团灰色的魔力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逼近,她只能勉强做出反应。
但不等她做出抵抗,一阵香风扑面而来,普瑞斯那精致脸庞几乎贴上了特蕾娅的鼻尖。
“听我说——”
普瑞斯轻声说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
直接钻进了特蕾娅的脑海里。
特蕾娅本能地想要无助耳朵,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与此同时,在魔力的视野里,普瑞斯的灵魂之火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灰光。
那是六阶的催眠魔法,专门针对灵魂和精神的深层控制。
特蕾娅只觉得大脑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的世界开始崩塌,她的意识彻底被朦胧的灰雾所包裹。
“莱恩先生……”
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乖。”
普瑞斯伸手抚摸着特蕾娅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顺从的小猫。
“睡一觉吧,接下来是大人的时间。”
特蕾娅的挣扎彻底停止了,那双原本充满敌意的红色眼眸渐渐失去了光芒,变得空洞无神,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就像是一具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
乖巧地站在普瑞斯身边,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张牙舞爪。
普瑞斯满意地笑了笑,紧接着,她牵起特蕾娅的手,转身走向莱恩的房门。
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阻碍了。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了,走廊里的月光顺着门缝洒进了房间,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房间里很安静。
莱恩躺在床上,他其实一直没睡着。
门被推开的动静,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觉。
莱恩猛地睁开眼睛,借着月光,他看到了门口的两个人影,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使用魔法进行攻击。
“谁?”
“这么晚了还没睡啊,我亲爱的徒弟。”
普瑞斯那慵懒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莱恩愣住了,他没想到普瑞斯会半夜闯进来。
旁边床铺上的蕾缪安也被惊醒了,同样转头看向那个突然闯入的女人。
普瑞斯完全没有理会蕾缪安,就当那个王女不存在一样,拉着被控制的特蕾娅光明正大地走到了床边。
“导师,你这是干什么?”
莱恩皱起眉头,他看到了特蕾娅那空洞的眼神,心里猛地一沉。
“特蕾娅怎么了?”
普瑞斯没有回答,她直接掀开被子的一角,抬起那条修长白皙的腿,毫不避讳地跨坐在了莱恩的身上。
丝质的睡袍顺着她的大腿滑落。
莱恩感觉到一阵惊人的柔软压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他想要挣扎,但普瑞斯的双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六阶的魔力压制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直接把莱恩死死的钉在了床上。
“别乱动哦。”
普瑞斯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打在莱恩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红酒香气。
她喝醉了,晚宴上时候故意的。
她把特蕾娅拉到了床边,让特蕾娅和她一样,坐在了莱恩身旁,也就是蕾缪安的身上,用体重压制住这位公主,不让她起身,然后用手捂住她的嘴巴,避免其发出声音来。
这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你到底想怎么样?”
面对莱恩的质问,普瑞斯轻笑了一声,手指在莱恩的胸膛上画着圈,指尖的冰冷让莱恩感到一阵战栗。
“十四年没见了,导师我很想你。”
她凑到莱恩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就当是收个利息吧,让我们在亲热亲热,找回一下最初的感觉。”
“普瑞斯导师,您认真的吗?”
普瑞斯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危险。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住了特蕾娅那白皙的脖颈。
“当然。”
“为了避免你又用什么歪点子搪塞过去,我还专门把她抓来当人质呢。”
“莱恩,你心跳的好快,果然你很在意她。”
“放轻松,只要做一些皆大欢喜的事情,我就不会对她做什么,如何~”
见此情形,莱恩无奈的叹了口气。
“普瑞斯导师,你太小瞧我了。”
“虽然在你眼里,我的魔力等级还没突破二阶,但着不代表你现在的六阶魔力就能压制住我。”
“其次,你也小瞧了特蕾娅...您的催眠魔法已经失效了...”
“呵...小莱恩,你不用虚张声势,这种错我可不会犯第二次。”
普瑞斯轻笑一声,她以前被莱恩用类似的招数忽悠过,然后就被绑起来撅了个爽,她可不会在这种亏上吃第二次。
所以,她觉得莱恩又是在用小把戏愚弄自己。
“虚张声势在哪?”
特蕾娅的声音突兀的从普瑞斯身后传来,她那赤红的眼眸不再迷茫,而是充斥着愤怒。
现在是法师被狂战士近身的时间了....
195.莱恩,你这个欺师咩祖的坏蛋!
莱恩躺在床上,感受着腹部传来的重量。
普瑞斯的魔偶身体做得很真实,连温度都模拟得恰到好处。
但他现在没心情欣赏这些。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在那里,一根金色的锁链若隐若现,连接着另一个灵魂。
那是他与特蕾娅之间的契约。
“特蕾娅,听得到吗?”
莱恩在灵魂深处发出一声低喝。
原本陷入混沌灰雾的特蕾娅,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普瑞斯的催眠术很强,但契约的力量更胜一筹,这种来自灵魂主宰的召唤,瞬间撕碎了那些虚假的灰雾。
特蕾娅的意识重新接管了身体。
她没有立刻睁开眼,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只是在心里默默念叨了句。
“莱恩先生,我可以还手吗?”
“自然是可以。”
在劝说普瑞斯失败以后,莱恩同意了特蕾娅的请求。
她动了。
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魔法,只是悄无声息地抬起手,将全身的神圣力压缩成一根细丝,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它精准地绕过了普瑞斯的脖颈,然后,猛然收紧。
普瑞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感觉到喉咙被一股巨力勒住,窒息感笼罩了大脑。
那是感官同步带来的副作用。
“怎会如此……”
普瑞斯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她想不通,自己的六阶催眠术为什么会失效。
这个看起来只有四阶水平的小修女,怎么可能摆脱她的控制?
她眼角的余光看到了特蕾娅。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哪还有半点迷茫?
紧接着,特蕾娅绕到了普瑞斯身后,用力的向后拖拽锁链,试图将她从床上拉下来。
还好普瑞斯使用的是魔偶身体,她直到窒息感是错觉,竟然硬着头皮完全不顾生理反应的发动起固有魔法来。
这种魔法无需吟唱,哪怕被勒住脖颈照样可以使用。
但特蕾娅早有预料,提前准备好了用来针对法师的特殊武器——破魔锥。
这是莱恩给她制造的用来防身的武器之一,直接毫不犹豫的捅进普瑞斯的后腰,制造出一个魔力漏洞出来。
上有锁住咽喉的锁链,下有破魔锥封魔,双重影响下,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普瑞斯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都在扭曲。
“莱恩……你……”
普瑞斯的话没能说完,意识便被强行切断了联系。
这具由昂贵材料打造的六阶魔偶,失去了灵魂的支撑。
它的结构开始崩塌,原本紧致的肌肤变得松弛,然后迅速软化,一点点失去了形状。
见此情形,特蕾娅眸中的愤怒也随之消散,
特蕾娅看着床上那一滩灰色的东西,突然愣住了,手里的圣光锁链消散在空气中。
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莱恩,一阵后怕涌上心头。
自己刚才好像……下手太重了?
“莱恩先生……”
特蕾娅小脸煞白,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我是不是……把她弄死了?”
她虽然平时嘴硬,但真的杀掉莱恩的导师,她还是不敢想的。
万一莱恩先生因为这件事讨厌她怎么办?
莱恩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睡衣。
他看着特蕾娅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刚才杀气腾腾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特蕾娅的脑袋。
“你忘了吗,她用的只是具魔偶身体而已。”
“更何况你也没杀死她,指这具魔偶身体。”
莱恩伸手触碰了一下床上的一滩“普瑞斯”,这摊液体凝胶仍然保持有生命力,只不过因为特蕾娅先前的操作和普瑞斯本人断了联系。
类似于...被装了信号屏蔽器?
听到莱恩这样说,特蕾娅也是放下心来。
“那就好....”
“不过这东西怎么办?”
“总不能就这样放着吧?太恶心了。”
灰色的粘液还在缓慢流动,没有分离。
莱恩知道,普瑞斯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的,她肯定还会回来,以这团凝胶为tp点...
为了保卫萝卜,莱恩决定提前做出点防御措施。
“你们俩先睡,我出去一趟。”
莱恩从墙角的柜子里找了个大玻璃罐子。
这是平时用来装魔法材料的。
他拿着罐子,把床上那滩灰色凝胶一点点刮了进去。
凝胶还在不安分地蠕动,似乎察觉到了莱恩的不怀好意。
但在莱恩的手里,这点反抗毫无意义。
盖紧盖子,莱恩把罐子抱在怀里。
“我很快回来,你们安心休息。”
说完,莱恩推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特蕾娅和蕾缪安。
两个女孩大眼瞪小眼。
气氛有些尴尬。
蕾缪安躺在床上,腿不能动。
特蕾娅站在床边,手里还残留着神圣力的光芒。
“你……要上床睡吗?”蕾缪安打破了沉默。
特蕾娅看了看那张大床。
刚才普瑞斯就是在这张床上作妖的。
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觉得床单都被那个老女人弄脏了。
但这是莱恩先生的床。
而且莱恩先生让她睡觉。
特蕾娅脱掉鞋子,爬上了床。
她特意选了离蕾缪安最远的一个角落。
两人中间隔着一大片空地。
蕾缪安看着特蕾娅那副防备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你不用这么怕我。”
“我没怕你。”特蕾娅反驳。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占据属于我的位置。”
蕾缪安没有争辩,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特蕾娅对莱恩的占有欲有多强。
另一边,莱恩已经来到了领主府的地下室。
这里是宝物库的所在地。
迈特伦市很大,历代领主积攒下来的家底很是丰厚,里面应该有他需要的东西。
莱恩推开沉重的铁门,在那珠光宝气的宝库里翻找。
很快,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翻找出一块黑色的石头。
禁魔石,珍惜度挺高的特殊宝石,只要到承受极限,就能一直吸收魔力,是常见的用来针对法师的道具。
普瑞斯是魔法使,使用禁魔石来针对她很正常。
莱恩拿着石头,离开宝物库来到他的实验室,这里有各种炼金工具。
他把禁魔石放进研钵里,拿起杵,用力捣碎。
期间莱恩有使用神圣力辅佐。
没错,禁魔石能禁魔,但对神圣力效果不佳,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黑色的石头渐渐变成了粉末。
莱恩把粉末倒进一个烧杯里,接下来需要一种能把这些粉末融合在一起的介质。
他选择使用提纯过的树脂,这种树脂通常用来制作魔法卷轴的防水涂层,韧性极好且完全密封。
将树脂和禁魔石粉末混合在一起,拿起根玻璃棒快速搅拌。
黑色的粉末和透明的树脂逐渐融为一体,变成了粘稠的黑色胶状物。
材料准备好了。
接下来就是塑形。
把黑色胶状物倒在一个平整的操作台上,用工具把它摊开,弄成一张薄薄的胶皮。
这张胶皮里充满了禁魔石的粉末,任何魔力都别想穿透它。
莱恩小心翼翼的将胶皮塑性成连体衣的样子,除了头部出口以外,没有留任何透气孔,就像是一个黑色的皮袋。
然后,他打开装有“普瑞斯”的玻璃罐盖子,把那滩灰色的凝胶倒进了这个黑色模具里。
这下普瑞斯的魔偶彻底被困在了这个黑色的胶衣里了。
莱恩拍了拍手,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这套胶衣不仅完全隔绝了魔力,还能随着里面凝胶的形状变化而改变,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黑色的等身抱枕。
手感软乎乎的,还带着一点温热。
莱恩捏了捏,非常满意。
“这下看你怎么搞事。”
他抱着这个黑色的抱枕,回到了二楼的卧室。
推开门,房间里很安静。
特蕾娅和蕾缪安都醒着。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
当她们看到莱恩怀里抱着的那个黑色长条状物体时,都愣住了。
“莱恩先生,这是什么?”特蕾娅好奇地问。
莱恩把黑色抱枕扔在床上。
“这就是我亲爱的导师啊。”
“我看她的衣服都不见了,所以帮她做了身新衣服。”
他一边说着,一边脱掉鞋子上了床。
把那个黑色的抱枕放在自己左边,然后伸手把特蕾娅拉到了自己右边。
至于蕾缪安,则躺在特蕾娅的另一侧。
“好了,现在彻底清净了。”
“睡觉。”
莱恩左手搂着那个软乎乎的黑色抱枕,右手轻轻拍着特蕾娅的后背。
特蕾娅把脸埋在莱恩的胸口,终于安心了。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蕾缪安看着莱恩这副左拥右抱的架势,有些无语。
但她也确实累了。
折腾了大半夜,困意终于涌了上来。
房间里很快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
·············
与此同时,遥远的帝国首都。
一座高耸入云的魔法塔顶层。
普瑞斯猛地睁开眼睛。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刚才那种窒息的感觉太真实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勒痕。
“那个小丫头……下手真狠。”
普瑞斯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哦?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就在普瑞斯的房间里,塔露娜也在。
毕竟是帝国的首席魔导士要前往公国,总要有人监视的,但帝国能有资格监视普瑞斯的人不多,最后还是塔露娜女皇亲自下场了。
她知道,普瑞斯此行要花费七天时间,但着才第五天,普瑞斯怎么就提前回来了,难道是遭遇了什么意外。
“出了点小事。”
普瑞斯摇了摇头,她并不愿意透露自己栽在了莱恩养的小狗身上,闭上眼睛,试图重新建立与魔偶的连接。
可惜魔偶受损的比她想象的更加严重,至少需要五六个小时的时间才能完成修复。
只能等待了...
这时候,塔露娜放下手里的工作文件,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问题?你的弟子不愿意归顺帝国吗?你亲自出马都拉拢不到?”
“是的。”
普瑞斯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无奈。
“我开出了很高的筹码。”
“帝国的首席研究员,甚至允许他保留私人领地。”
“但他连考虑都没考虑,直接拒绝了。”
但实际上,普瑞斯都没提条件,直接就没进行拉拢。
塔露娜听完,并没有生气。
她靠回沙发上,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很正常。”
“如果他那么容易被收买,就不值得我大费周章了。”
塔露娜看着窗外的夜色,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继续尝试。”
普瑞斯平淡的说道,她的心情已经平复了过来。
等她重新连上魔偶,一定要把那个小修女抓起来研究研究。
塔露娜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着急。”
“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陪他玩。”
·················
第二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
莱恩睁开眼。
感觉怀里沉甸甸的。
低头一看,那个黑色的胶衣抱枕依然安静地待在怀里。
旁边的特蕾娅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的胳膊。
小脸贴在他的肩膀上,睡得正香。
另一边的蕾缪安早就醒了。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领地公文在看。
见莱恩醒来,蕾缪安放下公文。
“你这东西,昨晚好像动了几下。”
她指了指莱恩怀里的黑色胶衣。
莱恩打了个哈欠,坐起身。
捏了捏胶衣的表面。
手感还是软乎乎的,里面的凝胶没有完全固化。
“正常反应。”
“她那具魔偶造价不菲,不可能就这么报废。”
“估计正在缓慢自我修复。”
莱恩把胶衣随手放在床尾。
这玩意儿可是加了足量的禁魔石粉末。
专门用来克制法师的。
只要普瑞斯的意识重新降临,这层皮就会成为她最坚固的牢笼。
特蕾娅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看到莱恩的第一眼,她立刻抱住他的腰。
“莱恩先生,早。”
同一时间。
帝国首都,魔法塔顶层。
普瑞斯闭上眼睛。
精神力顺着连接通道,跨越千山万水,直奔迈特伦市而去,直接涌入进魔偶里。
液态的灰色凝胶开始翻滚。
魔力在凝胶内部快速流转,重塑着骨骼、肌肉和皮肤。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意愿凝聚成型。
“很好。”
普瑞斯在心里轻笑,这次她不会再大意了。
但就在这时,她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的身体外被套上了一层紧身皮衣,还是对监禁对象的束缚特化版本,手臂和小腿都被绑带绑的严严实实的,根本动弹不得。
tnnd,绝对是莱恩那臭小子搞的鬼!
这个骑师蔑祖的混蛋!
196.对牢普的惩罚游戏
她试图抬起手臂,却发现手臂被紧紧贴在身体两侧。
手腕处被几道坚韧的束带死死缠住,双腿的情况也差不多,膝盖和脚踝被并拢在一起,绑得严严实实。
根本分不开半寸距离。
这是什么情况?
普瑞斯用力挣扎了两下。
包裹在身上的材质非常奇特。
不仅柔软贴身,还具有极强的延展性。
无论她怎么用力,那层材料都会随着她的动作拉伸。
然后再把她硬生生弹回原位。
连一点借力的地方都没有留给她。
这就是专门为了对付她而量身定制的拘束服。
普瑞斯咬了咬牙。
她准备直接用魔力把这层破布炸开。
但灰色的魔力刚一冒头,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不仅没有释放出去,反而被周围的材质快速吸收。
魔力流失的速度快得惊人。
普瑞斯心里一惊。
她再次尝试凝聚魔力,结果还是一模一样,周围的环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魔力黑洞,把她的力量吞噬得干干净净。
“禁魔石……”
普瑞斯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层包裹着她的衣服里绝对掺杂了大量的禁魔石,磨成粉末后均匀分布在材料里的那种。
工艺极其繁琐,除了莱恩那个小混蛋,基本上没人能在短时间里弄出来一套。
真是....太过分了。
她在心里暗暗的吐槽莱恩,身体动作也没停,在床上扭动身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终于从平躺变成了侧卧。
但这也已经是极限了。
双手双脚被绑得结结实实,她根本没办法坐起来。
只能像个虫宝宝一样在床上不停地蠕动。
·············
与此同时,清晨的领主府餐厅里弥漫着小麦香气。
莱恩等人像往常一样,恰完了早餐。
蕾缪安在蕾缪乐的帮助下,到领主办公室帮莱恩处理政务。
塞拉菲娜则想着拉着几个小姑娘们练习剑法。
但她的好意却被特蕾娅婉拒了。
“公爵殿下,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
“嗯?什么事?”
塞拉菲娜好奇的问。
她记得特蕾娅可是很想要变强的,每次有机会都不会放过跟她请教。
现在她有时间来指点,反倒被她给拒绝了。
有什么事情竟然比练剑更重要?!
这不合理。
“我打算去帮莱恩先生收拾一下房间....”
“那种事情,交给女仆去做不就行了。”
塞拉菲娜下意识的说道。
特蕾娅戳了戳手,有些羞涩的说。
“不行....”
“哦,妻子的修行啊,不过在贵族里不怎么常见就是了。”
“那你快去快回,我在后院那边先操练一下仇柏。”
“好嘞。”
特蕾娅答应得很痛快,跳下椅子跑了出去。
刚好,丽莎正端着一盘新烤好的小饼干走过来。
特蕾娅一把拉住丽莎的胳膊。
“丽莎姐姐,我们去收拾莱恩先生的房间吧。”
丽莎把盘子放在桌上,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顺着楼梯来到了二楼。
推开主卧的门,房间里还残留着昨晚的些许气息。
床铺有些凌乱。
特蕾娅的目光立刻被床边那个倒挂着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被黑色胶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形物体。
大半个身子悬在床外,只靠着脚踝卡在栏杆上。
还在时不时地抖动一下。
看起来滑稽极了。
特蕾娅走上前,绕着这个黑色的人形物体转了一圈,伸手捏了捏普瑞斯的脸蛋。
“恢复得还挺快嘛。”
她下手很黑,让普瑞斯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下意识扭动起来。
“别乱动。”
特蕾娅拍了拍普瑞斯的脑袋。
“你现在可是阶下囚,要有点当俘虏的觉悟。”
丽莎站在一旁,看着特蕾娅欺负这个奇怪的黑色物体,有些不知所措。
“特蕾娅,这个又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不是昨天晚上那场战斗的参与者,不知道普瑞斯为什么会来到莱恩房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特蕾娅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莱恩先生只是把她关起来了,但没说怎么处置。
总不能一直放在房间里碍眼吧。
“丽莎姐姐。”
特蕾娅突然转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后院那个废弃的花坛,是不是还有一块空地?”
丽莎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有块空地,之前打算种些玫瑰的,后来搁置了。”
“太好了。”
特蕾娅一拍手,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们去挖个坑,把她埋了吧。”
普瑞斯被困在黑色的胶衣里,听着外面特蕾娅和丽莎的对话,气得头昏。
她可是帝国的首席魔导师。
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被人供着敬着的存在。
连帝国女皇跟她说话都要客客气气的。
现在居然沦落到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讨论要不要挖坑埋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普瑞斯用力扭动着身体,试图发出点声音来抗议。
“特蕾娅,这不太好吧。”丽莎也小声说道。
听到特蕾娅说要挖坑埋人,她着实被吓了一跳。
“她可是莱恩大人的导师啊。”
“要是莱恩知道了....”
特蕾娅撇了撇嘴,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她当然知道这是莱恩先生的导师。
“哎呀,丽莎姐姐,我只是开个玩笑啦。”
特蕾娅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我怎么可能真的把她埋了呢。”
“那可是莱恩先生的导师,我尊敬她还来不及呢。”
丽莎看着特蕾娅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心里却直打鼓。
她怎么觉得特蕾娅刚才的语气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呢。
那眼神,那语气。
分明就是已经连坑挖多深都想好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处理她?”丽莎有些为难地问。
“或许可以放床底下?”
就在两人讨论着该怎么处置这个“黑色抱枕”的时候。
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莱恩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他刚处理完几份紧急的公文,打算回房间休息一下。
一进门,就看到特蕾娅和丽莎正围着床边的那个黑色物体研究。
“你们在干嘛呢?”莱恩随口问道。
“莱恩先生,你回来啦。”
她熟练地抱住莱恩的胳膊,脸颊在他的袖子上蹭了蹭。
丽莎则恭敬地向莱恩行了个礼。
“莱恩先生,我们在讨论该怎么安置您的……导师。”
莱恩走到床边,看着那个倒挂在床沿上的亲爱导师。
“导师,早啊。”
“昨晚睡得还好吗?”
普瑞斯在胶衣里听到莱恩这副欠揍的语气,气得直咬牙。
“混蛋徒弟,早你个头。”
“快点把我给放了。”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有多难受。”
莱恩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牛奶。
“放了你?那可不行。
“这可是我花了好大功夫才做出来的特制拘束服。”
“里面加了足量的禁魔石粉末,专门为您量身定制的。”
“您就好好在里面待着吧。”
普瑞斯气得一口咬在了莱恩的腿上。
莱恩使用了圣光庇佑。
普瑞斯未能击穿莱恩的护甲,牙齿寿命减一。
“你这个混蛋,翅膀硬了是吧,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莱恩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导师,您这话就不对了。”
“昨晚可是您先跑到我房间里来夜袭的。”
“我要是不把您绑起来,天知道您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普瑞斯被戳中了痛处,语气顿时弱了半分。
“我……我那只是想你了。”
“我们都十几年没见了,我来看看自己徒弟怎么了。”
莱恩嗤笑了一声。
“看徒弟需要大半夜偷偷摸摸地溜进来?”
“还需要用六阶的催眠魔法对付特蕾娅?”
“您这看徒弟的方式,还真是特别啊。”
普瑞斯自知理亏,但她实在是不想在这个黑色的拘束衣里待下去了。
这里面又闷又热,连翻个身都困难。
“莱恩,好徒弟,你先把我放开行不行。”
普瑞斯开始改变策略,语气变得软了下来。
“我保证,我绝对不乱跑。”
莱恩挑了挑眉,显然不相信她的保证。
“您的保证可信度太低了。”
“万一我一解开,您又用魔力搞事情怎么办?”
普瑞斯急了。
“我发誓还不行吗。”
“接下来几天,我肯定正正经经的,绝对不再做坏事。”
“我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领主府里,哪也不去。”
莱恩摸了摸下巴,似乎在考虑普瑞斯的提议。
其实他也不打算一直把普瑞斯绑着,只不过是单纯的想要杀一杀她的性子。
现在看来,似乎已经达成了自己的最初目标。
“您确定?”莱恩确认道。
“确定确定,比真金还真。”普瑞斯连连保证。
莱恩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牛奶杯。
“行吧,看在您是我导师的份上,我就再相信您一次。”
莱恩站起身,走到床边。
他伸出手,准备去解开胶衣上的束缚带。
普瑞斯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就在莱恩的手即将碰到胶衣卡扣的那一刻。
一道娇小的身影猛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特蕾娅。
“不行。不能放开她。”
特蕾娅大声喊道,那双绯红色的眼眸里满是倔强。
莱恩愣了一下,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特蕾娅,怎么了?”
特蕾娅气鼓鼓地看着莱恩。
“莱恩先生,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过她。”
“她昨晚可是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莱恩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我知道她做错了,但她毕竟是我的导师。”
“而且她已经保证不会再犯了。”
特蕾娅毫不退让,大声反驳。
“莱恩先生,你偏心。”
莱恩被这顶突如其来的帽子扣得有些发懵。
“我怎么偏心了?”
“我以前犯错的时候,你从来都没有这么轻易地放过我。”
“这不公平。”
莱恩听着特蕾娅的控诉,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他回想了一下。
自己对特蕾娅确实要求比较严格。
那是因为他把特蕾娅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希望她能养成好习惯,不要像在下城区流浪时那样野性难驯。
但现在被特蕾娅这么一对比,好像确实显得有些厚此薄彼了。
“那你想怎么样?”莱恩看着特蕾娅,无奈地问。
特蕾娅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扬起了下巴。
“既然她犯了错,就必须接受惩罚。”
“不能因为她是你的导师,就可以搞特殊。”
“领地里可是有规矩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莱恩被特蕾娅这套一套的词给逗乐了。
“行行行,你说得对。”
“那你说说看,你想怎么惩罚她?”
特蕾娅转过头,看着床上的那个黑色胶衣。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坏笑。
“就像您当初惩罚我的那样。”
“打屁股。”
“但不能让您来动手,省的她爽到。”
被裹在黑色胶衣里的普瑞斯则是彻底懵了。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小丫头片子说什么?打屁股?
还说怕莱恩动手会让我爽到?
到底是谁会爽到啊!你这小修女是在自我介绍吗!
难道你平时被莱恩打屁股的时候,心里都是这种龌龊的想法?
真是世风日下,神职人员都堕落成什么样了!
“莱恩!你管管你的特蕾娅!”
“她是跟你学习的,你是我的徒弟,怎么能对我如此不敬?!”
莱恩摸了摸下巴。
这提议听起来,似乎有点意思。
“我觉得特蕾娅说得有道理。”莱恩慢悠悠地开口。
“特蕾娅,那就由你来代我进行惩罚吧。”
“如你所说的那样,不能偏心。”
特蕾娅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好嘞!”
她转身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与此同时,莱恩走到导师身旁,用胶带提前封住了她的嘴巴,将她想要说的话提前堵在了喉咙里。
“导师,您就忍忍吧。”
“谁让您昨晚非要来夜袭呢,这就是代价。”
特蕾娅的动作很快,她找到了个鸡毛掸子,然后毫不犹豫的坐在莱恩身边,给牢普翻了个身子。
对准靶心,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啪!”
“啪!”
“啪!”
·······
197.像哄小孩一样哄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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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普",位置:"Images/1773350507-100454850-114570176.jpg"
图片:"普",位置:"Images/1773350524-100454850-114570176.jpg"
“啪!”
特蕾娅又是一记重击。
小丫头的脸上满是兴奋,甚至还带着点报复的快意。
“让你昨晚欺负我!”
“让你用催眠魔法!”
“让你坐在莱恩先生身上!”
胶体史莱姆的仿真魔偶身体会被打红肿吗?
答案显然是会的。
在特蕾娅毫不留情的鞭打下,普瑞斯的屁股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
肿肿的,连带着那层黑色的皮质都绷紧了起来。
普瑞斯已经放弃了挣扎。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想露面。
这实在是太屈辱了。
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恢复魔力,一定要想办法报复回来!
特蕾娅足足打了十几下,这才停了手。
她喘了口气,把鸡毛掸子扔到一边。
“莱恩先生,我打累了。”
“好~”
“既然惩罚结束,那就该谈谈正事了。”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撕下了她嘴上的胶带。
“呼——”
普瑞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既然打也打了,气也出了。”
“赶紧把我放开!”
普瑞斯扭动了一下被绑得死死的手脚。
那种被完全束缚的无力感,让她极其没有安全感。
莱恩这次没有拒绝。
他俯下身,手法熟练地解开了普瑞斯腿上和手臂上的束缚带。
几道坚韧的绑带应声而落。
普瑞斯终于重获自由。
她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
先是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屁股。
“嘶——”
仍然还有疼痛感,令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特蕾娅站在莱恩身后,冲着普瑞斯做了个鬼脸。
普瑞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却拿她没办法。
她现在的魔力完全被这层胶衣隔绝,已经没办法依靠魔力优势欺负特蕾娅了。
“好了,闹剧到此为止。”
莱恩拍了拍手,把话题拉回正轨。
“导师,接下来几天,您就以这副姿态在领主府做客吧。”
“只要您不乱跑,我保证您的安全。”
普瑞斯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严丝合缝的黑色连体胶衣。
除了脑袋露在外面,脖子以下全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连手指和脚趾都没放过。
“这样吗?你确定没在开玩笑?”
普瑞斯的嘴角抽了抽。
她原本以为,莱恩会直接帮她把这束缚服给脱下来,结果仅仅只是把绑带给解开了吗?
“没办法,这套衣服在设计的时候,我就没考虑过‘脱下来’这个功能。”
莱恩指了指普瑞斯肩膀处的接缝。
“它是整体浇筑成型的,没有任何拉链或者开口。”
(属于放屁会鼓包的类型。)
(不过魔偶身体不需要五谷循环,应该不用考虑要怎么上厕所的事情。)
普瑞斯低头看了看,既然没有拉链,那她就从唯一的出口离开。
也脖子下面的那个领口。
她闭上眼睛,开始控制魔偶进行形体变化。
人类的形态逐渐瓦解,重新化为那种灰色的半流体凝胶。
凝胶顺着脖颈处向上涌动。
企图从领口的缝隙里挤出去。
特蕾娅有些紧张地拉了拉莱恩的衣角。
“莱恩先生,她要出来了!”
莱恩却一点都不慌。
“别急,看着就好。”
果不其然,就在灰色凝胶刚刚探出领口一点点的时候,异变突生。
这套黑色胶衣的领口处,隐藏着一圈细密的丝线。
感受到内部物质的流动和体积变化,这些细线立刻触发了机关。
“咔哒”一声轻响。
领口处的细线开始自动收缩。
原本还算宽敞的领口,硬生生勒紧成了一个极小的圆孔。
普瑞斯的魔偶身体虽然能液化,但本质上更偏向于高密度的胶体。
这种胶体有着极强的内聚力,不可能像纯水那样化为细流。
领口收缩到极致,直接卡住了凝胶的去路。
只有一小团灰色的物质勉强挤了出去。
剩下的绝大部分身体,全都被死死地憋在黑色胶衣里。
上下不得,进退维谷。
“唔……怎么回事!”
普瑞斯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
她拼命用力,想要把剩下的部分也挤出去。
但那圈细线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坚韧得可怕。
越勒越紧。
甚至隐隐有要切断她身体连接的趋势。
“导师,放弃吧。”
“再挤下去,您的身体可就要断成两截了。”
普瑞斯试着往回缩,却发现领口的细线带有某种单向锁死机制。
出去难,回来更难。
迫于无奈,她只能放弃液化逃脱的计划。
灰色的凝胶重新在胶衣内部凝聚。
变回了人类的形态。
由于领口被勒得极紧,她的脖子被卡得有些难受。
脸颊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涨得通红。
普瑞斯大口喘着气,抬头看向莱恩。
“你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莱恩微微一笑,摊开双手。
“一点小小的自动化装置而已。”
“您也知道,我这个人做事一向很严谨。”
“既然设计了用来拘束您的道具,怎么可能不把逃脱路线考虑进去?”
普瑞斯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
“不要把严谨用在这方面啊!”
“还有,快把这领口给我弄松一点。”
她感觉自己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莱恩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的金属遥控器。
在上面按了一下。
领口处的细线发出微弱的嗡鸣声,缓缓松开了一些。
普瑞斯这才得以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我认输,但是....”
普瑞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黑色的连体胶衣,实在是太羞耻了。
紧绷的材质将她的身材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
比起没穿衣服,这种被完全包裹却又毫无遮掩的感觉,更让她觉得难堪。
“你把我弄成这样,我还怎么见人?”
莱恩轻笑了一声,那他肯定是早有准备的,随即从衣柜里拿出早就给普瑞斯准备好的衣物。
那是一件宽大的白色实验大褂。
还有一双长筒皮靴,以及一副厚实的黑色手套。
莱恩接过这些东西,扔在床上。
“穿上吧,普瑞斯导师。”
“只要套在外面,把扣子扣好。”
“根本没人能看出来您里面穿了什么。”
“行吧。”
普瑞斯只能接受。
胶衣加长靴,还好现在用的是魔偶身体,不然等脱下来以后不知道味道要多大。
她摇了摇头,将起奇奇怪怪的想法抛开以后,接过实验袍,轻车熟路的套在了身上。
除了里面的紧身胶衣以外,其他配置倒算是她的常见穿搭,所以,只要能忽视那紧致的胶衣和皮肤接触感——忽视个锤锤,这也太紧了吧,连某些地方都被凸显了出来。
穿好衣服以后,那束缚衣摩挲着,带着异样的触感,普瑞斯气鼓鼓的坐在床上,一副生气了不理你的模样。
莱恩看着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有些想笑。
他走到床边,在普瑞斯身边坐下。
床垫微微凹陷。
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普瑞斯的脸。
普瑞斯的脸颊很软,和真人肌肤没什么区别。
莱恩的大拇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
“还在生气?”
普瑞斯别过脸,试图躲开莱恩的手。
“别碰我。”
莱恩没有松手,反而微微用力,把她的脸转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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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我们讲讲道理好不好?”
“如果不是您昨晚违反了规矩,我又怎么会这样做呢?”
普瑞斯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莱恩没给她机会。
“您想想,您大半夜偷偷溜进我的房间。”
“还用六阶催眠魔法对付特蕾娅。”
“特蕾娅是我的家人,我不希望她受到伤害。”
普瑞斯听到“家人”两个字,心里莫名有些酸溜溜的。
“家人?那我呢?”
莱恩笑了。
他轻轻捏了捏普瑞斯的脸颊。
“您当然也是我的家人。”
“正因为把您当家人,我才希望您能遵守这里的规矩。”
普瑞斯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但莱恩的话确实让她舒服了不少。
见此情形,莱恩决定继续发起攻势。
“为了表示歉意,我决定亲自下厨。”
“给您做您最爱吃的小蛋糕。”
“·······”
普瑞斯没有回答,但她的记忆却回想到了当初。
莱恩做的小蛋糕啊,真是久违了。
然后她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莱恩的做法。
莱恩便带着特蕾娅和丽莎离开了房间,来到领主府的厨房。
在厨房里,几位女仆正在准备午餐的食材。
看到领主大人进来,女仆们赶紧停下手里的活计,恭敬地行礼。
莱恩摆了摆手,让她们先出去休息。
“这里暂时交给我,你们去忙别的吧。”
女仆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乖乖退了出去。
偌大的厨房里只剩下莱恩、特蕾娅和丽莎三人。
莱恩卷起袖子,走到案板前。
丽莎很自然地走上前,帮莱恩系上围裙。
“莱恩大人,需要我帮您打下手吗?”
莱恩点点头。
“帮我把蛋清分离出来,再准备一点细砂糖。”
丽莎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
她看着莱恩熟练地筛面粉,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说起来,真是好久没有看到莱恩大人亲自下厨了。”
丽莎轻声感叹。
“自从您离开阿斯托利亚城以后,我就再也没尝过您做的饭菜和甜品了。”
特蕾娅正靠在门框上无聊地踢着脚。
听到丽莎的话,她也跟着点了点头。
“确实,莱恩先生做饭很好吃的。”
丽莎停下手里的打蛋器,有些惊讶地转过头。
“特蕾娅,你一直跟在莱恩大人身边,难道也没吃过吗?”
特蕾娅扬起下巴,理所当然地回答。
“这种事情交给女仆去做就好了呀。”
“莱恩先生每天要处理那么多政务,还要研究魔法。”
“哪有时间天天泡在厨房里。”
丽莎微微皱眉,忍不住反驳。
“可是,外面的厨师就算再高级,也做不出莱恩大人的味道。”
“没人能比莱恩大人做得更好。”
丽莎盯着特蕾娅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难道你就不怀念当初在阿斯托利亚城,莱恩大人亲手给你做的那些食物吗?”
特蕾娅愣了一下。
她原本想要摇头否认的。
但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以前那些热气腾腾的烤肉和香甜的面包。
那是只有莱恩先生才能调配出的独特风味。
特蕾娅的喉咙动了动。
她本来就不是个擅长撒谎的孩子。
最后,她还是实诚地点了点头。
“怀念是怀念啦……”
特蕾娅小声嘟囔着,脸颊有些发红。
“但我更不想让莱恩先生太累。”
莱恩听着两个女孩的对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了,你们俩别争了。”
他把揉好的面团放在一旁醒发。
“今天既然动手了,肯定会让你们都尝尝的。”
莱恩擦了擦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玻璃试管。
试管里装着一种淡粉色的液体。
液体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荧光,看起来非常漂亮。
“做甜品嘛,我可是有独门秘方的。”
莱恩晃了晃手里的试管,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丽莎好奇地凑了过来。
“这是什么调料?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特蕾娅也凑了上来,吸了吸鼻子。
“没闻到什么味道啊,莱恩先生,这是新发明的香精吗?”
莱恩没有直接回答。
他拔开试管的塞子,小心翼翼地滴了两滴粉色液体进蛋清里。
“这可是我精心调配出来的特质调料。”
“但要是不加限制肆意传播的话....带来的恶果也是难以想象。”
“所以我就没有将这个调料的配方公布出去。”
莱恩拿起打蛋器,快速搅拌起来。
原本普通的蛋清在接触到粉色液体后,迅速膨胀。
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甜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那香味不腻人,反而带着一种清新的果香和淡淡的花香。
仅仅只是闻了一下,丽莎就觉得精神一振。
特蕾娅更是惊呼出声。
“是熟悉的味道呢!”
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温暖的烛火,小木屋,还有那个被莱恩从下城区带走的夜晚。
那时候她还很敌视莱恩,认为莱恩绝对是假仁假义的坏家伙,很提防的在装作吃完以后悄悄的把饭菜都吐了出来。
但现在...特蕾娅神情恍惚,心里想的是要是时间能一直停留在那个时候该多好。
起码那个时候有可能会和她竞争莱恩先生的只有丽莎一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各种各样的坏女人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
······
198.让我们联合!
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特蕾娅咬了咬嘴唇,心里酸溜溜的。
如果能回到过去。
特蕾娅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拦住那个重操旧业当冒险者的莱恩。
想个其他办法赚钱,然后美美独占莱恩。
可惜没有如果.....
在特蕾娅的恍惚中,厨房里的温度渐渐升高。
烤箱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莱恩站在流理台前,手里拿着打蛋器。
淡黄色的蛋清在瓷碗里飞速旋转。
那两滴粉色的液体已经完全融入其中。
空气里的甜香味越来越浓郁。
丽莎站在旁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探着头,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瓷碗。
“莱恩大人,这到底是什么配方?”
“怎么会这么香?”
丽莎的声音里透着好奇。
莱恩停下动作,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看着碗里已经打发成云朵状的奶油。
“说了是独门秘方。”
“这东西要是流传出去,外面的甜品店都要关门了。”
莱恩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这可是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调配出来的配方,里面不仅加了珍贵的魔法植物提取液,还有一些能够安抚精神力的特殊成分。
用来对付楼上那个炸毛的导师,最合适不过了。
他放下打蛋器,端起瓷碗。
奶油的质地非常完美。
细腻,绵密,甚至透着一点点微弱的珠光。
莱恩转过头,正好看见靠在门框上发呆的特蕾娅。
小丫头的眼神直勾勾的。
不知道在想什么。
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莱恩觉得有些好笑。
他端着碗,走到特蕾娅面前。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特蕾娅猛地回过神来。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莱恩。
“没……没想什么。”
特蕾娅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莱恩也没有追问。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碗里轻轻勾了一下。
指尖上立刻沾了一团雪白的奶油。
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莱恩说着,直接把沾着奶油的手指递到了特蕾娅嘴边。
特蕾娅愣了一下。
那股浓郁的奶香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张开嘴,一口含住了莱恩的手指。
温热的口腔包裹住指尖。
柔软的触感让莱恩心里微微一动。
他原本只打算让她舔一下奶油就收回手的。
但特蕾娅却闭上了眼睛。
她的小舌头灵活地卷住了那根手指。
一点一点地将上面的奶油舔舐干净。
动作轻柔,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莱恩感觉指尖传来一阵酥麻。
他轻轻抽了抽手,但没抽出来。
特蕾娅的牙齿轻轻咬住了他的指节。
不让他把手拔出来。
她睁开眼,绯红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
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莱恩。
嘴里还不停地用舌尖轻轻地挑逗,发出细微的啧啧声。
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
莱恩心里暗暗感叹。
他稍微用了点力,终于把手指从特蕾娅嘴里拔了出来。
“别闹,这样不干净。”
莱恩笑骂了一句。
顺手在特蕾娅的鼻尖上刮了一下。
特蕾娅不满地皱起眉头。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一丝透明的津液在唇边拉出细长的丝线。
看起来魅惑极了。
“莱恩先生真过分。”
特蕾娅小声抱怨着。
“明明是您先把手指塞进来的。”
“不就是让我舔的吗?”
“现在又说这种话....”
丽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羡慕,她也想吃。
她咬了咬下唇,走到莱恩身边。
“莱恩大人,奶油已经准备好了。”
“接下来要做什么?”
丽莎刻意提高了音量。
试图打断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氛。
莱恩转过身,重新回到流理台前。
“把烤好的蛋糕胚拿出来吧。”
“放凉一点就可以抹面了。”
丽莎应了一声,戴上隔热手套打开了烤箱。
浓郁的麦香混合着黄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三个小巧精致的蛋糕胚被端了出来。
表面烤得金黄酥脆。
莱恩拿起抹刀,开始熟练地给蛋糕抹上奶油。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稳。
没过多久,三个漂亮的小蛋糕就成型了。
上面还点缀着几颗新鲜的红浆果。
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特蕾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
她盯着案板上的蛋糕,眼睛亮晶晶的。
“莱恩先生,我可以吃一个吗?”
特蕾娅拉着莱恩的衣角,声音软糯。
莱恩拍开她伸向蛋糕的小手。
“急什么,这是给楼上那位准备的。”
“等她吃完了,剩下的才是你们的。”
特蕾娅撇了撇嘴,满脸写着不高兴。
“她都那么欺负人了,您还对她这么好。”
“真是偏心。”
小丫头嘴里嘟囔着,但也没再伸手去拿。
莱恩端起其中一个装盘的小蛋糕。
“行了,你们先在下面吃。”
“我去看看导师的情况。”
莱恩端着盘子,转身走出了厨房。
顺着楼梯往二楼走去。
特蕾娅看着莱恩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丽莎端起另外两个蛋糕,递给特蕾娅一个。
“别生气了,莱恩大人毕竟是她的学生。”
“尊师重道也是应该的。”
特蕾娅接过蛋糕,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甜腻的奶油在口腔里化开。
味道确实好极了。
但特蕾娅心里就是觉得不痛快。
她发誓,总有一天要把莱恩先生的心全都抢过来。
谁也别想跟她抢。
··········
莱恩端着精致的瓷盘,踩着木质楼梯往上走。
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小蛋糕那股独特的甜香。
这股香味就像有生命一般。
顺着门缝,一点点钻进了二楼的主卧里。
房间里。
普瑞斯正盘腿坐在床上。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实验大褂。
里面紧绷的黑色胶衣让她觉得浑身难受。
这材质太贴身了。
连呼吸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胸口被勒得紧紧的。
她试着用魔力去冲破这层束缚。
但每次刚一凝聚起灰色的魔力。
就会被胶衣里掺杂的禁魔石粉末吸收得干干净净。
这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普瑞斯只能一个人坐在床上生闷气。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莱恩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那股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普瑞斯嗅了嗅鼻子。
这味道太熟悉了。
是她当年最喜欢的那种小蛋糕。
莱恩走到床边坐下。
他用小勺子挖了一块。
奶油上还沾着半颗红浆果。
“导师,别生气了。”
“尝尝我亲手做的。”
普瑞斯闻着那股香味,感觉口水都在分泌。
这种粉色液体调配出的香气,对法师有着致命诱惑。
它能缓解精神紧绷带来的疲劳。
普瑞斯现在的精神力被禁魔石压制,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她坚持了不到三秒。
最后还是张开了嘴。
勺子滑进嘴里,奶油在舌尖绽放,那种清甜的味道直冲脑门。
普瑞斯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种感觉,比以前做的还要好。
不仅是甜,还有一种温润的力量。
顺着喉咙流下去,抚平了她心里的焦躁。
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仔细回味着这种久违的安宁。
“怎么样?没骗您吧。”
莱恩又挖了一块。
普瑞斯这次没再拒绝。
她甚至主动凑了过去。
一口接一口。
很快,一个小蛋糕就被消灭干净了。
普瑞斯舔了舔唇边的奶油,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你这手艺,倒是没退步。”
她嘟囔了一句。
见普瑞斯气消的差不多了,莱恩放下盘子说道。
“那是当然,对了,导师大人,我还有事情要向您请教呢。”
普瑞斯愣了一下,有些错愕的说道。
“你别忘了,我现在可是站在帝国那边的,是敌对关系,还要向我请教吗?”
莱恩叹了口气,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捏住了普瑞斯那软乎乎的脸颊。
“唔……你干嘛!放手!”
普瑞斯含糊不清地抗议着。
“那不然呢?”莱恩反问。
“我总得给您找些事情做吧。”
“更何况。”
“不管您处于什么立场,不管您是为谁效力。”
“您都是我的导师啊。”
这句话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扫过普瑞斯的心尖。
是啊,十几年没见了。
这小子虽然变得一肚子坏水,甚至敢把她绑起来打屁股。
但在他心里,自己依然是那个重要的导师。
普瑞斯咬了下嘴唇。
心里的怨气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刚才那个加了料的小蛋糕,确实让她现在的精神状态非常放松。
普瑞斯轻哼了一声,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的坐姿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恢复了属于魔导大师的高傲姿态。
“算你小子还会说话。”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
普瑞斯瞥了莱恩一眼。
“能让你这个都觉得棘手的问题,这世上可不多见。”
“我倒要看看,你这几年在外面都捣鼓出了什么名堂。”
莱恩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并非是我捣鼓的名堂。”
“是导师您给我留的“课题”,但您这位不成器的弟子却没办法独立完成。”
“哦?”
普瑞斯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来了好奇的神色。
什么叫她留的课题。
她都好长时间没跟莱恩见面了,怎么给他布置课题。
“魔人改造技术...没错,准确的说应该就是这个名字吧。”
“通过人工干预,将人类转化为拥有魔物能力的半魔人。”
莱恩拉出来了一块魔导晶石,投影,映射,将储存在内的视频展示出来,视频播放的内容正是帝国的异化人部队。
“没错。”
“人类和魔物结合,就有小概率诞下同时具有人类和魔物特征的魔人。”
“而魔人和魔人结合,他们体内的基因却会爆发冲突,导致无法生下正常的子嗣。”
“所以...我就想办法突破了这层界限,让人类可以获得多种复合型魔物基因。”
“我记得你以前对这项技术似乎并不感冒来着,怎么,现在感兴趣了?”
说道研究方面上。
普瑞斯那气势瞬间就变得不一样了,对着莱恩侃侃而谈。
“并非。”
莱恩摇了摇头,切换视频,转而播放起来远在河湾城的监控画面。
就在他们于迈特伦市建造工厂的时候,河湾城那边的人同样也没闲着,依旧按照莱恩敲定的发展路线进行市区改造。
继续发展水运,将大河引入河湾城,而在那贯穿城市的大河里,有一位靓丽的身影正在水域中跃动,将那些可能会进入市区的水生魔物隔绝在外。
琪多卡洛斯,人鱼美少女,世界遗忘了我(x),另有安排(??)。
基于那后天植入的水仙美人鱼魔物因子,她天生就是水魔法的使用者。
但也是因为那植入的魔物因子缘故,让她丧失了在陆地上行走的权力。
“这是....”
“零号实验体?”
普瑞斯的眼眸瞪大了些,看样子她认识琪多卡洛斯。
“你认得她?”
“没错,她就是魔人改造技术最初的实验体,怎么到你那里了。”
莱恩将和琪多卡洛斯相遇的经过告诉给普瑞斯,惹得普瑞斯连连摇头。
“浪费,太浪费了。”
“竟然这样子浪费拥有海之皇族的魔人血脉....”
“难怪饲养她几年后就突然消失不见了....或许是我的抱怨被人听到了?我曾告诉过相关项目的负责人,说这个实验体是有缺陷的,并且无法治愈,然后她就放弃了零号实验体,用来做诱饵袭击塞拉菲娜公国?”
“真是愚蠢....零号实验体她虽然有缺陷,但确实唯一一个在实验失败以后,没有变成无智魔人的实验体,同样有着极强的魔法天赋....”
“所以~我希望能治好她的缺陷,让她从人工干预诞生的魔人变成真正的水仙美人鱼。”
“不可能的。”
普瑞斯摇了摇头。
“如果可以的话,在帝国那边我就已经这样做的,你来找我帮忙也没用。”
莱恩凑近了些,再凑近了些,相当自然的搂住了普瑞斯的小腰,低头说道。
“那是因为我不在您的身边。”
“现在....让“我们”再试一次,可以吗?”
199.返回河湾城
“导师,我们以前配合得不是很好吗?”
莱恩声音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在普瑞斯耳边响起。
他说话时的热气打在普瑞斯的耳廓上,令久经干涩的桑田心痒痒。
“那时候您负责提出构想,我负责完善细节。”
“很多看似不可能的难题,不都是我们一起攻克的吗?”
普瑞斯听着莱恩的话,眼神微微闪烁。
她的思绪被拉回了十几年前。
那时候的莱恩还是个半大的少年,个子还没她高。
但已经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天赋和研究直觉。
无论她提出多么天马行空的想法。
莱恩总能找到实现的途径。
两人在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推演数据。
那是普瑞斯这辈子最纯粹、最快乐的时光。
“可是……”
普瑞斯还在犹豫。
她试图让自己保持理智。
“零号实验体的情况不一样。”
“她的基因崩溃是不可逆的。”
“人类的躯壳根本无法承受高浓度的魔物因子。”
说到学术问题,普瑞斯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那就像是用一个纸杯去装滚烫的岩浆。”
“无论你怎么修补,最后的结果只有毁灭。”
“这就是个死局。”
莱恩笑了笑。
他收回了放在普瑞斯腰上的手。
转而在投影的水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
“如果是以前,这确实是个死局。”
“但我这几年在外面,可不是什么都没做。”
“我找到了一种新的平衡方式。”
莱恩调出了一份全新的影像资料。
那是他在河湾城做的一些基础研究数据。
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魔力流转图出现在半空中。
普瑞斯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她是个纯粹的学者,一旦遇到感兴趣的课题,什么事情都能暂时抛到脑后。
“这是……魔力回路重构?”
普瑞斯凑近了些。
她几乎把脸贴在了投影面板上。
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你居然想用外置的魔力回路来分担基因崩溃的压力?”
“这想法太大胆了。”
普瑞斯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
“通过外置回路将恶性魔力引导出来。”
“然后再反哺给肉身,进行缓慢的强化……”
“理论上……似乎真的可行。”
普瑞斯越看越激动。
她完全沉浸在了这份数据中。
甚至连自己现在的处境都忘了。
“不过这里有个致命的问题。”
普瑞斯转头看向莱恩,指着投影上的一个节点。
“外置回路的材料怎么解决?”
“普通的魔导金属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魔力冲刷。”
“哪怕是精金,也会在三天内融化。”
莱恩打了个响指。
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这就需要导师您的专长了。”
“您可是帝国最顶尖的炼金术师。”
“材料方面的问题,除了您,我想不到还有谁能解决。”
这吹捧的得普瑞斯很舒服,她扬起下巴,轻哼了一声。
“那是自然。”
“论炼金术,这片大陆没人比我更厉害。”
“这么说,您同意了吗?”
“我亲爱的徒弟特意来拜托我,还能拒绝不成?”
“既然您同意了,那我们准备一下,尽快出发。”
“出发?去哪?”
普瑞斯愣了一下,有些跟不上莱恩的跳跃思维。
“当然是回河湾城。”
莱恩理所当然地说道。
“琪多卡洛斯在那边,我们总得见到她本人才能进行下一步的治疗。”
“光看数据可是治不好病的。”
普瑞斯歪了歪头,站起身来,看着窗外说道。
“你的工厂不管了?”
“领地的事情不管了?”
“你这领主当得也太儿戏了吧。”
莱恩摊开双手,一脸轻松。
“所以我们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
“走吧,导师。”
莱恩转身走向房门。
普瑞斯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能迈开穿着长筒皮靴的腿,跟在莱恩身后。
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
两人走出房间。
顺着楼梯来到了一楼的大厅。
特蕾娅和丽莎正在大厅里整理文件。
看到莱恩带着普瑞斯下来。
特蕾娅的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起来,唰的一下出现在莱恩面前。
“莱恩先生,您要带她去哪?”
莱恩摸了摸特蕾娅那头粉色长发,手感还是一如既往的顺滑。
“我们要去见塞拉菲娜大公。”
“领地里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我得回河湾城一趟。”
“回河湾城?”
特蕾娅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绯红色的眸子里满是期待。
“我也要去!”
“我都好久没回去了,我想念那里的床了。”
莱恩笑着摇了摇头,无情地拒绝了她的请求。
“这次不行。”
“我是去办正事的,时间很紧,来不及照顾你。”
“你和丽莎留在这里,帮我盯着工厂的进度。”
“行吧....”
特蕾娅撅着嘴巴答应了,倒也没继续纠缠,莱恩转头交代了丽莎几句关于领地的事情,便带着普瑞斯走出了领主府。
塞拉菲娜正在给仇柏教学剑技。
听到两人来到的动静,塞拉菲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仇柏也很自觉的退下。
“莱恩,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空跑我这里来了?”
塞拉菲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
“工厂那边的麻烦都解决了吗?”
莱恩走向前,微微欠身行礼。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塞拉菲娜的目光在莱恩身上扫过,随后落在了他身后的普瑞斯身上,眉头微微挑起,那双犹如蓝宝石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不是普瑞斯吗。
怎么一晚上不见,就变得跟普通人一样。
好强的隐匿能力....真不愧是传说中的魔导大师,连她都分辨不出魔法气息来。
塞拉菲娜在心里暗自惊叹。
她哪里知道,普瑞斯根本不是在隐匿魔力。
而是被那件紧身胶衣彻底榨干了魔力,连一丝都透不出来。
普瑞斯被塞拉菲娜看得有些心虚。
她往莱恩身后缩了缩。
生怕这位大公看出自己白大褂下面那件羞耻的连体胶衣。
“莱恩,你带着你的导师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塞拉菲娜把剑递给旁边的侍从,走到两人面前。
莱恩笑了笑,态度很自然。
“大公阁下,我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哦?说来听听。”塞拉菲娜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我想借用您的飞剑,送我和导师回河湾城一趟。”
听到这话,塞拉菲娜挑了挑眉。
“回河湾城?现在?”
她看了看天色。
“工厂这边才刚起步,你这个主心骨就要走?”
莱恩点点头。
“我和导师准备合作进行一项重要的研究。”
“必须要在河湾城的实验室里才能完成。”
塞拉菲娜有些好奇。
“什么研究这么着急?”
“居然能让你们放下迈特伦市的摊子,连夜赶回去。”
莱恩没有隐瞒,坦然迎上塞拉菲娜的目光。
“是关于魔人改造技术的逆向推演。”
“我们想尝试治愈那些因为基因冲突而留下缺陷的半魔人。”
这番话让塞拉菲娜微微动容。
她知道魔人改造技术是帝国那边搞出来的禁忌实验。
极其残忍且不人道。
但莱恩居然想逆向推演,去治愈那些受害者?
“这可不是个轻松的活儿。”塞拉菲娜感叹道。
“所以才需要导师的帮忙。”莱恩侧过身,看了普瑞斯一眼。
普瑞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说话,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这胶衣勒得她实在太难受了。
塞拉菲娜深深地看了莱恩一眼。
她没有再多问什么。
对于莱恩,她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自从莱恩来到她的领地,带来的每一次改变都是实打实的利益。
“既然你决定了,那我自然全力支持。”
塞拉菲娜转过身,走向庭院中央的空地。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一股凌厉的剑气冲天而起。
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这股力量而产生了扭曲。
紧接着,一把巨大的宽刃剑在半空中缓缓浮现。
剑身长达七八米,宽阔得像一扇门板。
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的光芒,看起来极为壮观。
“上去吧。”塞拉菲娜指了指悬浮在离地半米高的巨剑。
“这把剑刻有自动寻路的法阵。”
“只要输入河湾城的坐标,它就会以最快的速度把你们送过去。”
莱恩满意地笑了。
“多谢大公阁下。”
他率先迈步,跨上了宽阔的剑身。
巨剑非常平稳,踩在上面如履平地。
莱恩转过头,向普瑞斯伸出手。
“导师,上来吧。”
普瑞斯看着那把悬浮的巨剑,心里有些发怵。
她以前出门都是坐豪华的魔法马车,或者使用传送阵。
踩着一把剑在天上飞,这还是头一回。
更要命的是,她现在没有魔力护体。
万一掉下来,那可就真的粉身碎骨了。
普瑞斯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抬起腿。
长筒皮靴踩在剑柄边缘。
由于白大褂里面的胶衣太过紧绷,她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腿抬到一半,就感觉大腿根部被勒得生疼。
“哎呀……”
普瑞斯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莱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顺势一拉,将她整个人带到了剑身上。
普瑞斯撞进了莱恩的怀里。
“您小心点。”莱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带着几分笑意。
普瑞斯恼怒地推开他。
“要不是你给我穿这破衣服,我能站不稳吗?”
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抱怨着。
莱恩耸了耸肩。
“这可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
“万一您在半路上反悔,用魔法跑了怎么办?”
普瑞斯气结。
这小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当年那个乖巧听话的徒弟去哪了?
不对,他当年也不怎么听话,只不过是长时间没见面被白月光效应给美化了。
他很早以前就有混世魔王的潜力,单纯是实力较弱在韬光养晦而已....现在翅膀硬了,就敢骑在她头上调戏。
“可恶的小混蛋!我给你一拳!”
“嗯,好痛——”
塞拉菲娜站在下面,看着两人在剑上拉拉扯扯。
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们师徒俩的感情还真是好啊。”
普瑞斯脸一红,赶紧转过身去。
背对着塞拉菲娜,不让她看到自己窘迫的样子。
莱恩冲着塞拉菲娜挥了挥手。
“那我们就先走了,这边的事情就拜托您了。”
塞拉菲娜点点头。
“放心去吧,早去早回。”
她引导魔力,巨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周围亮起一圈淡蓝色的防护罩将莱恩和普瑞斯笼罩在其中。
紧接着,巨剑猛地拔地而起。
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云霄。
强烈的推背感让普瑞斯惊呼出声。
她本能地抓住了莱恩的胳膊。
双手抱住,怎么也不肯松开。
莱恩低头看着像八爪鱼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导师,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了一丝笑容。
这趟旅程,似乎会很有趣。
巨剑穿透云层,来到了数千米的高空。
呼啸的狂风被防护罩挡在外面。
里面却异常平稳安静。
普瑞斯紧闭着双眼,睫毛微微颤抖。
她感觉到周围安静下来,这才试探性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翻滚的云海。
在阳光的照射下,云层呈现出耀眼的金红色。
美得让人窒息。
普瑞斯慢慢松开了抓着莱恩的手。
她走到防护罩边缘,俯瞰着下方的大地。
山川河流在视线中变得极其渺小。
“真壮观……”她轻声感叹。
莱恩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
“是啊,换个角度看世界,总能发现不一样的风景。”
普瑞斯转头看着莱恩的侧脸。
微风透过防护罩的缝隙吹进来,撩动着他的短发。
这个曾经需要她庇护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领主了。
“莱恩...我这具身体只能再维持两天时间了,你确定在这两天里我们能解决基因紊乱的问题吗?”
普瑞斯忍不住再次确认,她心里其实并没有底。
毕竟那是她自己。
莱恩收回目光,看着普瑞斯的眼睛。
“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只要您愿意配合我,我们就一定能成功。”
他的语气中透着强大的自信。
这种自信感染了普瑞斯。
让她原本悬着的心,也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好,那我就信你一次。”
普瑞斯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真能解决基因崩溃的问题,这绝对是魔导炼金史上的一个奇迹。”
作为一名学者,她对于这种挑战充满了期待。
甚至连身上那件紧绷的胶衣,似乎都没那么难受了。
两人在剑上讨论起关于实验的具体细节。
从魔力回路的构建,到材料的配比。
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敲和争论。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巨剑在空中高速飞行。
河湾城的轮廓,已经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飞剑的速度极快。
不过半天的时间,河湾城那独特的城市布局就出现在了视野中。
普瑞斯站在剑首,俯瞰着这座被大河贯穿的城市。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也是你的领地?”
她原本以为,莱恩被发配到边境,接手的肯定是个破落的穷乡僻壤。
但眼前的景象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宽阔平整的街道,错落有致的建筑。
还有那条被人工拓宽、引入市区的大河。
河面上来往的商船络绎不绝。
码头上工人们忙碌的身影清晰可见。
整座城市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这哪里是边境苦寒之地,简直比帝国的一些腹地城市还要繁华。
莱恩走到她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怎么样?还算过得去吧。”
“确实还算可以。”
在两人的交流中,飞剑缓缓降落在领主府的后院。
淡蓝色的防护罩随之消散。
莱恩率先跳下飞剑,然后转身去扶普瑞斯。
普瑞斯这次学乖了。
她没有拒绝莱恩的帮助,借着他的力道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长时间的站立让她的双腿有些发酸。
她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白大褂随之摆动,隐约勾勒出里面那夸张的曲线。
莱恩假装没看见,转身对着飞剑打了个响指。
巨剑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原路返回迈特伦市去了。
“走吧,导师,我带您去实验室。”
莱恩在前面带路。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领主府地下的一处隐秘空间。
厚重的金属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浓郁的魔药气味扑面而来。
普瑞斯精神一振。
这种味道对她来说太熟悉了。
简直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样。
走进实验室,里面的设备让普瑞斯大开眼界。
很多仪器连她这个帝国顶尖炼金师都没见过。
闪烁着魔力光辉的水晶屏幕。
精密复杂的提纯装置。
还有那些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罕见材料。
“你从哪弄来这么多好东西?”普瑞斯忍不住问道。
她走到一个操作台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一台离心分离机,眼睛里直放光。
莱恩笑了笑。
“一点小小的发明创造而已。”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
他走到实验室深处,按下了墙上的一个按钮。
伴随着一阵机械运转的轰鸣声。
实验室中央的地板缓缓向两边裂开,露出一个水槽,那是连接城外大河的通道。
早就收到消息的小美人鱼以最快速度从城外溯游回,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鱼跃出来,一把搂住了莱恩。
“主人,好久不见!”
“咳咳咳....”
但没等她激动多久,那基因改造的副作用就显现了出来,鱼尾渐渐褪去,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200.治疗方案
琪多卡洛斯原本漂亮的蓝色鳞片正在快速褪去。
那两条异于常人的鱼尾开始分裂,逐渐变成了光洁的人类双腿。
她张大嘴巴,却像离水的鱼一样无法获取氧气。
女孩的脸色憋得通红,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咳嗽声。
莱恩眉头一皱,他没有丝毫犹豫,拦腰抱起怀里的女孩,转身大步跨向水槽。
“哗啦”一声巨响。
莱恩连人带衣服一起跳进了宽阔的水池里。
清凉的池水漫过两人的身体。
接触到水的刹那,琪多卡洛斯双腿上的皮肤再次发生变化。
细密的蓝色鳞片重新浮现出来。
双腿迅速融合、异化,再次变成了两条修长美丽的鱼尾。
她在水下猛地吸了一大口水。
耳后的鳃裂重新开始工作,快速过滤出水中的氧气。
憋红的脸色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的白皙。
莱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从水池里站起身,水面刚好没过他的腰部。
“你这丫头,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莱恩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明知道自己不能离开水,还敢往岸上扑。”
琪多卡洛斯浮在水面上,两条漂亮的鱼尾在水下轻轻摆动。
带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她伸出湿漉漉的双臂,再次环住了莱恩的脖子。
“咳咳……主人……”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委屈。
“那不是因为太久没见主人了嘛。”
“人家太过想念您了,一看到您就什么都忘了。”
她把脸贴在莱恩的胸口,像只小猫一样贪婪地蹭了蹭。
莱恩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湿漉漉的蓝色长发,动作轻柔。
岸上。
普瑞斯站在水槽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依旧和当初一模一样吗?完全没办法离开“水”的水仙美人鱼。”
“莱恩,把她抱近一点,让我仔细看看。”
琪多卡洛斯这才注意到岸上还有个陌生女人。
她吓了一跳,两条鱼尾猛地一拍水面。
整个人迅速缩到了莱恩背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打量着普瑞斯。
琪多卡洛斯并不认得普瑞斯,她的记忆被帝国清空过,但她身体本能的对普瑞斯产生了恐惧,就好像遇到了天敌般,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主人……她是谁?”
琪多卡洛斯的声音带着颤音。
莱恩拍了拍琪多卡洛斯的手背,打算开口安抚。
但普瑞斯却抢先了一步。
她向前走了一步,高跟皮靴踩在实验室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普瑞斯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水里的女孩。
“我是个研究者。”
“也是把你从一个具有水系魔法天赋的女孩变成如今模样的造物主。”
这些话落入琪多卡洛斯的耳朵里,就像是打开了某个潘多拉魔盒。
她原本被帝国清空的记忆,开始出现裂痕。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炸开。
刺眼的白炽灯。
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房间。
坚硬的金属试验台。
她想起来了。
全部都想起来了。
自己当年被绑在那个台子上,连挣扎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各种颜色的液体被推入体内。
那种撕裂灵魂的痛楚,至今还残留在她的基因里。
而站在试验台前,指挥着一切的,就是眼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琪多卡洛斯的眼眸瞬间被暴戾的愤怒充斥,如同魔物一般,连周围的水温都被这股戾气弄得极度冰寒。
“琪多,冷静点!”
莱恩试图去抱住她。
但琪多卡洛斯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水池里的水在她魔力的牵引下,冲天而起。
眨眼间,无数根尖锐的水锥在半空中成型,每一根都闪烁着危险的蓝光,矛头全部对准了岸上的普瑞斯。
琪多卡洛斯则从水里浮起半个身子,两条鱼尾在水下搅动出巨大的漩涡。
她看着莱恩,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混入池水中。
“谢谢主人。”
“谢谢您把她带到我面前。”
“您是想让我亲自报仇对不对?”
她误会了莱恩的用意。
以为这是莱恩特意为她安排的复仇局。
毕竟莱恩对她一直那么好。
现在把当年折磨她的仇人带过来,除了让她手刃仇人,还能有什么原因?
“不是这样的。”
“把魔法收起来。”
琪多卡洛斯愣住了。
“为什么?”
“你杀不了她的。”
“就算你现在把她扎成刺猬也没有任何意义。”
莱恩直视着琪多卡洛斯满含泪水的眼睛。
“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普瑞斯本体。”
“这只是一具被特殊处理过的临时躯壳而已。”
“你就算毁了这具身体,真正的普瑞斯依旧在帝国活得好好的。”
琪多卡洛斯愣住了。
凝聚在半空中的水锥发出一阵哀鸣。
魔力失去了控制,纷纷化作普通的水滴砸落回水槽里。
溅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
“不是……本体?”
女孩呆呆地看着岸上的女人。
那张脸,那个神态,明明和记忆里那个恶魔一模一样。
莱恩叹了口气,伸手将琪多卡洛斯搂进怀里。
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我把她带过来,不是为了让你复仇的。”
“我是为了你。”
琪多卡洛斯靠在莱恩胸前,眼泪止不住地流。
“为了我?”
“对。”莱恩捧起她的脸颊,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
“我要治好你。”
“我要让你重新拥有人类的双腿。”
“让你能离开这个水池,真正在大地上行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在琪多卡洛斯耳边炸响。
她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重新拥有人类的双腿?
离开水池?
这可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自从被植入水仙美人鱼的基因后,她就彻底失去了作为人的权利。
只要离开水,就会窒息而死。
这种痛苦的诅咒,真的能被打破吗?
“可是……这怎么可能……”
琪多卡洛斯的声音都在发抖。
莱恩转过头,看向岸上的普瑞斯。
“所以,我才把当初的主研究员请了过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
“普瑞斯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身体构造的人。”
“只有我们两个联手,才有把握完成这次逆向推演。”
普瑞斯站在岸上,冷哼了一声。
她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抽出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算你小子有点良心,还知道护着我。”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水里的琪多卡洛斯。
眼神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属于学者的狂热和探究。
“零号实验体。”
“你该庆幸遇到了莱恩这个疯子。”
“换做别人,根本不可能提出这种异想天开的治疗方案。”
琪多卡洛斯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普瑞斯。
眼里的恨意并没有完全消散。
但她知道莱恩是为了她好。
她不能辜负主人的心意。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只要能治好我。”
“只要能让我一直陪在主人身边。”
“我什么都愿意配合。”
莱恩欣慰地笑了。
他揉了揉琪多卡洛斯的蓝发。
“这就对了。”
“那我们开始吧?”
“好的。”
普瑞斯点了点头,随后将白大褂脱下,反正这里也没其他人,不用担心被外人看到,直接穿着那封魔胶衣跳到了水槽里给琪多卡洛斯做检查。
她伸手按在琪多卡洛斯的小腹上。
一股微弱的灰色魔力顺着指尖探入女孩体内。
虽然这具躯壳被紧身胶衣压制了绝大部分力量。
但进行基础的身体检查还是勉强能做到的。
琪多卡洛斯浑身一僵。
本能地想要躲开那只手。
莱恩握住了她的手腕,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女孩这才咬着牙,强忍着心里的不适,任由普瑞斯检查。
“和过去观测的结果差不多。”
“水仙美人鱼的基因太过霸道。”
“它不仅侵蚀了她的双腿,还在同化她的内脏。”
莱恩游到普瑞斯身边,调出了一份复杂的数据模型。
“所以我才设计了那套外置魔力回路。”
“通过人工干预,把多余的魔物因子抽离出来。”
普瑞斯走到屏幕前,仔细看着上面的数据。
“想法是不错。”
“但以她现在的身体状态来看,倘若我们强行抽离魔物因子,她的人类基因也会随之崩溃。”
“到时候,她连变成魔物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会变成一滩烂肉。”
实验室里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琪多卡洛斯躺在床上,听着两人的讨论。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莱恩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早料到普瑞斯会看出这个问题。
“导师,您还记得我们以前做过的一个废案吗?”
“关于‘生命置换’的那个课题。”
普瑞斯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震惊。
“那项技术还不够成熟吧。”
“而且需要极其庞大的生命力作为支撑。”
“你打算去哪弄那么多生命力?”
“难道你想用活人献祭?”
莱恩摇了摇头。
他走到实验室的角落,掀开了一块盖着黑布的巨大玻璃缸。
缸里装着满满一缸淡蓝色的液体。
液体中央,漂浮着一颗跳动着的巨大心脏。
那颗心脏表面布满了蓝色的鳞片。
每一次跳动,都会散发出惊人的水系魔力。
普瑞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
“深海巨妖的心脏?!”
莱恩笑了笑,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没错。”
“既然她体内缺少平衡的力量。”
“那我们就给她塞一颗足够强大的心脏进去。”
“用魔物的心脏,去压制魔物的基因。”
“导师,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实验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普瑞斯死死盯着玻璃缸里那颗巨大的心脏。
这东西散发出的威压,连她都感到心惊。
深海巨妖。
那可是传说中能掀翻帝国舰队的恐怖魔物。
它的心脏蕴含着极其狂暴的生命力和水系魔力。
普通人别说移植了,就算靠近一点都会被魔力撑爆血管。
“莱恩,你是在玩火。”
普瑞斯转过头,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颗心脏的魔力太暴躁了。”
“零号实验体现在的身体就像个满是裂缝的破罐子。”
“你把这么狂暴的力量塞进去,她绝对会当场炸开。”
莱恩没有反驳。
他走到玻璃缸前,伸手贴在冰冷的玻璃表面。
感受着里面传来的强劲脉动。
“如果是直接移植,确实会炸。”
“但我没打算把它放进琪多的胸腔里。”
莱恩转过身,指了指天花板上的那些复杂管线。
“我把它作为外置的能量源。”
“通过炼金法阵,将心脏的生命力进行过滤和稀释。”
“然后再一点点注入琪多的体内。”
普瑞斯顺着莱恩的手指看去。
这才发现实验室的天花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导回路。
这些回路最终汇聚在实验床的正上方。
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过滤法阵。
“外置能量源……”
普瑞斯喃喃自语。
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推演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作为顶尖的炼金术师,她很快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利用法阵作为缓冲带。”
“把狂暴的魔力转化为温和的生命力。”
“同时利用深海巨妖作为同阶魔物的基因,与水仙美人鱼基因形成动态压制。”
普瑞斯越算越心惊。
这套方案简直精妙到了极点。
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极其严密的计算。
真不愧是莱恩。
“这真的是你想出来的?”
普瑞斯看着莱恩,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当年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问东问西的少年。
如今在学术上的造诣,已经隐隐有超越她的趋势了。
莱恩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方案是有了,但实施起来还需要导师您的帮忙。”
“这套过滤法阵的几个关键节点,需要极高的微操能力。”
“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一旦魔力输出不稳,琪多就会有生命危险。”
普瑞斯轻哼了一声。
“算你小子有眼光。”
“这种精细活,除了我,没人能做到。”
“不过....你应该不会想着让我穿着你这魔力拘束衣进行这种等级的精细操作吧?”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拉住领口,那魔力拘束衣仍然牢牢束缚着她,根本没办法做到精细操作。
“那是当然的了,我的老师。”
莱恩抽出一把刀,对准普瑞斯一刀划下,那束缚衣前段中央立刻露出了个开口,呈对称状拨开,露出光滑的肌肤和部分奈白的雪子。
201.报酬是请普瑞斯吃黄连
莱恩的刀锋极其锐利。
拘束衣的材质虽然特殊,但在特制的炼金刀刃下如同纸糊。
伴随着裂帛般的轻响,黑色的胶衣从锁骨处一路向下裂开。
白皙的肌肤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原本被压抑的魔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普瑞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能感觉到周围空气中的水系魔法元素正在向她靠拢。
那种久违的充实感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刀尖一路下滑,划过了平坦的小腹。
莱恩的手很稳,没有伤到她分毫。
但在划开胶衣的过程中,刀背不可避免地会蹭到肌肤。
普瑞斯身体微微发颤。
这种失去魔力后又重新获得的落差感,让她的感官被放大了无数倍。
刀尖最终停在了肚脐眼的位置。
胶衣向两侧翻卷,露出完美的马甲线。
莱恩停下了动作。
“这样可以了吗,导师?”
莱恩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普瑞斯。
“这种程度的开口,应该足够您调动魔力进行微操了吧?”
普瑞斯低头看了一眼。
上半身的魔力回路确实已经基本解除了压制。
但她却摇了摇头。
“不行。”
“继续。”
莱恩挑了挑眉。
“您确定?”
“这件胶衣里面,您可是什么都没穿。”
莱恩好心提醒了一句。
普瑞斯却毫不在意地冷笑一声。
“你那几年里什么场面没见过?”
“现在跟我装纯情?”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莱恩握刀的手腕,按着莱恩的手,强硬地将刀尖重新抵在胶衣的裂口处。
“往下划。”
莱恩没有挣扎,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顺着平坦的小腹一路向下。
划过了肚脐。
来到了更加隐秘的区域。
普瑞斯呼吸也变得略显急促。
有点一物降一物的感觉。
魔力拘束衣能够封印普瑞斯的魔力,还具有极其强力的韧性,能将她牢牢锁住无法挣脱。
换成炼金尖刀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切开。
但这炼金尖刀却无法对普瑞斯的肉体造成伤害,哪怕是刀尖划过肌肤,也只是带来尖锐的触感,刺激着敏感的神经...
“刺啦——”
刀尖一路滑到了腹股沟的位置。
黑色的胶衣彻底向两边敞开。
大片大片的雪白暴露在实验室冷色调的灯光下。
因为没有胖次的遮挡,某些原本应该隐藏起来的风景,此刻已经若隐若现。
莱恩没有低头,只是看着普瑞斯的眼睛。
“这下总可以了吧。”
“还不够。”
她突然松开了握着莱恩手腕的手。
反手一巴掌拍在莱恩的手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
莱恩手中的炼金刻刀掉落在了金属地板上。
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莱恩愣住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普瑞斯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轻轻按下。
六六六,不变脸也要扣豆。
············
普瑞斯并没有在这里跟莱恩发生点什么的想法。
她只是想看看这个一向冷静的徒弟吃瘪的样子。
“行了,别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普瑞斯伸手拢了拢被划开的胶衣。
黑色的材质勉强挂在肩膀上。
半披半挂的造型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慵懒。
莱恩揉了揉手腕。
弯腰捡起地上的炼金刻刀。
“您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
“不过魔力既然已经恢复了,那就准备干活吧。”
普瑞斯走到操作台前。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的魔力。
虽然下半身依然被拘束衣压制着。
但上半身的魔力回路已经完全畅通。
用来进行精细的炼金操作绰绰有余。
“先把深海巨妖的心脏活性降下来。”
普瑞斯睁开眼,语气变得专业起来。
“这东西的魔力太暴躁,直接接入法阵会把回路烧穿。”
莱恩走到巨大的玻璃缸前。
他在控制面板上快速输入了几串指令。
缸里的淡蓝色液体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
温度在快速下降。
巨大的心脏跳动频率开始变缓。
那种让人心悸的压迫感也随之减弱了不少。
“琪多,你准备好了吗?”
莱恩转头看向水池里的女孩。
琪多卡洛斯用力点了点头。
她游到水池边缘。
双手扒着池壁。
“主人,我要怎么做?”
“躺到实验台上去。”
莱恩指了指水池旁边那张特制的金属床。
琪多卡洛斯没有犹豫。
她双手用力,将上半身撑出水面。
就在她离开水的那一刻,双腿的鱼尾开始快速消退。
蓝色鳞片剥落。
修长的人类双腿重新显现出来。
但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窒息感。
她张大嘴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莱恩快步走过去。
将她抱起,平放在实验台上。
“导师,接管维生系统。”
普瑞斯双手在半空中快速舞动。
十指指尖亮起淡灰色的魔力光芒。
数道魔力丝线从她指尖射出,精准地连接在实验台的节点上。
一层淡蓝色的水膜覆盖了琪多卡洛斯的全身。
水膜中蕴含着高浓度的氧气。
女孩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这丫头对你的信任还真是盲目。”
普瑞斯一边操控着魔力,一边调侃道。
“明知道离开水会窒息,你一句话她就敢往外跳。”
莱恩低头看着实验台上的女孩。
伸手拨开她额前湿润的蓝发。
“因为我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他转身走到法阵的中枢位置。
“开始魔力引导。”
“第一阶段,基因压制测试。”
莱恩启动了天花板上的过滤法阵。
玻璃缸里的液体开始沸腾。
深海巨妖心脏中蕴含的狂暴魔力被抽取出来,顺着复杂的管线流入过滤法阵。
狂暴的力量在经过层层过滤后,变得温和了许多。
但这股力量依然庞大得惊人。
普瑞斯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魔力回路。
她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半披着的拘束衣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魔力输出稳定。”
“准备进行活体魔导器重铸。”
莱恩走到玻璃缸前,拿起了那把锋利的炼金刻刀。
刀锋毫无阻碍地划破了玻璃缸的表面。
淡蓝色的液体倾泻而出。
巨大的心脏暴露在空气中,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莱恩举起刻刀,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刻刀刺入心脏的表皮,极其浓郁的纯净水元素喷涌而出,整个实验室的空气变得潮湿粘稠,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海水的咸腥味。
“稳住魔力核心!”
“放!”
普瑞斯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灰色魔力网包裹着心脏碎块,精准地落入熔炉之中。
“轰!”
地火与水系魔力发生剧烈碰撞,升腾起大片白色的水蒸气,实验室里的温度急剧升高。
“调率开始。”
莱恩双手按在熔炉边缘的控制节点上,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他必须在地火将心脏彻底焚毁之前,完成形态的重塑。
这需要极其恐怖的计算量。
普瑞斯在一旁辅助。
她不断地调整着魔力的输出频率,配合着莱恩的节奏。
两人就像是配合了无数次的交响乐团指挥,每一个动作都严丝合缝。
熔炉中的心脏组织开始融化。
变成了一滩散发着蓝光的粘稠液体。
莱恩从储物戒指里抓出大把的珍贵材料。
精金、秘银、深海沉银……
这些材料被毫不吝啬地投入熔炉,与蓝色的液体融合在一起。
“塑形!”
莱恩双手猛地向上一抬,熔炉中的液体冲天而起。
在半空中拉扯、延伸。
逐渐形成了一件贴身铠甲的雏形。
这件铠甲非常轻薄。
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蓝色鳞片纹路。
关节处采用了极其柔软的深海沉银连接,既保证了防御力,又不会影响活动。
最核心的部位在胸口,那里镶嵌着一颗结晶化的深海巨妖心脏,为铠甲提供能量。
“刻画回路。”
这一步交给了普瑞斯。
她指尖亮起刺目的光芒,在铠甲表面快速游走,一道道复杂的压制符文被烙印在铠甲深处。
整整三个小时。
实验室里除了地火的燃烧声,再没有其他动静。
当最后一笔符文刻画完成时,普瑞斯都有些脱力了,身子晃了晃,差点跌倒。
莱恩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干得漂亮,导师。”
普瑞斯靠在莱恩怀里,大口喘着气,根本没有任何说话的力气。
那件深蓝色的铠甲缓缓降落,悬浮在实验台上方,散发着温和而强大的魔力波动。
琪多卡洛斯躺在实验台上,水膜已经变得极其稀薄。
她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
“琪多,起来试试。”
琪多卡洛斯强撑着坐起身,看着那件漂浮的铠甲,眼中充满了期待。
莱恩打了个响指。
铠甲化作一道蓝光,直接覆盖在女孩的身上,完美地勾勒出女孩纤细的身材。
胸口那颗缩小版的心脏发出一声沉闷的跳动。
一股庞大而平稳的压制力席卷了琪多卡洛斯全身。
水仙美人鱼的基因与深海巨妖的力量形成了动态平衡,无法继续兴风作浪。
“呼——”
琪多卡洛斯猛地吸了一大口空气。
没有窒息感。
没有肺部撕裂的疼痛。
空气顺着气管进入肺泡。
那种久违的顺畅感,让她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修长白皙的双腿。
没有鳞片,没有鱼尾。
这就是真正属于人类的双腿。
“主人……”
琪多卡洛斯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试探性地挪动了一下双腿。
从实验台上滑了下来。
脚掌接触到冰冷的金属地板。
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她感到一阵不真实。
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太久没有用双腿走路,她的身体有些摇晃。
莱恩张开双臂。
稳稳地接住了扑过来的女孩。
“我能走路了……”
“我能在岸上呼吸了……”
琪多卡洛斯死死抱住莱恩的腰。
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这些年来的委屈、痛苦、绝望,都在这一刻随着眼泪宣泄出来。
莱恩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任由她把自己的衣服哭湿。
“好了,都过去了。”
“以后你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普瑞斯坐在椅子上。
看着相拥的两人。
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徒弟,真的创造了一个奇迹。
等琪多卡洛斯哭够了。
莱恩才把她从怀里推开。
他指了指铠甲胸口处的一个隐秘符文。
“琪多,你要记住。”
“这个方法治标不治本。”
“深海巨妖的心脏只是压制了水仙美人鱼的基因,并没有彻底消除它。”
莱恩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一个开关。”
“只要铠甲保持启动状态,你就可以维持人形,不受呼吸困扰。”
“但如果你关闭压制,或者铠甲的能量耗尽。”
“你就会重新变成水仙美人鱼。”
莱恩指着铠甲的符文枢纽,语气十分郑重。
“所以,这件铠甲你必须时刻穿在身上。”
莱恩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歉意。
“我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将两种基因完美剥离。”
“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让你真正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类。”
琪多卡洛斯却用力摇了摇头。
她低头看着身上那件深蓝色的轻薄铠甲,感受着胸口传来的平稳心跳。
眼底尽是满足与眷恋。
“不,主人,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女孩的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
“能用双腿走到您身边,能呼吸着和您一样的空气……”
“对我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恩赐。”
她再次靠进莱恩怀里,像只温顺的猫咪一样蹭着他的胸膛。
普瑞斯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行了,别在这上演主仆情深了。”
“帮你这个忙真是差点给我累断气了,不拿出令我满意的报酬来可别怪我翻脸嗷。”
见普瑞斯这样说,莱恩笑了笑,他松开了拉着琪多卡洛斯的手,转而将普瑞斯一把抱起,手指轻轻划过,让这位魔导大师身子猛地一哆嗦。
“莱恩....你这是什么意思,没看我累得都没力气了吗?现在不....不行....”
“混账徒弟!”
牢普只能骂这最后一句,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她有苦难言。
202.普瑞斯的纯爱时间
“放我下来。”她声音有些发软。
刚才构建法阵抽干了她的体力。
现在的抗议听起来更像是撒娇。
莱恩没有理会她的挣扎。
他抱着她径直走向实验室深处的休息室。
金属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把琪多卡洛斯好奇的视线挡在门外。
休息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莱恩把普瑞斯放在柔软的大床上,床垫微微下陷。
普瑞斯刚想坐起来,莱恩高大的身躯就压了过来,双手撑在她脑袋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刚才说,要让我拿出满意的报酬?”
“这不就来了吗?”
莱恩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粗糙的触感让普瑞斯浑身战栗。
那件魔力拘束衣本来就被划开了。
现在随着她的动作,更是滑落到了肩膀以下。
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莱恩的视线顺着她的锁骨一路向下。
普瑞斯呼吸变得急促,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拉扯衣服,却被莱恩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遮了,又不是没看过。”
莱恩低头,凑到她耳边。
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廓上。
“这件衣服挺碍事的,不是吗?”
普瑞斯心跳漏了一拍。
她感觉莱恩的手指带着惊人的热度,所过之处,点燃了一簇簇火苗。
“你这个……逆徒。”
普瑞斯咬着嘴唇,挤出几个字。
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迎合着他的触碰。
莱恩空出另一只手。
摸出了那把锋利的炼金刻刀。
刀刃贴着普瑞斯的肌肤滑过。
带起一阵战栗。
“报酬这种东西,当然要给得彻底一点。”
莱恩手腕翻转。
刀锋割裂了拘束衣残存的连接处。
黑色的胶衣彻底碎裂。
变成了一堆废料散落在床上。
普瑞斯完全暴露在莱恩面前。
她羞愤地闭上眼睛。
双手想去遮挡关键部位。
莱恩却强势地将她的双手按在头顶。
单手扣住她的两只手腕。
“看着我。”莱恩命令道。
普瑞斯睁开眼,眼底泛起了一层水雾。
她看到了莱恩眼中的火焰。
那是一种要把她吞噬殆尽的欲望。
莱恩低头,随即暧昧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回荡。
他的手也没有闲着。
顺着普瑞斯优美的身体曲线游走。
此刻的普瑞斯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叶孤舟。在莱恩掀起的惊涛骇浪中随波逐流。
体力本来就所剩无几,现在更是连思考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莱恩……别……”
普瑞斯的声音断断续续。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拒绝,还是在催促。
莱恩抬起头,看着她迷离的眼神。
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现在说停,已经晚了。”
“放松点,导师。”
他耐心地安抚着她,等待着她慢慢适应。
过了好一会儿,普瑞斯才渐渐放松下来。
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这种完全失控的感觉。
对她来说前所未有。
但不可否认的是。
她竟然该死地喜欢这种感觉。
她眼神已经完全失去了焦距。
任由莱恩摆弄着她的身体,换了一个又一个羞耻的姿势,甚至本能地迎合着他的动作。
“导师,您的身体可比您的嘴诚实多了。”
·············
白天,黑夜,又是一个白天。
鏊斗许久。
普瑞斯软绵绵地瘫在床上,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余韵在体内回荡。
莱恩翻身躺在她身边。
把她搂进怀里。
普瑞斯没有挣扎。
顺从地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涌上心头。
“现在,对这个报酬还满意吗?”
莱恩把玩着她的一缕头发。
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嗯。”
普瑞斯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莱恩轻笑出声。
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好好休息吧,我的导师。”
普瑞斯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很快就将她淹没。
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小子,真是个要命的混蛋。
但她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显然,她对这次的“报酬”非常满意。
··················
普瑞斯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那种连灵魂都要被融化的感觉,至今还残留在她的每一根神经里。
她缓缓睁开眼睛,入眼的是熟悉的水晶吊灯。
这里不是莱恩那个地下实验室,而是她在帝国首都的专属卧室。
普瑞斯动了动手指。
一阵酸软无力的感觉立刻传遍全身。
就好像刚经历过一场高强度的魔法对决。
而且是单方面被碾压的那种。
她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意识开始逐渐回笼,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想起来了。
自己为了帮莱恩那个逆徒处理零号实验体的问题。
特意将意识投射到了那具精心制作的临时躯壳里。
那具躯壳虽然被封魔胶衣限制了力量,但五感却是和本体完全互通的。
甚至在意识回归本体的那一刻,她还能感觉到大腿根部传来的阵阵酸楚。
“醒了?”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女声,突然在宽敞的卧室里响起。
普瑞斯缓缓转过头。
那张华丽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银发少女。
少女穿着繁复华丽的宫廷长裙。
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笑吟吟地看着床上的普瑞斯。
那是帝国最高权力的掌控者。
年轻的女皇,塔露娜。
“陛下怎么还在啊?”
普瑞斯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只穿着丝质睡衣的身体。
她语气随意,完全没有普通臣子面见君王时的惶恐。
塔露娜也不在意。
她轻轻摇晃着高脚杯里的红酒。
“吾师叫的声音可真够大的。”
“看样子,您这几天的欲望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啊。”
普瑞斯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当然知道临时躯壳经历的一切都会反馈给本体。
但她没料到自己在那边失去理智的时候,这边的本体也会跟着做出反应。
还偏偏被这个小丫头片子给知道了!
“女皇陛下,您很闲吗?”
“帝国那么多政务不够你忙的,跑来听我的墙角?”
塔露娜咯咯笑了起来。
“您的事情同样是帝国政务的一部分。”普瑞斯瞪了她一眼。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莱恩那张带着坏笑的脸。
那小子,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技术好得离谱。
不管是炼金术,还是床上的技术。
“一个逆徒罢了。”
普瑞斯揉了揉酸痛的腰,强撑着坐了起来。
“不过,他这次倒确实弄出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听到这,塔露娜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能让普瑞斯说出“有意思”这三个字的技术,绝对非同小可。
“哦?说来听听。”
塔露娜放下酒杯,姿态端正了不少。
普瑞斯掀开被子下床。
双腿刚一落地,就是一阵发软。
她赶紧扶住床沿,心里又把莱恩骂了一万遍。
塔露娜见状,赶紧上前搀扶。
“老师您慢点,看来那男人真是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普瑞斯借着她的力道走到沙发旁坐下。
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干涸的喉咙这才舒服了些。
“零号实验体,你还记得吧?”
普瑞斯靠在沙发背上,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塔露娜愣了一下。
“那个水仙美人鱼?不是早就被当成废案处理了吗?”
“她没死。”
普瑞斯手指在玻璃杯上轻轻敲击。
“不仅没死,莱恩还治好了她的基因缺陷。”
塔露娜的眼睛猛地睁大。
这怎么可能?
水仙美人鱼的基因侵蚀是不可逆的。
这是帝国几十个顶尖学者得出的共同结论。
“他怎么做到的?”
塔露娜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如果这种技术能掌握在帝国手里,那帝国的生物改造军团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深海巨妖的心脏。”
普瑞斯吐出这几个字。
“他用深海巨妖的心脏作为外置能量源。”
“通过极其复杂的过滤法阵,将狂暴的魔力转化为温和的生命力。”
“硬生生压制住了水仙美人鱼的基因。”
“那吾师觉得,我该怎么做?”
虽说普瑞斯说的很简单,但塔露娜她也听不懂,只是不明觉厉。
心里感叹,真是越接触越发现莱恩比想象的还要厉害。
可惜这样的人才不能为自己所用....
“女皇陛下,您是想要拉拢莱恩的对吗?”
“没错,吾师,您有什么好方法?”
塔露娜虚心求教。
普瑞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华的帝国首都,喃喃自语到。
“维多利亚王国北境那边,最近不是发现了一处上古遗迹吗?”
“把那个消息透漏给他,他肯定会感兴趣的。”
塔露娜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处遗迹可是极其危险,连皇家骑士团都折损了不少人,你就不担心你的爱徒折在里面吗?”
“不,他不会的,而且这会成为我们的一个机会。”
“想要拉拢莱恩,就一定要先把他人给绑过来,他很会审时度势,不会当那种什么死忠分子,这也是唯一的一种办法。”
塔露娜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就按吾师说的办。”
“不过……”
塔露娜话锋一转,眼神又变得促狭起来。
“吾师这几天消耗这么大,需不需要我派几个顶级的治愈师来给您调理一下身子?”
普瑞斯脸一黑。
“滚!”
塔露娜笑着走出了房间。
留下普瑞斯一个人站在窗前。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滚烫的温度。
莱恩。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希望到时候,你还能像这次一样,给我带来惊喜。
··············
与此同时,另一边。
画面从休息室的大床开始。
莱恩伸了个懒腰,旁边本来温香软玉的触感变了。
普瑞斯那具临时躯壳闭着眼睛,呼吸完全停止了。
没有脉搏,也没有心跳。
莱恩并不意外。
他很清楚意识投射的原理。
这具身体完成了使命,主人已经切断了精神连接。
就在这时,那具完美的躯壳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就像是干涸许久的河床。
裂缝里透出淡淡的灰色魔力光芒。
紧接着,皮肤、肌肉、骨骼开始融化。
没有任何血腥味。
原本躺着一个大活人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滩粘稠的黑色胶体。
这滩胶体还在不断冒着气泡。
随着气泡破裂,丝丝缕缕的白烟升腾而起。
这是在快速蒸发。
莱恩坐起身,随手拿过一件长袍披在身上。
他看着床单上那滩正在缩小的胶体,眉头挑了挑。
这具魔偶的制作工艺确实精妙到了极点。
莱恩凑近观察那些蒸发的白烟,发现里面还夹杂着极其珍贵的灵魂稳定剂和高阶变形材料。
帝国科学院那帮老头子要是看到这东西被当成一次性消耗品,估计会心疼得当场吐血。
胶体蒸发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看着就要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莱恩可不是个喜欢浪费的人,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个水晶刻度瓶。
指尖亮起一抹蓝色的魔力,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小巧的聚能法阵。
“想就这么挥发掉?门都没有。”
莱恩操控着法阵,将那些飘散的白烟强行聚拢。
白烟在法阵的压缩下,重新液化成一滴滴黑色的粘液。
滴答。
滴答。
粘液落入水晶瓶底。
莱恩又拿出一把特制的银色刮刀。
把床单上还没来得及蒸发的胶体残渣一点点刮下来。
动作熟练得就像个精打细算的守财奴。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主人,您醒了吗?”
琪多卡洛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莱恩把收集好的胶体装进瓶子,塞上软木塞。
“进来吧。”
门开了。
琪多卡洛斯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走了进来。
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
那双修长白皙的人类双腿踩在地板上。
走起路来还有些不太协调。
她胸口那件深蓝色的轻薄铠甲若隐若现。
深海巨妖的心脏在平稳地跳动着。
“普瑞斯大人她……”
琪多卡洛斯探头往床上看去。
结果只看到了一条弄脏的床单。
原本那个强势的女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回去了。”
莱恩抛了抛手里的水晶瓶。
“回帝国了?”
琪多卡洛斯有些惊讶。
她记得普瑞斯大人明明是跟着主人进来的。
怎么连门都没出就消失了?
莱恩没有详细解释意识投射的事情。
“她是个大忙人,能抽出几天时间来帮忙已经很难得了。”
莱恩走到琪多卡洛斯面前。
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新身体感觉怎么样?”
提到这个,女孩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很好,非常好。”
“我能在空气中呼吸了,也不用一直泡在水里。”
“就是走路还有点不太习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
莱恩笑了笑。
“慢慢来,你有很多时间去适应。”
“去外面活动一下吧,顺便帮我准备点吃的。”
“这几天消耗有点大。”
琪多卡洛斯乖巧地点头。
“好的主人,我这就去。”
她转身走出休息室。
脚步虽然笨拙,但背影透着掩饰不住的欢快。
等她离开后。
莱恩拿着那个装满黑色胶体的水晶瓶,转身走回了外面的主实验室。
实验室里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那个巨大的玻璃缸空空如也。
莱恩走到操作台前,把水晶瓶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瓶子里的黑色胶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时不时闪过一丝灰色的流光。
这是普瑞斯专属的魔力残余。
“这材料可塑性极强,拿来做点什么好呢?”
莱恩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做成防具?
材料太少,顶多做个护腕。
做成炼金炸弹?
太暴殄天物了。
莱恩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普瑞斯那副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还有她那件被划开的封魔胶衣。
一个恶趣味的念头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莱恩打了个响指,操作台上的微型炼金熔炉自动点火,淡蓝色的火焰舔舐着炉底。
他拔开水晶瓶的塞子,将里面的黑色胶体全部倒进了一个秘银坩埚里。
胶体遇热,立刻变得像水一样柔软。
莱恩双手按在操作台两侧的魔力节点上。
精神力化作无数根无形的刻刀。
探入坩埚之中。
他对普瑞斯的身体数据太熟悉了。
这几天可是进行了全方位无死角的深入丈量,哪怕闭着眼睛也能分毫不差地复刻出她的每一个曲线。
黑色的胶体在精神力的牵引下缓缓升起,在半空中拉伸,扭曲,重塑。
先是骨架。
然后是肌肉纹理。
最后是皮肤的质感。
莱恩全神贯注,嘴角带着一丝坏笑。
他甚至特意保留了那件封魔胶衣的设定。
只不过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
半个小时后,熔炉的火焰熄灭。
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人偶缓缓落在操作台上。
这手办做得简直绝了,五官和普瑞斯一模一样,连眼角那颗微小的泪痣都没落下。
但最惹眼的是她的穿着,那件黑色的封魔胶衣呈半褪状态。
领口大开,露出大片雪白。
脸上的表情更是栩栩如生。
三分羞愤,三分恼怒,还有四分难以言喻的迷离,简直就是那天晚上的完美复刻。
不赖,福很真。
203.拟真人偶的共感
莱恩看着这件作品,十分满意。
这可是用普瑞斯的魔力残余混合了高阶变形材料做出来的。
可以说,这东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普瑞斯的另一个分身。
“既然外表做得这么逼真。”
“那内部结构呢?”
莱恩摸了摸下巴。
一个极其恶趣味的念头冒了出来。
炼金术师总是充满了探索精神。
他决定亲自测试一下这件作品的拟真度。
莱恩伸出右手食指。
手办只有巴掌大小。
他这根手指对它来说,简直就是个庞然大物。
莱恩用指腹轻轻拨开手办腿间的胶衣缝隙。
触感极其柔软,就像是摸到了真正的肌肤,没有一点生硬的塑料感或者金属感。
莱恩挑了挑眉。
这材料的延展性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伸出来了一根手指,微微用力,温热的触感立刻包裹了上来。
紧致。
湿润。
莱恩甚至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微弱吸力。
就像是有生命一样。
“有意思。”
莱恩轻笑一声。
指节继续往里推进。
手办内部的温度随着他的动作在逐渐升高。
那种包裹感也越来越强烈。
这具微型躯壳不仅完美复原了生理结构。
连对外界刺激的反应都一模一样。
莱恩抽出手指。
指尖上带着一丝晶莹的粘液。
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那是材料受热后分泌出的润滑物质。
莱恩拿过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
质感确实不错,这件战利品算是做得很成功。
他把手办随手放在操作台上。
这东西以后留着当个纪念挺好。
现在该去处理深海巨妖剩下的材料了。
那颗心脏虽然被用作了外置能量源,但巨妖的其他部位同样是无价之宝。
莱恩转身走向实验室的另一头,开始清点那些浸泡在防腐液里的触手和鳞片。
···········
与此同时。
帝国首都,皇家科学院。
普瑞斯刚换上一身洁白的实验服,走进自己专属的顶级实验室。
这里是整个帝国防卫最严密的地方之一。
除了她,没人能随便进来。
实验室极其宽敞,到处都是复杂的魔导仪器和闪烁着光芒的水晶屏幕。
普瑞斯走到主操作台前,拿起一叠厚厚的手稿。
这是她刚凭着记忆画出来的法阵图纸。
莱恩那个外置能量源的过滤法阵,虽然只是看了一遍,但以她的造诣,还是能复原出个七七八八。
“不错的设计,但现在它归我了~”
普瑞斯看着图纸上的魔力节点,脸上的表情更多是欣慰。
她很喜欢莱恩的艺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天才,当然,凭借她的经验积累,在仔细研究以后还是能找到改进空间的。
普瑞斯正准备拿起笔修改几个参数。
突然。
一股极其强烈的异样感从下半身传来。
毫无预兆。
就像是有一根滚烫的铁柱直接怼了进来。
普瑞斯双腿一软,手里的图纸散落一地。
纸张在半空中飞舞,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她闷哼一声。
双手死死抓着实验台的边缘。
“怎么回事……”
普瑞斯咬着牙。
那种被强行撑开的饱胀感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她浑身战栗。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就在昨天。
在莱恩那个地下实验室的休息室里。
她经历了整整两天两夜。
可是,那具临时躯壳明明已经切断连接了!
自己现在用的是本体!为什么还会有这种感觉?
普瑞斯根本没时间去思考原因。
因为那股欢愉如同海啸一般席卷而来。
直接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夹=双腿,试图缓解那种直达灵魂的刺激。
但根本没用,那看不见的东西在里面肆意妄为。
温度越来越高。
普瑞斯仰起头,修长的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嘴里溢出一丝甜腻的轻哼。
她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实验服下的布料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
腿间传来一阵热意。
那股压抑不住的浪潮终于决堤。
普瑞斯彻底失去了力气,顺着实验台滑到了地上,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普瑞斯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她瘫坐在地上,双眼失去焦距。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理智才慢慢回笼。
普瑞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白色的实验服下摆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大腿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莱恩……”
普瑞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
除了那个逆徒,没人能搞出这种名堂。
她强撑着酸软的身体,盘膝坐在地板上,闭上眼睛,精神力迅速内收,开始检查自己的魔力回路。
很快,她就在意识深处发现了一根极其纤细的灰色丝线,这根丝线连接着未知的远方,正在不断传递着微弱的魔力波动。
普瑞斯气极反笑。
她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自己离开那具临时躯壳时,为了保证躯壳能自动销毁,留下了一丝本源魔力作为引信。
按理说,躯壳融化后,这丝魔力也会随之消散。
但莱恩那个混蛋居然把那些融化后的材料收集了起来,还重新塑形了!
他利用那丝还没完全消散的本源魔力,建立了一个单向的感官共鸣法阵。
也就是说,他对那个用废料做出来的东西做什么,这边的本体就能感受到什么。
“可惜了....”
“要是还在法师塔里,搞点这种玩法倒也无所谓。”
普瑞斯喃喃自语道,反正那是后家里没有外人。
就算她真的出了什么丑,丢了什么人,也只有莱恩那个逆徒能看到,有莱恩兜底也不会有安全隐患。
但现在....
普瑞斯强撑着睁开眼睛,看着周围那些精密复杂的魔导仪器。
这里是帝国皇家科学院,她每天经手的都是关乎帝国命脉的绝密实验。
这些实验极其危险,容不得半点分心。
“要是正在铭刻核心符文的时候……”
普瑞斯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突然被这小王八蛋弄得喷出分泌物……”
那画面简直不堪设想。
核心符文一旦刻画失误,魔力就会瞬间暴走。
引发的爆炸足以把整个科学院夷为平地,甚至会波及到半个帝国首都。
等等,那逆徒该不会是想要用这种方法曲线救国吧?
不至于吧?
应该不会吧?
普瑞斯对莱恩的信任和对莱恩人品的了解正在相互攻击。
那家伙完全没有底线,对敌人什么阴招损招都能肆无忌惮的用出来....
“不行。”
“绝对不能由着他胡来。”
普瑞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燥热。
她闭上眼睛,精神力如同尖锐的钢针,猛地刺入自己的意识深处。
她找到了那根连接着远方的纤细丝线。
那是她留在临时躯壳里的一丝本源魔力。
本来是用来做自毁引信的。
没想到却成了莱恩玩弄她的工具。
“给我断!”
普瑞斯在心里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斩向那根灰色的丝线。
没有任何声响。
但在普瑞斯的感知中,却像是某种枷锁被生生扯断。
那种诡异的触感戛然而止。
体内的燥热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普瑞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
她双手撑着地板,艰难地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扯下实验服,随手扔进了一旁的焚化炉。
淡蓝色的火焰立刻将布料吞噬,连同那份羞耻一起烧成了灰烬。
紧接着,普瑞斯走到实验室后面的专属盥洗室。
拧开花洒,任由温水从头顶浇灌下来,洗去了一身的黏腻和疲惫。
水流顺着她优美的曲线滑落。
普瑞斯闭着眼睛,脑海里却怎么也挥不去莱恩那张带着坏笑的脸。
“这笔账,我记下了。”
她冷哼了一声,等她擦干身体,重新换上一套干练的黑色制服走出来时,已经完全恢复了那个高冷傲慢的首席形象。
眼神锐利,气场强大。
刚才那个瘫坐在地上喘息的女人完全消失不见。
普瑞斯回到主操作台前。
地上的图纸被她一张张捡起。
纸面上还有些许褶皱,是刚才失控时抓出来的痕迹。
她将图纸摊平,用镇纸压好。
脑子里的杂念被强行清空。
现在她是帝国皇家科学院的首席,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玩物。
莱恩的法阵设计很精妙,能够解决异化基因反噬的难题。
但普瑞斯的关注点不在这里。
帝国不需要压制异化基因,帝国需要的是战斗力。
生物改造军团的异化人,个个都是失控的边缘产物。
他们力量强大,但寿命极短,且极易暴走。
如果在他们身上刻画这个法阵呢?
普瑞斯拿起蘸水笔,在空白的羊皮纸上快速勾勒。
她把过滤节点减少到十二个。
剩下的魔力不转化为生命力,而是向外导出。
形成一层贴身的魔力偏导场。
“调取三号仓库的废弃异化核心。”
普瑞斯按下通讯按钮,对门外的助手吩咐。
几分钟后,一个装满绿色溶液的玻璃罐被送了进来。
罐子里泡着一颗布满血丝的巨大肉块。
这是暴君级异化人的心脏。
普瑞斯戴上防护手套,将心脏取出,固定在实验台上。
银色的刻刀在肉块表面游走。
她刻印的速度极快,完全不需要停顿思考。
莱恩的法阵结构已经被她彻底吃透了。
半小时后,最后一笔符文闭合。
“接入高压魔力源。”
普瑞斯推上电闸。
幽蓝色的光芒顺着管线涌入肉块。
原本死气沉沉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表面的符文亮起刺目的红光。
一层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护盾在心脏周围成型。
护盾呈现出蜂窝状的六边形结构。
普瑞斯走到武器架前,拿起一把装有同样由莱恩研制的基因崩坏子弹的魔导枪,枪口对准了实验台上的心脏。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砰!
火光喷吐,弹头在距离心脏三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动能被六边形护盾完全吸收。
弹头扭曲变形,掉在地上。
护盾只是泛起了一圈涟漪,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普瑞斯放下步枪,走到实验台前。
她看着那枚变形的子弹,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成功了。
这套基于莱恩理论改良的魔导装甲,防御力堪称恐怖。
王国的火器优势,在它面前将变成一堆废铁。
只要给帝国的异化人军团装备上这套系统。
横扫北境防线只是时间问题。
但普瑞斯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
她盯着那层闪烁的护盾,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从解析到改良,再到实物测试。
整个过程连一个磕绊都没有。
莱恩那个法阵,简直就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解题模版,刚好能用来对付他前不久研制出来的,针对帝国异化人的基因崩坏子弹。
太巧合了。
就在普瑞斯思考的时候,塔露娜女皇推开实验室的门。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练的军装,显得英姿飒爽。
“老师,听说您有重大突破?”
女皇的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普瑞斯指了指实验台上的那颗心脏,还有地上那枚变形的穿甲弹。
“新型魔导装甲雏形。”
“能抵御王国现役所有单兵火器。”
“还能让异化人的失控率降低百分之八十。”
塔露娜走到实验台前,仔细端详着那层蜂窝状的护盾。
她也是识货的人,一眼就看出了这项技术的战略价值。
“太棒了!”
塔露娜用力拍了一下手掌。
“有了这个,我们的突击队就能直接撕开王国的防线。”
“老师,这套系统多久能量产?”
女皇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普瑞斯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女皇狂热的表情,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只要材料充足,科学院的流水线明天就能开工。”
“好!”
塔露娜大手一挥,刚想要说让帝国的魔导工厂开始工作,但普瑞斯下一句话就打消了她这个想法。
普瑞斯告诉塔露娜,这套法阵是她从莱恩那里得到的。
万一莱恩留的有后门的话....
204.缪缪会长的困难
塔露娜看着普瑞斯,眉头微微皱起。
“老师,您的意思是,莱恩可能在这个法阵里做了手脚?”
普瑞斯双手撑在实验台上。
“那个逆徒贼得很,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他能让我这么轻易地看破法阵结构,本身就很反常。”
塔露娜绕着那颗跳动的心脏走了两圈。
女皇的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真有后门,一旦我们在全军推广……”
“只要他动动手指,我们引以为傲的异化人军团就会全军覆没。”
普瑞斯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担心的。”
“在没有彻底排查出所有隐患之前,这东西绝对不能量产。”
塔露娜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又被这小子给拿捏了。”
“那就辛苦老师了,尽快找出他留下的破绽。”
普瑞斯看着女皇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不知道是不是莱恩的技术又突破了,她根本无法在这个法阵里找到任何后门,就好像他亲自将能够扼杀他的匕首递到自己手上一样,相当的不合常理。
但实际上,莱恩真的没有留下任何后门。
他压根就不在乎帝国会不会偷学这个法阵。
因为那个所谓的基因崩坏子弹,从一开始就是个诱饵。
一个摆在明面上,用来吸引帝国科学院注意力的烟雾弹。
当帝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如何防御这种子弹上时。
莱恩真正的武器,早就在暗中生根发芽了。
地下实验室里。
莱恩把那个精致的普瑞斯手办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
然后随手丢进了专属的储物戒指。
这东西以后留着慢慢欣赏。
他脱下白色的实验服,换上一身轻便的贵族常服。
顺着旋转楼梯,一路走出了阴暗的地下室。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刺眼的阳光洒在脸上。
莱恩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
这里是河湾城。
他的领地。
远处,高耸的烟囱正在向外吐着白色的蒸汽。
那是莱恩建立的第一批魔导工厂。
他沿着主干道慢慢走着。
不时有领民认出他,停下脚步恭敬地向他行礼。
莱恩微笑着点头回应。
“领主大人,您出关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莱恩转过头。
萝杰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色皮甲,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银色的长发扎成双马尾,显得干练又利落。
她快步走到莱恩身边,微微欠身。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莱恩看着自己这位得力干将。
自从萝杰被发掘出有政务处理天赋以后,就一直在领主府这边帮忙,哪怕嘴里一直说着不愿意但照样尽心尽责。
“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领地最近情况怎么样?”
莱恩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
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
萝杰落后半个身位,开始汇报工作。
“治安很好,没有发生什么大乱子。”萝杰翻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声音清脆。
“新建立的巡逻队已经完全接管了下城区的防务。”
“那些原本喜欢惹是生非的帮派分子,现在都在矿场里老老实实地挖矿。”
“新开垦的农田已经播种完毕。”
“您发明的那种新型魔力肥料效果很好。”
“预计秋天会有个远超以往的好收成。”
“几家新工厂也都在满负荷运转。”
“只是……”萝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只是什么?”莱恩停下脚步,看着她。
萝杰深吸了一口气。
“黑金商会的缪尔赛思会长那边,似乎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莱恩有些意外。
黑金商会在河湾城可是巨头,能遇到什么让她搞不定的麻烦?
“详细说说。”莱恩继续往前走。
萝杰跟上他的步伐。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她派人来传话的时候,语气非常焦急。”
“听说商会的资金链好像出了点状况。”
“而且有一批极其重要的货物在运输途里出了事。”
莱恩摸了摸下巴。
缪尔赛思可是他重要的合作伙伴。
他的魔导工厂很多原材料都需要通过黑金商会来运转。
尤其是那些被帝国严密封锁的高阶材料,只有黑金商会的走私渠道才能弄到。
如果黑金商会倒了,河湾城的发展也会受到牵连。
“去看看。”莱恩决定亲自走一趟。
两人穿过河湾城繁华的街道。
很快,他们来到了黑金商会总部。
这是一座气派的三层建筑,外墙用昂贵的大理石砌成,巨大的落地窗折射着阳光。
但今天商会门口却显得有些冷清,几个护卫无精打采地站在门外。
连平时负责迎客的侍女都不见了踪影。
看到莱恩到来。
护卫赶紧挺直腰板行礼。
“莱恩大人。”
莱恩摆了摆手,直接走进了大厅,大厅里也是一片愁云惨雾。
几个管事正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
他们手里拿着账本,脸色都不太好看。
看到莱恩进来,管事们立刻闭上了嘴。
纷纷低头行礼。
莱恩没有理会他们。
径直走上了三楼的会长办公室。
推开门。
一股浓郁的苦咖啡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呛得萝杰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浅绿色的长发像杂草一样乱糟糟的。
缪尔赛思双手抓着头发。
整个人趴在桌子上。
桌子上堆满了厚厚的账本和羊皮纸卷。
旁边还放着几个空掉的咖啡杯。
还有一堆揉成团的废纸。
“缪尔赛思会长,这是在练什么新奇的精灵秘术吗?”莱恩拉开椅子坐下。
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精灵少女猛地抬起头。
她眼圈发黑。
眼底布满了血丝。
完全没有了往日那种精明干练的模样。
她看到莱恩,就像是看到了救星。
“莱恩领主!”缪尔赛思差点哭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
结果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桌子上。
莱恩伸手扶了她一把。
这才发现她手里还攥着一小把浅绿色的头发。
“你这头发掉得有点严重啊。”莱恩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断发。
缪尔赛思眼苦笑了一下。
“别提了,我感觉自己快要秃了。”
精灵一族对容貌可是极其看重的。
能把一个精灵逼到掉头发。
看来事情确实不小。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莱恩靠在椅背上。
缪尔赛思叹了口气。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
把手里的断发扔进废纸篓。
“是东陆那边出了问题。”
她拿出一份羊皮纸,递给莱恩。
莱恩接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一份物资调配清单。
上面列满了各种高阶魔法材料和炼金药剂。
数量庞大得令人咋舌。
“我们商会接了一笔大单子。”缪尔赛思揉了揉太阳穴。
“东国那边的商会分支急需这批物资,就找我们进行代购,定金给得非常丰厚,利润高得吓人。”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
“可是,我们的运输队在经过灰烬峡谷的时候被劫了。”
莱恩挑了挑眉。
灰烬峡谷是通往北境的必经之路。
那里地势险要。
常年有强盗出没。
但黑金商会的护卫力量可不弱。
一般的强盗根本不敢打他们的主意。
“强盗干的?”莱恩问。
缪尔赛思摇了摇头。
她咬牙切齿地说。
“不是强盗。”
“是正规军!”
“虽然他们伪装成了流寇。”
“但那种战术素养和装备,绝对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队。”
莱恩眯起眼睛。
这就有意思了。
正规军吗....灰烬峡谷是通往炎国,东国,王国的交叉口,也不好直接判断出是谁下的黑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莱恩把羊皮纸扔回桌子上。
“所以,你现在不仅丢了货物,还要面临巨额的违约金?”
缪尔赛思点了点头。
她一脸生无可恋。
“不仅如此。”
“东国的军方已经发来通牒。”
“如果三天内不能补齐这批物资,他们就要查封黑金商会在东国境内的产业。”
缪尔赛思抓着头发,又扯下来几根。
莱恩伸出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别拔了,再拔真成秃毛精灵了。”
“多大点事,交给我来解决。”
缪尔赛思愣住了。
她看着莱恩,似乎没反应过来。
“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事我接了。”莱恩松开她的手,靠在椅背上。
“毕竟我们是合作的朋友。”
听到朋友这两个字,缪尔赛思鼻子一酸。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商界,朋友是最廉价的词。
但从莱恩嘴里说出来,却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可是对方是正规军伪装的。”
缪尔赛思吸了吸鼻子,恢复了一点理智。
“他们人数不少,装备精良。”
“而且灰烬峡谷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就算你现在派兵过去,三天时间也来不及找回货物啊。”
莱恩笑了笑。
“谁说我要派大军过去剿匪了?”
他拿起桌上的货物清单,仔细看了一遍。
“三千支高阶魔力恢复药剂,五百套秘银护甲。”
莱恩挑了挑眉。
“十台破城级魔导炮的图纸和核心零件?”
缪尔赛思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东国军方给的价钱太高了,我没忍住诱惑。”
莱恩把清单扔回桌上。
“胆子挺肥啊,连军火生意都敢接。”
难怪会被人盯上。
这批货的价值,足以武装一支精锐的千人部队。
能在灰烬峡谷准确截获这批货,对方绝对是早有预谋。
甚至可能在黑金商会内部有内应。
“三天内,我连本带利把货给你弄回来。”
说完,莱恩带着萝杰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萝杰快步跟上莱恩。
“领主大人,您真的打算亲自去灰烬峡谷?”
“不然呢?指望城防军那帮新兵蛋子?”莱恩随口反问。
萝杰翻开记事本。
“需要我调集多少人马?我立刻去安排。”
“不用太多,人多反而碍事。”
莱恩想了想,最终敲定这次行动的人选。
“可以把琪多卡洛斯喊上,那边的地形很适合她使用水魔法。”
“还有霍尔海雅,这家伙休息的足够久了,该爬起来上班了。”
“至于剩下的人,我得返回迈特伦市去摇....”
“特蕾娅,维什黛尔...这应该就够了。”
萝杰合上记事本,抬头看着莱恩。
“领主大人,那我呢?”
“我不需要跟您一起去吗?”
她脚上的长靴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两下,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莱恩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这位银发双马尾秘书。
萝杰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她虽然处理政务很有一套,把河湾城打理得井井有条,但骨子里还是个战斗人员。
总待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确实有点憋屈。
莱恩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得留下来。”
“河湾城现在离不开你。”
“新工厂刚开工,农田的魔力肥料还在测试阶段,这些都需要一个靠谱的人盯着。”
“那些下城区的帮派分子虽然去挖矿了,但也得有人防着他们闹事。”
“我把大本营交给你,才是最放心的。”
莱恩这番话说得很诚恳,没有半点敷衍。
萝杰眼里的那点失落立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委以重任的自豪感。
她挺直了腰板,甚至还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您放心,我会看好河湾城的。”
“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捣乱。”
莱恩笑了笑。
他知道萝杰绝对能说到做到,这女人的执行力强得可怕。
告别了萝杰,莱恩独自一人走向领主府的后花园。
那里有一座专门为某人修建的温室植物园。
推开玻璃门,一股湿润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植物园里长满了各种奇花异草。
有些植物甚至散发着微弱的魔力荧光,把整个温室照得色彩斑斓。
在植物园的最深处,有一张巨大的藤蔓吊床。
吊床上躺着一个衣着清凉的女人。
霍尔海雅。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丝质睡袍。
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毫无防备。
一条粗壮的青色蛇尾从睡袍下摆延伸出来,慵懒地缠绕在旁边的树干上。
她正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睡得正香。
205.开始行动
霍尔海雅睡得很沉。
那条粗壮的青色蛇尾无意识地缠绕着树干。
尾尖还时不时地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丝质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无遗。
尤其是那傲人的曲线,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莱恩站在床边欣赏了一会儿。
这女人虽然平时满脑子都是怎么榨干他,但安静下来的样子确实挺养眼。
不过现在可不是让她睡大觉的时候。
莱恩伸出右手。
照着那挺翘的弧度,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了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温室里回荡。
手感极佳,弹性十足。
“谁!”
霍尔海雅猛然惊醒。
那双竖瞳骤然收缩,透出危险的凶光。
粗壮的蛇尾猛地绷紧,就要朝袭击者卷过去。
起床气相当大。
但当她看清站在床边的人是莱恩时。
那股杀气立刻烟消云散。
凶狠的竖瞳立刻弯成了两道月牙。
脸上的怒意无缝切换成了甜腻的谄媚。
“哎呀,是主人呀~”
霍尔海雅娇滴滴地喊了一声。
那条原本准备攻击的蛇尾,顺势缠上了莱恩的小腿。
轻轻地蹭了蹭。
“您怎么有空来看人家了?”
她故意挺了挺胸膛。
睡袍的领口滑落得更低了。
莱恩不为所动,甚至还用脚尖踢了踢那条蛇尾。
“别发浪了,起来干活。”
霍尔海雅撇了撇嘴。
有些不情愿地收回尾巴。
“人家才刚睡了个午觉呢。”
“领主大人真是不知道心疼人。”
她一边抱怨,一边慢吞吞地从吊床上坐起来。
伸手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说吧,要我去干嘛?”
“杀人还是越货?”
提到正事,霍尔海雅的语气也正经了几分。
她知道莱恩亲自来找她,肯定不是为了闲聊。
“去一趟灰烬峡谷。”
莱恩拉过一把藤椅坐下。
“黑金商会的一批重要货物被截了。”
“对方是正规军伪装的流寇。”
霍尔海雅挑了挑眉。
“正规军?那可有点意思。”
“不过灰烬峡谷那地方,地形可不太好走。”
“到处都是毒瘴和陷阱。”
莱恩笑了笑。
“所以才需要你出马。”
“论搞暗杀,谁能比得上你这个前任杀手?”
霍尔海雅被夸得有些飘飘然。
她伸了个懒腰,舒展着曼妙的身段。
“那是自然。”
“只要我把术法一放,管他什么正规军,全都得乖乖躺下。”
她凑到莱恩面前。
吐气如兰。
“那这次任务完成了,领主大人打算怎么奖励我?”
莱恩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等你把货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再说。”
“现在,给你五分钟时间换衣服。”
“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莱恩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温室。
霍尔海雅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
她嘟囔了一句。
转身走向温室深处的更衣室。
五分钟后。
霍尔海雅换上了一身紧身的黑色战斗服。
这套衣服是莱恩专门为她设计的,能够屏蔽自身气息,让她将暗杀特长发挥的淋漓尽致。
那条粗壮的蛇尾也被巧妙地隐藏在特制的裙摆下,只露出尾尖的一小截。
她走出温室,看到莱恩正站在花坛边等她。
“走吧。”
莱恩没有废话,转身朝领主府的另一侧走去。
“我们还要去接个人。”
霍尔海雅跟在后面,有些好奇。
“还有谁要去?”
“琪多卡洛斯。”
莱恩随口答道。
霍尔海雅撇了撇嘴。
“那个海鲜小丫头?”
“她能帮上什么忙?”
“灰烬峡谷可是个缺水的地方。”
“她在那边怕是要变成咸鱼干了吧。”
莱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小看她。”
“她现在可是换了新身体。”
“而且,灰烬峡谷虽然缺水,但那里的地下水脉可是相当丰富。”
“有她在,能省掉我们很多麻烦。”
霍尔海雅耸了耸肩。
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人很快来到了领主府的后院。
这里有一个巨大的人工湖。
平时是用来给领主府供水的。
现在成了琪多卡洛斯的专属泳池。
莱恩走到湖边。
湖面平静无波。
“琪多卡洛斯。”
莱恩喊了一声。
哗啦!
水面破开。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水里钻了出来。
正是琪多卡洛斯。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衬衫。
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
透出里面深蓝色的轻薄铠甲。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看到莱恩,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主人!”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岸。
虽然走路还有些不太协调,但已经比昨天好多了。
“您找我?”
琪多卡洛斯乖巧地站在莱恩面前,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莱恩伸手揉了揉她湿漉漉的头发。
“新身体适应得怎么样了?”
琪多卡洛斯用力点头。
“很好!”
“我在水里游得比以前更快了。”
“而且在岸上也不会觉得呼吸困难。”
莱恩满意地笑了笑。
“那就好。”
“现在有个任务交给你。”
“跟我去一趟灰烬峡谷。”
琪多卡洛斯没有任何犹豫。
“好的主人!”
“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莱恩摇了摇头。
“带上你自己就行。”
霍尔海雅在一旁看着。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
莱恩给琪多卡洛斯换的这具新身体确实很完美,隐隐约约间能感受到两种海洋巨兽的气息,说不定真的能起到什么帮助。
“既然人都齐了。”
“那就出发吧。”
莱恩转身朝领主府的前广场走去。
霍尔海雅和琪多卡洛斯一左一右地跟在后面。
很快,三人来到了宽阔的广场上,这里停留着塞拉菲娜送莱恩过来的巨剑。
莱恩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个通讯器,按下通讯器按钮。
·············
迈特伦市。
塞拉菲娜大公正在进行日常的剑气训练。
剑气肆意纵横,转眼间就将坚硬无比的黑曜石标靶切成了无数碎块,散落一地。
她收起剑势,挽了个剑花,手中的长剑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剑鸣,状态正好,准备进行下一轮的冲刺挥砍。
就在这时,放在休息区桌子上的通讯器剧烈震动起来,刺耳的蜂鸣声打断了她的节奏。
塞拉菲娜眉头微皱,手腕一转,长剑精准地归入剑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她迈开长腿走到休息区,拿起那块闪烁着蓝光的通讯器,看到上面显示的专属魔力印记,塞拉菲娜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了扬。
“终于想起联系我了?”
她按下接听键。
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我还以为你要被帝国女特务拐走了呢。”
“咳咳...听您的呼吸声,刚才在练剑?”
塞拉菲娜端起桌上的冰水。
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体内的燥热。
“是啊。”
“不然我还能干什么?”
“总不能像某人一样,整天躲在温柔乡里不出来吧。”
塞拉菲娜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双腿交叠在一起。
姿态慵懒而放松。
“说好的就回去两三天。”
“这都整整一周了。”
“你是不是把迈特伦市这边的事情全忘干净了?”
莱恩在通讯器那头轻笑了一声。
“领地里积压的政务实在太多。”
“新工厂的选址,农田的开垦。”
“每一件事都需要我亲自拍板。”
“多花了一点时间处理。”
他停顿了一下。
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特蕾娅那边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名字。
塞拉菲娜忍不住叹了一口长气。
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感觉有些头疼。
“你还知道关心你的小宝贝啊?”
“她现在焦躁得都要爆炸了。”
莱恩听着塞拉菲娜的描述。
脑海里浮现出特蕾娅那副倔强的模样。
“她没惹出什么乱子吧?”
“没有。”
“不过你要是再不回来,她大概率会直接徒步走到河湾城去找你。”
“我这不是正准备回来嘛。”
“大公殿下,麻烦您了。”
“有啥麻烦的,准备走起。”
挂断通讯。
莱恩把通讯器收回储物戒指,走到那柄巨剑旁边,在塞拉菲娜的操控下巨剑已经拔出来了,静静地漂浮在莱恩身旁。
“都上来吧。”
霍尔海雅和琪多卡洛斯连忙跟上,坐在莱恩身旁。
等她们坐稳以后,巨剑上的符文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强大的升力从剑底涌出,直接托起了三人的身体。
嗖!
巨剑拔地而起。
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直冲云霄。
强烈的推背感让霍尔海雅惊呼出声。
她完全没料到起步会这么猛。
赶紧伸手死死抓住莱恩的肩膀。
狂风在耳边呼啸,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地面的景物在视线中迅速缩小。
河湾城的建筑很快就变成了火柴盒大小,然后又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
飞剑穿破厚厚的云层,速度被塞拉菲娜推到了极致。
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
迈特伦市那庞大的城市轮廓就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座繁华的商业都市比河湾城大出好几倍。
到处都是高耸的尖塔建筑和繁忙的魔导飞艇。
巨剑没有在市区上空停留,直接朝着领主府飞去。
和河湾城不一样,迈特伦市领主府附近就有一个专门用来停泊飞行器的巨大停机坪。
飞剑开始减速。
带着一阵轻微的破空声。
缓缓降落在平整的停机坪上。
莱恩还没来得及跳下剑身。
一道粉色的身影就从远处的走廊里冲了出来。
速度快得惊人,甚至在空气中带起了一阵风。
“莱恩大人!”
她没有任何犹豫,准确无误地朝着莱恩的方向扑了过来,直接撞进莱恩怀里。
巨大的冲击力差点把莱恩撞退两步。
“欢迎回家。”
特蕾娅很懂事,很听话,她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所以千言万语汇聚成了一句话,欢迎回家。
“要休息一下吗?我已经给您的房间收拾好了。”
“不,特蕾娅,还不能休息。”
莱恩直奔主题。
“我这次回来,是来摇人的。”
塞拉菲娜也走了出来,好奇的问。
“出什么事了?”
“黑金商会的一批货在灰烬峡谷被劫了,这对黑金商会很重要,甚至影响到资金流动。”
莱恩简单说明了情况。
“哪里来的毛贼,竟然干对我们公国的人动手,胆子不小啊。”
“需要我借你点人手吗?”
莱恩摇了摇头。
拒绝了塞拉菲娜的好意。
“不用麻烦大公。”
“我自己的人就够了。”
他转头看向特蕾娅。
“去把维什黛尔叫来。”
“我们要去干一票大的。”
特蕾娅立刻点头。
“是!莱恩大人!”
她转身朝着庄园内部跑去。
脚步轻快了许多。
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焦躁。
不到五分钟。
特蕾娅就带着维什黛尔回到了停机坪。
维什黛尔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样子,但身上已经将装备给穿戴好了。
是莱恩帮她定制的新武装,还有许多莱恩出品的炼金炸弹。
“主人,又有活干了?”
“去灰烬峡谷。”
“杀人,抢货。”
莱恩言简意赅地下达了指令。
几人收拾好以后,甚至没有停留下来休息就准备出发了。
这次乘坐的不是塞拉菲娜的飞剑,而是黑金商会准备的运输车队。
身为领主的莱恩亲自坐镇,为这支商队保驾护航。
··············
与此同时,另一边。
灰烬峡谷。
路匪的大本营。
这里原本是属于“本地强盗”的,但在最近,那些强盗遇到了更加不讲理的恶霸,被鸠占了鹊巢,满寨子里的全是穿着盗匪装的精明强将。
以至于将领都看不下去了,去训斥自己的手下。
“一个个站的那么直干什么,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强盗,强盗懂不懂,不可以暴露自己的身份。”
“········”
“老大,老大,有线报,又有商队要经过了。”
“不错,就像他这样,贼眉鼠眼的,多合适。”
“老大,我本来就是这里的盗贼,你忘了吗?...额,先不说这个,说情报,这次还是黑金商会的车,劫吗?”
“黑金商会?”
那将领一听到眼睛都亮了,当即表示让兄弟们抄家伙。
他可忘不了上一次劫掠黑金商会的商队的收获,妥妥的大肥羊啊!
“干了!”
206.反攻
灰烬峡谷的风很大。
粗糙的黄沙卷着碎石,狠狠打在车厢的铁皮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黑金商会的车队在峡谷底部缓慢前行。
拉车的是几头体型庞大的地行龙。它们迈着沉重的步伐,在干涸的河床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莱恩坐在最中间的宽大马车里。
车厢经过特殊改造,减震效果极好,外面的风沙完全被隔绝,里面甚至还点着安神的高级熏香。
特蕾娅乖巧地坐在莱恩腿边。
粉色的长发柔顺地散落下来,她正专心致志地帮莱恩剥着一种北境特产的坚果。
剥好一颗,就小心翼翼地喂到莱恩嘴边。
她很享受这种能为莱恩做点小事的感觉。
琪多卡洛斯则趴在车窗边,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荒芜景色,身上还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衬衫。
“主人,这里好干。”
琪多卡洛斯转过头,皱了皱鼻子。
“我不喜欢这里,连空气里都是土的味道。”
“忍耐一下,很快就完事了。”
车队正前方。
两侧的悬崖高耸入云,地形越来越狭窄,光线也变得昏暗起来。
特蕾娅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偏过头,红色的瞳孔微微放大。“莱恩大人。”
“怎么了?”莱恩问。
“前面有很多人。”
特蕾娅的声音很轻,但透着笃定。“灵魂的颜色很浑浊,带着很强的恶意。”
她虽然看不见,但感知力远超常人。
那些隐藏在岩石后面的杀意,在她眼里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
莱恩靠在椅背上。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来我们的鱼儿上钩了。”
他拉了拉角落里的维什黛尔。
“醒醒,干活了。”
维什黛尔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到了吗?炸哪里?”
“别急。”
莱恩掀开车窗的帘子。
“等他们先动手。”
峡谷上方。
那个伪装成强盗头子的将领正趴在岩石后面,他盯着下方缓缓驶入伏击圈的车队,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老大,他们进来了。”旁边的小兵压低声音汇报。
“准备。”将领抬起右手。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支车队,护卫并不多,看起来防备很松懈,随即右手猛地挥下。
“开始攻击!”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峡谷中回荡。
几块磨盘大小的滚石从悬崖上推了下来。狠狠砸向车队的前方和后方。直接封死了退路。
紧接着,密集的箭雨从天而降。
箭头闪烁着幽蓝的光芒,显然淬了毒。
但预想中的惨叫声并没有出现。
箭雨落在马车上方几米处,被一层淡蓝色的魔法屏障挡了下来,箭头纷纷折断,掉在地上。
将领愣住了。
“魔法护盾?他们带了高阶法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莱恩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连武器都没拿。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站在黄沙中,抬头看着悬崖上方。
“霍尔海雅。”莱恩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在。”
霍尔海雅扭着水蛇腰从车里钻出来。
她伸了个懒腰。粗壮的青色蛇尾在地上拍打出沉闷的声响。
“这些就是来送死的倒霉蛋?”
霍尔海雅抬起头,竖瞳锁定了悬崖上的伏兵。
她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狂暴的风元素。
“风刃绞杀。”
数百道半透明的风刃成型。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直接朝着悬崖上方席卷而去。
那些隐藏在岩石后面的士兵根本来不及躲避。
风刃切开坚硬的岩石,就像切豆腐一样轻松。
惨叫声终于响了起来。
残肢断臂伴随着碎石从悬崖上滚落。鲜血瞬间染红了黄沙。
将领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趴在地上,死死抱住脑袋。“魔法师!是高阶魔法师!快放箭!”
残存的士兵手忙脚乱地举起弓弩。
但维什黛尔已经不耐烦了。
她单手抛着一颗特制的炼金炸弹。“太慢了。还是看我的吧。”
她用力一掷。
炸弹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进了士兵最密集的区域。
轰隆!
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强大的冲击波甚至把峡谷两侧的岩壁都震出了裂纹。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霍尔海雅可是高阶术士,在整个大陆都是高端战力了,对付这些伪装的伏兵简直是降维打击。
将领看着身边的手下一个个倒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意识到自己踢到了铁板。这哪里是肥羊,这分明是一群披着羊皮的怪物。
“撤!快撤!”将领扯着嗓子大喊。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跑。连手里的武器都丢了。
“想跑?”
莱恩看着那个逃窜的背影。
他偏过头看向琪多卡洛斯。“交给你了。留个活口。”
琪多卡洛斯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地底深处的脉动。
“水流,听我召唤。”
干涸的黄沙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一股粗壮的地下水柱破土而出。直接化作一条巨大的水蟒,张开大口朝着那个将领扑了过去。
将领只觉得脚下一空。
整个人被水柱卷上了半空。然后重重地摔在了莱恩脚边。
他摔得七荤八素。
嘴里吐出一大口带着沙子的鲜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一只脚踩住了后背。
战斗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就结束了。
峡谷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莱恩走到那个将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我们来谈谈生意。”
将领趴在地上。
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艰难地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贵族。对方连衣服都没脏一点,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将领的声音都在发抖。
莱恩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在黄沙中坐下。
“我是谁不重要。”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听说你们最近发了笔横财,抢了商会一批很重要的货。”
将领眼神闪躲。
他咬着牙,强装镇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吗?好吧,就当你不知道了,毕竟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
与此同时,霍尔海雅扭着腰走过来。
手里把玩着一把淬毒的匕首。
“主人,交给我吧。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开口。”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看将领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案板上的肉。
将领打了个寒颤。
但他还是咬紧牙关,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试图展现出强盗那种滚刀肉的硬气。
就在这时,特蕾娅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她迈着轻盈的步伐。准确无误地走到莱恩身边。
“莱恩大人,不用那么麻烦。”特蕾娅的声音清脆悦耳。
她面向那个将领。
虽然眼睛蒙着一层阴翳,但将领却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看穿了。
“他在撒谎。”特蕾娅语气平淡。
“他的灵魂颜色很杂乱,充满了恐惧和侥幸。”
将领心里咯噔一下。
这瞎眼女孩在胡说八道什么?
特蕾娅蹲下身。
凑近了那个将领,将感知能力完全展开。
“你们不是强盗。”特蕾娅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是东国第三军团的精锐。”
将领猛地瞪大眼睛。
满脸见鬼的表情,心脏狂跳不止。
特蕾娅没有停下。
她继续读取着将领脑海中因为恐惧而翻滚的记忆。
“你们的长官叫卡特尔。是他下令让你们伪装成流寇在这里埋伏。”
她偏过头,面向莱恩的方向。
“莱恩大人,他们东国算盘打得真好。”
特蕾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明面上由官方出面,高价向黑金商会订购物资。”
“定金给得很大方,让人放松警惕。”
“背地里却让正规军伪装成盗匪,在这里半路打劫。”
“这样一来,他们不仅能白白拿到这批价值连城的高阶物资。”
“还能反咬一口,以商会违约的名义,敲诈巨额赔款。”
“甚至趁机吞并黑金商会在东国境内的所有产业。”
趴在地上的将领浑身发抖,心想这女孩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她能直接看穿人的灵魂?
莱恩听完特蕾娅的汇报,忍不住嗤笑一声。
“不错,是个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你们东国人真是精明啊,不过,这份精明用在我的头上可是用错了地方。”
“货物在哪?”莱恩直截了当地问。
将领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他的心里防线已经被特蕾娅彻底击垮了,心想反正说不说莱恩都能知道,干嘛要死守秘密,索性就直接说了出来。
“在……在峡谷深处的黑风洞。”
“卡特尔将军亲自带人守在那里。”
“他们正在清点物资,准备今晚就秘密运回东国边境。”
莱恩摸了摸下巴。
今晚就运走?那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如果他晚来一天,让这批货运送回东国,那估计就真找不回来了。
“带路。”莱恩站起身。
将领哪敢说个不字。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拖着断掉的胳膊走在前面。
车队继续前进。
这次换特蕾娅坐在车头。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空气中魔力和灵魂的波动。
“左边三十米,岩石后面有暗哨。”
“前面五十米,地下埋了触发式爆裂阵。”
特蕾娅的指令精确无比。
霍尔海雅和维什黛尔配合默契。
一个负责用风刃悄无声息地解决暗哨。
一个负责瘫痪地下的魔法陷阱。
队伍推进得异常顺利。
将领走在前面,越看越心惊。
这到底是一群什么怪物?东国军团引以为傲的防御体系,在他们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
峡谷的地势变得越来越开阔。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洞口被伪装网遮掩着,周围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莱恩让车队停在隐蔽处。
他跳下马车,走到高处观察敌情。
洞口外面的空地上,堆放着大大小小的木箱,里面不止有黑金商会的标志。
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在拿着清单核对。
最显眼的,是空地中央那十台庞然大物。
破城级魔导炮。
东国的人竟然已经开始组装这玩意了。
粗壮的炮管闪烁着金属光泽,核心法阵正在被逐一激活。
莱恩眯起眼睛。
这帮家伙胆子真大,是打算就地测试武器性能吗?
“莱恩大人,那个穿着黑色铠甲的人应该就是卡特尔。”
特蕾娅走到莱恩身边,轻声说道。
“他的灵魂颜色很暗,充满了贪婪和杀戮的欲望。”
莱恩顺着特蕾娅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站在魔导炮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图纸,似乎在指挥技师调整参数。
“看来他们很赶时间。”莱恩笑了笑。
霍尔海雅凑了过来,蛇尾在地上不安分地扫动着。
“主人,直接杀进去吗?”
莱恩摆了摆手。
“别把货弄坏了。”
“那些可都是钱啊”
他转头看向琪多卡洛斯。
“这附近有地下河吗?”
琪多卡洛斯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有,而且水流很急。”
“就在他们脚下。”
莱恩点了点头。
“很好。”
“那就给他们洗个澡吧。”
琪多卡洛斯点点头。
她走到悬崖边缘,双手合十。
深蓝色的魔力从她身上涌出,顺着岩石缝隙渗入地下。
地底深处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声。
像是有什么巨兽正在苏醒。
卡特尔正盯着魔导炮的核心法阵。
突然感觉脚下的地面震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皱起眉头。
“报告将军,可能是峡谷里的地质活动。”副官跑过来说道。
卡特尔没有多想。
“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把这十台魔导炮组装完毕。”
“有了这些东西,我们就能直接轰开那座要塞了。”
他话音刚落,地面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这一次,震动没有停止。
咔嚓!
一道巨大的裂缝在空地中央蔓延开来。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水流声冲破地表。
数十道粗壮的地下水柱破土而出。
直接把那些正在组装的魔导炮掀翻在地。
水柱在半空中交织,化作一场倾盆大雨,砸在东国士兵的头上。
整个营地顿时乱作一团。
“敌袭!有敌袭!”
卡特尔拔出腰间的长剑,大声咆哮。
但水声和慌乱的脚步声盖过了他的命令。
莱恩站在高处,看着下方的一团乱麻。
“维什黛尔,清理外围。”
“霍尔海雅,去把那个卡特尔抓过来。”
两人领命而去。
维什黛尔兴奋地吹了个口哨。
她把手里的炸弹扔向了营地边缘的武器库。
轰!
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
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峡谷。
东国的士兵们被炸得人仰马翻。
霍尔海雅则化作一道黑影,借着水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营地。
她的目标很明确。
那个叫卡特尔的指挥官。
卡特尔是个身经百战的将领。
他很快从最初的慌乱中冷静下来。
“不要乱!结阵!”
“魔法师,撑起护盾!”
在他的指挥下,一部分士兵开始聚拢。
几名随军法师也开始吟唱咒语,试图挡住满天飞舞的炸弹。
但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级别的对手。
霍尔海雅出现在一名法师的背后。
锋利的匕首轻轻划过他的咽喉。
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法师就倒在了水洼里。
卡特尔察觉到了危险。
他猛地转身,挥剑砍向身后的虚空。
当!
长剑和匕首碰撞,溅起一溜火花。
霍尔海雅的身影在水雾中显现出来。
她舔了舔嘴唇,竖瞳里满是戏谑。
“反应不错嘛,大个子。”
卡特尔看着眼前这个长着蛇尾的女人,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高阶术士?
不,这种压迫感,甚至超过了普通的阶位。
“你是什么人?”卡特尔握紧了剑柄。
“要你命的人。”
霍尔海雅根本不跟他废话。
粗壮的蛇尾猛地扫出,带着千钧之势砸向卡特尔的腰间。
卡特尔只能举剑格挡。
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个木箱上。
木箱碎裂,露出里面装着的高阶魔力恢复药剂。
药剂瓶碎了一地,散发出浓郁的魔力波动。
卡特尔顾不上心疼。
他知道今天遇到了硬茬。
“启动魔导炮!给我轰死她!”
他冲着几个还在炮台旁边的技师大喊。
虽然魔导炮被水冲翻了几台,但还有两台勉强能用。
技师们手忙脚乱地调整炮口,对准了霍尔海雅。
炮管里的法阵开始亮起刺目的红光,毁灭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
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周围的空气都因为高浓度的魔力而扭曲。
卡特尔擦去嘴角的血迹,脸上露出狰狞的笑。
破城级魔导炮。
这女人就算再强,也绝对挡不住正面一击。
“开炮!”卡特尔怒吼。
然而,预想中的毁灭光束并没有出现。
技师们疯狂地拍打着操作台。
“将军!法阵失灵了!”
“核心能量回路被切断了!”
卡特尔愣住了。
怎么可能?
他猛地抬头,看向炮台上方。
莱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魔导炮的炮管上。
他手里抛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晶体。
那是魔导炮的核心驱动装置。
莱恩打量着手里的晶体,语气轻松。
“能量回路的节点完全暴露在外,稍微懂点炼金术的人都能拆下来。”
卡特尔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个年轻男人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他竟然连一点气息都没有察觉到。
而且,徒手拆卸正在充能的魔导炮核心?
这简直是个疯子!
“杀了他!”卡特尔的声音已经有些破音了。
周围的士兵举起弓弩,对准了莱恩。
但还没等他们扣下扳机。
特蕾娅的身影出现在莱恩身边,用那无神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他们。
“你们...是想对莱恩先生动手是吧?”
207.与东国的摩擦
特蕾娅站在莱恩身前。
那双赤红的眼眸扫过下方那些举着弓弩的士兵。
她看不见他们的脸。
但在她的视野里,一团团浑浊不堪的灵魂正在剧烈跳动。
那是混合着恐惧、贪婪和杀意的颜色。
这些恶意的矛头,全都指向了莱恩,让特蕾娅有些生气了。
“放箭!”
卡特尔在下方歇斯底里地大吼。
他顾不上莱恩手里还拿着魔导炮的核心。
现在只有把这两个人射成刺猬,他才有活命的机会。
弓弦崩动的声音密集响起。
几十支淬毒的弩箭撕裂空气,直奔莱恩和特蕾娅而去。
莱恩站在原地没动。
他甚至连防御魔法都没撑开。
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娇小背影。
特蕾娅动了。
她抬起白皙的双手,掌心相对。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白色光芒从她体内爆发出来。
这是她跟塞拉菲娜学习的圣光使用技巧,
白色的圣光在特蕾娅双手之间迅速压缩。
原本柔和的光芒变得刺眼且狂暴。
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嗡鸣,圣光凝聚成了一柄长达两米的实体巨剑,剑身流转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斩。”
特蕾娅轻启朱唇。
双手握住圣光巨剑,迎着漫天箭雨用力一挥。
一道半月形的巨大光刃呼啸而出。
那些精钢打造的弩箭接触到光刃的刹那。
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直接被高温气化成了虚无。
光刃去势不减。
狠狠撞进了下方的士兵方阵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
十几个东国精锐士兵连人带甲被劈成两半。
切口处一片焦黑,连一滴血都没流出来。
卡特尔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
他爬起来,看着眼前如同炼狱般的场景,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见鬼的魔法?
圣光系法术什么时候有这么恐怖的杀伤力了?
特蕾娅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她单手提着那柄比她人还要高的圣光巨剑。
直接从炮台上跃了下去。
娇小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残影。
稳稳落在敌阵中央。
周围的士兵都被吓破了胆。
但出于军人的本能,还是有几个人举起长矛朝她刺了过去。
特蕾娅根本不需要用眼睛看。
那些浑浊灵魂的轨迹,在她脑海中清晰无比。
她微微侧身,轻松避开刺来的长矛。
手腕翻转,圣光巨剑在人群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几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无头尸体摇晃了两下,重重栽倒在泥水里。
“太慢了。”
特蕾娅轻声呢喃。
她的脚步轻盈得像是在跳舞。
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挥剑。
都会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圣光巨剑在她手里就像是没有重量一样。
无论多厚重的铠甲,在高度压缩的圣光面前都像纸糊的一般脆弱。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霍尔海雅靠在不远处的岩石上。
蛇尾百无聊赖地拍打着地面。
“这小丫头下手挺狠啊。”
她看着在人群中大杀四方的特蕾娅,啧啧称奇。
“我还以为她只会跟在主人屁股后面撒娇呢。”
维什黛尔坐在另一个木箱上。
“多正常,特蕾娅可不是什么柔弱无力的小孩子。”
甚至不需要她们帮忙,下方的战斗就已经接近尾声。
原本几十人的精锐小队。
现在只剩下卡特尔和几个瑟瑟发抖的亲兵。
满地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特蕾娅提着剑,一步步走向卡特尔。
白色的裙摆上没有沾染半点血迹。
只有剑尖还在往下滴着液态的光点。
“魔鬼……你是魔鬼!”
卡特尔的一个亲兵崩溃了。
他丢掉手里的武器,转身就跑。
特蕾娅没有追。
她只是抬起左手,指尖凝聚出一道细小的光束。
噗嗤。
光束洞穿了那个逃兵的后脑勺。
尸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前扑倒,滑出好几米远。
这个小插曲没有对特蕾娅的前进造成任何阻拦,她继续拎着圣光剑朝着卡特尔走去。
“你到底是谁?”
卡特尔此刻已经失去了斗志,只能咬着牙,强撑着不让自己跪下去。
特蕾娅停下脚步。
距离卡特尔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
“我是莱恩大人的剑。”
她微微扬起下巴。
红色的眼眸虽然没有焦距,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狂热。
“你们不该与他为敌的。”
卡特尔知道今天绝对活不成了。
横竖都是一死。
不如拼一把。
他猛地咬破舌尖,激发了体内的潜能。
浑身的肌肉高高隆起,铠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去死吧!”
卡特尔狂吼一声。
双手握住重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劈向特蕾娅。
这一剑汇聚了他毕生的魔力。
剑刃摩擦空气,发出刺耳的音爆声。
但面对卡特尔这拼死一击,特蕾娅却显得很不礼貌。
在她的感知里。
卡特尔那团原本就浑浊的灵魂,此刻正因为透支生命而剧烈燃烧。
外强中干罢了。
她缓缓抬起右手的圣光巨剑。
由下至上,随意地撩了一剑。
锵!
刺耳的金属碎裂声响彻峡谷。
卡特尔引以为傲的精钢重剑,在接触到圣光巨剑的刹那,直接断成了两截,断裂的剑尖打着旋飞了出去,深深插进旁边的岩壁里。
卡特尔愣住了。
他保持着劈砍的姿势,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特蕾娅的剑没有停下。
顺势划过了卡特尔的胸膛。
坚固的黑色重甲就像一块破布被轻易撕开。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
没有鲜血喷涌。
因为伤口处的血肉已经在极高温度的圣光下碳化了。
卡特尔扑一声跪倒在泥水里,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
但喉咙里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
特蕾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灵魂,真丑陋。”
她轻声给出了最后的评价。
手腕一转,圣光巨剑直接贯穿了卡特尔的心脏。
东国第三军团的将领,就此毙命。
特蕾娅抽出长剑。
确认周围再没有站着的敌人后。
她散去了手里的圣光。
光芒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刚刚还像个杀神一样的女孩。
此刻收敛了所有的戾气。
她转过身,面向莱恩所在的方向。
迈着轻快的步子跑了过去。
“莱恩大人!”
特蕾娅跑到莱恩跟前,仰起头,满是期待。
莱恩从炮台上跳下来。
伸手揉了揉她粉色的长发。
“干得不错。”
“圣光的运用比以前熟练多了。”
得到夸奖的特蕾娅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顺势用脸颊蹭了蹭莱恩的手心。
“只要能帮到莱恩大人,特蕾娅什么都可以做。”
霍尔海雅扭着腰走过来。
看着满地的尸体,撇了撇嘴。
“风头全让这小丫头出了。”
“我连热身都没结束呢。”
莱恩瞥了她一眼。
“行了,别抱怨了。”
“去清点一下货物,看看有没有缺损。”
霍尔海雅耸耸肩,转身走向那些堆积如山的木箱。
维什黛尔也跳下木箱,跑去检查那几台被水冲翻的魔导炮。
“这些大铁疙瘩还挺结实。”
“那肯定了,毕竟是战略物资。”
霍尔海雅用粗壮的蛇尾卷起一个个沉重的木箱,粗暴地砸开那些黄铜锁扣。
里面露出散发着微光的魔法矿石。
还有成捆的高阶魔兽皮革。
“真是下了血本啊。”
霍尔海雅拿起一块紫色的晶石在手里抛了抛。
“全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管制材料。”
“光是这一箱紫耀石,就够买下一座小城镇了。”
“难怪东国会眼红到派正规军来抢。”
另一边,特蕾娅乖巧地靠在莱恩身边。
她伸出小手,轻轻拽住了莱恩的衣角。
“莱恩大人,这些人身上的灵魂气息消散得很快。”
特蕾娅轻声汇报着她的发现。
“他们生前受过某种特殊的精神训练。”
“哪怕是死后,灵魂里残留的记忆片段也在迅速崩溃。”
琪多卡洛斯这时也从远处跑了过来。
她身上的白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勾勒出姣好的曲线。
“主人,地下水我已经重新引回去了。”
“这附近的地质结构很脆弱。”
“如果再冲刷下去,整个峡谷都会塌方的。”
莱恩点点头。
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件干燥的斗篷给她披上。
“辛苦了,去旁边休息一会吧。”
琪多卡洛斯开心地笑了起来。
她把斗篷裹紧,乖乖跑到一块干净的岩石上坐下。
几人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才把整个营地和那些马车翻了个底朝天。
霍尔海雅扭着水蛇腰走回莱恩面前,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羊皮纸清单。
“主人,物资全部点清了。”
“跟黑金商会给我们的那份原单对得上。”
“除了一些装在玻璃瓶里的药剂在刚才的震动中碎了几瓶。”
“其他的基本没有折损。”
莱恩接过清单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高阶材料。
“很好。”
“那几台魔导炮呢?”
维什黛尔从炮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十台破城级魔导炮。”
“两台的核心法阵受到损坏,需要重新刻画。”
“剩下的八台都是完好的,只要装上驱动晶体就能直接开火。”
“不过有一个问题。”
霍尔海雅踢了一脚地上卡特尔的尸体。
“我们在这些人身上搜了一大圈,没有找到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
“真干净。”霍尔海雅撇了撇嘴。
“这帮家伙身上除了武器和药剂,连个铜板都没带。”
她扭着腰走到莱恩面前。
“主人,没有身份证明,这事有点难办啊。”
“无所谓,咱们把物资给带回去就行了,至于黑吃黑这种事,告诉给塞拉菲娜大公即可,这时候可得麻烦她来出面了。”
莱恩笑着将麻烦事推给塞拉菲娜以后,车队开始重新整编。
那些缴获的魔导炮被拆解成几个大件。
沉重的零件被装上了重型马车。
莱恩带着人踏上了返程的路。
车厢里。
莱恩拿出通讯器,拨通了塞拉菲娜的频道。
“大公殿下,忙着呢?”
“怎么了?你不是去灰烬峡谷抢货了吗?”
莱恩把这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你说什么?东国第三军团的人?”
“千真万确。”
塞拉菲娜气得拍桌子。
沉闷的撞击声透过通讯器传了过来。
“好一个东国!明面上买东西,背地里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不仅想白嫖我们的高阶物资,还想倒打一耙敲诈商会!”
塞拉菲娜越说越火大。
“他们真把我们公国当成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了?”
“我要把东国这不要脸的行径公之于众!”
··········
第二天一早。
原本就不安稳的大陆局势因为塞拉菲娜的声明变得更加动荡不安。
她言辞激烈,指名道姓地痛斥了东国第三军团的无耻行径,还给出了极其强硬的通牒。
“限东国在三天内给出合理交代,并赔偿公国及黑金商会的所有损失。”
“否则,公国将视此行为为战争挑衅,并采取一切必要的对等报复措施!”
回到公国的莱恩对于塞拉菲娜的这份公告有些惊讶。
他知道塞拉菲娜会强硬的进行公告,但没想到会这么强硬。
已经近乎于是要跟东国宣战了。
现在在王国和帝国进行大规模战争的情况下,再跟东国挑起战争真的好吗?
莱恩在看完塞拉菲娜的公告后,还专门找到塞拉菲娜进行商讨一番相关事宜,但塞拉菲娜觉得无所谓,按照她的说法,东国说是一个国家,实际上更像是各个小城市组建起来的联邦,每个大城市之间的自治权都很高,所以,在不知道那些东国士兵到底是来自哪个城邦的情况下,最好的选择就是直接对东国施压,让他们自己找出来是谁在搞事。
但东国的回应却并不像塞拉菲娜想象的那样,推出挡箭牌来进行应对,而是以同样强硬的姿态,表示是不可能进行赔偿的,那些都是流寇而非东国军队,反过来诬陷是公国在找事。
一时间,东国和公国之间的战争紧张值迅速飙升,战争的硝烟也将要蔓延。
208.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办公室内气氛压抑。
塞拉菲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手里捏着东国刚发来的外交回函。
纸张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真有意思。”
塞拉菲娜气极反笑。
“咱们的证据都快拍到他们脸上了。”
“他们居然有脸说那是一群不受控制的流寇。”
“还说咱们是蓄意挑衅,破坏地区和平。”
莱恩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很正常的反应。”
“东国本来就是个松散的联邦。”
“各个城邦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
“这种时候,谁承认谁就得掏钱赔偿。”
“他们当然会选择抱团耍无赖。”
蕾缪安则在旁边安静的坐着,作为目前领主府内明面上的三号人物,她有资格参加这场会议。
就在这时,桌上的通讯器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塞拉菲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笑着说道。
“王国那边,不出意外。”
她轻哼了一声,接通了通讯。
“我是塞拉菲娜。”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大公殿下,日安。”
“我是王国外交大臣,查尔斯。”
塞拉菲娜靠在椅背上。
语气不咸不淡。
“查尔斯大臣,有何贵干?”
查尔斯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十分诚恳。
“王国已经听说了公国和东国之间的摩擦。”
“对于黑金商会的遭遇,我们深表同情。”
“王国一直视公国为最坚实的合作伙伴。”
“理应在这个时候伸出援手。”
塞拉菲娜挑了挑眉。
没有接话。
她知道对方肯定还有下文。
果然,查尔斯话锋一转。
“但是,大公殿下您也知道。”
“王国目前正处于和帝国交战的关键时期。”
“前线战事吃紧,物资和兵力都极度匮乏。”
“如果公国真的和东国全面开战。”
“王国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番话翻译过来很简单。
就是你们打你们的,别指望我们帮忙。
塞拉菲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但声音依旧平稳。
“查尔斯大臣的难处,我能理解。”
“公国的事情我们自己会处理好。”
“不劳王国费心。”
查尔斯似乎松了口气。
“大公殿下能理解就好。”
“希望公国能保持克制,以大局为重。”
“毕竟,和平才是发展的前提。”
又扯了几句没营养的场面话。
通讯挂断了。
塞拉菲娜脸上的神情再次变回嘲弄。
“笑死人了,说什么大局为重。”
“这帮虚伪的政客!”
“当初公国被周边势力围攻的时候,当都城被攻破,血染城池的时候,王国也没想着来帮忙啊?现在在这里装什么。”
一旁的蕾缪安听到这些话后,只能无奈的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打着旋的茶叶独自尴尬。
她毕竟流着维多利亚王室的血。
虽然已经嫁给了莱恩,但听到娘家被这么指着鼻子骂。
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塞拉菲娜骂完一通,转过头。
正好看到了蕾缪安略显局促的表情。
她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话可能伤到了对方。
塞拉菲娜叹了口气。
走到蕾缪安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在意,蕾缪安。”
“我刚才只是在气头上,随口吐槽几句。”
“绝对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塞拉菲娜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
“我知道你的身份夹在中间有些难做。”
“但你现在已经嫁给了莱恩。”
“那就是咱们公国的人了。”
“王国的那些烂摊子跟你没关系。”
蕾缪安抬起头,看着塞拉菲娜真诚的眼睛,心里的那点不安烟消云散。
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我明白的大公。”
“我现在的身份是莱恩大人的妻子。”
“公国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
“王国的做法确实不对...”
塞拉菲娜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莱恩。
“你有什么主意?”
莱恩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看着塞拉菲娜气鼓鼓的脸,笑着说道。
“既然东国想要和平,那我们就给他们‘和平’。”
“他们不是说,打劫黑金商会的是不受控制的流寇吗?”
“既然东国官方管不了这些流寇,那咱们也不去指责东国。”
塞拉菲娜眉头紧锁,还是没明白莱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点。”
莱恩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们能装作流寇来抢我们的高阶物资。”
“我们为什么不能装作流寇,去抢他们的商队?”
塞拉菲娜歪了歪头,眼神一亮。
“不赖,这确实是个方法。”
“真要发动战争的话,以公国现在的兵力显然没办远征,还很容易陷入战争泥潭中,不如直接学他们当恶棍,断了他们的财路。”
“东国那小地方严重依赖进口,给他的能源物资进口通道给封锁了,看他们怎么办。”
她当机立断,使用骑士团内部的通讯频道联系了驻扎在骑士团的第一骑士团团长雷诺。
那是个身高两米,满脸络腮胡子的猛汉,刚一接通电话就把脸凑到通讯器前,让自己的大脸占据整个屏幕。
“大公殿下!您找我?是不是要打东国了!”
雷诺嗓门极大,震得窗玻璃都嗡嗡作响。
塞拉菲娜摆了摆手,让他小点声。
“打仗倒是不至于,但有个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雷诺立刻站直身体,单手捶胸。
“请大公吩咐!第一骑士团随时准备冲锋!”
“冲锋就免了。”
“回去让你的手下把这身铁皮都脱了。”
雷诺愣住了,满脸茫然。
“脱铠甲?大公,不穿铠甲怎么打仗?”
“你们要换上破烂的皮甲,拿上生锈的铁剑。”
“去东国边境线上,当一段时间的流寇。”
雷诺听完,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
这活儿听起来,可比在军营里操练有意思多了。
“我明白了!就是去抢东国那帮孙子的钱!”
雷诺搓着蒲扇般的大手,满脸兴奋。
塞拉菲娜补充道。
“记住,只图财,不害命。”
“咱们跟东国那群没底线的人不一样。”
“把货抢光,人给我留着。”
雷诺拍着胸脯保证。
“大公放心!我保证把他们扒得连裤衩都不剩!”
塞拉菲娜满意地点点头。
“还有一点很重要。”
“抢完之后,记得告诉那些商人。”
“就说东国边境现在是强盗的地盘。”
“谁要是再敢从东国出来做买卖,见一次抢一次。”
莱恩在一旁补充了一句。
“口音也注意点,别一口公国腔调,学学各地的方言。”
雷诺连连点头,已经迫不及待要去准备了。
“我这就去挑人!保证选那些长得最凶的!”
看着雷诺兴奋离去的背影。
办公室内三人相视一笑。
蕾缪安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她突然发现,跟着莱恩做事,真的很有趣。
不用受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束缚。
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稍微狂野一点也没关系。
“东国那帮老家伙,这回估计要气吐血了。”
塞拉菲娜坐回椅子上,心情大好。
莱恩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红茶。
“这就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们自己承认管不了流寇的。”
“那这笔账,他们就只能自己咽下去。”
两天后。
公国边境的隐蔽军营里。
五百名精挑细选的骑士正在进行换装。
现场乱作一团,充满了欢声笑语。
平时光鲜亮丽的骑士们,此刻正往脸上抹着泥巴。
精良的制式长剑被收了起来。
换成了缺了口的砍刀,长短不一的长矛。
甚至还有人拿了一把生锈的草叉。
雷诺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皮坎肩,头上绑着一块破布。
他手里提着一把造型夸张的狼牙棒。
看着下面这些手下,雷诺气不打一处来。
“都给我站没站相点!你们现在是土匪!”
“别他娘的站得笔直!驼背!歪脖子!抖腿!”
几个习惯了军姿的骑士赶紧把背弯了下来。
装出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
雷诺走到一个年轻骑士面前,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你笑得那么阳光干什么?当土匪要凶狠!”
年轻骑士赶紧收起笑容,努力挤出一个狰狞的表情。
雷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兄弟们!老大有令!”
“去东国边境发财去!”
“记住我们的口号!抢光!拿光!就是不杀光!”
五百名伪装好的“悍匪”举起手里的破铜烂铁。
发出了一阵鬼哭狼嚎般的欢呼声。
一场针对东国经济命脉的特殊行动,正式拉开帷幕。
··········
东国边境,黑石岭。
这里是东国通往外界的主要商道之一。
平时车水马龙,贸易极为繁荣。
一支庞大的商队正在黄土路上缓慢前行。
商队老板是个挺着大肚子的胖子,名叫巴克。
他骑在一匹温顺的母马上,手里拿着账本。
嘴里哼着东国流行的小曲,心情十分愉悦。
这次他运送的是东国特产的香料和丝绸。
只要出了边境,转手卖到其他国家,利润至少能翻上三倍。
“老板,前面就是黑石岭的隘口了。”
护卫队长骑马靠过来,恭敬地汇报道。
巴克头都没抬,手指在算盘上扒拉着。
“让兄弟们打起精神,过了这个隘口咱们就发财了。”
“回去之后,每人赏是个五十个银币。”
护卫们听到有赏钱,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
就在这时,旁边的山头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紧接着,漫山遍野的呐喊声响起。
“杀啊!抢钱抢粮抢娘们!”
巴克吓得手一哆嗦,算盘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看到几百个破布甲的人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这些人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
脸上涂着花花绿绿的油彩,看起来凶神恶煞。
“敌袭!列阵保护商队!”
护卫队长拔出长剑,大声指挥。
商队的护卫们也算是训练有素。
立刻将马车围在中间,举起了盾牌。
雷诺提着狼牙棒,冲在最前面。
他看着那些护卫摆出的防御阵型,心里一阵鄙视。
就这破阵型,他带人一个冲锋就能凿穿。
但他马上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土匪。
雷诺赶紧放慢脚步,故意让自己跑得踉跄一点。
“都给我上!别让他们跑了!”
雷诺扯着粗哑的嗓子大吼。
五百名伪装的骑士像潮水一样涌向商队。
护卫队长看着这群毫无章法的流寇,冷笑一声。
“一帮乌合之众,也敢来打劫?”
“弓箭手,放箭!”
十几支羽箭射了出去。
但那些“流寇”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他们看似慌乱,实则极其巧妙地避开了箭矢。
甚至有人随手用破木板就拨开了飞来的羽箭。
护卫队长愣住了。
这身手是强盗,开玩笑的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两方人马已经撞在了一起。
雷诺一马当先,狼牙棒带着风声砸下。
砰的一声闷响。
护卫队长手里的精钢盾牌直接瘪了进去。
巨大的力量顺着手臂传导,震得他长剑脱手。
雷诺顺势一脚踹在护卫队长的肚子上。
直接把人踹飞出去三米远,倒在地上直哼哼。
其他地方的战斗也呈现出一面倒的局势。
这些商队护卫哪里是公国精锐骑士的对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上百名护卫全被放倒在地,哎呦连天。
奇怪的是,地上连一滴血都没有。
全是被打晕或者打折了胳膊腿的。
巴克老板坐在马上,吓得裤裆都湿了。
他看着那个如同铁塔般的强盗头子走到自己面前。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巴克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雷诺把狼牙棒往地上一杵,砸出一个小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胖子。
“老子求财不求命。”
“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老子放你一条生路。”
巴克哪敢说半个不字。
“交交交!全都在车上,您随便拿!”
雷诺一挥手。
手下的“土匪”们立刻熟练地开始卸货。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分工明确。
有的负责赶车,有的负责搬运,甚至还有人专门清点账本。
巴克趴在地上,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
他心里充满了疑惑。
这年头,土匪抢劫都这么有组织有纪律了吗?
这效率,比他商队里的伙计干活还快。
没过多久,十几辆马车的货物就被搬得干干净净。
连拉车的马都被牵走了几匹。
雷诺走到巴克面前,用沾满泥巴的手拍了拍他的胖脸。
“胖子,回去告诉你们东国那些管事的。”
“这黑石岭,以后就是老子的地盘了。”
“谁要是再敢从东国出来做买卖。”
“老子见一次,抢一次!”
雷诺瞪圆了眼睛,装出一副吃人的模样。
“听明白没有!”
巴克吓得浑身肥肉乱颤,拼命点头。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
雷诺满意地哼了一声。
“兄弟们,扯呼!”
几百名悍匪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呼啦啦地撤回了山里。
只留下巴克和一群鼻青脸肿的护卫在风中凌乱。
巴克看着空空如也的马车,欲哭无泪。
“我的香料啊!我的丝绸啊!”
“这日子没法过了!”
同样的事情,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断上演。
东国边境的几条主要商道,全都遭到了不明势力的洗劫。
这些“流寇”战斗力极其强悍。
来去如风,只抢货不杀人。
每次抢完都会留下同样的狠话。
不准东国的商队再出来做生意。
消息传回东国国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东国议会大厅里,吵成了一锅粥。
“太猖狂了!这简直是打我们东国的脸!”
一名大腹便便的议员拍着桌子咆哮。
“必须派士兵去剿匪!把他们碎尸万段!”
另一名议员站起来反驳。
“派军队?边境线那么长,去哪找这帮人?”
“而且他们行动太诡异了,根本不像普通的土匪。”
坐在主位上的议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当然知道这些所谓的流寇是谁派来的。
这种只抢钱不杀人,还专门针对东国商队的做法。
除了塞拉菲娜那个疯女人,还能有谁?
这是明晃晃的报复!
但是他偏偏不能公开指责公国。
因为几天前,正是他们自己对外宣称,边境的劫案是流寇所为。
现在人家用同样的借口来搞你。
你总不能打自己的脸,说那些流寇是公国的军队吧?
“议长阁下,现在商人们怨声载道。”
“很多商会已经停止了出口贸易,损失惨重啊!”
一名负责商务的官员焦急地汇报道。
议长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这真是一个哑巴亏,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够了!”
议长猛地一拍桌子,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既然公国想玩阴的,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
“去联系‘黄昏兄弟会’,雇佣一批出行人。”
“我要让塞拉菲娜知道,东国不是那么好惹的。”
209.陷阱
大厅角落里的黑袍男人站了起来。
他整个人都隐藏在宽大的罩袍里。
连脸庞都被兜帽投下的阴影完全遮蔽。
只有一截满是疤痕的下巴露在外面。
“议长阁下,您确定要动用我们的力量吗?”
男人的声音非常沙哑。
听起来就像是用粗糙的砂纸在摩擦枯木。
让人打心底里感到极度不适。
议长咬着牙,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少废话,开个价吧。”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报复塞拉菲娜。
东国这几天的损失太大了。
那些商道被掐断,每天流失的财富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再这么下去,他这个议长也就干到头了。
黑袍男人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黄昏兄弟会的规矩,您应该是清楚的。”
“我们是这片大陆上最讲究效率的组织。”
“只要雇主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
“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国王,我们也能把他的脑袋摆在您的办公桌上。”
议长深吸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黄昏兄弟会的名头。
那是地下世界里凶名赫赫的杀手联盟。
里面全都是一群为了钱不要命的疯子。
只要被他们盯上,哪怕是有重兵把守,目标也绝对活不过三天。
“连塞拉菲娜的性命都能取下吗?”
议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嘿嘿,那自然是可以。”
“但那女人不是普通的国王,她本身同样是八阶大剑圣,想要暗杀这样的存在...你们东国可付不起代价。”
议长脸上的肥肉猛地抽了两下。
他确实付不起暗杀八阶大剑圣的代价。
那可是一个公国的统治者,身边护卫如云。
更别提塞拉菲娜本身的实力就足以碾压大部分刺客。
黑袍人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
那声音就像是夜枭在坟地里鸣叫。
他很享受这种让大人物吃瘪的感觉。
“既然买不起大公的命,那就换个目标吧。”
议长咬着牙,强行咽下这口恶气。
他走到墙边,指着挂在上面的边境地图。
手指重重地戳在黑石岭的位置。
“我要这群流寇的命。一个不留。”
黑袍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兜帽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伸出了一只干枯如树枝的手。
比了一个数字。
“十万金币。先付一半。”
黑袍人的语气不容讨价还价。
“只要钱到位,三天之内,黑石岭连只活着的苍蝇都不会有。”
议长肉痛得眼角都在抽搐。
十万金币,这几乎掏空了他今年的私人金库。
但一想到每天都在损失的商队利润。
他还是咬着牙点头答应了。
“成交。我要看到他们的人头。”
画面转回公国都城。
领主府的办公室内,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节。
雷诺正把一袋袋沉甸甸的金币往桌上倒。
金币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大公!莱恩大人!还真抢了不少钱!”
雷诺嗓门极大,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晃。
他脸上的泥巴还没洗干净,却笑得像个傻子。
“东国那帮商人肥得流油,随便一辆车都装满了高档货。”
塞拉菲娜看着满屋子的战利品,也是露出了笑容。
她随手抓起一把金币,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
“干得漂亮,雷诺。”
“这下东国的经济命脉算是被我们掐断了一半。”
蕾缪安在一旁帮着清点账本。
她看着上面惊人的数字,也不由得咋舌。
这比公国同时间收获的税收都多,抢劫果然是最快的发家致富之路。
莱恩却坐在沙发上,表情平静。
他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击。
“第一骑士团,今天晚上全部撤回来。”
他突然开口,打断了屋内的欢声笑语。
雷诺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满脸不解。
“为什么啊大人?咱们正抢得起劲呢!这就要停了吗?”
塞拉菲娜也转过头,疑惑地看向莱恩。
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
只要再封锁十天半个月,东国自己就会崩溃。
怎么突然要撤军?
莱恩放下茶杯,语气平稳。
“东国不是傻子。他们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报复。”
莱恩看着雷诺,眼神变得严肃。
“骑士团是公国的精锐,是用来打硬仗的。”
“不能在这种无意义的暗杀里折损。”
“哪怕死一个,我都觉得亏。”
雷诺听完,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他站直身子,用力捶了一下胸口。
“大人体恤兄弟们,我雷诺记在心里了!”
“我这就回去让他们收拾东西滚回来。”
塞拉菲娜眉头微皱,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那边境就这么空着?”
“戏不演全套,东国很快就会发现我们在耍他们。”
“到时候他们重新打通商道,我们就白忙活了。”
莱恩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当然不能空着。戏还得接着唱。”
“地牢里不是关着一批死囚吗?”
“把他们放出来,换上骑士团的破衣服。”
塞拉菲娜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莱恩的打算。
“你想用这群人当诱饵?”
“废物利用?”
莱恩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金属球。
金属球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炼金法阵。
隐隐散发着危险的红光。
“这是我最近研发的微型毁灭装置。”
他把金属球抛给雷诺。
雷诺手忙脚乱地接住,感觉像捧着个烫手山芋。
“只要佩戴者的心跳停止,法阵就会立刻激活。”
“威力嘛,大概能把方圆十米炸成灰。”
雷诺听得直咽口水,手一抖差点把球掉地上。
他赶紧把金属球放回桌子上。
“大人,您这招也太狠了。”
“这谁要是去暗杀他们,简直是送命啊。”
塞拉菲娜拍板定音。
“就按莱恩说的办。”
“雷诺,你亲自去地牢挑人。”
“找那些长得最凶、罪大恶极的家伙。”
“给他们戴上项圈,连夜送去黑石岭。”
雷诺领命而去。
办公室内只剩下莱恩、塞拉菲娜和蕾缪安三人。
蕾缪安放下账本,走到莱恩身边。
她替莱恩续满热茶,轻声说道。
“莱恩大人,您总是能把敌人的心思算得死死的。”
莱恩握住她的手,笑了笑。
“人性本就贪婪且怕死。”
“东国议长咽不下这口气,就一定会踩进我挖的坑里。”
塞拉菲娜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曲线毕露。
“我就等着看东国明天的笑话了。”
“希望你的计策能管用。”
················
深夜,几辆黑色的马车趁着夜色离开了公国都城。
车厢里没有窗户,透不进一丝光亮。
里面挤满了蓬头垢面的死囚。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绝望的味道。
他们手上戴着沉重的镣铐。
每个人脖子上还扣着一个奇怪的金属项圈。
没人知道自己要被带去哪里。
只知道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
马车在颠簸中行驶了整整一夜。
直到黎明时分,才在黑石岭的营地停下。
守卫粗暴地拉开车门,把他们赶了下去。
刺眼的阳光让死囚们眯起了眼睛。
莱恩站在营地的高处,俯视着这群亡命之徒。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
“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莱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死囚们立刻安静下来,抬头看着他。
“在这里当几天土匪。”
“换上那边的破衣服,拿上武器。”
“抢到的东西,全都归你们自己。”
莱恩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破烂装备。
“三天后,还活着的人,还你们自由。”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自由?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太有诱惑力了。
一个满脸刀疤的壮汉大着胆子问道。
“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只要待三天,我们就能走?”
莱恩点点头,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守卫解开了他们的手脚镣铐。
死囚们像饿狼一样扑向那些装备。
他们根本不在乎脖子上的项圈是干什么用的。
只要能活下去,让他们干什么都行。
莱恩带着守卫撤离了营地。
走得干干净净,一个监视的人都没留。
死囚们立刻接管了这片地盘。
他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可是,一天过去了。
边境的黄土路上空空荡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两天过去了。
依然只有风卷起地上的沙尘。
雷诺前几天的疯狂抢劫,实在太狠了。
他把东国的商队彻底吓破了胆。
现在谁还敢走黑石岭这条路?
死囚们无聊透顶,甚至开始觉得烦躁。
有人在营地里生火烤肉,大声讲着荤段子。
有人聚在一起用石头赌钱。
连负责放哨的人都靠在树干上打起了瞌睡。
这哪里是悍匪,简直是一群来度假的流浪汉。
第三天夜里。
天空中没有月亮,乌云遮蔽了星光。
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掩盖了细微的脚步声。
黄昏兄弟会的刺客们终于摸到了营地外围。
领头的刺客穿着紧身夜行衣。
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他趴在草丛里,观察着营地里的情况。
看着那些东倒西歪、毫无防备的死囚,他心里满是鄙夷。
这就是东国议长花十万金币要杀的人?
连个暗哨都没有。
这钱赚得简直不要太轻松。
他打了个手势,十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散开。
刺客们悄无声息地潜入营地。
他们的动作极其专业,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领头的刺客拔出淬毒的匕首。
走到一个正在打呼噜的死囚床前。
手起刀落。
匕首精准地割断了死囚的喉咙。
死囚连惨叫都没发出。
只是身体抽搐了两下,就彻底不动了。
刺客甩掉匕首上的血迹,准备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场屠杀比他想象的还要无趣。
突然,死囚脖子上的项圈亮起了刺目的红光。
法阵的纹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滴——
一声尖锐的鸣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刺客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不明白一个死人身上怎么会发光。
轰!
一团耀眼的火球在营地中央炸开。
剧烈的爆炸气浪直接把那个刺客撕成了碎片。
高温瞬间将周围的木棚点燃。
这只是个开始。
随着第一个死囚的心跳停止。
其他被暗杀的死囚身上的装置也接连触发。
项圈里的微型毁灭法阵展现出了恐怖的威力。
轰!轰!轰!
连环爆炸声响彻云霄,震动了整个山谷。
整个黑石岭营地化作了一片火海。
那些还没来得及动手的刺客,全都被爆炸的火光吞没。
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被抛向半空。
惨叫声被巨大的轰鸣声完全掩盖。
黄昏兄弟会的精锐刺客,甚至连敌人的面都没看清。
就和这群死囚一起,化作了焦炭。
几公里外的一处高坡上。
莱恩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咖啡。
他看着远处的冲天火光,把夜空都映成了橘红色。
满意地点了点头。
“哦?看样子还是黄昏兄弟会的人....”
莱恩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名字倒是挺好听的,可惜脑子不太好使。”
“连目标是什么货色都不查清楚就敢接单。”
雷诺站在一旁,看着那毁天灭地的爆炸。
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庆幸自己撤得早。
不然现在变成烤肉的就是他和第一骑士团的兄弟们了。
“大人,真的有人来暗杀啊。”
“还好您早有准备,不然我们的兄弟绝对会有折损....”
“大人,咱们接下来干嘛?”雷诺搓了搓手,语气恭敬。
“回去睡觉。”莱恩打了个哈欠。
“东国那边估计今晚是睡不着了。”
“等他们明天早上弄清楚状况,咱们再给他们加点料。”
雷诺咧嘴笑了。
跟着莱恩办事就是痛快,根本不用动脑子,只管听指挥就行。
同一时间。
东国都城,议长宅邸。
豪华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议长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红酒。
他在等消息。
十万金币花出去了,黄昏兄弟会承诺今晚就会有结果。
只要那群流寇一死,商道就能重新打通。
他这个议长的位置也就保住了。
想到这里,他美美地品了一口红酒。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书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负责联络的官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脸色惨白,满头大汗。
“议长阁下!出事了!”
议长眉头一皱,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慌什么!是不是黄昏兄弟会把人头送来了?”
官员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黑石岭营地炸了。”官员结结巴巴地汇报。
“全炸了!火光冲天,连地皮都被掀翻了一层。”
议长猛地站了起来,肥胖的身躯晃了晃。
“流寇死了?”
“死了,都炸碎了。”
议长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坐下。
“死了就行,管他是怎么死的。商道安全了。”
官员快哭了。
“可是....黄昏兄弟会的人也全死了!”
210.恶人
官员结结巴巴地说完,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议长手里端着红酒杯,手腕僵在半空。
杯子里的红色液体微微晃动。
“你说什么?”
议长的声音拔高,肥胖的脸皮挤在一起。
“黄昏兄弟会的人全死了?你开什么玩笑!”
那是地下世界最顶尖的刺客组织。
杀一群连正规军都不算的流寇,怎么可能失手?
“千真万确啊议长阁下。”
“我们派去查探的人回来了。”
“黑石岭现在就是一个大坑,到处都是烧焦的碎肉。”
“根本分不清哪块是流寇的,哪块是刺客的。”
议长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红酒溅湿了官员的裤腿,但他连动都不敢动。
“废物!全都是废物!”
议长气急败坏地在书房里来回走动。
十万金币啊!
他自掏腰包请来的顶尖杀手,就这么没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议长的脸往哪搁?
更要命的是,黄昏兄弟会吃了这么大的亏。
那帮疯子会不会把账算到他头上?
想到这里,议长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他停下脚步,刚想吩咐官员加强宅邸的守卫。
窗外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厚重的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
书房里的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险些熄灭。
一个沙哑难听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议长阁下,火气别这么大。”
议长浑身肥肉一颤,猛地转过头。
那个黑袍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窗边。
他依然裹着宽大的罩袍,整个人融入在阴影里。
议长吓得连退两步,撞在办公桌上。
门外的两名护卫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
他们拔出长剑,挡在议长身前。
“什么人!”
黑袍人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抬起那只干枯的手,轻轻一挥。
两名精锐护卫连声音都没发出来,直接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生死不知。
官员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缩到了沙发后面。
书房里只剩下议长粗重的喘息声。
他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们可是有协议的。”
黑袍人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口,让他咳嗽了两声。
“放心,议长阁下。”
“黄昏兄弟会讲究信誉,不会对雇主出手。”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破烂的罩袍在皮椅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黑袍人从怀里摸出一个烧得发黑的金属残片。
他将残片扔在办公桌上。
当啷一声脆响。
“这是我们在现场找到的唯一相对完整的东西。”
“一个微型炼金炸弹的触发核心。”
黑袍人指着那块残片。
“那群人脖子上,全都戴着这种东西。”
“只要心跳一停,炸弹就会立刻引爆。”
“而且威力大得惊人。”
议长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的残片。
他虽然不懂炼金术,但也知道这种东西造价不菲。
一群抢劫商队的流寇,怎么可能装备这种高端货色?
黑袍人继续说道。
“我们的人刚抹了第一个人的脖子,炸弹就启动了。”
“我带去的人全折在那了。”
议长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着黑袍人。
他脸色有些难看。
黄昏兄弟会损失这么惨重。
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肯定会借机敲诈一笔。
要是对方狮子大开口,他去哪弄钱?
“那个……”
议长斟酌着词句,生怕惹怒了眼前这个瘟神。
“这次的意外,我也深表遗憾。”
“您看这事……是什么意思?”
黑袍人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别紧张,议长阁下。”
“黄昏兄弟会虽然折了人手,但规矩就是规矩。”
“目标死了没有?”
议长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死了。现场都炸成平地了,肯定死透了。”
黑袍人伸出那只干枯的手,掌心向上。
“那就好。”
“任务既然完成了。”
“不用你加钱,把剩下的一半尾款结了就行。”
议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帮贪婪的杀手,居然只要尾款?
不要赔偿?
他生怕对方反悔,赶紧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叠东国联合银行的金票。
正好五万金币。
他双手捧着金票,恭敬地递了过去。
黑袍人接过金票,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怀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合作愉快,议长阁下。”
“以后还有这种生意,欢迎随时找我们。”
话音刚落,黑袍人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议长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总算是把这个瘟神送走了。
虽然损失了十万金币,但好歹流寇解决了。
只要商道重新打通,这笔钱很快就能赚回来。
他转头看向还缩在沙发后面的官员。
“别装死了!赶紧滚起来!”
官员连滚带爬地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议长。
“立刻去起草公告,就说黑石岭的流寇已经被东国英勇的军队全歼。”
“明天一早,通知所有商会。”
“商道全面恢复通行!”
官员连连点头,逃也似的跑出了书房。
议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桌上的那块炼金炸弹残片,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公国,莱恩,塞拉菲娜。
这笔账,早晚要跟你们算清楚。
···············
第二天清晨。
东国都城的街道上到处贴满了官方的告示。
敲锣打鼓的声音响彻大街小巷。
“特大喜讯!黑石岭流寇已被剿灭!”
“商道安全无虞!各位商人可以放心出行了!”
宣讲官站在高台上,唾沫横飞地念着议长起草的公告。
把这场莫名其妙的爆炸,吹嘘成了东国军队的伟大胜利。
商人们聚集在告示牌前,议论纷纷。
巴克老板站在人群最前面,半信半疑。
“真的剿灭了?”
“那些流寇可凶得很,东国军队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旁边一个香料商人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管他呢,只要能做生意就行。”
“我仓库里的货再压下去就要发霉了。”
“巴克老兄,你走不走?”
巴克咬了咬牙,一拍大腿。
“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赶紧回去套车,这第一波出境的货,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商人们纷纷散去,急匆匆地赶回商会准备。
停滞了好几天的东国经济,似乎终于要重新运转起来了。
而在另一边。
公国都城,领主府。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餐厅。
莱恩坐在餐桌旁,切着盘子里的煎蛋。
塞拉菲娜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东国简报。
她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东国议长脸皮还真是够厚的。”
“连这种丧事喜办的公告都能写得出来。”
“还说是他们英勇的军队剿灭了流寇。”
“他怎么不说是他自己提着刀去砍的?”
莱恩把一块煎蛋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他端起旁边的牛奶喝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政客嘛,最擅长的就是把黑的说成白的。”
“他不这么说,东国那些商人谁敢出门?”
蕾缪安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面包走过来。
她把面包放在桌上,有些担忧地看着莱恩。
“莱恩大人,东国商道重新开启了。”
“那我们之前的封锁计划,是不是就失效了?”
“他们很快就能恢复元气。”
莱恩拿起一片面包,涂上果酱。
他看着蕾缪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失效?”
“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转头看向塞拉菲娜。
“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塞拉菲娜放下简报,打了个响指。
“早就按你的吩咐写好了。”
“外交属的人昨晚连夜赶稿。”
“措辞极其严厉,保证让东国议长看了吐血。”
莱恩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发吧。”
“让全大陆的人都看看,东国是怎么‘剿匪’的。”
两个小时后。
一份盖着公国大公印章的外交函,通过魔法通讯阵。
直接传到了东国议会大厅。
同时,这份声明也被公国抄送给了大陆上的各个主要势力。
包括正在打仗的王国和帝国。
东国议会大厅里。
议长正坐在主位上,听着商务官员的汇报。
“议长阁下,今天上午已经有三十支商队离开了都城。”
“预计明天就能陆续穿过黑石岭。”
“海关那边的税收也开始恢复了。”
官员满脸堆笑,马屁拍得震天响。
“这全靠议长阁下运筹帷幄,力挽狂澜啊。”
议长靠在椅背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叶。
这几天压在心头的阴霾终于散去了。
虽然损失了十万金币,但只要商道通了,一切都好说。
“嗯,干得不错。”
“告诉边境守军,加强巡逻。”
“绝不能再让类似的流寇事件发生。”
就在这时,议会大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外交大臣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他手里举着一张羊皮纸,跑得气喘吁吁。
“议长!不好了!”
“公国……公国发来外交函了!”
大厅里的议员们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外交大臣身上。
议长眉头一皱,放下茶杯。
“慌什么。”
“公国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念。”
外交大臣咽了口唾沫,展开羊皮纸。
他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有些发颤。
“公国大公塞拉菲娜,致东国议会。”
“昨夜,公国边境黑石岭一带,发生极其剧烈的连环爆炸。”
“经公国魔法师工会连夜勘测。”
“确认爆炸源为大量高阶炼金炸弹。”
外交大臣念到这里,偷偷看了一眼议长的脸色。
议长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了。
外交大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念下去。
“公国有充分理由怀疑。”
“东国官方在边境地区,秘密进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实验。”
“此举严重威胁了公国边境平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更是对地区和平的公然挑衅。”
大厅里一片哗然。
议员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实验?
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荒谬!”
一名议员站起来大喊。
“我们哪来的炼金炸弹?这明明是公国在血口喷人!”
外交大臣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更小了。
“后面……后面还有。”
议长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念完!”
“公国强烈谴责东国这种丧心病狂的行径。”
“限东国在三天内,公开销毁所有非法炼金武器。”
“并就此次爆炸对公国边境造成的环境破坏和精神恐吓,进行全面赔偿。”
“否则,公国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维护自身安全。”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抢钱也没有这么抢的!
议长坐在主位上,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直接染红了面前的办公桌。
“议长!”
“快叫医生!”
大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议员们七手八脚地冲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议长。
议长死死抓着外交大臣的衣领。
双眼血丝密布,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公国……欺人太甚……”
他话还没说完,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消息传回公国。
莱恩正坐在书房里,翻看着最新的炼金图纸。
塞拉菲娜推开门走了进来,心情大好。
“听说东国那个胖子议长,在议会大厅里直接吐血晕倒了。”
“现在整个东国高层都乱成了一锅粥。”
她走到莱恩身边,拉了张椅子坐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莱恩放下手里的图纸,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塞拉菲娜,淡淡地笑了笑。
“奇袭,斩首,想办法杀死他们现在的联合领袖。”
“以我对东国那边人的了解,这样子足够让他们自乱阵脚了。”
“然后尽量避免真正爆发冲突,给他们一个能够接受的条件,核心目的为解救黑金商会的分会成员,战争赔款这块....能要多少是多少,顺手的事情啦。”
211.叛乱
“既然他们都乱成这样了,咱们干嘛不直接打过去?”
塞拉菲娜靠在椅背上,手指把玩着一枚金币。
她本就征战杀伐起价,对于战争在熟悉不过了。
在她看来,公国现在的实力完全可以平推东国,打下东国也就是几个月的事情。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红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刚好润了润嗓子。
“打仗是要死人的。”
莱恩放下茶杯,语气很平淡。
“一旦战争开启,哪怕我们准备得再充分,也免不了伤亡。”
“第一骑士团的每一个兄弟,都是公国的宝贝。”
“我可舍不得让他们去填人命坑。”
塞拉菲娜皱了皱眉。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对于战士们来说,战死沙场可是值得称颂的荣耀。”
莱恩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巨幅地图前,修长的手指在东国的版图上划过。
“我们现在没有绝对的把握,更没有道义上的制高点。”
“如果大军压境,公国就是侵略者。”
莱恩转过头,看着塞拉菲娜的眼睛。
“你信不信,只要我们的军队踏入东国领土。”
“那些平时对议会骂骂咧咧的东国平民,立刻就会拿起武器反抗我们。”
塞拉菲娜有些不解。
“他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会替那些贪官污吏卖命?”
莱恩笑了。
“保家卫国是人的本能。”
“他们不是在替议长卖命,是在保护自己的家园。”
莱恩加重了语气。
“那种泥潭,一旦陷进去,想拔出来可就难了。”
塞拉菲娜沉默了。
她虽然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但并不傻。
莱恩的话很有道理。
公国现在的繁荣来之不易,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毁了根基。
“那你说怎么办?”
“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吧?”
塞拉菲娜把金币扔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莱恩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我更喜欢另一种玩法。”
“不战而屈人之兵。”
莱恩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打仗是下下策。”
“我们要做的,是挑拨东国统治者和普通民众的关系。”
“让他们离心离德,从内部彻底崩溃。”
塞拉菲娜来了兴致。
她直起身子,凑近莱恩。
“具体怎么做?”
莱恩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这是情报部门刚送来的东国最新动态。
“东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商道受阻,物资紧缺。”
“那些商人为了赚钱,肯定会疯狂囤积居奇,哄抬物价。”
莱恩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东国都城的物价表。
“你看,就这几天,东国的粮食价格已经翻了一倍,让底层平民怨声载道的。”
“这就是即将点燃的火种。”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是收到莱恩命令,早已做好准备的霍尔海雅。
这位沉寂已久的蛇人刺客,终于要再次展露锋芒了。
···············
与此同时,东国。
“咳咳咳——”
东国都城,议长宅邸的豪华卧室里。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议长挣扎着从天鹅绒大床上坐起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
旁边守了一夜的医生赶紧凑上前。
“议长阁下,您终于醒了!”
医生手忙脚乱地端起一杯温水。
议长一把推开水杯,水洒了一地。
“外面……外面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站在床尾的官员浑身一抖。
他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议长一巴掌拍在床沿上。
“说话!都哑巴了吗!”
官员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议长阁下,外面……外面乱套了。”
他不敢抬头看议长的眼睛。
“怎么个乱法?”
议长咬牙切齿地问。
“物价……物价飞涨。”
官员结结巴巴地汇报。
“今天早上的黑面包,已经涨到五个铜币一个了。”
“比昨天翻了三倍!”
议长瞪大了眼睛,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帮奸商!他们想造反吗!”
官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仅是物价……”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街小巷都在传……传您的事。”
议长心里咯噔一下。
“传我什么事?”
官员吓得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说您招惹了公国,才引来了这场制裁。”
议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两眼一黑,险些再次晕过去。
什么叫他招惹了公国?
分明是公国小题大做,不过是一家商会的损失,就要跟东国开战,他们绝对早就有这种想法了!
“这帮刁民!”
议长咆哮着,抓起枕头砸向官员。
“去!把治安军都给我派出去!”
“谁敢造谣,直接抓起来!”
官员连滚带爬地跑出卧室。议长的咆哮声还在走廊里回荡。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跑去治安军营地传达死命令。
治安军统领接到命令时,直皱眉头。但军令如山,他只能硬着头皮拔出腰间的长剑。
“全军集合!上街巡逻!”统领大声呵斥。
东国都城的街道上,很快布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城西的集市上。一个老妇人正跪在粮店门口哭喊。
她手里紧紧攥着几个铜板。这本来能买一家人两天的口粮。
现在却连半块最劣质的黑面包都买不到。
粮店老板挺着大肚子站在台阶上,满脸不屑。他身后的伙计拿着粗木棍往外赶人。
“没钱就滚远点!别脏了我的地界!”老板恶狠狠地骂道。
老妇人抹着眼泪,绝望地喊了一句议长不得好死。
这句话刚出口,街角就冲过来一队治安军。
带头的小队长二话不说,一脚踹在老妇人的肚子上。
老妇人惨叫一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手里的铜板散落一地。
周围的平民敢怒不敢言。有人气不过想上前理论,直接被治安军用剑柄砸破了头。
鲜血顺着那人的脸颊流下来。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议长有令!聚众闹事者,抓!”小队长拔出长剑,指着周围的人群。
恐慌和愤怒在平民中蔓延。大家只能咬着牙后退,眼里满是仇恨。
不远处的钟楼顶端。霍尔海雅正站在阴影里。
她穿着贴身的夜行衣,勾勒出曼妙的曲线。蛇瞳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莱恩大人说得对,这帮蠢货自己就会把路走绝。
霍尔海雅身后站着几个公国精锐刺客。他们都屏住呼吸,等待命令。
“大姐头,咱们什么时候动手?”一个年轻刺客压低声音问。
霍尔海雅摇了摇头。
“现在杀了那个胖子,这帮平民只会觉得是公国在欺负他们。”
“得让他们自己恨透了那个胖子。”
她从怀里掏出几张写满字的纸条。递给身后的手下。
“去,把这些东西散布到各个酒馆和贫民窟。”
“告诉大家,议长为了给自己的私人金库填坑,故意联合商会抬高物价。”
刺客们领命散去。化作几道黑影消失在街道的死角。
接下来的两天,东国都城成了人间炼狱。
治安军的抓捕行动越来越疯狂。城里的监狱早就人满为患。
连大街上抱怨几句菜价太贵的人,都会被当成公国间谍强行抓走。
高压之下,必定反弹。
到了第三天傍晚。城南的贫民窟率先爆发了冲突。
一群饿急了的平民,拿着锄头和木棍,砸开了一家囤积粮食的仓库。
治安军赶到现场时,面对的是几千双通红的眼睛。
平时温顺的绵羊,饿极了也会咬人。
冲突一触即发。平民们用石头和木棍对抗全副武装的士兵。
鲜血染红了城南的街道。哭喊声和怒骂声交织在一起。
议长宅邸里。胖子议长正吃着烤得流油的小羊排。
他听着官员的汇报,满不在乎地擦了擦嘴。
“杀几个带头的,这帮贱民就老实了。”
官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可是议长阁下,治安军那边也有人抗命了。”
议长手中的刀叉停在了半空。
他终于感到了一丝害怕。这帮穷当兵的要是造反,他拿什么挡?
“那就从我的私人金库里拨点钱,给治安军发饷!”
“必须把这帮暴民镇压下去!一个不留!”
官员领命退下。脚步踉跄。
议长看着满桌子的美食,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南方向升起的浓烟。心跳没来由地加快。
这局势,怎么越来越邪门了?
霍尔海雅坐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淬毒的匕首。
她看着宅邸里来回走动的议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火候差不多了。这锅水,马上就要烧干了。
第四天。东国都城彻底失控。
治安军不仅没有镇压住暴乱,反而有成建制的小队开始倒戈。
士兵们脱下制服,加入了抢粮的队伍。
谁家没有老婆孩子?谁愿意为了一个贪得无厌的胖子去杀自己的邻居?
议长宅邸外,聚集了上万名愤怒的平民。
他们举着火把,高喊着让议长滚出来。
大门被砸得震天响。厚实的包铁木门已经出现了裂缝。
宅邸内部,议长早就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地下室。疯狂地往几个大皮箱里塞金币和珠宝。
“快!准备马车!从后门走!”他对身边的几个心腹护卫大吼。
护卫们面面相觑。外面全是人,后门也早就被堵死了。
“议长阁下,走不掉了。”一个护卫队长苦涩地说。
议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肥胖的脸扭曲在一起。
“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给我杀出去!”
护卫队长叹了口气,轻轻拨开议长的手。
他后退了一步,连剑都没拔。
这胖子已经完了。没人愿意给他陪葬。
议长绝望地跌坐在金币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烛火猛地晃动了一下。
几个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喉咙上就多了一道血线。
他们连声音都没发出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议长吓得浑身肥肉直哆嗦。
他拼命往角落里缩,惊恐地看着前方的阴影。
霍尔海雅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手里提着那把滴血的匕首。
“你……你是谁?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议长抓起一把金币,疯狂地往前扔。
金币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
霍尔海雅连看都没看那些金币一眼。
“莱恩大人向您问好。”
她走到议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肥胖的男人。
议长听到莱恩的名字,瞳孔猛地收缩。
“是公国……你们好狠……”
他终于明白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公国根本没打算派军队来打仗。
他们只用了几张纸,几句谣言,就把他逼上了绝路。
“外面那些平民,可是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
霍尔海雅把玩着匕首,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我这是在帮你解脱。不用谢我。”
议长张开嘴,想要呼救。
霍尔海雅的动作快如闪电。
匕首精准地刺入了议长的心脏。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议长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挣扎了两下,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金币散落一地,沾染了刺眼的鲜血。
霍尔海雅拔出匕首,在议长的华丽衣服上擦干血迹。
她转身走向通风口,身形灵巧地消失在黑暗中。
半个小时后。愤怒的平民终于冲破了宅邸的大门。
他们涌入地下室,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议长。
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第二天清晨。公国都城,领主府。
蕾缪安拿着一份加急情报走了进来。
“莱恩大人,东国那边来消息了。”
蕾缪安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议长死了,东国都城现在处于无政府状态。”
莱恩放下手里的面包,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
“你看,我说过,打仗是下下策。”
塞拉菲娜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把大剑。
“胖子死了,接下来呢?”
她把大剑往地上一顿,战意十足。
“东国现在群龙无首,正是我们接管的好时候。”
莱恩转过身,看着地图上的东国版图。
“接管?不,那太累了。我们吃不下那么大一块地盘。”
“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东国边境。”
“是时候和他们的新代表,谈谈战争赔款和黑金商会的事情了。”
“这一次,我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
212.和平谈判
东国都城的混乱并没有因为议长的死而停止。
相反,这把火烧得更旺了。
平民们冲进宅邸,把那个肥胖的尸体拖了出来。
他们把平日里受的委屈,全发泄在这具冰冷的躯体上。
愤怒的人群砸毁了议长家里一切值钱的东西。
连墙上的金箔都被抠下来带走。
在这场狂欢中,有人却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城防军驻地,高耸的瞭望塔上。
统领塔克夫双手按着石栏杆,俯瞰着冒烟的半个城区。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脸上有一道贯穿鼻梁的刀疤,看着就不好惹。
“统领大人,咱们还不动手吗?”副官站在他身后,急得直搓手。
“再不去镇压,暴民就要把整个内城拆了。”
塔克夫冷笑了一声,头都没回。
“现在出去,那是给那个死胖子擦屁股。”
“等他们闹够了,砸累了,咱们再出去。”
“那时候,咱们就是拯救东国的英雄。”
塔克夫的眼里闪烁着野心的火苗。
议长死了,东国现在群龙无首。
那帮平时只知道喝茶聊天的议员,根本顶不住这种场面。
这就是天赐良机。
手里有兵,才有话语权。
塔克夫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自己也该坐一坐了。
“去,把库房打开。”塔克夫沉声下令。
副官一惊。“统领,那是咱们的战备物资……”
“全发下去!给兄弟们分了!”塔克夫打断他的话。
“告诉大家,这是我塔克夫自掏腰包,给兄弟们的辛苦钱。”
副官咽了口唾沫,立刻领命跑下塔楼。
半个小时后,城防军的大校场上站满了士兵。
每个人手里都沉甸甸的,拿到了足额的银币。
塔克夫披上重甲,大步走上点将台。
他看着下面一张张兴奋的脸,清了清嗓子。
“兄弟们!议长贪得无厌,惹怒了公国!”
“他自己找死,却把烂摊子留给我们,留给东国的百姓!”
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他。
“现在城里乱成一锅粥,那些高高在上的议员在干什么?”
“他们在逃命!在转移财产!”
塔克夫拔出腰间的长剑,直指天空。
“东国不能毁在这些蛀虫手里!”
“今天,我塔克夫带你们去拨乱反正!重整东国!”
“愿意跟着我的,举起你们的武器!”
哗啦啦——
几千把长剑和长矛同时举起。
金钱的刺激加上大义的名分,让这支军队彻底沸腾了。
“出发!目标,议会大厅!”
塔克夫跳下点将台,翻身上马。
全副武装的城防军像一把尖刀,直插内城。
一路上遇到的暴民,全被他们用盾牌和长枪驱散。
没有人敢阻挡正规军的脚步。
此时的议会大厅里,正上演着一出闹剧。
几十个老派系的议员聚在一起,吵得面红耳赤。
“议长死了,国不可一日无君!我提议由我暂代议长之职!”
副议长拍着桌子,大声疾呼。
“你放屁!你前天还把小老婆送到乡下避风头,你算什么东西?”
财政大臣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要我说,应该立刻向公国求和,这才是正事!”
这帮人死到临头了,还在为那点可怜的权力争个你死我活。
谁也不服谁。
砰!
议会大厅沉重的包铜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木屑四飞。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议员都转过头,惊恐地看着大门的方向。
塔克夫穿着沾着灰尘的重甲,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排杀气腾腾的士兵。
士兵们手里的长枪还滴着血。
“各位大人,好兴致啊。”
塔克夫走到圆桌前,把带血的头盔重重砸在桌面上。
当啷一声巨响,吓得几个胆小的议员直哆嗦。
“外面老百姓都快造反了,你们还在这抢骨头吃?”
副议长强装镇定,站起身指着塔克夫。
“塔克夫!你带兵擅闯议会,该当何罪?!”
塔克夫嗤笑一声,一把抓住副议长的手指,用力一折。
咔嚓。
“啊——”副议长杀猪般惨叫起来,捂着断指跪在地上。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造反?我是来救你们的命。”
塔克夫甩了甩手,环视了一圈这群脸色惨白的老爷。
“老议长倒行逆施,已经付出了代价。”
“你们这届议会,也该解散了。”
财政大臣壮起胆子反驳。
“解散议会?你一个城防军统领,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这是东国的律法!你这是践踏规矩!”
塔克夫拔出长剑,直接把剑尖抵在财政大臣的下巴上。
“律法?规矩?”
“现在我的剑,就是规矩。”
塔克夫语气森寒。
“我提议,废除旧议会,重新进行大选。”
“在此期间,由城防军全面接管都城防务和政务。”
老派系的议员们全都炸了锅。
这等于是把他们手里的权力全部剥夺,直接赶下台。
他们平时作威作福惯了,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你做梦!我们绝不同意!”
“边防军还有十万人马!等他们回来,就是你的死期!”
几个死硬派议员大声叫嚣。
他们觉得塔克夫不敢真的把他们全杀了。
全杀了,东国的政务系统就彻底瘫痪了。
塔克夫并没有被吓住。
他收回长剑,后退了两步。
“不同意?好啊。”
他打了个手势。
大批城防军涌入大厅,将这几十个议员团团包围。
长枪林立,寒光闪闪。
“那各位就呆在这里,好好考虑考虑。”
“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
塔克夫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对了,从现在起,议会大厅断水断粮。”
大门轰然关上。
落锁的声音清脆刺耳。
老派系和新军阀的对峙,正式开始了。
远在百里之外的公国边境。
莱恩的马车刚刚驶出黑石岭的关隘。
他靠在柔软的靠垫上,听着霍尔海雅念完最新送来的情报。
莱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好戏,终于开场了。”
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
莱恩敲了敲车厢的木板。
“让车夫加快速度。赶在天黑前到东国都城。”
这正是公国介入的最好时机。
此时的东国都城,硝烟还没完全散尽。
塔克夫坐在原本属于议长的宽大皮椅上。这椅子真软,但也真烫屁股。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虽然控制了议会大厅,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副官满头大汗地跑进书房。
“统领!公国来人了!”
塔克夫猛地站起来。公国这时候来干什么?趁火打劫?
“带了多少兵?”塔克夫一把按住腰间的剑柄。
“没带兵。就一辆马车,几个人。”副官咽了口唾沫。
“是公国的莱恩子爵亲自来了,已经快到城门了。”
塔克夫心头一震,他可是听说过这位子爵的名头,在公国的地位绝对是举足轻重。
派遣他来进行谈判,可见公国也是很有诚意的。
“开城门,迎接!把排场摆足了,别让人看扁了我们!”
半小时后,莱恩的马车停在议会大厅门前。
两排城防军士兵举着长枪,站得笔直。他们试图用这种方式给对方施加压力。
莱恩走下马车,连看都没看那些枪尖一眼。
他就像在自己家后花园散步一样,闲庭信步地走上台阶。
塔克夫站在大门台阶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莱恩子爵,有失远迎。”
莱恩停下脚步,打量了一下这位新晋的东卡卡。
一身重甲,满身煞气,确实是个上过战场的粗人。
“您是....”
“称呼我为塔克夫即可,目前这座城市的实际掌控者。”
两人一边说着,走进议会大厅。
“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莱恩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来这里,是代表公国跟你们谈谈和解的条件。”
塔克夫眼睛一亮。只要公国肯和解,他就能腾出手来对付边防军和那些老顽固。
“莱恩子爵请讲。只要条件合理,东国临时政府愿意考虑。”
塔克夫还想端一下架子,显示自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莱恩轻笑一声。
“第一条,把黑金商会的人全放了。”
这个条件倒是很简单,毕竟商会的人留着确实是个麻烦,不如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好,我放人。”塔克夫妥协了。
莱恩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塔克夫统领是个痛快人。那我们来谈谈第二条。”
莱恩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金币,如何。”
“莱恩大公,你这是强人所难!”
说到钱,塔克夫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东国国库现在连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我上哪给你弄两百万金币?”
“国库没钱,不代表东国没钱。”莱恩语气平缓。
塔克夫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莱恩伸手指了指大厅外面。
“那些被你关起来的议员,哪一个家里不是金山银海?”
“他们刮了东国百姓这么多年的民脂民膏,现在是时候吐出来了。”
塔克夫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然篡了权,但还没敢直接对那些老牌贵族下死手抄家。
“这……这会引起贵族暴动的。”塔克夫有些犹豫。
莱恩笑了。“你连议会都掀了,还在乎贵族暴动?”
“塔克夫统领,做大事最忌讳优柔寡断。”
“你不抄他们的家,哪来的钱发军饷?哪来的钱安抚平民?”
“我发家的经过不知道你听过没,我可是把河湾城的所有公卿贵族都几乎屠光了,不照样什么事都没有?”
莱恩的话像魔咒一样,钻进塔克夫的耳朵里。
塔克夫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是啊,那些老家伙留着也是祸害,不如直接宰了肥猪过年。
“可是,就算我凑齐了赔款给公国,我又能得到什么?”塔克夫死咬着利益不放。
莱恩靠在椅背上,抛出了真正的诱饵。
“第一,公国立刻停止对东国商道的封锁。你们的贸易可以马上恢复。”
“只要商道一通,你这位新领袖在平民心里的威望,绝对比那个死胖子高一百倍。”
塔克夫咽了口唾沫。这确实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第二。”莱恩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公国会公开发表声明,承认你塔克夫组成的临时政府,是东国唯一合法的政权。”
“甚至,如果你在镇压叛乱时遇到了困难,公国可以提供一批低价的炼金武器给你。”
莱恩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塔克夫统领,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
塔克夫在偏厅里来回踱步。皮靴踩在地板上嘎吱作响。
他脑子里天人交战。
给钱,很肉痛。但不给钱,他马上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几分钟后,塔克夫停下脚步。他看着莱恩,咬了咬牙。
“成交!”
“两百万金币,半个月内分批运到公国边境。”
“黑金商会的人,我今天就让人送去你的马车。”
莱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合作愉快,塔克夫阁下。希望你能早日坐稳那个位置。”
莱恩转身走出偏厅。
塔克夫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背脊发凉。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几句话,就把东国的未来安排得明明白白。
回到马车上。
黑金商会的分会长和几个核心成员已经被送了过来。
他们虽然受了些皮肉苦,但精神还算不错。看到莱恩,纷纷感激涕零。
车厢门关上,马车缓缓驶离东国都城。
霍尔海雅坐在莱恩对面,擦拭着手里的匕首。
“你真打算帮那个军阀坐稳位置?”霍尔海雅有些不解。
“他要是真把东国整合起来,将来对我们也是个麻烦。”
莱恩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城墙,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帮他?我只是在给他递一把自杀的刀罢了。”
莱恩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他抄了旧贵族的家,就等于跟整个东国上层彻底决裂。”
“边防军里的军官,有一大半是那些贵族的子弟。”
“等塔克夫把钱凑齐交给我们的时候,东国的内战,才真正开始。”
霍尔海雅愣住了。
她看着莱恩平静的脸庞,心里直犯嘀咕。这男人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
“那我们接下来干嘛?”霍尔海雅问。
“用这笔钱扩大生产规模,然后,给帝国军一个惊喜。”
213.新年
塔克夫的行动比莱恩预想的还要快。
莱恩的马车刚离开东国都城不到半天。
全副武装的城防军就踹开了一座座贵族庄园的大门。
哭喊声和打砸声响彻了整个内城。
塔克夫站在议会大厅的台阶上,听着远处的动静,心情大好。
“统领,财政大臣家里抄出了三十万金币。”
副官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厚厚的账本。
“还有十几箱珠宝,几百张地契。”
塔克夫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笑出了声。
“这帮老东西果然一个个富得流油。”
他大手一挥。
“继续抄!一个别放过,趁他病要他命,绝不给他们翻身的机会。”
“反抗的直接就地正法。”
这场清洗持续了整整三天。
东国都城的护城河都被染上了一层暗红色。
几百个老牌贵族被关进了地牢。
他们的财富,变成了塔克夫建立新政权的基石。
第五天清晨。
一份盖着城防军统领大印的布告贴满了大街小巷。
东国军政府正式成立。
塔克夫自封为最高执政官。
平民们看着布告,议论纷纷。
他们不在乎谁当老大。
他们只关心今天面包的价格会不会降下来。
就在布告贴出的当天下午。
公国的外交函通过魔法阵传到了东国。
内容很简单。
公国承认东国军政府的合法地位。
并宣布即日起,解除对东国商道的封锁。
消息一出,整个都城沸腾了。
商人们喜极而泣,平民们涌上街头欢呼。
塔克夫的声望在这一天达到了顶峰。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下面欢呼的人群,觉得自己就是天命之子。
“莱恩子爵还算守信用。”
塔克夫端起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去,把答应公国的两百万金币装车。”
“派最精锐的卫队,押送到边境。”
副官有些肉痛。
“执政官大人,那可是两百万啊……”
“咱们刚抄来的钱,这就分出去一小半?”
塔克夫瞪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没有公国点头,这商道能开?”
“商道不开,老百姓能消停?”
“花两百万买个安稳,还能换来公国的炼金武器支援。”
“这笔买卖咱们不亏。”
半个月后。
黑石岭关隘。
整整五十辆重型马车排成长龙。
车轮在泥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公国的接收官员清点着车上的金币。
金灿灿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莱恩站在关隘的城墙上,俯瞰着下方。
塞拉菲娜靠在城墙边,啧啧称奇。
“两百万金币,就这么送来了。”
“那个塔克夫还真是个实在人。”
莱恩轻笑一声。
“他不是实在,他是没得选。”
“他不掏钱,军政府连一天都撑不下去。”
莱恩转身走下城墙。
“钱到手了,黑金商会的人也安顿好了。”
“东国的事情,可以告一段落了。”
塞拉菲娜跟在他身后。
“那塔克夫那边呢?真不管了?”
“他现在可是风光得很。”
莱恩摇了摇头。
“风光?”
“那是回光返照。”
“情报局昨天的消息,东国边防军已经停止了巡逻。”
“三个军团的指挥官联名发了通电。”
“指责塔克夫是叛国贼,要求他释放被抓的贵族。”
莱恩停下脚步,看着塞拉菲娜。
“边防军的中高层军官,大半都是那些贵族的子弟。”
“塔克夫抄了他们的家,杀了他们的爹娘。”
“你觉得,这仗还能打不起来?”
塞拉菲娜恍然大悟。
“原来你早就算好了。”
“让塔克夫去当这个恶人,把东国的水彻底搅浑。”
“东国内战一打,至少三年内没有精力来找公国的麻烦。”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关起门来,闷声发大财。”
回到公国都城。
领主府的书房里。
蕾缪安看着桌子上的账本,眼睛直放光。
“莱恩,两百万金币已经全部入库了,您有什么打算?”
“只有花出去,变成实实在在的战斗力,那才叫钱。”
莱恩把羊皮纸推到蕾缪安面前。
这是一张全新的公国工业区规划图。
“从明天开始,我要扩大工厂规模。”
“把这两百万金币,全部砸进军工生产里。”
蕾缪安愣了一下。
“全部?”
“这会不会太激进了?”
“民生方面不需要留一点吗?”
莱恩站起身,走到窗前。
“民生要搞,但现在最紧迫的是武力。”
“东国虽然乱了,但帝国军还在旁边虎视眈眈。”
“他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公国做大。”
莱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要赶在帝国军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军队的全面换装。”
“我要让第一骑士团的每一个士兵,都武装到牙齿。”
蕾缪安深吸了一口气。
她明白莱恩的顾虑。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大陆上,真理永远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我明白了,这就去安排财务部拨款。”
莱恩转头看向塞拉菲娜。
“公爵大人,军队扩编的事情还得由您来抓。”
塞拉菲娜轻笑一声。
“没问题。”
“只要有钱有装备,兵源多的是。”
“那些流民和佣兵,做梦都想加入公国军队。”
莱恩点点头。
“招人要严把质量关。”
“宁缺毋滥。”
“公国不需要只会凑数的炮灰。”
“放心,如你所说的那样,这方面我可是很有经验的。”
接下来的几天,公国这部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招募工人的告示贴满了各个城镇。
优厚的待遇吸引了大量平民。
不管是铁匠、木匠还是普通的苦力。
只要愿意出力,都能在工厂里找到一份工作。
工厂区的面积在短短一周内扩大了一倍。
新建的高炉日夜不停地燃烧着。
黑色的浓烟直冲云霄,成了公国都城最显眼的地标。
莱恩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厂里。
炼金炸弹的生产也在同步扩大。
魔法师工会专门抽调了一批低阶法师。
他们不用去前线打仗,每天的任务就是在流水线上给炸弹刻画符文。
这简直就是魔法版的工业化生产。
看着一箱箱崭新的武器被运往军营,莱恩心里的底气也是更硬了些。
但或许是凛冬已至的缘故,帝国并没有进行更进一步的冒犯,反倒收缩兵力,回归到已占据的要塞进行修整。
转眼间,又是半个月时间过去了。
年关将至。
没错,这个世界同样有“新年”的概念,比如说圣光教会的教义,按照他们的说法,辉光大神在这一天创造了世界,于是世界便有了时间,自然等概念,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人们会齐聚一堂,欢庆佳节。
为此,莱恩他们还返回了阿斯托利亚城,最初的“格雷男爵领地”,也是现在的巴别塔园区。
不过由于新年的缘故,园区里的学生们都各自散去,喧闹的园区再度归为寂静,看着那熟悉的小木屋,莱恩甚至有些恍惚,
他呼出一口白气,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有些发凉。
“时间过得真快啊。”莱恩轻声感叹。
从一个落魄的男爵,到现在掌控公国命脉。
甚至能把东国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短短半年。
身后传来踩雪的沙沙声。
“时间过得好慢啊。”
一个清脆的女孩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幽怨。
莱恩转过头。
特蕾娅穿着厚实的棉衣,站在木屋的台阶上。
粉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那双红色的眼眸虽然没有焦距,却准确地对着莱恩的方向。
特蕾娅摸索着走下台阶。
莱恩上前两步,伸手扶了她一把,免得她滑倒。
女孩顺势抓住了莱恩的袖口,攥得很紧。
在特蕾娅的感知里,世界是没有形状的。
但她能看到灵魂的颜色。
莱恩的灵魂,就像冬日里的火炉,散发着温暖而耀眼的光芒。
只要靠在这个光芒旁边,她就觉得无比安心。
“怎么会慢呢?”莱恩笑了笑。
“园区都放假了,这一年马上就要结束了。”
特蕾娅摇了摇头。
她想起半年前的下城区。
那时候,她和一群流浪儿缩在漏风的桥洞里。
每天都在为半块发霉的黑面包拼命。
冬天是最难熬的。
每天早上醒来,身边总会有几个同伴变成僵硬的尸体。
她曾经以为,自己也会在某个冬夜里悄无声息地死去。
直到她遇到了莱恩....
就在这时,一阵车轮碾压积雪的沙沙声传来。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特蕾娅的耳朵动了动,眼眸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小嘴微微撅起,带着几分明显的幽怨。
来人是蕾缪安。
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子。
推着轮椅的是她的妹妹,蕾缪乐。
蕾缪乐穿着一身轻便的冬装,鼻尖有些发红。
“夫君,早安。”蕾缪安微笑着开口。
她的声音温柔如水,带着一股女主人的从容。
特蕾娅听到那声“夫君”,抓着莱恩袖口的手指更用力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到底是已经习惯了,不再会因为这种政治联姻吃大醋。
莱恩转过头,看着轮椅上的蕾缪安。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屋里多待会儿?”莱恩问。
蕾缪安轻轻摇了摇头。
“今天是新年,总不能一直闷在房间里。”
她抬眼看着莱恩,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夫君今天有什么安排吗?”蕾缪安轻声问。
莱恩笑了笑。
“园区都放假了,我也难得清闲一天。”
“你呢?有什么想去做的事吗?”莱恩反问。
蕾缪安歪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妹妹。
蕾缪乐被姐姐一看,脸颊更红了。
“其实是乐乐。”蕾缪安笑着解释。
“这丫头听说城里的集市今天特别热闹,想去逛逛。”
“她还说要买些新年礼物,送给园区的大家。”
蕾缪乐从轮椅后面探出头,眼巴巴地看着莱恩。
“姐夫,可以吗?”她小声问。
莱恩看着这对姐妹,点了点头。
“去吧。今天过节,是该好好放松一下。”
“不过街上人多,注意安全。”
莱恩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给蕾缪乐。
“买礼物的钱算我的,随便挑。”
蕾缪乐接过钱袋,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姐夫!”
“那我们就先去了,夫君中午记得按时吃饭。”
莱恩答应下来。
蕾缪乐推着轮椅,姐妹俩有说有笑地朝着集市的方向走去。
特蕾娅听着轮椅的声音走远,这才重新靠回莱恩身边。
莱恩刚松了口气,准备带特蕾娅回屋里喝口热茶。
踩雪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的脚步声很重,还伴随着重物磕碰的声音。
莱恩抬起头。
阿瓦图逻正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
黑色的长发被寒风吹得有些乱,发丝上还沾着几片雪花。
最显眼的是她背上那个巨大的大提琴盒子。
几乎有她半个人那么高。
“你这大清早的,背着琴去哪?”莱恩有些纳闷。
阿瓦图逻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
她黑色的眼眸看了莱恩一眼,立刻移开视线。
“别误会,我可不是特意来找你的。”
阿瓦图逻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
“这把琴的琴弦有点问题,我本来想去镇上找人修。”
“刚好路过你这里而已。”
她一边说,一边把背上的大提琴盒子卸下来,放在雪地上。
“这东西太重了,我借你的地方歇会儿,总行吧?”
阿瓦图逻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旁边的树干,就是不看莱恩。
莱恩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耳朵,忍不住想笑。
阿斯托利亚城的乐器铺在城东。
他这小木屋在城西的园区里。
这路过的方向,偏得也太离谱了。
“行,外面冷,进屋歇吧。”莱恩没有拆穿她。
阿瓦图逻轻哼了一声。
“算你有良心。”
她提起大提琴盒子,大步走上台阶。
路过特蕾娅身边时,阿瓦图逻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特蕾娅紧紧抓着莱恩袖口的手,眉头微微一挑。
心里莫名涌起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还是特蕾娅会黏人啊。”阿瓦图逻小声嘀咕了一句。
特蕾娅听到了,但全当没听见。
反而把莱恩的胳膊抱得更紧了。
阿瓦图逻咬了咬牙,提着琴盒走进了木屋。
莱恩无奈地摇摇头,带着特蕾娅也走了进去。
木屋里的壁炉烧得正旺。
暖烘烘的空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阿瓦图逻把琴盒放在角落,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
她看着莱恩,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拉不下脸。
“那个……”阿瓦图逻刚开口。
木屋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莱恩大人!我烤了新年的苹果派!”
丽莎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托盘,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她看到屋里的阿瓦图逻和特蕾娅,愣了一下。
“呀,大家都在啊。”丽莎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点。
没等丽莎把话说完,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霍尔海雅。
她穿着一身贴身的冬装,勾勒出惹火的曲线。
“莱恩大人,情报局那边有点新年特别简报,需要您亲自过目。”
霍尔海雅手里拿着几份文件,笑得像只狐狸。
阿瓦图逻冷笑一声。
“大过节的拿工作当借口,你也不嫌累。”
霍尔海雅蛇瞳一转,看着阿瓦图逻。
“总比某些人背着个大木箱子强行路过要自然得多。”
阿瓦图逻气得站了起来。
“你说谁强行路过!”
木屋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莱恩觉得这屋子里的温度,比壁炉里的火还要高。
而且,门外似乎还有脚步声在靠近。
这大清早的,怎么全挤到他这里来了?
没过几分钟,莱恩的小木屋就彻底被堵死了。
“莱恩大人,先尝尝我的苹果派吧!”丽莎端着托盘往前挤。
“莱恩大人,情报真的很紧急。”霍尔海雅把文件递到莱恩眼前。
阿瓦图逻护着自己的大提琴,生怕被这帮女人挤坏了。
“你们能不能安静点!很吵知道吗!”阿瓦图逻忍不住吐槽到。
“嫌吵你可以出去啊,又没人留你。”霍尔海雅慢悠悠地回击。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对付东国那帮老狐狸,都没现在这么心累。
这帮女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借口。
但实际上,全都是想在新年这天霸占他的时间。
再这么吵下去,这木屋的房顶都要被掀翻了。
必须想个办法把这群麻烦精打发走。
莱恩轻轻巧了下桌子,木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女孩都停下争吵,齐刷刷地看向莱恩。
“都别吵了。”莱恩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他看着这群各怀心思的女孩,叹了口气。
“既然大家今天都没什么事做,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
莱恩的话让女孩们面面相觑。
“游戏?什么游戏?”阿瓦图逻好奇地问。
她实在想不出莱恩这种满脑子算计的人,会玩什么游戏。
“捉迷藏。”莱恩吐出三个字。
女孩们都愣住了。
这可是小孩子才玩的游戏。
“莱恩,你拿我们当三岁小孩哄吗?”
莱恩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先别急着拒绝,听听规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寒风吹进来,让屋里的燥热稍微降了一点。
“范围是整个阿斯托利亚城,包括巴别塔园区。”
“我来藏,你们来找。”
“时间限制在今天日落之前。”
莱恩转过身,看着这群女孩。
“谁第一个找到我,我就答应她一个要求。”
···············
214.游戏,烟花,亲吻
“我同意!”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特蕾娅往前走了一步兴奋的说道,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自信。
在这场游戏里,她有着别人无法比拟的优势。
在她的世界里,没有建筑的遮挡。
也没有光线的明暗交替。
她只能看到灵魂的颜色。
而莱恩的灵魂,是她见过最温暖、最耀眼的存在。
就像黑夜里的一盏明灯。
无论莱恩藏在阿斯托利亚城的哪个角落。
只要他还在这个城里,特蕾娅就能精准地锁定他的位置。
所以...在特蕾娅眼里,这完全就是奖励局,是莱恩先生想给发福利来着。
“等等!”霍尔海雅突然反应过来。
她指着特蕾娅,大声抗议。
“这不公平!莱恩大人,你偏心!”
阿瓦图逻也回过味来,同时说道。
“是这样,不管您藏在下水道还是钟楼顶上,她看一眼就知道了!”
丽莎也跟着点头。
“莱恩大人,特蕾娅妹妹的能力太作弊了。”
“我们找一天都找不到的,她几分钟就能找到。”
木屋里再次吵成一团。
这次女孩们统一了战线,矛头全指向了特蕾娅。
特蕾娅咬了咬嘴唇。
她没有退缩,反而又往莱恩身边靠了靠。
“能力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特蕾娅小声反驳。
她才不管公不公平。
她只要赢。
莱恩看着这群吵闹的女孩,脸上却露出了从容的笑容。
“谁说结果内定了?”
莱恩走到壁炉旁,往里面添了一块木柴。
火星迸溅出来,带来一阵暖意。
“既然是游戏,我当然会保证绝对的公平。”
女孩们都安静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特蕾娅也转过头。
她感知着莱恩那温暖的灵魂色彩,心里有些纳闷。
莱恩先生要怎么保证公平?
难道要把她关在屋子里不让出去?
还是规定她必须最后出发?
就算晚出发一个小时,她也有把握第一个找到莱恩。
“你们以为这半个月,我每天待在工厂里,就只为了制造武器吗?”
莱恩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可是抽空研究了一点有趣的小玩意。”
霍尔海雅眯起眼睛。
“什么小玩意能屏蔽灵魂感知?”
“就算是高阶的隐匿魔法,也只能隐藏气息和魔力波动。”
“灵魂的本质是无法被掩盖的。”
这是魔法界的常识。
灵魂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印记。
莱恩笑了笑。
“魔法做不到的事,不代表炼金术做不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小圆盘。
圆盘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
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怀表。
“特蕾娅,准备好了吗?”莱恩看向特蕾娅的方向。
特蕾娅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对自己的能力有绝对的信心。
无论莱恩用什么道具,都不可能完全抹去灵魂的光芒。
只要有一丝光亮,她就能找到他。
“那就睁大你的‘眼睛’看好了。”
莱恩握住那个银色圆盘。
魔力注入其中,银色圆盘亮起微光,密密麻麻的符文开始流转。
特蕾娅睁着那双没有焦距的红瞳,仔细感知着。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莱恩的灵魂依然像火炉一样温暖耀眼。
她就知道,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她的感知。
但很快,她的笑容僵住了。
那团温暖的光芒,开始变淡。
就像是有人在火炉上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光芒被一点点压制、吞噬。
特蕾娅以为自己感觉错了。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
虽然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光芒继续变暗。
从耀眼的金色,变成了微弱的烛光。
最后,连那一丝烛光也熄灭了。
特蕾娅的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这是她自从遇到莱恩之后,第一次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曾经在下城区流浪的记忆涌上心头。
寒冷、饥饿、恐惧。
那些被遗弃在街角的同伴。
那些被黑帮打死的流浪儿。
还有那些把她当成货物一样挑挑拣拣的人贩子。
她以为自己早就摆脱了这些噩梦。
但现在,梦魇又回来了。
特蕾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伸出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抓着。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有回应。
木屋里很安静,其他女孩也被莱恩的变化惊呆了。
在她们眼里,莱恩就站在那里。
拿着一个发光的圆盘。
但在特蕾娅的感知里,那里空无一物。
“莱恩先生!”
特蕾娅几乎是彻底陷入了惊慌失措,差点摔倒。
阿瓦图逻赶紧扶住她。
“你干嘛?他就在你前面啊。”
阿瓦图逻有些不解。
特蕾娅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
她挣脱阿瓦图逻的手,继续往前摸索。
“不见了……光不见了……”
特蕾娅的眼泪夺眶而出,眼眸里满是惊恐。
“莱恩先生!你在哪里!”
特蕾娅绝望地大喊。
她的自尊和倔强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莱恩看着特蕾娅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
他走上前,抓住特蕾娅乱挥的双手。
“我在这里。”
莱恩的声音很温和。
特蕾娅感受到手腕上的温度。
是莱恩先生的手。
可是,为什么感知不到灵魂?
特蕾娅反手紧紧抓住莱恩的胳膊。
生怕一松手,这个人就真的消失了。
“笨蛋,你明明踩一下地面就能用回音的能力看到,怎么会变得如此惊慌。”
莱恩轻轻敲了下特蕾娅的脑袋,换来的却是特蕾娅理所当然的抱怨。
“习惯了嘛....”
“莱恩先生,不可以从我眼前突然消失的哦,不然我会坏掉的...
“就此一次。”莱恩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特蕾娅粉色的长发。
“仅仅是玩这么一个游戏,以后不会再用这东西吓你了。”
特蕾娅用力点了点头。
“我答应了。”特蕾娅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委屈,但更多的是斗志。
她抬起脚,轻轻在木地板上踩了一下。
声波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木屋里的陈设、其他人的位置,全都在她脑海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就算没有灵魂感知,她还有回音定位。
她绝对不会输给其他女人。
莱恩把那个屏蔽感知的银色圆盘塞进口袋。
他环视了一圈屋里的女孩。
“参赛者就你们四个。”莱恩指了指霍尔海雅、特蕾娅、丽莎和阿瓦图逻。
“范围是整个阿斯托利亚城。”
“现在,你们闭上眼睛,倒数十分钟。”
“好了,倒计时开始。”莱恩推开木屋的大门。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他拉紧了领口,迈步走入风雪之中。
木屋的门被重新关上。
屋里的四个女孩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睛。
“六百,五百九十九……”丽莎小声地数着数。
维什黛尔停下了擦柜子的动作。
她走到特蕾娅身边,假装整理桌上的茶具。
身后的尾巴却悄悄伸了过去,在特蕾娅的手背上轻轻扫了两下。
特蕾娅的耳朵动了动。
她感受到了尾巴的触感,嘴角微微上扬。
她听到了维什黛尔的小声话语。
“放心,我会帮你的。”
特蕾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十分钟的时间很快过去。
“一!”
倒计时“一”落下。
木屋的门被推开,四个女孩互相对视了一眼,火药味十足。
“各位,那我就不客气了。”丽莎率先打破沉默。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魔导通讯器,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作为巴别塔学院的院长之一,丽莎平时的温柔可亲只是表象。
真要动起真格来,她在这座城市里的人脉网庞大得吓人。
“喂?治安署的雷蒙队长吗?是我,丽莎。”
“对,新年好。麻烦你个事,让巡逻的兄弟们帮我留意一下莱恩大人的行踪。”
“不是出事了,我们在玩个游戏,感谢感谢。”
挂断通讯,丽莎又拨通了下一个号码。
“紫鸢花商会的马丁会长?让你们在城里的伙计都动起来。”
“对,找莱恩大人。找到的人,我私人出资奖励一千金币。”
丽莎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脸上的笑容自信满满。
在这座阿斯托利亚城,到处都是她的眼线。学生、商贩、城卫军,只要她一句话,半个城市的人都会帮她找。
霍尔海雅看着丽莎远去的背影,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真是粗鲁的做法。人多眼杂,传出去还以为公国出什么乱子了。”
她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走到莱恩刚才站过的位置。
蛇人的嗅觉和感知,远比普通人类要敏锐得多。
她闭上眼睛,口中念诵起古老而晦涩的咒语。
一抹幽绿色的光芒在霍尔海雅指尖亮起。
这是蛇人族特有的追踪魔法。
空气中残留的魔力波动、气味、甚至是温度的细微变化,都在魔法的指引下显现出来。
“找到你了,我的领主大人。”
霍尔海雅睁开眼,蛇瞳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顺着那条只有她能看见的绿色光带,不紧不慢地追了出去。
阿瓦图逻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两人各自离开。
她撇了撇嘴,把背上的大提琴盒子重重地放在地上。
“一个靠人海战术,一个靠歪门邪道。真是不入流。”
阿瓦图逻打开琴盒,取出那把保养得极好的大提琴。
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将大提琴架在身前。
修长的手指搭上琴弦,琴弓轻轻拉动。
低沉而悠扬的琴声在风雪中荡漾开来。
阿瓦图逻闭上眼睛,将自己的魔力融入音符之中。
这是她的独门绝技。
音乐不仅能用来战斗,也能用来沟通万物。
随着琴声的扩散,周围树林里的积雪扑簌簌地落下。
成百上千只冬鸟从枝头飞起。
它们在阿瓦图逻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像一张大网般向着城市的四面八方散去。
“全城的飞鸟都是我的眼睛。看你怎么躲。”
阿瓦图逻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继续拉动琴弦。
木屋前,只剩下特蕾娅和维什黛尔两个人。
特蕾娅静静地站在原地,粉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
她没有急着行动。
失去灵魂感知的恐慌已经过去,现在她的头脑非常清醒。
“你打算怎么找?”维什黛尔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维什黛尔那条恶魔尾巴在身后百无聊赖地甩动着。
“她们的方法都很厉害。但我有我的办法。”特蕾娅轻声说道。
她没有丽莎的人脉,不会霍尔海雅的魔法,也不懂阿瓦图逻的音乐。
但她拥有一样别人都没有的东西。
特蕾娅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那里,有一道看不见却无比坚固的枷锁。
那是她自愿与莱恩签订的奴隶契约。
这道契约将她的灵魂与莱恩紧紧绑定在一起。
无论莱恩用什么炼金道具屏蔽感知,都无法斩断这种灵魂层面的羁绊。
特蕾娅闭上那双没有焦距的红瞳,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心口的契约上。
起初,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但渐渐地,黑暗里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悸动。
就像是心脏跳动的回音,顺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特蕾娅的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找到了。”
她转过身,面向城市的西北方向。
维什黛尔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走吧,我带你过去。可别让那几个蠢女人抢了先。”
特蕾娅点了点头。
她轻轻在雪地上踩了一脚。
声波扩散,前方的地形和障碍物在脑海中清晰呈现。
“前面左转,避开那个雪坑。”特蕾娅指挥道。
维什黛尔轻笑一声,半恶魔的强悍体能爆发,带着特蕾娅,像一阵黑色的旋风般冲入风雪之中。
·····················
莱恩走在积雪的街道上。
寒风吹过,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他从空间戒指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怀表。
这不是用来看时间的,而是一个魔力坐标发生器。
他随手把怀表扔给了一个路过的商队伙计。
“拿着这个,去城东的集市转两圈,这枚金币就是你的了。”
伙计千恩万谢地跑了。
莱恩知道,丽莎的眼线遍布全城。
只要有一点魔力波动,治安署的人就会立刻察觉。
接着,莱恩走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
他脱下外面的呢子大衣。
大衣上沾满了他的气息。
他把大衣挂在了一只正在翻垃圾桶的流浪狗身上。
流浪狗吓了一跳,撒腿就跑,钻进了下水道的入口。
霍尔海雅的鼻子很灵。
但下水道的味道,绝对能掩盖很多东西。
莱恩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城北的钟楼是阿斯托利亚城的最高点。
莱恩使用魔法飞到钟楼顶端,制作了一个稻草人,和自己拟真程度超过百分之八十的版本,足以骗过鸟类的视野。
最后,是特蕾娅。
这丫头最难缠。
灵魂契约的羁绊,不是普通的炼金道具能屏蔽的。
莱恩伸出手指,用风刃划破了一道小口子。
一滴鲜红的血液渗了出来。
他用魔力将这滴血包裹起来,形成一颗红色的血珠。
血珠里蕴含着他的一丝灵魂气息。
莱恩抬起头,看到屋檐下躲着一只信鸽。
他屈指一弹,血珠精准地附着在信鸽的腿环上。
然后,他用魔力惊飞了信鸽。
信鸽扑腾着翅膀,朝着西北方向飞去。
特蕾娅的感知会跟着这只鸽子,一路飞出城外。
做完这一切,莱恩拍了拍手。
他转身,顺着原路返回。
街道上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掩盖了他的脚印。
十分钟后。
莱恩站在了小木屋的后窗外。
他轻轻推开窗户,翻了进去。
屋里很暖和。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铃兰和艾米正趴在地毯上画画。
听到动静,两个小丫头抬起头。
“莱恩哥哥?”铃兰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在和姐姐们玩捉迷藏吗?”艾米也好奇地问。
莱恩竖起食指,放在嘴边。
“嘘,小声点。”
他走到地毯边,盘腿坐下。
“你们听过一句话吗?”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莱恩揉了揉铃兰的脑袋。
“她们肯定以为我躲在城里的某个角落。”
“绝对想不到,我根本就没走远。”
铃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艾米捂着嘴偷笑。
“莱恩哥哥好狡猾。”
莱恩伸了个懒腰。
“这叫战术。”
“我有点困了,去睡个午觉。”
“要是她们回来问,你们就说没看见我。”
两个小丫头用力点头,答应帮他保守秘密。
莱恩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
他脱下鞋子,往床上一躺。
被窝里暖烘烘的。
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莱恩很快就睡着了。
视角切换。
城东集市。
丽莎气喘吁吁地跑到一家肉铺前。
治安署的雷蒙队长正在等她。
“丽莎小姐,领主大人的魔力讯号就在前面那个巷子里。”雷蒙指着前方。
丽莎眼睛一亮。
“太好了,谢谢你雷蒙队长。”
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进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
丽莎放慢脚步,准备给莱恩一个惊喜。
她猛地转过拐角。
“抓到你了!”
结果,巷子里只有一个商队伙计,正蹲在地上数金币。
伙计手里拿着那个发光的怀表。
丽莎愣住了。
“莱恩大人呢?”她问。
伙计抬起头,一脸茫然。
“什么莱恩大人?这是一个好心人给我的。”
丽莎气得直跺脚。
她知道自己被耍了。
手里的魔导通讯器又响了。
“丽莎小姐,城南酒馆也发现了魔力波动。”
丽莎咬了咬牙。
“给我继续找!就算把城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城下水道。
霍尔海雅捏着鼻子,眉头紧锁。
这里的味道实在太难闻了。
但那股幽绿色的光带,确实是指向这里。
“领主大人还真是重口味,居然躲在这种地方。”
霍尔海雅一边抱怨,一边顺着光带往前走。
脏水没过了她的脚踝,华丽的裙摆沾满了污泥。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
光带在一堆垃圾前停了下来。
霍尔海雅兴奋地走过去。
结果,她只看到一只流浪狗,正披着莱恩的呢子大衣呼呼大睡。
大衣的口袋里,还露出一张纸条。
霍尔海雅抽出纸条。
上面写着四个字:“惊不惊喜?”
霍尔海雅的手开始发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把这只狗烤了的冲动。
手里的纸条被她捏成了粉末。
“莱恩,你给我等着!”
城北钟楼。
阿瓦图逻一步步爬上旋转楼梯,她累得满头大汗。
鸟群传回的信息很明确,目标就在钟楼顶上。
“看你这次往哪跑。”
阿瓦图逻推开顶层的木门。
寒风夹杂着雪花吹了进来。
钟楼顶上空无一人,只有个和莱恩挺像的稻草人。
“混蛋!骗子!”
阿瓦图逻气得大骂,但骂完以后,左顾右盼了一下,还是偷偷摸摸把这个稻草人给背走了当私藏,不算白来。
城外西北方向。
维什黛尔抱着特蕾娅,在雪地里狂奔。
半恶魔的体能非常恐怖。
她在积雪中如履平地。
“还有多远?”维什黛尔问。
“就在前面,移动速度很快。”特蕾娅紧紧抓着维什黛尔的衣服。
她能感觉到,心口的契约悸动越来越强烈。
前方出现了一辆疾驰的马车。
“追上它!”特蕾娅喊道。
维什黛尔双腿发力,猛地跃起。
她像一颗炮弹一样落在马车顶上。
马车夫吓了一跳,赶紧拉住缰绳。
维什黛尔掀开马车的顶棚,往里面看去。
车厢里堆满了货物,根本没有莱恩的影子。
“人呢?”维什黛尔皱起眉头。
特蕾娅从车顶跳下来,走到马车边缘。
她伸手摸索着。
在马车顶部的木板缝隙里,她摸到了一根羽毛。
还有一只冻僵的信鸽。
信鸽的腿环上,沾着一滴干涸的血。
那股熟悉的灵魂悸动,就是从这滴血上散发出来的。
特蕾娅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小脸涨得通红。
“莱恩先生……大骗子!”
特蕾娅气鼓鼓地骂道。
维什黛尔看着那只信鸽,也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这男人,心眼比恶魔还多。”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风雪没有停歇的迹象。
四个女孩在城里城外转了一大圈。
除了满身的疲惫和一肚子火气,什么也没捞着。
游戏时间快到了。
她们不约而同地放弃了搜索,朝着小木屋的方向走去。
小木屋前。
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
四个女孩站在门口,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样。
丽莎的头发乱糟糟的,裙角沾满了雪水。
霍尔海雅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下水道臭味。
阿瓦图逻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琴盒拖在地上。
特蕾娅的小脸冻得通红,还在生闷气。
维什黛尔跟在特蕾娅身后,尾巴烦躁地甩动着。
“哟,这不是霍尔海雅吗?怎么去下水道体验生活了?”丽莎毫不留情地嘲讽。
霍尔海雅冷笑一声。
“总比某些人动用全城警力,最后只找到一块破表要好得多。”
阿瓦图逻把琴盒扔在角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都别吵了,烦死了。”
“那个混蛋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们找到。”
特蕾娅走到壁炉旁,伸出冻僵的双手烤火。
“莱恩先生太狡猾了,连契约感知都能骗过去。”
四个女孩围在壁炉旁,气氛有些沉闷。
她们平时明争暗斗,谁也不服谁。
但今天,她们都被同一个男人耍得团团转。
这种挫败感,让她们难得地产生了一丝共鸣。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丽莎咬了咬牙。
“他肯定还在城里。游戏时间还没结束。”
霍尔海雅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单靠我们自己,很难突破他设下的那些伪装。”
“他太了解我们了,知道我们各自的弱点。”
阿瓦图逻抬起头,看着霍尔海雅。
“你的意思是?”
“联手。”霍尔海雅吐出两个字。
木屋里安静了几秒。
丽莎皱起眉头。
“联手?那算谁赢?”
“总比让他看笑话强。”霍尔海雅反驳。
“只要我们一起找到他,要求大家平分。”
特蕾娅转过头,眼眸里写着认真。
“我同意。我要让他知道,骗人是不对的。”
维什黛尔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
“随便你们,反正我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四个女孩开始汇总情报。
丽莎拿出阿斯托利亚城的地图,铺在桌子上。
“城东和城南我都排查过了,没有他的踪迹。”
霍尔海雅指了指下水道的入口。
“地下网络也排除了,他不在下面。”
阿瓦图逻叹了口气。
“城北的高点我也看过了,只有几个破发声器。”
特蕾娅指着城外西北方向。
“他把沾了血的信鸽放出城了,想把我引开。”
丽莎看着地图上被划掉的区域,眉头越皱越紧。
“那他还能去哪?”
“难道他真的出城了?”
霍尔海雅摇了摇头。
“不可能,莱恩他可不会违背自己制定的规则。”
“他一定还藏在城里的某个盲区。”
就在她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该怎么划分最后的搜索区域时。
通往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了。
铃兰端着一盘刚烤好的小饼干,走了出来。
艾米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两杯热牛奶。
“姐姐们,你们都回来啦。”铃兰甜甜地笑着。
“外面好冷吧,快吃点饼干暖暖身子。”
四个女孩停下讨论,齐刷刷地看向铃兰。
丽莎赶紧走过去,拉住铃兰的手。
“铃兰,你一直待在园区里,有没有看到莱恩大人出去了?”
铃兰歪了歪脑袋,一脸不解。
“出去?”
“没有啊。”
霍尔海雅的眼睛眯了起来。
“没出去?那他去哪了?”
铃兰把饼干放在桌子上,指了指莱恩紧闭的卧室门。
“莱恩哥哥一直都在房间里睡觉啊。”
木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劈啪的燃烧声。
四个女孩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她们的大脑在这一刻似乎停止了运转。
丽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霍尔海雅的蛇瞳缩成了一条线。
阿瓦图逻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特蕾娅愣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烤火的姿势。
“你……你说什么?”丽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莱恩哥哥在睡觉啊。”铃兰眨了眨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他回来好久了,说跑累了,要睡个午觉。”
艾米在旁边用力点头。
“莱恩哥哥还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让我们不要告诉你们。”
四个女孩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
“莱恩大人!”
特蕾娅走到卧室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握住门把手。
用力一拧。
门没锁。
房门被推开。
卧室里光线有些暗。
莱恩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
他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听到开门声,莱恩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
他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
看着站在门口,略显狼狈的四个女孩,伸了个懒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哟,都回来了?”
“天已经黑了,游戏时间结束。”
莱恩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
“看来,是我赢了。”
众女郁闷有不甘,但只能承认,是莱恩赢了。
“按照约定,您可以向我们提出一个要求。”
霍尔海雅也跟着点头。
“说吧,领主大人想要什么?”
她故意挺了挺胸膛,勾勒出惹火的曲线。
“无论是工作上的,还是……私人方面的。”
“我都会尽量满足您哦。”
“我也一样!”
特蕾娅下意识的跟进,脸颊也越来越烫。
莱恩看着这群心思各异的女孩,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们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一个游戏而已,何必如此较真。”
女孩们面面相觑。
“那您到底想要什么?”丽莎问。
莱恩放下水杯,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夜空。
雪还在下,但风已经小了很多。
“今天是新年。”
“我只希望,能和大家热热闹闹地过个节。”
莱恩转过身,看着她们。
“这就够了。”
女孩们都愣住了。
她们为了这个游戏,在风雪里跑了一整天。
勾心斗角,各显神通。
结果莱恩的要求,就这么简单?
阿瓦图逻皱起眉头。
“你耍我们玩了一天,就为了说这个?”
莱恩摇了摇头。
“不,耍你们只是顺带的。”
“主要是我觉得,你们平时太紧绷了。”
“丽莎整天忙着商会和学院的事。”
“霍尔海雅满脑子都是情报和算计。”
“阿瓦图逻除了练琴就是发呆。”
“特蕾娅更是时刻保持着警惕。”
莱恩走到她们中间。
“在这个世界生存确实不容易。”
“但今天是新年,我希望你们能暂时放下那些防备。”
“像个普通的女孩一样,去享受一下节日的快乐。”
木屋里很安静。
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特蕾娅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丽莎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一直维持着完美的伪装,早就忘了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
霍尔海雅也收起了那副狐狸般的笑容,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领主大人,您真是……”
她轻声叹了口气。
“总能找到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莱恩拍了拍手,打破了这短暂的温情。
“好了,别在这感动了。”
“既然你们都认输了,那就听我的安排。”
莱恩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大衣。
“都把衣服穿好,跟我出去一趟。”
“出去?”阿瓦图逻有些抗拒。“外面那么冷,而且天都黑了。”
“去哪啊?”
莱恩神秘地笑了笑。
“去给你们看点好东西。”
“我保证,你们绝对没见过。”
夜风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
女孩们裹紧了冬装,跟着莱恩走出了小木屋。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特蕾娅走在莱恩身边,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她能感觉到莱恩的心情很好。
那团温暖的灵魂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莱恩先生,我们到底要去哪?”特蕾娅小声问。
“就在前面那片空地。”莱恩指了指园区中心的小广场。
维什黛尔走在最后面,尾巴不耐烦地扫着雪地。
“神神秘秘的,最好别是什么无聊的把戏。”
虽然嘴上抱怨,但她还是乖乖跟了过来。
几人来到小广场。
广场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堆放了十几个圆筒状的东西。
借着周围微弱的灯光,丽莎看清了那些圆筒的样子。
“这是什么?新型火炮的弹药吗?”丽莎问。
她知道莱恩最近一直在工厂里研究武器。
这些圆筒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某种爆炸物。
霍尔海雅也警惕地退后了半步。
“领主大人,您该不会是想在新年夜搞个大爆炸吧?”
莱恩走到那些圆筒前,检查了一下引线。
“别紧张,这可不是用来杀人的武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
“这叫烟花。”
“烟花?”阿瓦图逻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在这个充满魔法和炼金术的世界,火药大多被用来制造杀戮。
没有人会把宝贵的资源浪费在毫无杀伤力的观赏品上。
“看好了。”
莱恩点燃了打火机。
微弱的火苗在夜风中跳跃。
他弯下腰,点燃了第一个圆筒的引线。
“嘶嘶”的燃烧声响起。
引线迅速缩短。
“后退一点。”莱恩朝女孩们挥了挥手。
他自己也退到了特蕾娅身边。
“砰!”
一声闷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一道明亮的火光从圆筒中冲天而起。
火光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直冲云霄。
女孩们都抬起头,视线紧紧追随着那道光。
当火光升到最高点时。
“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头顶炸开。
紧接着,无数五颜六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绽放。
就像是一朵巨大的、由光芒组成的绚丽花朵。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
色彩斑斓的火星在夜幕上拖出长长的尾迹,然后缓缓坠落。
整个小广场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女孩们全都呆住了。
丽莎微微张着嘴,眼中满是震撼。
她见过最华丽的魔法,也见过最奢华的宝石。
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纯粹、热烈的美丽。
霍尔海雅的蛇瞳倒映着漫天的星火。
她忘记了平时的伪装,脸上露出了纯粹的惊叹。
“这……这也是炼金术吗?”她喃喃自语。
维什黛尔也愣在原地。
她习惯了火炮带来的毁灭和死亡。
却没想到,火药竟然能绽放出如此美丽的光芒。
特蕾娅看不见天空中的色彩。
但她能听到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能感受到周围空气的震动。
更重要的是,她能通过契约,感受到莱恩此刻的情感。
那是纯粹的喜悦和分享的快乐。
“莱恩先生……”特蕾娅抓紧了莱恩的手。
“好看吗?”莱恩低头看着她。
“我看不见。”特蕾轻声回答,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但我能感觉到,莱恩先生的灵魂现在很亮。”
“就像天空中的那些声音一样,砰砰地炸开,很温暖。”
莱恩反握住特蕾娅微凉的小手。
他将特蕾娅拉到自己身前,从背后虚环住她。
“闭上眼睛,或者说,把你的感知全部打开。”莱恩低声在她耳边说道。
特蕾娅乖乖照做。
莱恩将自己的一丝魔力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掌传递过去。
这不是普通的魔力,而是带着莱恩视觉共享的炼金术共鸣。
特蕾娅的世界原本是一片只有灵魂色彩的黑暗。
但现在,黑暗中突然炸开了一团团绚丽的光晕。
红色的像盛开的玫瑰,金色的像洒落的阳光,紫色的像神秘的星云。
特蕾娅惊愕地张大了小嘴。
“这……这就是烟花的颜色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对,这就是我眼中的世界。”莱恩轻声回应。
特蕾娅的眼眶湿润了。
她从小在下城区的泥泞中挣扎,习惯了黑暗与阴冷。
哪怕是签订契约后,她也只敢小心翼翼地贪恋莱恩灵魂的温暖。
却从未奢望过能亲眼看到如此美丽的事物。
这是莱恩先生送给她的,独一无二的新年礼物。
···············
阿斯托利亚主城,领主府。
大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糕点和烤肉。
今天是圣光教会最隆重的节日。新年祈愿日。
贵族们穿着昂贵的丝绸礼服,端着高脚杯互相吹捧。
圣光教会的牧师们站在大厅边缘,低声吟唱着赞美诗。
塞拉菲娜大公坐在最上方的主位上。
她觉得这把雕花的金椅子硌得慌。
身上的礼服勒得她喘不过气。尤其是那个束腰,简直是反人类的设计。
她想把这身破衣服撕了,换上她的轻甲。
但她不能。
作为公国的领导人,她必须坐在这里。
保持微笑,保持优雅。
“大公阁下,您的光彩照亮了整个阿斯托利亚。”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伯爵凑了过来。
塞拉菲娜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标准的假笑。
“过奖了。”
她心里却在骂娘。这老家伙的香水味太冲了,简直像是在香精桶里泡过。
伯爵端着酒杯,开始喋喋不休地汇报他领地里的鸡毛蒜皮。
塞拉菲娜左耳进右耳出。
她的视线越过伯爵秃顶的脑袋,看向大厅中央。
圣光教会的红衣大主教正在发表演讲。
老头子手里捧着厚厚的教典,唾沫横飞。
“圣光庇佑着我们,在新的一年里,我们要更加虔诚……”
塞拉菲娜端起面前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她真的快疯了。
这种场合对她来说,比上阵杀敌还要折磨。
太憋屈了。
她动了动酸痛的脖子。
真想找个理由逃跑。
装病?不行,上个月庆典她已经用过这招了。
说有紧急军情?边境最近太平得很,连个强盗都没有。
大主教的演讲还在继续。
“我们要将圣光的教义,传播到公国的每一个角落。”
塞拉菲娜翻了个白眼,她不喜欢圣光教会,但在明面上不能表现出来违背圣光教会的胶衣。
“大公阁下,对于教会明年的预算,您怎么看?”大主教终于结束了演讲,转向了她。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塞拉菲娜身上。
塞拉菲娜深吸了一口气。
正当她准备开口敷衍几句的时候。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外面传来。
紧接着,窗外闪过一道刺眼的亮光。
大厅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主教手里的教典掉在了地上。
伯爵手里的红酒洒在了昂贵的礼服上。
“轰!”
又是一声巨响。
五颜六色的光芒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亮了整个大厅。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塞拉菲娜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夜空中,一朵巨大的光花正在绽放。
色彩斑斓,绚丽夺目。
她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东西?
魔法?不像。没有魔力波动的气息。
炼金术?有可能。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终于找到了脱身的借口。
塞拉菲娜的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敌袭!有敌袭!”
一个胆小的贵族尖叫起来,抱头钻到了桌子底下。
大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女人们提着裙摆四处乱跑。
男人们大声呼喊着卫兵。
圣光教会的牧师们开始慌乱地祈祷。
“安静!”
塞拉菲娜一巴掌拍在面前的长桌上。
实木桌面发出一声巨响。
大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塞拉菲娜站起身,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可怕。
“慌什么?阿斯托利亚的城墙还没塌呢。”
她环视了一圈大厅,拿出大公的威严。
“这绝对是严重的安全隐患。”
塞拉菲娜指着窗外还在不断升空的烟花。
“在新年祈愿日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这是对公国的挑衅。”
大主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大公阁下说得对。赶紧派城卫军去查明情况。”
“不。”塞拉菲娜果断拒绝。
她大步走下台阶。
“事关重大,我要亲自去调查。”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怎么行?太危险了!”那个秃顶伯爵赶紧劝阻。
“您可是公国的支柱,千万不能涉险。”
大主教也拦在了她面前。
“大公阁下,这种小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行了。庆典还没结束呢。”
塞拉菲娜在心里冷笑。
交给下面的人去查?那她还怎么光明正大地溜走。
“让开。”她加重了语气。
“谁知道那是什么邪恶的炼金术?普通卫兵对付得了吗?”
塞拉菲娜一把扯下碍事的华丽披风,随手扔在地上。
她抽出腰间的佩剑。
长剑出鞘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贵族们吓得纷纷后退。
“我是阿斯托利亚的大公,保护领地是我的职责。”
塞拉菲娜大义凛然地说完,直接推开挡路的大主教。
她提着剑,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大公阁下!大公阁下!”
身后的呼喊声被她抛在脑后。
推开领主府沉重的大门。
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
塞拉菲娜却觉得这风比大厅里的暖炉舒服多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逃出来了。
脸上的威严和严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中不断绽放的光芒,连她这个不懂浪漫的人,都觉得有些震撼。
光芒升起的方向,在城外的西北角。
那是莱恩的领地所在的位置。
塞拉菲娜把长剑收回剑鞘。
“这小子,大半夜的不睡觉,搞什么名堂。”
她嘴上抱怨着,脚步却很诚实。
塞拉菲娜没有骑马,她换了身衣服,变成了小塞拉菲娜状态,用两条腿朝着莱恩领地方赶去。
她现在是小女孩的模样,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飞舞。
没有了沉重的礼服,没有了勒人的束腰,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阿斯托利亚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
平民们都在家里过年,偶尔有巡逻的城卫军路过。
塞拉菲娜灵活地避开他们,像一只轻盈的,是不是抬头看一下天空,在心里感叹。
真好看啊。
她当了这么多年大公,什么金银财宝没见过。
但这种能在天上开花的东西,还真是头一回见。
“肯定是莱恩那小子搞出来的。”
塞拉菲娜撇了撇嘴。
除了他,这城里没人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而且方向也完全吻合。
想到莱恩,塞拉菲娜的脚步更快了。
凭什么那家伙可以在领地里逍遥快活?
自己却要在那群散发着劣质香水味的贵族中间赔笑脸?
不公平。
这太不公平了。
塞拉菲娜越想越气。
她今天非得去凑凑热闹不可。
很快,她就来到了莱恩领地的边缘。
这里的积雪被清理出了一条干净的小路。
远处的空地上,火光冲天。
伴随着“砰砰”的爆炸声,还有女孩们的欢声笑语。
塞拉菲娜放慢了脚步。
她悄悄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空地中央,十几个圆筒一字排开。
莱恩正拿着个小玩意,点燃其中一个圆筒的引线。
火花滋滋作响。
莱恩退后两步,把特蕾娅护在怀里。
“轰!”
一朵金色的光花在夜空中炸开。
女孩们发出惊呼。
丽莎激动得直拍手,完全没有了平时端庄的院长模样。
霍尔海雅仰着头,蛇瞳里满是迷醉。
阿瓦图逻甚至拿出了大提琴,想要为这光芒伴奏。
维什黛尔的尾巴甩得飞快,显然也兴奋极了。
连那两个小丫头,铃兰和艾米,都在雪地里又蹦又跳。
塞拉菲娜看着这一幕,心里酸溜溜的。
好啊。
你们在这里开派对,也不叫上我。
本大公在外面给你们顶着压力,你们倒好,在这风花雪月。
塞拉菲娜咬了咬牙。
她才不想躲在树后面看别人玩。
她可是阿斯托利亚的主人。
这片土地上的东西,她都有份。
塞拉菲娜从树后走了出来。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雪屑,挺起小胸脯。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喂!”
塞拉菲娜清脆的童音在夜空中响起。
这声音虽然不大,却穿透了烟花的爆炸声。
空地上的欢笑声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小女孩站在雪地里,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看着他们。
银色的长发,精致的五官,还有那副天生带着威严的表情。
丽莎愣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大……大公阁下?”
“这不是那个……”
霍尔海雅刚想说话,就被丽莎拉了一把。
莱恩转过身,看着站在雪地里的塞拉菲娜。
他先是有些惊讶,随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塞拉菲娜大公怎么跑来了?
算算时间,现在应该是领主府最忙的时候。
新年祈愿日的晚宴,可不是随便能缺席的。
莱恩松开特蕾娅的手,朝塞拉菲娜走了过去,对她询问道。
“塞拉菲娜大人,您来这里做什么?”
塞拉菲娜看着莱恩走近,扬起下巴,试图维护大公的尊严。
“你搞出这么大动静,我还以为敌袭呢,特意亲自来侦查敌情。”
莱恩轻笑出声。
他指了指身后还在燃烧的烟花。
“那侦察的结果呢?要抓我回去坐牢吗?”
塞拉菲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正好一朵紫色的烟花在空中绽放。
真的很美。
塞拉菲娜的眼睛亮了,连忙追问到。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弄的?”
莱恩看着她那副明明很想玩,却又要端着架子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晚是新年祈愿日。”
莱恩弯下腰,凑到塞拉菲娜耳边。
“您的工作呢?不管了?”
“不管了!今天我就是要玩!”
莱恩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才是塞拉菲娜真实的性格。
平时那个威严的大公,不过是她逼着自己戴上的面具。
女孩们也被塞拉菲娜的发言逗乐了。
丽莎捂着嘴偷笑,霍尔海雅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阿瓦图逻收起大提琴,朝塞拉菲娜招了招手。
“来吧,大公阁下,咱们一起玩!”
莱恩把手里的防风打火机递给她。
“会用吗?”
塞拉菲娜接过打火机,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个生火的炼金道具。”
她学着莱恩刚才的样子,按下了开关。
火苗窜了出来。
塞拉菲娜兴奋地跑到最后一个还没点燃的圆筒前。
她小心翼翼地把火苗凑近引线。
“滋滋滋——”
引线燃烧起来。
“快跑!”莱恩在后面喊了一声。
塞拉菲娜吓了一跳,拔腿就往回跑。
她直接扑进了莱恩怀里。
莱恩顺势接住她,把她护在身后。
“砰!”
烟花冲天而起。
在夜空中炸开了一朵巨大的银色花朵。
就像是漫天的星辰坠落下来。
塞拉菲娜从莱恩背后探出脑袋,看着天空。
她的眼睛里倒映着银色的光芒。
“太厉害了……”
塞拉菲娜喃喃自语。
她觉得这比任何魔法都要壮观。
莱恩拍了拍她的脑袋。
“还要玩吗?仓库里还有很多。”
塞拉菲娜用力点头。
“要!我要把它们全都放光!”
塞拉菲娜玩疯了。
她完全忘了自己是阿斯托利亚的大公。
手里拿着打火机,在雪地里跑来跑去。
一个接一个的烟花被她点燃。
五颜六色的光芒在夜空中交织。
爆炸声震耳欲聋。
塞拉菲娜笑得很大声,银色的长发上沾满了雪屑。
丽莎站在旁边看着,实在忍不住了。
她卷起袖子,大步走过去。
“大公阁下,您都放了十几个了,该轮到我了吧?”
丽莎伸手去抢塞拉菲娜手里的打火机。
塞拉菲娜灵活地躲开,朝丽莎做了个鬼脸。
“不给!这是莱恩给我的!”
“谁抢到就是谁的!”丽莎也不装淑女了,直接扑了上去。
两个平时高高在上的女人,在雪地里闹成一团。
霍尔海雅靠在木箱上,笑得直不起腰。
她非但不劝架,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丽莎,攻她下盘!大公阁下底盘不稳!”
塞拉菲娜气得大叫。
“霍尔海雅,你等我收拾完她就来收拾你!”
维什黛尔对这些普通的烟花失去了兴趣。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那是她用高纯度源石炸药特制的“爆竹”。
莱恩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
“姑奶奶,这东西要是炸了,我的领地就没了。”
维什黛尔撇了撇嘴,把铁疙瘩塞回口袋。
“真没劲,连点响都听不到。”
阿瓦图逻找了个干净的木箱坐下。
她拿出大提琴,架在身前。
琴弓拉动,悠扬的琴声在夜空中飘荡。
她居然在给烟花的爆炸声伴奏。
每一次火光冲天,琴声就跟着高亢。
莱恩摇了摇头,走到广场边缘的篝火旁。
他架起烤肉架,把腌制好的肉串放上去。
炭火很旺,油脂滴在上面,发出滋滋的响声。
浓郁的肉香很快飘散开来。
特蕾娅乖乖地坐在莱恩身边。
她虽然看不见,但能闻到香味。
“莱恩先生,需要我帮忙吗?”她轻声问。
莱恩把一罐调料递给她。
“帮我撒点孜然,均匀一点。”
铃兰和艾米端着空盘子,蹲在烤肉架旁边。
两个小丫头眼巴巴地看着滋滋冒油的烤肉。
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莱恩拿起两串烤好的肉,吹了吹热气。
他把肉串递给铃兰和艾米。
“慢点吃,别烫着。”
两个小丫头欢呼一声,接过肉串大口吃了起来。
莱恩又从空间戒指里拿出一口铜锅。
他倒进两瓶珍藏的红酒,架在火上加热。
接着,他切了一些苹果片和橙子片扔进去。
又加了肉桂、丁香和几块冰糖。
没过多久,热红酒的香气就盖过了烤肉的味道。
这种带着果香和香料味的酒香,在冬夜里格外诱人。
塞拉菲娜闻到味道,立刻丢下烟花跑了过来。
她凑到铜锅前,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酒?好香啊!”
莱恩用木勺搅动着锅里的红酒。
“热红酒,专门用来暖身子的。”
他盛了一杯,递给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接过来,也不怕烫,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红酒的醇厚加上水果的清甜,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整个身体一下子就暖和了起来。
“好喝!”塞拉菲娜眼睛一亮。
丽莎和霍尔海雅也停下了打闹,凑到篝火旁。
莱恩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热红酒。
大家围坐在篝火边,手里捧着热腾腾的杯子。
风雪彻底停了。
夜空变得十分晴朗,繁星点点。
篝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
塞拉菲娜喝了两杯酒,脸蛋红扑扑的。
她打了个酒嗝,开始大倒苦水。
“你们根本不知道,那个宴会有多无聊。”
“还有那个大主教,整天就是圣光圣光的。”
“他念经的声音比蚊子还烦人。”
丽莎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
她喝了一口热红酒,语气里满是疲惫。
“商会那帮老家伙更烦。”
“每天都在算计那几个铜板的利润。”
“那个财务官,算账算得头发都掉光了,还天天来找我哭穷。”
霍尔海雅靠在丽莎肩膀上,笑得像只狐狸。
“情报网的工作才叫枯燥呢。”
“我昨天截获了一封贵族的情书。”
“里面全是错别字,连心爱女人的名字都拼错了。”
“真不知道那种蠢货是怎么当上贵族的。”
阿瓦图逻放下大提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我只想安静地练琴。”
“但总有不长眼的人来打扰我,说要听什么世界名曲。”
“他们根本听不懂,只是为了装高雅。”
维什黛尔啃完了一大块烤肉,把骨头扔进火里。
“说到底,还是炸东西最解压。”
“看到那些烦人的东西变成灰烬,心情就好了。”
特蕾娅靠在莱恩的肩膀上,双手捧着杯子。
“有烤肉,有甜甜的酒,还有大家。”
“最重要的是,有莱恩先生在。”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木柴在火中燃烧的劈啪声。
女孩们看着特蕾娅,眼神都变得柔和起来。
她们平时在外面呼风唤雨,各自有着骄傲的身份。
但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小小的篝火旁。
她们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没有大公,没有院长,没有情报头子。
只有一群想要寻找温暖的普通女孩。
莱恩静静地听着她们聊天。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块木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他给每个人的杯子里重新添满热红酒。
莱恩举起自己的杯子。
“为了今晚。”
女孩们纷纷举起杯子。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夜空中响起。
“干杯!”
大家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融洽。
莱恩看了看怀表。
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最后半个小时。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姑娘们,休息够了吗?”
大家都抬起头看着他。
塞拉菲娜舔了舔嘴唇上的酒渍。
“怎么?你还有什么好玩的?”
莱恩神秘地笑了笑。
“刚才那些,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要开始。”
他转身走向广场边缘的仓库。
双手推开沉重的木门。
里面放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莱恩走进去,握住黑影底部的把手。
用力把它推了出来。
那是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巨大圆筒。
底部装了四个轮子,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辙痕。
圆筒的外壳用厚实的铁皮包裹着。
上面画满了复杂的炼金阵纹。
女孩们全都站了起来,好奇地围了过去。
这是莱恩为了今晚,准备了整整三天的惊喜。
巨大的圆筒停在广场正中央。
沉重的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女孩们好奇地围着这个大家伙打量。
塞拉菲娜仗着个子小,直接钻到了圆筒最前面。
她伸手敲了敲厚实的铁皮外壳。
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
“莱恩,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塞拉菲娜仰起头问。
维什黛尔凑近闻了闻,眉头挑了起来。
“好浓的火药味,还有高纯度源石的气息。”
她转头看着莱恩,眼睛发亮。
“这东西要是炸了,能把半个城墙掀翻吧?”
莱恩走上前,拍了拍圆筒的顶部。
“这可不是用来炸城墙的。”
“这是用来迎接新年的。”
他蹲下身,开始调整圆筒底部的支架。
确保发射角度垂直向上,避开周围所有的建筑物。
风雪已经完全停歇。
云层散去,露出了璀璨的星空。
莱恩看了眼怀表。
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最后五分钟。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防风打火机。
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特蕾娅。
“特蕾娅,过来。”莱恩朝她招了招手。
特蕾娅循着声音走到莱恩面前。
莱恩拉起她的手,把打火机塞进她的掌心。
“这个由你来点。”
“我想把这个最重要的时刻交给你。”
特蕾娅紧紧握住手里的打火机,重重地点了点头。
丽莎走到莱恩左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裙摆。
霍尔海雅站在莱恩右边,嘴角挂着一抹温柔的笑。
塞拉菲娜直接挤到了莱恩正前方,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阿瓦图逻和维什黛尔也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盯着那个巨大的圆筒。
铃兰和艾米被莱恩护在身后,捂着耳朵等待着。
远处的城北钟楼,传来了齿轮转动的沉闷声响。
那是撞钟前的预备机制。
整个阿斯托利亚城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准备好了吗?”莱恩轻声问。
女孩们齐齐点头。
“当——”
第一声钟响传遍了整个城市。
浑厚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岁月的沧桑。
“点火。”莱恩握着特蕾娅的手,按下了打火机。
火苗窜出,舔舐着粗壮的引线。
引线快速燃烧,发出耀眼的火花。
“当——”
第二声钟响。
圆筒底部猛地喷出巨大的火柱。
强大的反作用力让地面都剧烈震动了一下。
一枚人头大小的弹体冲天而起。
速度极快,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入云霄。
“当——”
第三声钟响。
弹体在夜空的最高点炸开。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只有一声低沉的闷响。
紧接着,无数金色的光点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整个夜空都被染成了耀眼的金色。
光点在空中并没有马上散去。
而是在炼金阵的控制下,开始变幻形状。
最终,这些金色的光点汇聚成了一行巨大的文字。
“新年快乐。”
这四个字在夜空中熠熠生辉,照亮了整座城市。
城里的平民们纷纷走出家门。
他们仰望着天空中的奇迹,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领主府的阳台上。
贵族们端着酒杯,目瞪口呆地看着天上的金字。
大主教甚至激动地跪在地上,大喊着圣光显灵。
“当——”
最后一声钟响落下。
新的一年正式到来。
莱恩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孩们。
“新年快乐。”他笑着说。
话音刚落。
丽莎突然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了莱恩的脸颊。
她闭上眼睛,柔软的嘴唇直接印在了莱恩的唇上。
带着淡淡的红酒香气,热烈而果决。
莱恩睁大了眼睛,完全没反应过来。
还没等他回过神,霍尔海雅也凑了上来。
她在莱恩的右脸颊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吻。
“领主大人,新年快乐哦。”
霍尔海雅吐气如兰,声音里透着一丝妩媚。
特蕾娅直接扑进莱恩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她准确地找到了莱恩的嘴唇,笨拙地亲了上去。
虽然毫无技巧,但充满了依恋。
还有丽莎....阿瓦图逻,轮流上前,直到莱恩生无可恋的被糊满脸唇彩。
215.深渊来袭
新年的第二天,天气出奇的好。
阳光洒在雪地上,有些刺眼。
今天是创世日节日的正式开场。
阿斯托利亚城会有持续三天的大型庆典。
大厅里已经热闹起来。
女孩们换上了节日的盛装。
丽莎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长裙,外面披着白色的狐皮披肩。
霍尔海雅是一身修身的黑色风衣,勾勒出惹火的曲线。
阿瓦图逻也换上了深蓝色的礼服。
特蕾娅穿着莱恩给她买的浅色冬装,乖巧地坐在沙发上。
铃兰和艾米像两只小麻雀,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莱恩哥哥,快点快点!庆典要开始了!”铃兰跑过来拉住莱恩的手。
“领主大人昨晚没睡好吧?”霍尔海雅凑过来,盯着莱恩的脖子看。
莱恩把衣领往上拉了拉,瞪了她一眼。
“还不都是你们闹的。”
角落里的沙发上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塞拉菲娜揉着乱糟糟的银发坐了起来。
她昨晚喝了很多莱恩自酿高纯度生命之水,直接醉倒在篝火旁。
莱恩只好把她扛进客房。
“头好痛……”塞拉菲娜拍了拍脑袋。
她睁开眼睛,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糟了!我怎么睡在这!”
塞拉菲娜猛地跳起来。
“领主府那边肯定乱套了。”
昨晚大公失踪,教会和贵族们估计找她找疯了。
莱恩端着一杯温水走过去,递给她。
“放心吧,我昨晚派人给领主府送了信。”
“就说大公阁下突发灵感,在城外闭关修炼。”
“好理由,像是我的风格!刚好我可以再摆烂个几天。”
她一口喝干杯子里的水,精神焕发。
“今天我要跟你们一起去逛庆典!”
阿斯托利亚城今天格外热闹。
街道两旁挂满了彩色的旗帜。
平时冷清的店铺全都开着门,门口摆满了招揽生意的摊位。
人山人海,接踵摩肩。
莱恩一行人走在街上,回头率极高。
这群女孩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倾国倾城的容貌。
现在聚在一起,简直成了街上最亮眼的风景。
莱恩走在最前面开路。
一直来到了个巨大的广场上,这里搭起了一个高台。
台上有人在表演喷火和吞剑。
铃兰和艾米拉着莱恩就往那边挤。
“看那个!好厉害!”铃兰兴奋地指着台上。
莱恩护着几个女孩,挤到了人群前排。
台上的壮汉喝了一口烈酒,对着火把猛地喷出。
一条长长的火龙在半空中翻滚。
热浪扑面而来。
惹得女孩们连连惊呼。
但就在大家看得起劲的时候,突然天空传来了一声巨响。
就像是有人在耳边重重敲响了一面破鼓。
原本喧闹的广场安静了一秒。
台上的喷火壮汉吓了一跳,嘴里的烈酒全喷在了地上。
差点把自己的裤腿点着。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新年的第二天,天气晴朗得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阳光明媚,蓝天澄澈。
但在那片蔚蓝之中,却多出了一点不和谐的东西。
一颗闪耀的星辰。
大白天的,天空中居然出现了一颗星星。
而且这颗星星的光芒,甚至盖过了太阳。
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就像是一只正在流血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整座城市。
周围的平民们回过神来。
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危险。
反而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哇!快看天上!”
“那是魔法吗?真好看。”
人群中充满了赞叹和兴奋。
大家都以为这是庆典的特殊保留节目。
铃兰和艾米也仰着小脑袋。
两个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指着天上叽叽喳喳。
“莱恩哥哥,那是你弄的吗?”
“比昨晚的烟花还要亮呢!”
莱恩没有回答。
他脸上的轻松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他死盯着天空中那颗紫红色的星辰。
脑海里警钟大作。
那绝对不是什么庆典节目。
更不是他弄出来的烟花。
而且根据飞星不动原则,当你在天空中看到一颗流星。
如果它在你的视野里划过一道弧线。
那说明它只是路过。
但如果这颗流星在你的视野里完全没有移动。
只是它的体积在不断变大,光芒在不断变亮。
那就说明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它是笔直冲着你来的。
冲着你所在的这个位置,精准地砸下来。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已经隐隐传来了一丝焦躁的魔力波动。
这颗飞星不是自然坠落的陨石。
它是被人为操控的。
这是一场针对阿斯托利亚城的恐怖袭击。
“退后。”莱恩低声喝道。
女孩们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丽莎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
她上前一步,把铃兰和艾米护在怀里。
霍尔海雅的眼神变成了极度惊恐地竖瞳。
作为高阶魔法使,她同样嗅到了危险。
几乎是下意识的抓住了莱恩的手臂,想要带着莱恩使用魔法遁逃。
“主人,那个很危险,快跑!”
“跑不了了已经,除非你让我放弃我所爱之人。”
莱恩拒绝了霍尔海雅的提议,而是站在原地,双手开始勾勒魔法阵。
他准备调动体内的魔力,在半空中构建一个巨型炼金阵。
试图改变那颗飞星的坠落轨迹。
就算不能完全挡住,至少也要把它引到城外去。
就在莱恩准备出手的时候。
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塞拉菲娜原本正站在一个小摊前。
手里还拿着半串没吃完的烤肉。
嘴边沾着孜然和辣椒面。
听到巨响的那一刻,她也抬起了头。
只看了一眼,她就明白了即将发生什么。
那个总是喜欢偷懒、抱怨工作无聊的小女孩不见了。
属于阿斯托利亚大公的威严,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真是会挑时候。”
塞拉菲娜咬着牙,冷哼了一声。
她随手把半串烤肉扔在地上。
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金色印章。
这是阿斯托利亚城的城防核心控制枢纽。
只有历代大公才有资格持有。
塞拉菲娜闭上眼睛。
将自己庞大的魔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印章中。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从地下深处传来。
这声音穿透了城市的每一块青石板。
紧接着,城市四周的城墙亮起了刺眼的光芒。
四道粗壮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在城市上空的最高点汇聚。
光柱交织、蔓延。
眨眼间,一个巨大的半透明金色护罩凭空出现。
像一个倒扣的碗,将整个阿斯托利亚城严严实实地保护在内。
护罩表面流转着繁复的魔法符文。
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厚重气息。
直到这一刻,广场上的平民们才反应过来。
“那是最高级别的城市防御法阵!”
“天呐,这不是演习!”
“敌袭!有敌袭!”
欢呼声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大家开始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跑。
推搡、踩踏。
哭喊声和叫骂声混成一片。
莱恩皱起眉头。
他张开双臂,魔力涌动。
在女孩们周围形成了一圈无形的屏障。
把那些惊慌失措的平民挡在外面。
防止她们被推倒踩伤。
做完这些,莱恩抬头看向那个金色的护罩。
这个防御法阵的强度确实惊人,绝对是出自数个精通此道的大师之手,看着就很令人安心。
塞拉菲娜站在莱恩身旁。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吓我一跳。”
她转头看着莱恩,挑了挑眉毛。
“怎么样?这里的城防系统还不错吧?”
“这可是能抵挡禁咒的绝对防御。”
“不管天上掉下来的是什么破石头,都别想砸坏我的一片瓦。”
莱恩却没有笑。
他的视线依然死死锁定在那颗飞星上。
紫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
那颗星辰已经逼近了护罩的顶端。
“不对劲。”莱恩沉声说道。
“它的速度没有减缓。”
莱恩指着天空。
“正常的魔法攻击,在靠近高强度护罩时,会产生魔力排斥。”
“但那颗飞星,完全没有和护罩产生共鸣的迹象。”
塞拉菲娜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仔细盯着天空中那颗越来越大的火球。
下一秒,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那颗闪耀着紫红色光芒的飞星,直直地撞上了金色的护罩。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什么都没发生。
那颗飞星就像是一颗石子落入了虚影中。
毫无阻碍地、丝滑地穿透了阿斯托利亚城的最高防御法阵。
直接进入了城市上空。
塞拉菲娜小嘴微张,满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她失声叫了出来。
那可是全属性防御法阵,怎么会被一颗石头直接穿透?
这完全违背了魔法的常理。
飞星穿透护罩后,速度陡然加快。
它拖着长长的紫红色尾焰,带着毁灭的气息,直奔广场而来。
距离拉近。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烈的刺鼻焦糊味。
强大的气压从天而降。
压得下方的人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很多人承受不住这股压力,直接瘫倒在地上。
莱恩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那是一块足有房屋大小的黑色陨石。
陨石表面并不光滑。
而是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诡异的黑色符文。
正是这些符文,让它无视了魔法护罩的阻拦。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精准打击。
目标就是庆典上最密集的人群。
一旦这块陨石砸在广场上,周围的几个街区都会被夷为平地。
死伤将不计其数。
看来只能暂时跑路了。
莱恩脑海在短时间内进行超高速计算,并且得到了一个冷酷且冰冷的答案。
他拦不住这颗流星,在场的人都会死,不跑的话他也得死。
自己能跑吗?
可以,拼着反噬,硬刚城市的护城法阵,构筑传送魔法,尽全力将自己重视的人给带走,而不是跟着这座城池一起陪葬。
这样子哪怕身受重伤,也好得是保住了命...
“莱恩,别动。”
一个清冷而威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塞拉菲娜,她按住了莱恩的胳膊,打断了他的施法。
莱恩转过头。
塞拉菲娜挡在了他身前。
她小小的身体在陨石带来的狂风中显得十分单薄。
银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但背影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气势。
那是属于上位者的担当。
“这是我的城市。”
塞拉菲娜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莱恩的耳朵里。
“我的人民,由我来保护。”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颗带着死亡气息的陨石。
“还轮不着你来逞英雄。”
塞拉菲娜疑似以为莱恩使用魔法是为了阻拦这颗陨石()
“咔嚓——”
一声轻响。
塞拉菲娜身上的小女孩伪装开始碎裂。
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
原本稚嫩的脸庞,变得成熟而冷艳。
五官褪去了婴儿肥,线条变得凌厉而充满攻击性。
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
她身上的衣服承受不住体型的变化,直接撕裂开来。
但并没有走光。
因为一层暗金色的贴身战甲,随着她的变身,自动浮现在体表。
战甲上雕刻着荆棘与玫瑰的纹路。
完美地勾勒出她高挑惹火的身材。
这才是阿斯托利亚大公真正的模样,身经百战的铁血女公爵。
塞拉菲娜伸出右手,虚空一握。
金色的魔力在她掌心凝聚,一把足有两米长的双手巨剑凭空出现。
剑身宽阔厚重,表面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给我滚出去!”
塞拉菲娜发出一声娇喝。
她双腿微曲,猛地蹬踏地面。
“轰!”
坚硬的青石板广场直接被踩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借着这股反作用力。
塞拉菲娜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
迎着那颗巨大的紫红色陨石,冲天而起。
赤金色魔力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了一道锐利的锥形气浪,将沿途的狂风强行撕开一条通道。
眼瞅着两道流星即将对撞,莱恩同样没有闲着。
他选择相信塞拉菲娜能对付那块陨石,没有再试图逃跑。
而是重新构建法阵,为了应对可能会到来的余波。
“守护者的誓言!”
·············
半空中。
塞拉菲娜能感受到下面的动静。
她知道下面有莱恩在为自己兜底,心里变得更加安心了,死死盯着那颗陨石,浓厚的战意在心中燃烧。
“装神弄鬼的东西。”
塞拉菲娜冷笑一声。
她双手握紧剑柄,将全身的魔力灌注进巨剑之中。
暗金色的战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巨剑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剑刃周围的空气都被恐怖的能量扭曲了。
“破!”
塞拉菲娜腰部发力。
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完美的转身。
巨剑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狠狠地劈向了陨石的正中心。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加声响彻云霄。
巨剑的锋刃与陨石表面的黑色符文狠狠撞在一起。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
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下方的建筑玻璃全被震碎。
莱恩的炼金光幕也被震得剧烈摇晃,光芒明灭不定。
黑色符文拼命闪烁,试图抵挡巨剑的锋芒。
但塞拉菲娜的更加霸道,硬生生将黑色符文劈开了一条裂缝。
紧接着,裂缝迅速蔓延,遍布了整块陨石。
“轰隆——!”
陨石在半空中彻底炸开。
紫红色的火焰和黑色的碎石四处飞溅。
就像是在城市上空引爆了一颗巨型炸弹。
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巨大的冲击波席卷而下。
莱恩咬紧牙关,全力维持着炼金光幕。
碎石像暴雨一样砸在光幕上。
砸出一圈圈密集的涟漪。
好在光幕足够坚挺,成功庇佑广场上的人群毫发无伤。
在那些碎石中,还有个处于自由落体状态的塞拉菲娜。
莱恩眼疾手快,连忙在塞拉菲娜下落的轨迹上,快速构建了几个小型的风系炼金阵作为缓冲垫。
塞拉菲娜踩在风系炼金阵上。
连续卸了几次力。
最后稳稳地落在了莱恩身边的空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那一剑几乎抽干了她的魔力,身体也严重损耗,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但她的身姿依然挺拔,像一杆标枪。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平民们呆呆地看着天空中散去的火光。
又看了看站在他们面前,宛如战神般的塞拉菲娜。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
“大公万岁!”
紧接着,整个广场爆发出了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大公万岁!”
“塞拉菲娜大人万岁!”
人们喜极而泣,互相拥抱。
庆幸自己死里逃生。
塞拉菲娜听着身后的欢呼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她转头看向莱恩,骄傲的扬起下巴。
“怎么样?本大公刚才帅不帅?”
莱恩无奈地笑了笑。
他走上前,递给塞拉菲娜一块干净的手帕。
“帅极了,我的大公阁下。”
塞拉菲娜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危机解除了。
女孩们也从远处跑了过来。
铃兰和艾米吓得小脸惨白。
看到莱恩没事,立刻扑进他怀里。
丽莎长出了一口气。
“刚才真是太危险了。”
“如果让那东西砸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塞拉菲娜得意地挺了挺胸膛,刚想吹嘘几句。
莱恩却独自走到了广场边缘。
那里掉落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陨石碎片。
刚才爆炸时,这块碎片侥幸没有完全粉碎。
莱恩蹲下身,捡起那块还散发着余温的碎石。
石头表面,还残留着半个扭曲的黑色符文。
莱恩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半个扭曲的黑色符文。
粗糙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就像是摸在了一块长满倒刺的鳞片上。
莱恩闭上眼睛,放出精神力去探查内部的结构。
在看到这颗紫红色流星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普瑞斯,认为这是帝国针对阿斯托利亚的一次斩首行动。
但当精神力触碰到符文的内核时,他愣住了。
这种魔力回路的走向完全不对。
普瑞斯的魔法虽然极端,但依然遵循着人类魔法体系的底层逻辑。
哪怕是帝国那些利用深渊力量的造物,也只是把深渊当成一种能量源。
就像是用煤炭烧锅炉。
他们把深渊魔力禁锢在特制的容器里,通过复杂的导流管输出。
但这块碎片不一样。
莱恩睁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符文里没有一丁点人类魔法的痕迹。
没有导流管,没有魔力节点,没有稳定装置。
它是活的。
莱恩能感觉到,这半个残缺的符文正在试图吞噬他指尖的魔力。
极其贪婪,极其纯粹。
它就像是一张长满了獠牙的嘴。
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把接触到的一切活物撕碎吞下。
他看到了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有一双巨大的眼睛,正在高高在上地注视着他。
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认知的恐怖。
莱恩猛地切断了精神连接,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种邪恶怪异的气息,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这是深渊的原初符文。
不是被利用的深渊力量,而是深渊本身的造物。
塞拉菲娜拖着那把夸张的双手巨剑走了过来。
剑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变身后的高挑身材极具压迫感,暗金色的战甲上还残留着灼烧的痕迹。
几缕银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塞拉菲娜停在莱恩身边,低头看着他手里的黑石头。
莱恩站起身,把碎片举到两人中间。
“这不是帝国的袭击。”
“不是帝国?那还能是谁?”
“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野石头?”
莱恩摇了摇头。
“比帝国更麻烦。”
他指着碎片上那半个扭曲的符文。
“你看这纹路。”
塞拉菲娜凑近看了一眼,立刻皱起了眉头。
“好恶心的魔力波动。”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一种上位捕食者对猎物散发出的恶意。
莱恩点点头。
“这是深渊的原初符文。”
“纯粹的深渊造物。”
塞拉菲娜的脸色变了。
她当然知道深渊意味着什么。
那是所有生灵的死敌。
“帝国那些人虽然疯,但他们只是在窃取深渊的力量。”
莱恩解释道。
“他们用炼金阵把深渊力量禁锢起来,当成武器的动力。”
“但这颗陨石不是。”
“它是直接从深渊里被抛出来的。”
“或者说,有人在用纯正的深渊语,召唤了这种灾难。”
塞拉菲娜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深渊的怪物已经可以精准打击我们的城市了?”
莱恩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广场上那些还在欢呼的平民。
危机感并没有因为陨石的碎裂而消散,反而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收越紧。
“必须马上把这些碎片销毁。”
“一块都不能留。”
“这些碎片带有极强的污染性。”
“如果让平民捡去,或者留在城里。”
“不出三天,阿斯托利亚就会变成深渊怪物的温床。”
丽莎和霍尔海雅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丽莎把铃兰和艾米交给了特蕾娅照顾。
两个小丫头虽然害怕,但还是很乖巧地没有乱跑。
“怎么了?这石头有问题?”
丽莎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
莱恩把刚才的推论又说了一遍。
霍尔海雅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线。
“深渊原初符文?”
作为情报头子,她比丽莎更清楚这几个字的含金量。
“难怪它能无视阿斯托利亚的护城法阵。”
霍尔海雅咬着嘴唇。
“人类的防御魔法,对深渊法则的抗性本来就很低。”
莱恩把手里的碎片扔在地上。
“看好了,普通的火焰和魔法是烧不掉它的。”
他开始借用特蕾娅的力量,召唤出神圣力,炽热的白光将黑色碎片包裹。
碎片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就像是有无数个灵魂在里面哀嚎。
这声音直刺耳膜。
塞拉菲娜听得头皮发麻,立刻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
这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她转过身,面向广场上的人群。
欢呼声渐渐平息。
人们都看着他们的大公。
塞拉菲娜举起巨剑,剑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她的声音通过魔力传遍了整个广场。
“城防军听令!”
潜伏在人群中和驻守在街角的士兵立刻站直了身体。
铠甲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
“封锁广场!驱散人群!”
“所有人立刻回家,紧闭门窗!”
“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出!”
平民们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大公的命令就是一切。
人群开始有序地疏散。
没有了刚才的惊慌失措。
阿斯托利亚的居民对这位铁血女公爵有着绝对的信任。
与此同时,属于圣光教会的圣骑士们也支援到位了。
他们刚跑到街道拐角,就发现了一块掉落在屋顶的碎片。
碎片已经开始腐蚀瓦片,黑色的粘液顺着墙壁流下。
一名年轻的圣骑士试图用剑去挑开碎片。
结果剑刃刚碰到碎片,就被黑色的火焰吞噬。
圣骑士惨叫着倒在地上。
大主教连忙释放圣光治愈,这才保住了他的手臂。
这一幕让所有人意识到了碎片的恐怖。
塞拉菲娜看着他们手忙脚乱的样子,冷哼了一声。
安排完这一切,她终于撑不住了,双腿一软向前栽倒。
莱恩眼疾手快,跨前一步接住了她。
塞拉菲娜靠在莱恩怀里,脸色苍白得像纸。
额头上满是冷汗。
“累死我了……”
她虚弱地嘟囔了一句。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莱恩往她体内输送了一些温和的自然属性魔力,帮她缓解魔力透支带来的痛苦。
“干得不错。”
莱恩轻声夸赞了一句。
塞拉菲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那当然,我可是阿斯托利亚的主人。”
她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哪怕虚弱成这样,也不忘维持大公的体面。
她看着莱恩的侧脸。
“如果刚才我没拦住你,你会怎么做?”
莱恩低头看了她一眼。
“我会带着你们离开这里。”
塞拉菲娜撇了撇嘴。
“自私的家伙,有我在害怕什么呢。”
就在这时,霍尔海雅突然变了脸色。
她一直戴在耳朵上的魔法通讯耳环,发出了急促的蜂鸣声。
这声音尖锐刺耳。
只有在最紧急的情况下才会触发。
霍尔海雅抬起手,按住耳环。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蛇瞳里的震惊根本掩饰不住。
情报网的各个节点传来了惨叫声。
她听到了部下临死前的哀嚎。
这种心理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莱恩看着她,心里咯噔一下。
霍尔海雅的情报网遍布整个大陆。
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情报,绝对不是小事。
丽莎也察觉到了不对。
她走到霍尔海雅身边,关切地看着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霍尔海雅放下手。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刚收到的急报。”
霍尔海雅深吸了一口气,环视众人。
“不止是我们。”
“什么意思?”
塞拉菲娜从莱恩怀里抬起头。
“就在刚才,同一时间。”
霍尔海雅咽了一口唾沫。
“霜冬城、白金之都、流沙堡……”
她连续报出了七八个大型城市的名字,全都是大陆上举足轻重的战略要地。
“全都在同一时间,遭到了那种紫红色流星的袭击。”
广场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莱恩的心直直地往下沉。
“损失怎么样?”
莱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必须知道现在的局势到底有多糟。
霍尔海雅摇了摇头,脸色惨白。
“很糟。”
“除了白金之都有隐退的前任教皇亲自出手拦截。”
“勉强挡住了主城区的陨石。”
“其他城市……”
霍尔海雅停顿了一下。
似乎不忍心说出接下来的话。
“霜冬城的护城大阵被直接砸穿。”
“半个城区化为焦土。”
“城主府被夷为平地。”
“流沙堡的领主为了保护平民,当场战死。”
“现在到处都是火海。”
“陨石碎片里爬出了无数的深渊怪物。”
“他们正在屠杀幸存者。”
塞拉菲娜攥紧了莱恩的衣角。
她刚才还在为自己挡下了陨石而骄傲。
现在才知道,这只是一场巨大灾难的冰山一角。
如果不是她反应快,阿斯托利亚现在的下场也会和那些城市一样变成人间地狱。
女孩们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
莱恩低头看着怀里的塞拉菲娜,她脸色白得吓人。
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微弱。
魔力透支的后遗症正在疯狂折磨她的身体。
莱恩没有犹豫,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塞拉菲娜惊呼一声,本能地想要挣扎。
“别乱动。”莱恩按住她的肩膀。
“放我下来,平民都看着呢……”塞拉菲娜把脸埋进莱恩胸口。
她觉得大公的威严算是掉了一地。
莱恩根本没理会她的抗议。
他转头看向霍尔海雅和丽莎。
“你们留在这里,配合圣骑士处理碎片。”
“记住,千万不要用手直接碰。”
“用神圣力包裹起来,统一封存。”
丽莎点点头,拉着特蕾娅去帮忙。
霍尔海雅则开始调动情报网。
她需要收集其他城市的受灾情况,评估整体损失。
莱恩抱着塞拉菲娜,大步走向领主府。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门紧闭。
平民们躲在窗户后面,惊恐地看着外面的动静。
偶尔能听到几声压抑的哭泣。
阿斯托利亚虽然保住了。
但那种末日降临的压迫感,依然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莱恩加快了脚步。
领主府的大门敞开着。
守卫们看到莱恩抱着大公回来,全都愣住了。
“去叫医生,拿最好的恢复药剂来。”莱恩吩咐了一句。
他径直走上二楼。
推开大门,把塞拉菲娜放在了她卧室的大床上。
塞拉菲娜大口喘着气。
额头上的汗水把银发粘在了一起。
莱恩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好好睡一觉。”莱恩坐在床边,帮她掖了掖被角。
塞拉菲娜反手抓住莱恩的衣袖。
“外面……怎么样了?”她虚弱地问。
“有丽莎她们在处理,你不用操心。”莱恩轻声回答。
“可是其他城市……”
“那不是你现在该管的事。”莱恩打断了她。
他看着塞拉菲娜的眼睛,语气放缓。
“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如果不是你,阿斯托利亚现在已经没了。”
塞拉菲娜苦笑了一声。
“我可是大公,这是我的责任。”
“但你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会累,会受伤。”
莱恩反握住她的小手,把温和的自然魔力输送过去。
“现在这个关键节点,阿斯托利亚不能没有你。”
“你必须尽快恢复过来。”
“接下来的烂摊子,还需要你来收拾。”
塞拉菲娜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暖意。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眼皮变得越来越沉。
“那你呢?”她强撑着问。
“我有点事要处理。”
莱恩帮她捋平皱着的眉头。
“睡吧,我在这守着。”
听到这句话,塞拉菲娜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她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莱恩坐在床边,看着她平稳的呼吸。
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
深渊的袭击太突然,也太精准了。
那些大型城市,全都是人类抵抗力量的核心节点。
这绝对不是偶然。
深渊里的那些怪物,已经拥有了高度的智慧和组织能力。
它们在试图瘫痪人类的指挥系统。
而现在,人类内部还在打仗。
维多利亚王国和帝国之间的战争,已经消耗了太多有生力量。
如果继续这样内耗下去。
用不了多久,整个大陆都会沦陷。
必须有人站出来,阻止这场愚蠢的战争。
莱恩站起身,松开了塞拉菲娜的手。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这是阿斯托利亚大公的机密通讯法阵核心。
只有历代大公才有资格使用。
莱恩刚才给塞拉菲娜输送魔力的时候,顺便用精神力读取了开启密码。
虽然有些不厚道,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拿起木盒,转身走出了卧室。
领主府的地下一层,有一间绝对隔音的密室。
莱恩推开沉重的铅门,走了进去。
密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台。
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空间魔法纹路。
莱恩把木盒放在石台正中央,木盒发出一声轻响,自动弹开。
里面躺着两块菱形的水晶。
一块是蓝色的,代表维多利亚王国。
另一块是红色的,代表帝国。
作为维多利亚的盟友。
阿斯托利亚大公拥有直接联系国王的权限。
而那块红色的水晶。
则是为了在战争中进行紧急谈判准备的。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双手按在石台上,庞大的魔力汹涌而出。
石台上的魔法纹路依次亮起。
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密室。
莱恩拿起那块蓝色的水晶,放在了法阵的左边。
接着,他又拿起红色的水晶,放在了右边。
他要同时联系维多利亚国王和帝国女皇。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但现在深渊的威胁迫在眉睫,必须要把他们拉到同一张谈判桌上,人类才有一线生机。
“连接建立中……”
密室里回荡着魔法提示音。
莱恩盯着眼前的两道光幕。
他在赌。
赌这两个统治者,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
赌他们在面对真正的毁灭时,能放下眼前的仇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光幕上的雪花点开始变淡。
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莱恩整理了一下衣服,站直了身体。
好戏要开场了。
左边的蓝色光幕率先稳定下来。
画面里是一个满头金发的老年男人。
维多利亚国王,理查德三世。
他此刻的形象极其狼狈。
华丽的王冠歪在一边,脸颊上沾着黑灰。
背景是一片火海。
还能听到凄厉的惨叫声和建筑物倒塌的轰鸣。
有几名皇家祭司正在他身后拼命释放治愈魔法。
“塞拉菲娜!你那边怎么样了?”
理查德三世冲着光幕大吼,声音里透着焦急。
“白金之都遭到袭击!”
莱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理查德三世吼完,这才发现不对劲。
光幕里站着的根本不是塞拉菲娜,而是莱恩。
“莱恩?你怎么用的塞拉菲娜的频道?”
“我现在代表阿斯托利亚,与您通话。”
国王愣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
右边的红色光幕突然亮了起来。
画面里是一片惨烈的战场。
满地的尸体,鲜血染红了白雪。
一个穿着暗红色战甲的女人,正挥舞着长剑。
一剑砍下了一只深渊怪物的头颅。
黑色的血液溅在她的脸上。
衬得她那双红色的眼睛更加妖异。
帝国女皇,塔露娜。
她一脚踢开怪物的尸体,转头看向光幕。
“塞拉菲娜,你找死吗?这个时候联系我!”
塔露娜的声音沙哑,透着浓浓的疲惫和杀意。
她刚骂完,就看到了光幕里的莱恩。
同时也看到了旁边的维多利亚国王。
塔露娜愣住了。
理查德三世也傻眼了。
两位死敌,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光幕里碰面了。
“理查德?你这老狗还没死?”
塔露娜率先反应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塔露娜!你这个疯女人!”国王气得浑身发抖。
“是不是你搞的鬼?那些陨石是你们帝国的秘密武器对不对!”
国王指着光幕破口大骂。
塔露娜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眼神轻蔑。
“用你的猪脑子想想。”
“如果是我干的,我的皇城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把光幕的视角转了一圈。
曾经辉煌的帝国首都,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到处都是巨大的深坑。
无数深渊怪物正在废墟中肆虐。
远处的巨龙在喷吐火焰,却被几只高阶深渊怪物硬生生撕裂。
帝国近卫军正在拼死抵抗,伤亡惨重。
国王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以为这是帝国的阴谋。
但现在看来,帝国受到的打击一点也不比维多利亚少。
“两位,吵够了吗?”
莱恩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两人耳朵里。
塔露娜重新看向莱恩,眯起了眼睛。
“你是...莱恩?你在使用塞拉菲娜公国的紧急通讯权?”
“塞拉菲娜那女人呢?”
莱恩直视着这位铁血女皇的眼睛。
“是我,我现在是塞拉菲娜公国的临时代理人。”
“我今天把两位拉到一起,只为了一件事。”
“停战。”
这两个字一出,密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塔露娜发出了一阵狂笑。
“停战?你一个代理领主,也配跟我谈停战?”
国王也不甘示弱地拍着桌子。
“帝国侵占了我们三个行省,必须全部吐出来!”
两人隔着光幕,再次剑拔弩张。
莱恩没有生气。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块包裹着神圣力的陨石碎片。
举到了光幕前。
他指尖溢出一丝魔力,刺激了一下碎片。
碎片立刻发出刺耳的灵魂哀嚎声。
“两位见多识广,应该认识这东西吧?”
塔露娜和国王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块碎片上。
当他们看清那半个扭曲的黑色符文时,脸色全都变了。
“深渊原初符文……”塔露娜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和深渊力量打过交道,太清楚这东西的恐怖了。
“没错。”莱恩收起碎片。
“这是纯粹的深渊造物。”
“它们已经掌握了精准打击人类城市的方法。”
莱恩看着两人,语气变得严厉。
“你们的城市现在都在燃烧。”
“你们的子民正在被怪物屠杀。”
“而你们,还在为了几寸土地,几个行省争来争去。”
“不觉得可笑吗?”
国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塔露娜紧紧握着长剑,指关节都泛白了。
“如果人类的防线全面崩溃。”
“维多利亚和帝国,都会变成深渊的养料。”
“到那个时候,你们就算赢了战争,又有什么意义?”
莱恩的话像一把尖刀,直刺两人的软肋。
他们都是聪明人。
刚才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现在冷静下来,立刻就明白了局势的严重性。
深渊这次的袭击,是毁灭性的。
人类如果再不联合起来,就真的要灭族了。
“你想怎么做?”塔露娜率先开口。
她的语气虽然还是有些生硬,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嚣张。
“很简单。”莱恩竖起一根手指。
“立刻签署停战协议。”
“所有前线部队后撤三十里,建立缓冲区。”
“两国共享深渊怪物的情报。”
“集中所有的力量,先把家里的火扑灭。”
国王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这个提议对维多利亚来说,是有利的。
他们本来就在战争中处于劣势。
停战可以让他们获得喘息的机会。
但塔露娜却冷哼了一声。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万一我撤军了,你们趁机偷袭怎么办?”
帝国的军队一直压着维多利亚打。
现在让她放弃优势,她当然不甘心。
莱恩看着塔露娜,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女皇陛下,您现在还有多余的兵力去进攻吗?”
塔露娜咬了咬牙,没有反驳。
皇城遇袭,她必须把前线的精锐调回来防守。
就算不停战,她也打不下去了。
“我可以作为担保人。”莱恩继续说道。
“如果王国趁此机会向帝国反攻的话,将会暂停与王国的军事合作。”
“女皇陛下,我师傅还在你身边呢,她知道我的性格,说道做到。”
莱恩的话音刚落,左边光幕里的理查德三世直接炸毛了。
这位年迈的维多利亚国王猛地站起身。
他一巴掌拍在面前残破的桌案上。
木屑飞溅,震得光幕都跟着剧烈晃动起来。
“莱恩!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理查德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
他指着光幕里的莱恩,手指气得发抖。
“你这是在威胁你的国王!”
“你拿阿斯托利亚的军事合作来要挟我?”
“你是不是早就被帝国收买了,想要背叛维多利亚王国?”
理查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作为一国之君,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更何况,阿斯托利亚的军工产能对维多利亚至关重要。
要是莱恩真的断了装备供应,前线大军马上就会崩溃。
理查德越想越气,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甚至怀疑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你老实交代,塔露娜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让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咬王国一口!”
莱恩看着暴跳如雷的理查德,表情十分平静。
他没有被国王的怒火吓退半步。
反而觉得这位老国王有些可悲。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乎那点可怜的面子和权力。
莱恩摇了摇头,语气平缓却充满力量。
“陛下,您误会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王国。”
“也没有拿过帝国的一分一毫。”
莱恩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关乎全人类存亡的残酷事实。”
他抬起手,指了指理查德身后的背景。
那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几名皇家祭司正满头大汗地抢救着断手断脚的近卫军。
凄厉的惨叫声隔着光幕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您看看您身后。”
“白金之都还在燃烧。”
“您的子民正在流血牺牲。”
“深渊的怪物已经在您的王座下徘徊了。”
莱恩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已经容不得我们再进行毫无意义的内斗了。”
“如果人类的防线彻底崩溃。”
“您就算是保住了国王的尊严,又有什么用?”
“去给深渊怪物当点心吗?”
理查德被噎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莱恩的话句句戳心,直接撕开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局势有多烂。
维多利亚本来就在战争中处于下风。
现在又挨了深渊这么一记闷棍。
简直是雪上加霜。
如果帝国这个时候大举进攻,王国根本扛不住。
莱恩提出停战,其实是在救维多利亚的命。
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被一个晚辈教做事,太憋屈了。
莱恩看出了理查德的纠结与挣扎。
他决定给这位老国王一个台阶下。
“陛下,我向您保证。”
“只要您优先站在人类的立场上。”
“为了抵御深渊,而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去争夺地盘。”
“阿斯托利亚就会一如既往地支持王国。”
“我们的炼金工坊会日夜开工。”
“为您提供最精良的武器装备。”
莱恩停顿了一下,直视着理查德浑浊的眼睛。
“但如果您非要一意孤行,把军队浪费在内战上。”
“那我就只能采取非常手段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阿斯托利亚的资源被用来加速人类的灭亡。”
这番话既给了理查德面子,又表明了阿斯托利亚的底线。
理查德叹了一口长气。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好。”
理查德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同意停战。”
“前线部队会立刻后撤三十里。”
“建立军事缓冲区。”
说完这句话,理查德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但他心里其实也松了一口气。
至少,维多利亚有了喘息的机会。
莱恩点了点头。
“明智的选择,陛下。”
他转过头,看向右边光幕里的塔露娜。
“那么,女皇陛下,您的意思呢?”
塔露娜一直抱着胳膊在看戏,显然,她对莱恩更有兴趣。
“我嘛,我当然同意了,对了,你先别着急挂电话,咱们老师找你有话要说。”
说完,塔露娜就把通讯水晶交给了被临时拉过来的普瑞斯。
216.绝对冷漠无情之人
光幕晃动了一下。
塔露娜那张带着杀意的脸从画面中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带着几分疲态的面庞。
普瑞斯。
这位帝国首席魔法师,此刻正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莱恩,我们又见面咯。”
普瑞斯停下擦手的动作,对着光幕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抹随和的笑容。
“老师,您看起来气色不错。”
莱恩回了一句。
普瑞斯把脏布随手一扔。
“气色不错吗?^_^,如果说差点被深渊魔物给咬死也叫不错的话,那很不错了。”
“·······”
莱恩叹了口气,目光在普瑞斯和左边光幕里的理查德身上扫过。
“说实话,我真没想到。”
“维多利亚和帝国的战争会因为这种事情仓促终止。”
理查德三世在另一边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他现在并不想搭理莱恩这个家伙。
“不是很好吗?起码咱师徒不用再自相残杀了。”
普瑞斯耸了耸肩。
“但我感觉,这个共同的敌人可比帝国难对付多了。”
“喂,塔露娜还在旁边听着呢,给人点面子。”
“懂你意思。”
普瑞斯笑了笑,把沾血的布条扔到一旁。
“行了,叙旧就到这吧。”
“你特意用这个频道把我们拉在一起,总不会只是为了看我们吵架。”
莱恩把那块包裹着神圣力的碎片拿到光幕前。
“老师,您那边应该也收集到这东西了吧。”
普瑞斯凑近光幕,仔细端详着那半个扭曲的符文。
她脸上的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凝重。
“当然收集到了。”
“满大街都是这玩意儿,想不看见都难。”
普瑞斯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这东西会吞噬接触到的一切魔力,与我们现有的魔法体系完全悖斥。”
“不过符文具体的效果也能推测出来,应该是献祭符文。”
普瑞斯调转了光幕的角度,对准了远处的一个巨大深坑。
深坑周围全是被烧焦的尸体,还有几只正在啃食血肉的怪物。
“那些陨石在降落的过程中,其实并没有携带多少怪物。”
“陨石落地,巨大的冲击力会立刻杀死成千上万的平民。”
“这些死者的灵魂和生命力,会被碎片上的符文全部吸收。”
“然后,符文就会利用这股庞大的能量,强行撕开空间裂隙。”
普瑞斯指着远处那个还在源源不断往外冒怪物的深坑。
“裂隙一旦打开,深渊里的东西就能顺着通道爬过来。”
“死的人越多,吸收的能量就越大,裂隙就越宽。”
“过来的怪物也就越强。”
这番话让密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理查德三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其他几座城市会沦陷得那么快了。
霜冬城和流沙堡都是人口密集的大城市。
陨石砸下去,死伤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这么多生命力被献祭,召唤出来的怪物数量简直无法想象。
“太恶毒了……”理查德喃喃自语。
莱恩回想起阿斯托利亚上空的那一幕。
如果塞拉菲娜没有在半空中把陨石劈碎。
如果让它砸在广场上。
那几万名正在欢呼的平民,就会在顷刻间变成启动深渊裂隙的燃料。
阿斯托利亚会变成一个比帝国皇城还要可怕的怪物巢穴。
“所以,必须在它们落地之前,在半空中将它们彻底摧毁。”
“绝对不能让陨石砸进人群里。”
理查德三世听完,脸色变得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说得轻巧!”
“你们知道拦截那种级别的陨石需要多大的力量吗?”
老国王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白金之都是因为有前任教皇在!”
“他拼了半条命才勉强挡住了一颗。”
“其他城市去哪里找这种级别的强者?”
理查德的话很现实。
塞拉菲娜作为阿斯托利亚的大公,战力在整个大陆都是排得上号的。
连她都累得瘫痪了。
普通城市的城防军,拿什么去拦?
拿头去撞吗?
普瑞斯没有反驳理查德。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莱恩。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了。”
“除了要杀死已经出现的深渊怪物,我们还得想个办法,制作出一种能够在外太空或者高空引爆陨石的武器。”
“莱恩,我们要联合起来。”
普瑞斯向莱恩发出了邀请。
莱恩自然而然的同意了。
他们商量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以后,莱恩转身回到塞拉菲娜的卧室。
房间里很安静。
塞拉菲娜还在熟睡。
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脸上的苍白也褪去了一些,恢复了一点血色。
莱恩走到床边,帮她把散落的银发拨到耳后。
现在大公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所以,莱恩没有打扰她,悄悄退出房间,关好门。
他快步走出领主府,朝着广场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空无一人。
平民们都听从命令,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城防军在街角巡逻,神情戒备。
看到莱恩走过来,士兵们纷纷行礼。
莱恩点头致意,脚步不停。
广场上,丽莎和霍尔海雅正在指挥善后工作。
圣骑士们穿着厚重的铠甲。
手里拿着散发着白光的特制容器。
小心翼翼地把散落在地上的黑色碎片夹起来,放进容器里。
特蕾娅站在一旁,双手合十。
不断释放着温和的神圣力,净化着周围的空气。
“情况怎么样?”
莱恩走到丽莎身边问道。
丽莎转过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碎片基本收集完毕了。”
“没有平民受伤。”
“但有几个圣骑士在操作时不小心碰到了碎片,被轻微灼伤。”
“大主教已经给他们治疗过了,没有大碍。”
莱恩点点头。
“辛苦了。”
莱恩和丽莎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广场。
城防军的士兵们还在紧张地维持着秩序。
莱恩没有急着回领主府。
他需要亲自确认这座城市现在的状态。
深渊的袭击虽然被挡下了,但恐慌的情绪就像瘟疫。
如果不及时安抚,很容易出大乱子。
莱恩招了招手,叫来一队城防军亲卫。
“跟我走,去城墙看看。”
一行人快步穿过空荡的街道。
平民们躲在窗户后面,偷偷打量着这位跟在大公身边的男人。
莱恩的表情很平静。
这种平静在很大程度上感染了周围的人。
很快,他们来到了阿斯托利亚的南城墙。
城防军统领正满头大汗地指挥士兵搬运守城器械。
看到莱恩过来,统领赶紧跑上前行礼。
“莱恩大人,您怎么来了?”
“大公在休息,我来看看城防情况。”莱恩走到女墙边,往外看去。
“加强巡逻,不要放过任何可疑的动静。”
“是!”统领站得笔直,大声领命。
离开城墙,莱恩又带人去了平民区。
这里的气氛比广场那边还要压抑,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门紧闭,偶尔能听到几声孩子的哭闹。
还好阿斯托利亚城经过塞拉菲娜的整顿,那些帮会什么的已经基本被消灭了,没什么人敢在这种时候趁火打劫。
莱恩继续往前走。
他来到了阿斯托利亚的商业中心,刚一到,就在商会总部发布了政令。
“从现在开始,阿斯托利亚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城内所有的粮食、药剂、炼金材料,全部由领主府统一调配。”
见此情形,有的商人急眼了,甚至下意识的和莱恩顶嘴。
“这怎么行!这都是我们的私有财产!”
“莱恩大人,您虽然是大公身边的红人,但也不能这么霸道吧。”
莱恩只是不慌不忙的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石头。
正是那块深渊原初符文的碎片。
虽然被神圣力包裹,但依然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气息。
“知道这是什么吗?”
商人们纷纷摇头,面露恐惧。
“这是深渊的造物。”
“就在刚才,霜冬城和流沙堡已经被这东西夷为平地了。”
莱恩的话像一颗炸弹,在大厅里炸开。
商人们吓得脸色惨白,倒吸凉气。
“维多利亚和帝国已经签署了停战协议。”
“接下来,全人类都要面对深渊的入侵。”
莱恩站起身,走到胖会长面前。
“如果城破了,你们的钱就只能去地狱里花。”
“现在,谁还有意见?”
大厅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胖会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连点头。
“没意见,我们绝对配合领主府的调配。”
莱恩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把你们的物资清单整理好,天黑前送到领主府。”
“谁敢隐瞒不报,按叛国罪论处。”
处理完商会的事情,莱恩这趟巡城也算结束了。
他走出商会大门,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把阿斯托利亚的屋顶染成了血红色。
城内的秩序基本稳住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莱恩带着亲卫,快步返回了公爵府。
他先去二楼的卧室看了一眼。
塞拉菲娜还在睡,呼吸很平稳。
莱恩没有打扰她,转身去了走廊尽头的书房。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书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差点把椅子都淹没了。
这些都是今天各地送来的紧急政务。
塞拉菲娜平时处理这些就够头疼的了。
现在加上深渊袭击的突发事件,工作量翻了好几倍。
莱恩叹了口气,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翻开看了起来。
作为塞拉菲娜的左膀右臂,他必须把这个家看好。
不能让她醒来后还要面对一个烂摊子。
文件是前线指挥官发来的。
维多利亚王国的军队正在按照协议后撤。
但在撤退过程中,后勤补给出现了严重短缺。
需要阿斯托利亚紧急调拨一批粮草和恢复药剂。
莱恩拿起羽毛笔,在文件上快速批示。
“从紫罗兰商会的仓库里调拨三千吨小麦。”
“通知炼金工坊,停止生产常规武器,全力赶制恢复药剂。”
批完这一份,他随手扔到一边,拿起下一份。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
莱恩的处理速度极快。
他不需要像那些官僚一样反复权衡利弊。
所有的决策都是以最快、最有效的方式进行。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书房里的魔力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莱恩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桌上的文件已经少了一大半。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霍尔海雅推门走了进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封红色的密信。
“主人,出麻烦了。”
莱恩放下手里的羽毛笔。
他揉了揉眉心,看着霍尔海雅。
“说吧,还能有比陨石砸下来更糟的事吗?”
霍尔海雅走上前,把密信放在书桌上。
“情报网传回来的消息,霜冬城和流沙堡废墟里的深渊怪物聚合起来了,组成了军队。”
“比如说霜冬城在沦陷后,那里的怪物分成了三股。”
“其中一股正朝着我们公国的北方边境移动。”
莱恩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看着霍尔海雅画出的路线,他的脸色越发阴沉。
“它们的目标是灰岩城和铁叶镇。”
这两个城市都是阿斯托利亚公国的附属城邦。
灰岩城盛产铁矿,是公国的重要资源产地。
铁叶镇则是北方防线的门户。
如果这两个地方丢了,阿斯托利亚的北大门就彻底敞开了。
“求援信已经发过来了。”
“我们要怎么做,是否派出骑士团进行支援?”
莱恩看着那张地图,沉思了片刻,最终做出决定。
“放弃支援。”
“让那些城市尽量组织居民撤退,在内部城市组建防线。”
用“一将功成万骨枯”来说或许不太合适。
但莱恩现在所处的位置,确实每个决策都会影响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比如说,狠下心来,为了“整体”的存续,舍弃一部分无法挽救的肢体。
“我明白了。”
霍尔海雅收到命令以后,立刻前往其他行政部门准备将莱恩的命令传递下去。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莱恩躺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道。
“同时...做好准备。”
“如果无法成功组织撤离的话,引爆那些城市的护城法阵,杀死所有人,绝不让深渊魔物有能吞噬生命强化自身的可能。”
217.深渊领主
霍尔海雅领命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莱恩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连续的魔力透支和脑力消耗,让他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但他不能休息。
阿斯托利亚现在的担子,全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就再次开始工作。
没过多久,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阿斯托利亚第二骑士团的团长,加雷斯。
这位身经百战的半大老头,盔甲上还带着巡城时沾染的露水。
他大步走到书桌前,单膝跪地。
行了一个最标准的骑士礼。
“莱恩大人,骑士团集结完毕,请您指示。”
莱恩的指挥棒顺着地图往南划拉了一下,停在了一处狭窄的峡谷地形上。
“黑石隘口。”
“在这里构筑第二道防线。”
“把所有的重型床弩和炼金火炮都拉过去。”
在塞拉菲娜昏迷的现在,莱恩不是公国爵位最高的,但绝对是最具实权的,士兵们也愿意听从莱恩的命令,
加雷斯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行礼。
“遵命,代理领主大人。”
骑士团长转身大步离开书房。
随着命令的下达,整个阿斯托利亚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灰岩城,撤离工作正在连夜进行。
城主府的卫兵举着火把,挨家挨户地砸门。
“带上干粮和水,马上出城!”
“什么锅碗瓢盆都别拿了,保命要紧!”
平时总爱讨价还价的商人和拖拖拉拉的平民,这次出奇的配合。
因为北边的天空已经被映成了诡异的紫红色。
风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谁都知道,怪物要来了。
一辆辆马车排成长龙,驶出南城门。
没有马车的平民就靠两条腿跑。
灰岩城的城主站在城墙上,看着蜿蜒的队伍,眼眶发红。
这是他经营了半辈子的心血。
城里的每一块砖都是他看着垒起来的。
现在全完了。
霍尔海雅派来的情报人员站在他身边,催促了一句。
“城主大人,该走了。”
“莱恩大人的命令是不留一个活人给怪物。”
城主叹了口气,把城主印章揣进怀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转身走下了城墙。
同一时间,铁叶镇的撤离也接近了尾声。
镇长是个退伍的老兵。
他不愿意撤退,因为深渊怪物已经接近了,便想办法号召了一部分年迈的老人,一部分士兵,主动选择留下来吸引注意力,为大部队城区时间。
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潮水。
那是数不清的深渊怪物。
它们像蝗虫一样席卷而来,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哪怕是一棵树,一只野兔,都不放过。
莱恩坐在领主府的地下密室里。
面前的圆形石台上,悬浮着一幅由魔力构成的立体地图。
代表平民撤离队伍的蓝色光点,正在缓慢向南移动。
而代表深渊怪物的红色光点,已经逼近了灰岩城和铁叶镇的边缘。
速度快得惊人。
莱恩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在等。
等一个绝佳的时机。
霍尔海雅推开密室的铅门,步履匆匆。
“主人,最后一批撤离人员已经安全通过了缓冲区。”
“那些偏远村落实在来不及通知的,也只能放弃了。”
霍尔海雅的声音有些低沉。
莱恩停止了敲击。
他站起身,走到石台前准备进行下一步指令。
“干得好。”
“接下来,该让这些畜生尝尝阿斯托利亚的待客之道了。”
莱恩把双手按在石台的边缘。
庞大的魔力开始注入其中。
石台上的魔法纹路依次亮起,发出耀眼的蓝光。
连接着边境城市的远程控制法阵,正式激活。
灰岩城的北城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厚重的包铁木门碎成了一地木渣。
几只体型庞大、长着四只手臂的深渊巨兽率先冲了进来。
它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口水顺着满是獠牙的嘴巴滴落在石板路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跟在巨兽后面的,是密密麻麻的低阶魔物。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入街道。
爬上屋顶,钻进地窖。
它们在寻找活物的气息。
哪怕是一点点鲜血的味道,都能让它们陷入疯狂。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屋子里空空荡荡,连只老鼠都没留下。
深渊魔物们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它们互相推搡,甚至开始撕咬同类。
对生命力的极度渴望,让它们无法忍受这种空虚。
很快,整个灰岩城就被数以万计的魔物塞满了。
铁叶镇的情况也一模一样。
怪物们聚集在镇中心的广场上,愤怒地摧毁着周围的建筑。
阿斯托利亚的地下密室里。
莱恩看着立体地图上那两团浓郁到发黑的红色光点。
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全都进去了。”
霍尔海雅站在一旁,看着那密集的红点,觉得头皮发麻。
如果真让这支大军冲到阿斯托利亚城下。
就算有骑士团和城防军拼死抵抗,恐怕也撑不过三天吧。
“启动吧。”
莱恩借助大公之印,开始远程对那部分护城法阵的魔法纹路进行更改,将原本用来保护城市的结界逆转成最致命的武器。
灰岩城地下深处。
维持了上百年的魔力中枢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原本平稳流淌的蓝色魔力,变成了狂暴的赤红色。
街道上的石板开始剧烈震动。
魔物们察觉到了危险,纷纷停下动作,不安地看向脚下。
但已经晚了。
一道刺眼的红光从城中心冲天而起。
紧接着,是震碎耳膜的巨响。
轰!
整个灰岩城在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下,被直接掀飞到了半空中。
坚固的城墙像纸糊的一样碎裂。
房屋、街道、连同那数以万计的深渊魔物。
全都在这股狂暴的魔力风暴中被撕成了碎片。
炽热的火焰吞噬了一切。
连天空都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几百里外的撤离队伍里。
平民们感受到了大地的震颤。
他们回过头,看到了北方天际那朵巨大的蘑菇云。
所有人都愣住了。
随后,有人开始默默流泪。
那是他们的家。
现在彻底变成了平地。
但更多的人是感到庆幸。
如果他们晚走一步,现在连灰都剩不下。
铁叶镇的爆炸紧随其后。
同样的光芒,同样的毁灭。
这两座边境城市,用自己的毁灭,换来了阿斯托利亚的一线生机。
爆炸产生的恐怖魔力乱流,在原地形成了两个巨大的深坑。
深坑边缘还燃烧着无法熄灭的魔法火焰。
土壤被高温烤成了光滑的琉璃状。
这道人为制造的天堑,死死挡住了后续深渊魔物的脚步。
它们在深坑边缘徘徊,发出不甘的嘶吼。
却不敢跨越那片燃烧的死亡地带。
密室里。
立体地图上的两团红点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两个刺眼的空白区域。
莱恩收回魔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连续的高强度施法,让他的额头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干得漂亮,主人。”
霍尔海雅递上一块干净的毛巾。
她的眼中满是敬畏。
这种牺牲两座城池来换取战略优势的魄力,可不是谁都有的。
莱恩擦了擦汗,没有说话。
他盯着地图上的那两个空白区域,眉头依然紧锁。
这只是第一波试探性的攻击。
深渊的底蕴远不止于此。
“通知加雷斯,黑石隘口的防御工事必须在明天日出前完工。”
“爆炸的余波散去后,那些怪物迟早会绕路过来。”
莱恩把毛巾扔在桌上,转身朝密室外走去。
他得去看看塞拉菲娜醒了没有。
现在的局势,单靠他一个人撑着太吃力了。
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剂香味。
塞拉菲娜依然闭着眼睛,但脸色已经红润了许多。
莱恩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看着女孩安静的睡颜,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眯一会儿的时候。
放在口袋里的通讯水晶突然震动了起来。
莱恩掏出水晶,注入一丝魔力。
普瑞斯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听起来有些急促,还夹杂着风声。
“莱恩,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刚炸了两座城,暂时稳住了北边的防线。”莱恩低声回答。
“那你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普瑞斯的语气非常严肃。
“我刚才用占星术观测了深渊裂隙的能量波动。”
“降临在各个城市的怪物,只是一些没有脑子的炮灰。”
莱恩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锐利。
“什么意思?”
通讯水晶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些炮灰只是为了清理场地。”
“真正的大块头,现在才刚刚挤过裂隙。”
“我这边已经看到了。”
普瑞斯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紧张。
“那是个长着十二对翅膀的怪物,正在朝着帝国境内飞来。”
十二翼,深渊领主级别的存在。所过之处,万物凋零。生灵涂炭。
这种级别的怪物,根本不是普通军队能对付的。哪怕是全副武装的重装骑士团,在它面前也只是炮灰。
他甚至有些庆幸。还好这玩意儿没来阿斯托利亚。
不然就凭现在公国这点兵力,根本就挡不住这怪物的随手一击,整个城市会在一天之内变成死地。
“老师,能让我看看吗?”
普瑞斯答应了。“行啊,有何不可。”
莱恩离开书房,快步回到地下密室,他重新激活了那个圆形的石台,庞大的魔力注入其中。
这次石台上出现的不是地图,而是普瑞斯传来的实时影像。
画面有些晃动,但可以清晰地听到呼啸的风声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还有平民绝望的惨叫。
普瑞斯似乎站在一座高塔的废墟上,远处的帝国皇城天空被撕裂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那是一道紫黑色的裂隙,里面涌动着让人作呕的深渊气息。
一只庞然大物正从裂隙里往外挤。
十二只黑色的羽翼遮天蔽日,每一片羽毛都像是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散发着吞噬光线的能力。
哪怕是隔着影像,莱恩都能感觉到那种让人窒息的绝望感,心脏跟着狂跳。
帝国皇城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和燃烧的火焰,昔日的繁华荡然无存。
紧接着,画面对准了皇城最高的一处观星塔。
塔顶上站着一个人,是塔露娜。
这位铁血女皇此刻换上了一身暗金色的战甲,她迎风而立,暗红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古朴的号角。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吹响,紧接着,光幕周围的魔力突然变得极其狂暴。
原本被深渊气息染成紫黑色的云层,开始剧烈翻滚,震耳欲聋的龙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十几道巨大的黑影撕开云层,俯冲而下。
巨龙,全都是成年期的巨龙...
帝国作为龙裔贵族,人类,半兽人联合成立,由龙裔贵族掌权的国家,他们与巨龙签订了契约,在帝国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呼唤巨龙来获得帮助。
现在面对深渊的入侵,显然已经到了帝国生死存亡的时刻。
塔露娜没有藏着掖着,把所有能来帮忙的巨龙都给摇来了,从气势上来看,没有一只低于七阶,绝对的高端战力集合。
它们对准在半空中的深渊领主,齐齐喷吐龙息,灼热的火焰喷吐而出,汇聚成火焰如同巨浪般朝那裂隙出涌动。
龙息的温度足以融化钢铁,让土地结晶化,但落在深渊领主的身上却没办法融化他的铠甲,反倒激怒了深渊领主,涌动的速度更快了,加速从裂隙中钻了出来。
紧接着,它的身影消失了,化作一道黑影,眨眼间就杀死了四只巨龙。
龙血翻腾,与那些失去意识的巨龙尸体齐齐从空中掉落,惹得其他幸存的巨龙发出一声悲鸣,更加狂暴的发动了攻击。
与此同时,普瑞斯也轻叹了一口气。
“我也得去帮忙了。”
“可惜....要是能用这些巨龙的尸体作为施法素材,应该会更加简单些。”
218.对塞拉菲娜的僭越
天上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巨龙们彻底疯了,同伴的死严重刺激了它们高傲的神经。
这些曾经统治天空的霸主,现在却像是不值钱的飞蛾。
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团巨大的黑色火焰。
但深渊领主实在太强了。
那十二只黑色的羽翼,简直就是最残忍的绞肉机。
每一次挥动,都会带起一阵腥风血雨。
一头体型庞大的红龙躲闪不及,被黑色的羽翼正面扫中,坚硬无比的龙鳞直接炸开,龙血像瀑布一样,洒在皇城的废墟上。
红龙发出一声哀鸣,庞大的身躯直挺挺地砸向地面。
塔露娜站在观星塔的顶端,握着号角的手在剧烈发抖。
这些巨龙是帝国最核心的底蕴,是帝国能够震慑周边国家的根本。
死一条,她都心疼得要命,现在却像消耗品一样往下掉。
“吾师,准备好了吗?!”
“不能让巨龙再有折损了。”
塔露娜转头对普瑞斯说道,莱恩也盯着光幕,在寻找普瑞斯的身影。
这位帝国首席魔法师刚才说要去帮忙,但半天都没看到人影。
就在此时,画面一转,来到了皇城的地下深处。
普瑞斯正快步走在一条昏暗的隧道里。
她手里拿着一块传音石,嘴里骂骂咧咧的。
“快点!别磨蹭!”
“把三号仓库的晶石全搬出来!”
“少一块我拿你们的脑袋填进去!”
隧道尽头,是一个极其宽广的地下空间。
这里原本是帝国的最高机密。
灭国重炮,由帝国秘密打造的终极战争兵器。
本来这玩意儿是打算推到前线去的,用来一炮轰开维多利亚王国的王城防线。
结果现在为了抵御深渊,不得不提前给掏出来。
伴随着普瑞斯的指示,几百名工兵光着膀子,推着小车跑来跑去,汗水顺着他们黝黑的肌肉流淌。
车上装满了高阶魔法晶石,这些平时按克卖的宝贝,现在就像是廉价的煤炭一样,被一铲子一铲子地倒进重炮的能量槽里。
晶石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帝国这边本来就不是什么资源产地,如此一来更是要把国库给掏空许多。
当然,总比帝都被深渊给彻底摧毁要好。
等到所有魔力结晶填充完毕以后,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皇城上空的巨龙们还在苦苦支撑。
它们已经伤痕累累,阵型完全乱了。
深渊领主似乎玩腻了这种无聊的把戏。
它张开满是獠牙的嘴,一团纯黑色的能量在口中快速汇聚,周围的光线都被吸了进去。
天空暗了下来,让人头皮发麻的毁灭气息扩散开来。
塔露娜很清楚这一击如果真的落下,皇城连地基都剩不下,所有人都要死。
“吾师,可以了吗?如果不行的话,就让长老院的老东西来!”
塔露娜对着传音石大吼,声音都劈叉了。
地下空间里。
魔导重炮的符文已经全部亮起。
刺眼的蓝光照亮了普瑞斯那张略显疯狂的脸。
“催什么催!这不就来了吗!”
普瑞斯双手握住操作杆,猛地往下一拉,重炮的底座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巨大的炮管缓缓抬起,直接对准了天空中的深渊领主。
能量槽里的高阶晶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灰烬,庞大到无法计算的魔力在炮管中疯狂压缩。
莱恩在光幕前坐直了身体。
他隔着老远,都感受到了那种连空间都要被撕裂的魔力波动。
“这就是帝国的底气吗……”
莱恩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换位思考了一下。
如果这门大炮推到阿斯托利亚的城门外,哪怕护城法阵全力激活恐怕也挡不住这一击,只能带着人弃城逃跑。
下一秒,一道粗壮到无法形容的蓝色光柱,从地下冲天而起,带着摧毁一切的威势,直奔天际的深渊领主而去。
光柱出现的那一刻,天地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巨大的能量波动让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深渊领主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
它猛地低下头,十二只黑色的羽翼迅速收拢。
试图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其中。
但魔导重炮的速度太快了。
那纯粹的魔力洪流,带着帝国的怒火狠狠地撞在了深渊领主的羽翼上。
连龙息都无法熔化的黑色羽翼在光柱中仅仅坚持了不到一秒钟,就像是阳光下的残雪,迅速消融瓦解。
紧接着,光柱贯穿了深渊领主的下半身。
黑色的血液还没来得及洒下,就被恐怖的高温彻底蒸发成了虚无。
深渊领主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这声音穿透了云层,让皇城废墟上苟活的人们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有的人甚至直接七窍流血,昏死过去。
光柱直冲云霄。
把那道紫黑色的深渊裂隙都冲散了一大半。
过了些许时间,天空中,光芒渐渐散去。
深渊领主的惨状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它的下半截身体已经完全消失了。
伤口处烧焦的烂肉和扭曲的黑暗能量在不停蠕动,十二只羽翼也被烧毁了一大半,光秃秃的像一只被拔了毛的乌鸦。
它再也无法维持高高在上的姿态,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朝着地面急速坠落。
剩下的那几条巨龙愣了一下。
随后,它们的眼睛彻底红了。
巨龙的报复心是极强的,刚才被压着打,同伴死了那么多。
现在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它们怎么可能放过。
一头体型最大的黑龙率先俯冲而下。
它张开血盆大口。
一口咬住了深渊领主剩下的一只翅膀根部。
黑龙猛地甩头,用力一扯。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肌肉撕裂声,那只翅膀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深渊领主疯狂地挣扎着,它挥舞着仅存的手臂,想要把黑龙砸开。
但其他的巨龙已经赶到了。
它们就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拥而上。
红龙喷吐着最炽热的龙息,直接怼在深渊领主的伤口上烧。
绿龙用锋利的爪子,粗暴地撕开它胸口的铠甲。
一时间,天空中下起了一场黑色的血雨。
深渊领主在半空中被巨龙们疯狂撕咬。
它的反抗越来越弱,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
终于,黑龙找准了机会,一口咬住了它的脖子。
巨大的咬合力爆发,直接咔嚓一声。
深渊领主那颗长满复眼的脑袋,被硬生生咬了下来。
无头尸体失去了最后的生机。
轰然砸在皇城的废墟上。
把地面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烟尘四起。
巨龙们在天空中盘旋。
发出胜利的咆哮。
但这咆哮声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悲凉。
为了杀这只怪物,帝国付出的代价太惨痛了。
塔露娜一屁股坐在观星塔的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位不可一世的铁血女皇此刻看起来很是憔悴。
皇城毁了,巨龙阵亡数只,帝国压箱底的底牌也打出去了,却没有任何收获。
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普瑞斯从地下隧道里钻了出来。
她灰头土脸的。
身上的法师袍破了几个大洞,沾满了灰尘。
她看着天上飘落的黑色羽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是搞死了。”
普瑞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抬头对着半空中的传音石喊话。
“莱恩,看到了吗?厉害吧。”
“看到了,老师的手段还是这么粗暴。”
见战斗结束,莱恩就切断了魔力输出,没有什么跟普瑞斯叙旧的想法,毕竟塞拉菲娜公国同样面对着深渊攻势,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里太多。
阿斯托利亚没有巨龙,也没有魔导重炮。
如果刚才那只十二翼怪物降临在这里。
他能做的,大概只有带着自己认为重要的人逃命。
人类的处境比想象中还要艰难。
莱恩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转身走出密室。
通讯已经结束。
他现在得去看看领主府里的那位大公。
走廊里静悄悄的。
仆人们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敢出来。
只有几名亲卫在楼梯口站岗。
看到莱恩走过来,亲卫们立刻挺直腰板行礼。
莱恩微微点头,径直走上二楼。
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味。
只有床头的魔力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莱恩放轻脚步走进去。
大床上,银发少女正试图撑起身体,她的动作很迟缓,透着一股虚弱感。
听到脚步声,塞拉菲娜抬起头,她脸色白得吓人。
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你醒了。”
莱恩快步走过去。
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起身的动作。
“别乱动,躺回去。”
塞拉菲娜没有挣扎。
她顺着莱恩的力道靠在床头上。
那双平时总是充满锐气的红眸,此刻显得有些黯淡。
“我睡了多久?”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无力。
莱恩转身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塞拉菲娜的后背,把水杯凑到她嘴边。
“没多久,大半天而已。”
塞拉菲娜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
干涸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一些。
她喘了口气,目光紧盯着莱恩的脸。
“外面情况怎么样?”
莱恩放下水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碎片掉在广场上,没有平民受伤。”
“丽莎和圣骑士们已经把碎片收集起来了。”
听到这话,塞拉菲娜明显松了一口气。
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
但莱恩的话还没说完。
“不过,这只是阿斯托利亚的情况。”
“其他城市没这么好运。”
莱恩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
“霜冬城和流沙堡彻底沦陷了。”
“陨石落地,吸收了几十万人的生命力。”
“深渊裂隙被强行打开,怪物组成了军队。”
塞拉菲娜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猛地坐直身体,一把抓住莱恩的手腕。
“什么?”
“那我们的边境……”
莱恩反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下令炸了灰岩城和铁叶镇。”
“连同刚冲进去的几万只深渊怪物一起。”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塞拉菲娜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莱恩,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灰岩城和铁叶镇。
那是阿斯托利亚的北大门。
常住人口加起来超过十万。
“平民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提前撤离了大部分。”
莱恩的语气依然没有什么起伏。
“但偏远村落的来不及通知,只能放弃。”
“这是最合理的止损方案。”
塞拉菲娜慢慢松开手。
她低下头,银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莱恩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这种无力感,比身体的伤痛更折磨人。
“帝国那边也遭到了袭击。”
莱恩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一只十二翼的深渊领主降临在皇城。”
“塔露娜摇来了所有的巨龙。”
“最后靠着灭国重炮才勉强把那怪物弄死。”
“皇城毁了一半。”
塞拉菲娜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连帝国都打得这么惨烈。
人类真的能赢吗?
“莱恩……”
她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
“如果我再强一点。”
“是不是就不需要牺牲那么多人了。”
莱恩叹了口气,对塞拉菲娜安慰道。
“别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如果不是你劈碎了陨石,阿斯托利亚现在已经是一座死城。”
“你救了几万人。”
莱恩的动作很轻柔,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战争才刚刚开始。”
“我们需要你活着,并且保持全盛状态。”
塞拉菲娜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莱恩说得对。
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她必须尽快恢复过来,主持大局。
“扶我起来。”
塞拉菲娜掀开被子。
“我要去书房看看战报。”
莱恩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
“你现在哪里都不能去。”
“我是大公!”塞拉菲娜皱起眉头。
“你现在是个病人。”莱恩毫不退让。
他站起身,一把将塞拉菲娜按回床上,力气很大,甚至塞拉菲娜都有些猝不及防的来不及反抗。
塞拉菲娜被这样一搞,弄得满脸震惊,恼怒的抗议道。
“莱恩!”
莱恩没有理会她的抗议,自顾自的说道。
“政务我已经处理完了。”
“前线的防线也布置好了。”
莱恩帮她把被子盖好。
“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躺在这里休息。”
219.特蕾娅的补魔
这话说得很僭越,但塞拉菲娜出奇地没有反驳。
她看着莱恩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自从父亲去世后,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么管她了。
“哦....”
她哦了一声,然后拉了拉被子,真就老老实实的躺在床上不动弹。
“我会想办法调理你的身体。”
“闭上眼睛,休息。”
说完,莱恩拉开门走了出去,卧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塞拉菲娜看着关上的房门,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
她闭上眼睛,听话地准备休息。
有莱恩在,她确实不需要操心太多。
但这种轻松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
房间角落的阴影突然一阵扭曲。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夜行衣的少女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任何脚步声,就像一个幽灵。
这是大公亲卫队的成员之一,代号“零”。
看到零出现,塞拉菲娜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她撑着床沿坐了起来,虽然脸色苍白,但气场已经变了。
刚才那个虚弱听话的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阿斯托利亚的统治者。
“外面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塞拉菲娜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单膝跪在床前,深深地低着头。
“回禀大公,莱恩大人说的基本属实。”
“灰岩城和铁叶镇确实被炸毁了,深渊怪物死伤惨重。”
“帝国皇城也遭到了重创。”
零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感情起伏。
但塞拉菲娜知道,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莱恩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格,他肯定隐瞒了一些更残酷的细节。
“莱恩没说的部分,你来补充。”
抬起头,看了塞拉菲娜一眼。
“莱恩大人为了保证撤离,下达了死命令。”
“任何敢于阻挠撤离的人,就地格杀。”
“商会那边有几个老顽固想要转移私有财产,拖延了时间。”
“莱恩大人让加雷斯团长直接当众砍了他们的脑袋。”
塞拉菲娜摆了摆手,表示这种事情并不重要。
“还有呢?”
“关于灰岩城和铁叶镇的爆炸。”
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莱恩大人引爆护城法阵的时候,城里其实还有人。”
“是谁?”
“是铁叶镇的镇长,还有几百个退伍老兵。”
零低声回答。
“他们自愿留下来吸引怪物的注意力。”
“如果不这么做,撤离队伍根本跑不掉。”
“莱恩大人是看着他们被怪物淹没,才按下的引爆开关。”
塞拉菲娜闭上了眼睛,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知道的,这种亲手送葬为他人牺牲的英雄的感受,绝非像电车难题那样只需要做出选择就好了,需要实际上遭受自身良心所带来的谴责。
但莱恩他依旧这样做了,替她做出了决断,因为她还是太过弱小,竟然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晕了过去....
“那些平民撤离后,怎么安置的?”
塞拉菲娜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莱恩大人把领主府的储备粮全发下去了。”
“他还强行征用了紫罗兰商会的仓库。”
“现在阿斯托利亚的物资勉强能撑半个月。”
零的汇报非常详细。
她把莱恩这两天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整顿城防,到安抚难民。
再到布置黑石隘口的第二道防线。
每一件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甚至连那些偏远村落的放弃,也是莱恩亲自拍板的。
“有人骂他吗?”塞拉菲娜问。
“有,很多。”
零如实回答。
“那些失去家园的平民,还有被征用财产的商人。”
“他们在背后骂莱恩大人是暴君,是冷血的屠夫...认为如果是公爵大人您的话,绝不会处置的如此狼狈。”
塞拉菲娜叹了口气。
她知道莱恩不在乎名声。
但这些骂名,本该是由她这个大公来承受的,因为她实际上也不会比莱恩做的更好,甚至有可能因为一时冲动,从而导致整个战局崩塌。
莱恩为了这个公国,付出的太多了....
“他两天没合眼了吧?”
塞拉菲娜轻声问道。
“是的,莱恩大人一直在透支魔力。”
零如实回答,语气里带着些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他不仅要维持远程通讯,还要更改护城法阵的底层逻辑。”
“这种工作量,换做其他法师早就崩溃了。”
塞拉菲娜静静地听着,她认为不能让莱恩一个人扛下所有。
“零。”
塞拉菲娜叫了刺客的名字。
“属下在。”
“传我的命令给亲卫队全体。”
塞拉菲娜的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从现在起,你们全部听从莱恩的调遣。”
愣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亲卫队是大公最后的底牌,只效忠于大公本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没有权利调动他们。
现在要把指挥权交给一个外人?
“大公,这不合规矩。”
“亲卫队只听从您的号令....”
“规矩是活的,人也是活的。”
塞拉菲娜看着零,眼神锐利。
“现在阿斯托利亚生死存亡,莱恩就是我的代表。”
“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还想说些什么。
但看到塞拉菲娜坚定的眼神,她把话咽了回去。
“你们要像辅佐我一样,去辅佐他。”
塞拉菲娜补充了一句。
“不能有任何违抗,明白吗?”
零低下头,双手抱拳。
“属下遵命。”
“我会通知所有人,全力配合莱恩大人。”
塞拉菲娜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
应了一声,站起身准备离开。
但在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眼神暗了下来。
很不高兴。
非常不高兴。
她是从小被塞拉菲娜收养的孤儿。
在她的心里,大公就是神明一样的存在。
她苦练刺杀技术,就是为了能站在大公身边,成为大公最锋利的刀。
可是自从那个叫莱恩的男人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大公对他太信任了。
信任到甚至愿意交出亲卫队的绝对指挥权。
刚才在阴影里,零看得很清楚。
莱恩竟然敢强行把大公按回床上。
而一向强势的大公,竟然没有生气,反而乖乖听话。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觉得自己的位置被取代了。
那个男人凭什么能得到大公如此的青睐?
就因为他懂点魔法,会处理几份政务吗?
零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但她是个专业的刺客,知道如何隐藏情绪。
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属下告退。”
零再次行礼,身体慢慢融入了阴影之中。
房间里又只剩下塞拉菲娜一个人。
她重新躺回被窝里,脑海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对策。
深渊的攻势绝对不会就此停止。
阿斯托利亚需要更多的力量。
另一边。
地下实验室的空气很闷。
这里混合着各种草药的苦涩味道。
莱恩走到操作台前,熟练地挑出几株处理好的草药。
他需要给塞拉菲娜配制一瓶高阶恢复药剂。
现在的阿斯托利亚,不能没有这位大公坐镇。
她不仅是平民的精神支柱,更是公国最强的高端战力。
莱恩拿起研钵,把几片宁神花的叶子倒进去。
手腕发力,慢慢将其捣碎。
连续两天两夜的高强度施法,让他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现在稍微放松下来,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连捣药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迟缓。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
他把捣碎的药液滤出,倒入一个耐高温的玻璃烧瓶里。
接着又加入了一点龙血草的萃取液。
指尖亮起一团微弱的魔法火焰,开始给烧瓶加热。
火候的控制需要极高的专注力。
莱恩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沸腾的药液,颜色从深绿逐渐变成清澈的淡蓝色,一股好闻的草木清香在实验室里弥漫开来。
成了。
撤去火焰,把药液装进一个精致的水晶瓶里,塞好瓶塞后,莱恩靠在实验台的边缘喘了口气。
魔力池已经见底了,脑袋里像是有几百根针在同时扎一样疼。
但他还不能休息,前线的防线还没彻底稳固。
那些怪物的第二波攻势随时会来。
莱恩拿着水晶瓶走出实验室。
门外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是特蕾娅。
“你在这里干什么?”莱恩有些意外。
特蕾娅没有说话。
在她的超凡感知里,莱恩的灵魂状态差到了极点。
原本明亮耀眼的灵魂之火,现在黯淡得只剩下一簇小火苗。
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熄灭。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莱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重的疲惫感。
“您太累了。”特蕾娅轻声说道。
莱恩没有接话。
他招手叫来走廊尽头的一名女仆。
“把这个给大公送去,能帮助她恢复魔力。”
女仆恭敬地接过水晶瓶,快步走向二楼。
莱恩转过身,准备去书房拿上地图,然后直接去前线指挥所。
特蕾娅跨出一步,挡在了他的面前。
“您需要休息。”
“黑石隘口的防线还在抢修,我必须去盯着。”
莱恩绕过她,大步往书房走去。
特蕾娅紧紧跟在他身后。
“那些事情可以交给加雷斯团长。”
“他只懂冲锋陷阵,不懂魔法阵的节点布置。”
莱恩推开书房的门,径直走向宽大的书桌。
他拿起几份刚送来的战报,快速翻阅着。
特蕾娅走进书房,反手关上了门。
她静静地站在门边,听着莱恩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她不喜欢莱恩这样透支自己。
在下城区的那些年,她见过太多因为过度劳累而猝死的人。
她不想莱恩也变成那样,绝对不允许莱恩出事。
“特蕾娅,别闹了。”
莱恩放下战报,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我忙完这一阵就会休息。”
“您在撒谎。”特蕾娅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
她的感知能轻易分辨出别人话语里的真假。
莱恩叹了口气,懒得再解释。
他拿起桌上的指挥棒,准备出门。
路过沙发的时候,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脚步踉跄了一下。
特蕾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她想起了之前感知到的画面。
莱恩在卧室里,是怎么强行把大公按在床上休息的。
大公那么强势的人,最后也乖乖听话了。
特蕾娅抿了抿嘴唇。
她觉得自己也应该做点什么。
不能总是被动地接受莱恩的保护和安排。
她也有自己的方式,来保护这个男人。
莱恩刚稳住身形,准备继续往外走。
一阵风从侧面袭来。
特蕾娅的动作快得惊人。
这得益于她长久以来的刺客训练。
她猛地撞进莱恩怀里,双手用力一推。
莱恩本就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加上他对特蕾娅完全没有防备。
整个人直接被推倒在柔软的沙发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训斥。
特蕾娅已经顺势跨坐了上来,压在了他的腿上。
粉色的长发垂落,扫过莱恩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香气。
她低下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吻上了莱恩的嘴唇。
莱恩的眼睛微微睁大,他完全没料到特蕾娅会有这种举动。
柔软的触感从唇上传来。
紧接着,一股温热纯粹的能量顺着特蕾娅的唇瓣涌入。
这股能量极其浓郁,充满了勃勃生机。
莱恩枯竭的魔力池就像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股外来的力量。
原本炸裂般疼痛的脑袋,在这股能量的滋养下迅速缓解,酸痛的肌肉也重新焕发了活力。
莱恩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快速恢复。
但这股力量的来源是特蕾娅,伴随着生命力涌入,她的脸色变得差了起来。
所以....莱恩并没有沉迷于这种生命蓬勃的舒适感里,立马将特蕾娅的身子从自己身上掐着腋窝提了起来,沉声说道。
“特蕾娅,你这是在做什么?还有这种魔法....是相当危险的禁术吧”
他是真的生气了,需要把特蕾娅按着打的那种。
“莱恩先生,这你就错了,在魔法中确实是禁术,但在白魔法里,这只是正常的紧急援助手段罢了。”
“还有,您生气,我同样也生气。”
特蕾娅丝毫不怯,气鼓鼓的看着莱恩。
她也生气呢!莱恩先生大笨蛋!
220.袭击与反击
书房里的空气变得有些安静。
莱恩双手掐着特蕾娅的腋下,把她提在半空中。
这姿势多少有点滑稽。
但两人谁都没笑。
特蕾娅气鼓鼓地鼓着腮帮子。
她那双没有焦距的红瞳直直地对着莱恩的脸。
哪怕看不见,她也能精准锁定莱恩的位置。
“您生气,我同样也生气。”
“莱恩先生是个大笨蛋。”
莱恩被这句话骂得愣住了。
他看着女孩苍白的脸颊。
那是因为过度输出生命力导致的虚弱。
莱恩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散了。
在忙于工作的时候,他似乎忽略了这个女孩也有自己的想法。
特蕾娅坐在沙发上,伸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摆。
她低着头,粉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其实有点害怕,害怕自己任性的举动会惹得莱恩不高兴——因为现在的情况确实很紧张,整个公国的重担都几乎压在了莱恩先生一人身上。
但她不后悔刚才的举动。
莱恩的灵魂之火刚才都快熄灭了。
如果她不出手,莱恩随时会倒下。
莱恩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
那股神圣力的能量非常温和,它在修补着他受损的魔力回路,抚平着精神上的刺痛。
这绝不是普通的紧急援助手段。
“这魔法的代价是什么?”
莱恩拉过一把椅子,在特蕾娅对面坐下。
他的语气放缓了许多。
特蕾娅别过头,不去看他。
“没什么代价。”
“就是会有点困,睡一觉就好了。”
她在撒谎。
那种级别的生命力灌注,怎么可能只是睡一觉那么简单。
特蕾娅的本源肯定受到了损伤。
莱恩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抱歉,特蕾娅。”
“我刚才的态度确实不太好。”
莱恩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
“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您知道就好。”
特蕾娅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的火气也消了一大半。
莱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但我也有必须去做的理由。”
“阿斯托利亚现在离不开我。”
“塞拉菲娜倒下了,前线的防线还没稳固。”
“如果我不去盯着,那些怪物随时会冲进来。”
莱恩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
他也不想连轴转。
但他没得选。
特蕾娅抬起头,直视着莱恩的方向。
“可是,如果您倒下了呢?”
“阿斯托利亚一样会完蛋。”
“您不是神,您也会累,也会死。”
特蕾娅的话很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却直击要害。
莱恩沉默片刻后,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我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看着特蕾娅,郑重地做出了承诺。
“等我处理完黑石隘口的事情。”
“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好好休息一下。”
特蕾娅歪着脑袋,似乎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右手的小拇指。
“拉钩。”
莱恩看着那根纤细的手指,觉得这举动实在有些幼稚。
但他还是伸出了手。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轻轻晃了晃。
特蕾娅的嘴角终于露出了笑容。
“好了,现在你可以去休息了。”
莱恩站起身,准备去叫女仆。
特蕾娅也跟着站了起来。
但她刚迈出一步,身体就晃了一下。
莱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女孩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这是透支过度的后遗症。
“别逞强了。”
莱恩干脆弯下腰,直接把特蕾娅横抱了起来。
特蕾娅惊呼了一声。
她本能地搂住了莱恩的脖子。
脸颊变得通红。
“莱恩先生,我自己能走。”
特蕾娅小声抗议。
莱恩没有理会她。
他抱着女孩走出书房,直接走向走廊尽头的客房。
路过的几个亲卫看到这一幕,全都低下了头。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莱恩把特蕾娅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
“你也给我好好休息去。”
莱恩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房间。
特蕾娅缩在被窝里。
她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莱恩先生,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走廊里。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状态。
特蕾娅的补魔效果确实惊人。
他现在感觉精力充沛,连魔力池都恢复了七七八八。
于是乎重新回到书房,拿起桌上的地图和战报,收进储物戒指里。
接着,他披上一件黑色的法师袍,把便携式魔导枪挂在腰间。
准备工作完成。
莱恩大步走出领主府。
外面的天空依然阴沉沉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
那是从北方飘来的。
灰岩城和铁叶镇的余火还在燃烧。
莱恩来到庭院,用于快速支援的空飞舰艇已经准备就位,随时可以启动。
就在他准备出发的时候。
口袋里的通讯水晶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
莱恩掏出水晶,注入魔力,加雷斯焦急的声音传了出来。
“莱恩大人,出事了!”
“黑石隘口的地下防线塌了!”
莱恩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
“具体情况?”
他一边握紧缰绳,一边对着通讯水晶问道。
加雷斯那边的背景音非常嘈杂。
有人在呼喊,还有石块砸落的轰鸣声。
“三号节点的地下基座突然塌陷。”
“魔力回路断了。”
“工兵们正在抢修,但塌陷的地方有奇怪的魔力波动。”
加雷斯的语气非常急躁。
防线如果出现缺口,后果不堪设想。
“封锁现场,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深坑。”
莱恩果断下达命令。
“我马上到。”
莱恩切断了通讯水晶的魔力供给。
光芒暗淡下去,加雷斯焦急的声音戛然而止。
莱恩把水晶塞进法师袍的内兜。
他抬头看了一眼停机坪上的空飞舰艇。
这是阿斯托利亚最新研发的魔导飞行器。
体积不大,但速度极快,专门用于紧急支援。
莱恩没有带护卫,直接跨进了驾驶舱。
现在每一份战力都很宝贵,他一个人去就足够了。
拉下启动拉杆,魔力水晶开始运转。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气流在舰艇底部汇聚。
舰艇平稳地升空,很快突破了领主府的防护罩。
莱恩熟练地操控着方向舵,将速度推到极限。
黑石隘口距离主城有两百多公里。
按照空飞艇现在的速度,半个小时就能赶到。
三号节点的地下基座突然塌陷。
这件事透着一股诡异。
那个基座是莱恩亲自设计的,承重和魔力回路都经过了反复计算。
就算遭到重型魔导炮的正面轰击,也不可能轻易塌陷。
加雷斯说塌陷处有奇怪的魔力波动。
这让莱恩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深渊怪物不是没脑子的野兽。
它们中的高阶存在智商绝不逊色于人类。
难道是有懂得破坏魔法阵的恶魔潜入了地下?
莱恩思索着,突然,雷达光幕发出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原本空无一物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大片密集的红点。
它们不是从远处飞来的。
而是直接在半空中凭空出现的!
“空间传送?”
莱恩眼神一凝,立刻拉升舰艇的高度。
就在他拉升的同一时间,几道黑色的风刃擦着舰艇的底部飞过。
如果他慢了半秒,引擎就会被直接切断。
莱恩透过舷窗往外看去。
前方的云层被撕裂了。
一群长着肉翼的怪物从裂缝中钻了出来。
深渊翼魔。
这是一种极其难缠的飞行兵种。
它们体型不大,但速度极快,双爪锋利如刀。
最麻烦的是,它们能喷吐腐蚀性的酸液。
普通的魔法护盾根本挡不住几下。
这群翼魔的数量足有上百只。
它们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立刻锁定了莱恩的空飞艇,没有丝毫犹豫,翼魔群像一片乌云般扑了过来。
莱恩心中一凛,心里的异样感更加严重了。
他明明是临时决定前往前线的。
但深渊恶魔却能够精准的在半路进行阻击。
难道说....
有内鬼?
由于战况紧急,莱恩并没有思考太长时间,身体下意识按下了武器控制面板上的按钮。
空飞艇两侧的装甲弹开,两门速射魔导炮伸了出来。
蓝色的魔力光芒在炮口汇聚。
“既然来送死,那就成全你们。”
莱恩猛地扣下扳机。
密集的魔力光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翼魔直接被打成了筛子。
黑色的血液在空中炸开。
但翼魔群并没有因为同伴的死亡而退缩。
它们散开阵型,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几只翼魔张开嘴,喷出绿色的酸液。
酸液落在空飞艇的防护罩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防护罩的光芒开始闪烁,能量消耗极快。
莱恩一边操控舰艇躲避,一边继续开火。
魔导炮的威力很大,但翼魔太灵活了,它们在空中做出各种不可思议的机动动作。
光弹的命中率越来越低。
莱恩抽出一只手,拔出腰间的便携式魔导枪。
他将自身的魔力注入枪膛,枪身亮起繁复的符文。
莱恩看准时机,对着右侧的一只翼魔扣动扳机。
一发压缩到极致的魔导弹呼啸而出。
魔导弹精准地击中了翼魔的翅膀,剧烈的爆炸直接将那只翼魔撕成了碎片。
爆炸的冲击波还掀翻了旁边的好几只。
莱恩没有停顿,连续开枪。
每一发子弹都能带走一只翼魔的生命。
他的射击精度高得吓人。
哪怕在高速移动的舰艇上,也能做到百发百中。
但翼魔的数量还是太多了。
它们根本不顾伤亡,死死地咬住空飞艇不放。
一只体型较大的变异翼魔找准了机会。
它从舰艇的盲区俯冲下来,锋利的爪子直接抓碎了防护罩。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响起。
翼魔的爪子深深地陷入了舰艇的尾部装甲。
它用力一扯,硬生生撕下了一大块金属板。
舰艇剧烈地摇晃起来。
警报声响彻整个驾驶舱。
“警告!二号引擎受损!”
“动力输出下降百分之四十!”
莱恩看了一眼仪表盘,眉头紧锁。
如果不尽快摆脱这群怪物,迟早会被它们拆成零件。
他猛地推动拉杆,舰艇在空中做了一个高难度的翻滚。
那只变异翼魔被甩了出去。
莱恩趁机补了一枪,打爆了它的脑袋。
但舰艇的状况越来越糟。
尾部的引擎开始冒出黑烟。
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剩下的翼魔见状,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它们趴在舰艇的外壳上,用爪子和牙齿疯狂破坏。
玻璃舷窗上布满了裂纹。
莱恩知道不能再飞了,再飞下去,舰艇会在半空中解体,到时候他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快速扫视了一眼下方的地形。
这里是一片荒芜的戈壁滩,到处都是风化的岩石和干涸的河床。
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至少足够平坦。
“只能迫降了。”
莱恩做出决定。
他切断了主引擎的魔力供给,只保留了备用动力。
舰艇失去了向上的升力,开始急速下坠。
翼魔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有几只直接被气流卷飞了出去。
莱恩紧紧握住方向舵,努力控制着舰艇的姿态。
地面在视野中快速放大。
风声在耳边呼啸。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莱恩猛地拉起机头,同时开启了底部的缓冲阵法。
蓝色的光芒在舰艇底部亮起。
与地面产生了强烈的排斥力。
砰!
舰艇重重地砸在戈壁滩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莱恩整个人往前扑去。
安全带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肩膀。
舰艇在地面上滑行了上百米,撞碎了十几块巨石。
最后在一道干涸的河床边缘停了下来。
尾部的引擎彻底报废,燃起了熊熊大火。
浓烟滚滚升起。
莱恩解开安全带,一脚踹开变形的舱门。
他拎着魔导枪,从驾驶舱里跳了出来。
双脚刚一落地,他就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意。
抬头看去。
天空中的翼魔群已经追了上来。
它们在头顶盘旋,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像是在嘲笑猎物的无力。
莱恩则看了一眼四周荒凉的戈壁滩,没有平民,没有建筑,没有任何需要顾忌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体内充盈的魔力。
特蕾娅给的神圣力还在经脉中流淌。
暖洋洋的,令人心情舒畅。
“这地方不错。”
莱恩举起魔导枪,枪口对准了天空。
“适合做你们的坟墓。”
221.所必要背负之恶
戈壁滩上的风很大,卷起漫天的黄沙。
莱恩站在干涸的河床边缘。
他手里的魔导枪枪管进入过载转态,随时可以进行爆发设计。
天空中的翼魔群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它们俯冲下来了。
速度极快,带起一阵阵腥风。
莱恩没有退缩,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他抬起枪口,蓝色的魔力回路在枪身上亮起。
砰!
一发魔导弹精准地穿透了最前面那只翼魔的头颅。
黑色的脑浆在半空中炸开。
无头尸体顺着惯性砸在莱恩脚边,扬起一阵尘土。
但这只是个开始。
几十只翼魔从不同的角度包抄过来。
它们张开嘴,准备喷吐腐蚀性的酸液。
莱恩却不躲不避,因为这群翼魔的实力并不算强,他甚至不需要启用角色卡的能力,单纯使用魔导武装就能将其击杀。
枪声连成一片,像是在演奏一首狂暴的交响乐。
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地找到目标。
有的打碎了翼魔的翅膀,有的直接贯穿了它们的心脏。
天空中下起了一场黑色的血雨。
莱恩在血雨中穿梭,步伐灵活得像个幽灵。
他甚至有闲心思考一个问题。
这些怪物的实力,是不是太弱了点?
虽然数量多,但全是些炮灰兵种。
深渊大君如果真的想杀他,至少也该派几个高阶恶魔过来。
或者直接降下空间压制,封锁这片区域。
但现在呢?
除了这群没脑子的翼魔,什么都没有。
这太不合常理了。
莱恩一个侧滚翻,躲开一团绿色的酸液。
酸液落在岩石上,滋滋作响,冒出刺鼻的白烟。
他顺势单膝跪地,枪口对准了半空中一只体型稍大的变异翼魔。
砰!
变异翼魔的胸口裂开一个大洞,惨叫着坠落地面。
莱恩站起身,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这是一次有预谋的截杀,但敌人的情报出了大问题。
················
就在前不久,阿斯托利亚都城,也就是莱恩准备离开的时候。
领主府外围的一条暗巷里。
这里有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
店铺的地下室里,此刻正亮着诡异的紫黑色光芒。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
他是城防军的后勤管事,名叫马库斯。
但此刻,他的脸上布满了狂热的神情。
地面上用鲜血画着一个复杂的六芒星法阵。
法阵中央,漂浮着一团模糊的黑影。
那是深渊大君的一缕意志投影。
“伟大的主人。”
马库斯把头深深地磕在地上。
“我带来了最新的情报。”
“那个叫莱恩的男人,已经离开都城前往前线了。”
黑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声音直接在马库斯的脑海里响起。
“就是那个破坏了降临计划的人类?”
“是的,主人。”
“但请您放心,他并没有多强。”
“我仔细观察过他很多次。”
马库斯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轻蔑。
“他的魔力水平,最多只有二阶。”
“连个中级法师都算不上。”
黑影似乎有些意外。
“二阶?你确定?”
“千真万确。”
马库斯信誓旦旦地保证。
“他能破坏陨石,全靠塞拉菲娜那个女人的力量。”
“他只是个躲在女人背后的废物罢了。”
“现在塞拉菲娜重伤昏迷,公国内部一团糟。”
马库斯越说越兴奋。
“莱恩这次紧急前往前线,甚至连个护卫都没带。”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只要杀了他,阿斯托利亚的防线就会彻底崩溃。”
黑影沉默了片刻。
深渊大君在权衡利弊。
主位面的盖亚意志仍然对深渊位面有着压制效果,传送高等级战力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
但如果目标只是一个二阶法师,那就完全没必要那么大费周章。
“献上带有目标信息的贡品。”
祂喃喃低语,马库斯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这说明他的主人同意了他的计划,他要立功了!
连忙拿出来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使用特殊的秘法将其上供。
“请宽恕您仆人的无能,大公府内的看管实在是太过严格了,不管是女仆,侍卫,都是顽固不化的死脑筋,难以蒙受主人的恩典。”
“我也是千辛万苦才勉强找到了这几缕落下的头发....”
“这就已经足够了。”
盒子被黑炎包裹,献祭进入深渊位面,那黑影检查了一下情况,确认就是祂所需要的物品以后发出一声冷笑。
“我已经锁定了他的空飞艇频段。”
“不需要高阶恶魔,一批翼魔就足够把他撕成碎片了。”
马库斯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主人的智慧无人能及。”
“那个二阶的废物,绝对逃不过翼魔的围剿。”
马库斯已经在幻想莱恩惨死的画面了。
他甚至觉得,深渊大君派翼魔去都有些大材小用。
一个二阶法师,面对上百只翼魔。
估计连一分钟都撑不住就会被分尸。
“继续监视城里的动静。”
黑影的颜色开始变淡。
“等阿斯托利亚沦陷,我会赐予你永恒的生命。”
“赞美深渊!”
马库斯再次重重地磕头。
直到法阵的光芒彻底熄灭,他才慢慢站起身。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莱恩啊莱恩。
你真以为靠着点小聪明就能拯救这个公国吗?
你的死期到了。
马库斯转过身,走出地下室。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深渊大军破城后,自己该挑选哪座庄园作为奖赏了。
而他根本不知道。
在两百公里外的戈壁滩上。
他口中那个“二阶的废物”,正在进行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莱恩换上了一个新的魔力弹匣。
枪管已经热得烫手了,但他完全不在乎。
天空中的翼魔群已经从上百只锐减到了不到三十只。
它们害怕了。
这些没有多少理智的深渊怪物,此刻竟然感到了恐惧。
它们在半空中盘旋,迟迟不敢再发动攻击。
地上堆满了同伴的尸体。
那个穿着黑色法师袍的人类,简直就是个怪物。
他的魔力似乎永远用不完。
他的射击精准得可怕。
每一声枪响,都意味着一只翼魔的陨落。
莱恩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射击练习结束了。
他挺喜欢打靶子的,再加上要考虑到敌人是否留有后手,所以他一直是在使用魔导枪械作战,没有暴露自身实力。
但现在看来,敌人似乎不太聪明的鸭子,完全没有后手,索性不再隐藏,收起魔导枪,使用最简单最纯粹的魔力引导法。
“雷暴。”
他闭上眼睛,沟通脑海深处的角色卡系统。
那是一张散发着青色光芒的卡片。
卡片上绘制着一位背生双翼的女性,周围环绕着风暴与雷霆。
霍尔海雅,这位掌握着风雷之力的羽蛇血脉拥有着难以想象的破坏力。
莱恩睁开眼,瞳孔深处亮起一抹刺目的青色雷光。
“霍尔海雅,借你的力量用用。”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话音刚落,莱恩周身的气流变得狂躁起来。
原本只是吹拂着黄沙的微风,转眼间变成了呼啸的狂风。
戈壁滩上的沙石被卷入空中,形成了一道道小型的龙卷。
天空中的乌云开始剧烈翻滚。
云层压得极低,似乎要触碰到地面。
雷声在云层深处酝酿,发出沉闷的轰鸣。
那些盘旋在半空中的翼魔察觉到了不对劲。
它们是深渊的造物,对危险有着本能的感知。
此时此刻,那个站在地上的男人,散发出的威压让它们感到极度恐惧。
那根本不是什么二阶法师能拥有的力量。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静电,刺得它们鳞片发麻。
几只胆小的翼魔发出一声尖叫,拍打着肉翼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轰隆!
一道粗壮的闪电从天而降,直接劈中了领头的那只变异翼魔。
它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刺目的白光中化作了飞灰。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成百上千道闪电撕裂了天空。
青色的雷霆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电网,将整片空域彻底封锁。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连绵不绝。
戈壁滩上的巨石被雷电击中,直接炸成粉末。
那些翼魔在雷网中左冲右突,却根本无处可逃。
只要碰到一丝电弧,它们那引以为傲的坚硬鳞片就会被直接烧穿。
黑色的血液还没落到地上就被高温直接蒸发了。
焦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莱恩站在雷暴的中心,连衣角都没有沾上一丝灰尘。
他静静地看着天空中不断陨落的怪物。
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对付这种级别的敌人,使用霍尔海雅的力量确实是大材小用了。
不过为了节省时间,这是最有效的办法。
短短半分钟不到。
雷声停歇,乌云散去。
天空中再也看不到一只活着的翼魔。
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黑色的焦炭,那是它们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莱恩放下手,指尖的电弧渐渐熄灭。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架报废的空飞艇。
尾部的引擎还在冒着黑烟,金属外壳已经被烧得严重变形了。
这玩意儿肯定是修不好了。
距离黑石隘口还有几十公里,走过去显然不现实。
莱恩叹了口气,他同时具有奋斗逼和懒狗的属性,在该奋斗的时候会不顾一切的奋斗,在该偷懒的时候又会想办法偷懒。
这也是他没有选择使用魔法赶路而是驾驶飞艇的原因,持续施展魔法哪有躺在能自动定位的空艇里舒适呢。
“御风术。”
青色的风元素在他脚下汇聚,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旋风。
他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双脚缓缓离开了地面。
风成了他的羽翼,像一支离弦的箭直冲云霄。
强烈的气流迎面扑来,但等到莱恩身旁的时候却又会自动的分隔开来。
他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姿态,认准黑石隘口的方向,全速飞去,速度比那架破烂的空飞艇还要快上几分。
地面的景色在视野中飞速倒退。
荒凉的戈壁滩,干涸的河床,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莱恩一边飞行,一边在脑海里复盘刚才的袭击。
在雷达发出警报之前,他确实有一种被窥伺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微弱,就像是有人在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这绝对不是错觉。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施法者,他对危险的感知非常敏锐。
有人精准的定位了他。
这种级别的精准定位....
深渊恶魔虽然残暴,但要跨越位面进行精准定位,难度极大。
除非,祂们在主位面有一个稳固的坐标。
在神秘学里,这叫模因关联。
想要建立这种关联,必须有媒介。
比如贴身衣物,血液,或者是头发。
定位魔法必须要有带有目标浓郁个人气息的物品,才能完成精准定位。
莱恩回想起这两天的经历,思索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泄露了模因。
他一直在领主府里连轴转,接触的人并不多。
除了塞拉菲娜和特蕾娅,就只有几个贴身女仆和亲卫。
还有就是城防军的几个高层。
从最坏的角度推测的话.....假设有人拿到了他的私人物品,并且献祭给了深渊。
那就说明,领主府里有内鬼,而且地位还不低,至少能接触到他的起居室,或者能买通他身边的人。
莱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帮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真是没完没了。
阿斯托利亚的防线还没稳固,内部就开始出问题了。
他们这是想从内部瓦解整个公国。
如果今天被袭击的不是他,而是重伤未愈的塞拉菲娜呢?
后果不堪设想。
莱恩在心里把可能的人选过了一遍。
那些平时对塞拉菲娜阳奉阴违的贵族?
还是商会里那些唯利是图的老顽固?
又或者是城防军里某些被深渊蛊惑的败类?
都有可能。
等处理完黑石隘口的事,他得好好清理一下这群垃圾。
哪怕为此背上佞臣的恶名,也绝不姑息。
··········
222.反制措施
莱恩在云层下方极速穿行。
青色的风元素托举着他,速度比空飞艇还要快。
他俯瞰着下方的大地。
原本肥沃的平原现在满目疮痍。
到处都是被战火烧焦的痕迹,深渊的入侵比预想的还要猛烈。
十几分钟后。
地平线尽头出现了一座巨大的黑色要塞。
那是黑石隘口。
阿斯托利亚北方的最后一道屏障。
要塞外围黑压压的一片。
成千上万的深渊怪物正在疯狂冲击着能量护盾。
蓝色的护盾光芒忽明忽暗。
尤其是西侧的一处区域。
那里的护盾已经完全消失了。
怪物们正顺着缺口往里涌。
莱恩加快了速度。
他像一颗青色的流星,直接砸向要塞内部。
砰。
莱恩落在要塞的中央广场上。
青色的风元素散去,扬起一阵尘土。
周围的士兵纷纷举起武器。
等看清来人是莱恩后,他们才松了口气。
“莱恩大人!”
加雷斯从不远处跑了过来。
他满脸黑灰,盔甲上沾满了粘稠的血液。
连头盔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您怎么是一个人飞过来的?”加雷斯喘着粗气问道。
“空飞艇呢?”
“半路上遇到了一群翼魔。”莱恩语气平静。
“飞艇报废了,我就直接飞过来了。”
加雷斯愣住了。
从都城到这里好几千公里呢。
直接飞过来?
这得消耗多少魔力?
但他现在没时间纠结这个。
“三号节点的情况怎么样?”莱恩直接切入正题。
加雷斯脸色一沉,指着西侧的缺口。
“很糟。”
“半个小时前,三号节点的地下基座突然塌了。”
“魔力回路彻底断裂。”
“护盾的能量供应不上,直接开了一个大口子。”
“我派了三拨工兵下去抢修。”
加雷斯咬了咬牙,拳头握得死紧。
“全都没能回来。”
“具体是什么情况?”
“坑底有古怪。”加雷斯解释道。
“那里弥漫着一股紫黑色的雾气。”
“只要吸入一点,人就会发疯,互相残杀。”
“现在根本没人敢靠近那个深坑。”
莱恩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带我过去。”
两人快步走向西侧的防线。
越靠近缺口,战斗的声音就越震耳欲聋。
士兵们正在用血肉之躯堵住缺口。
魔导炮的轰鸣声一刻也没停过。
残肢断臂到处都是。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莱恩跟着加雷斯走进了一条地下通道。
这是通往三号节点基座的必经之路。
通道里的光线很暗。
墙壁上的魔力照明灯碎了一大半。
越往下走,空气就越阴冷。
前方传来一阵痛苦的哀嚎。
几个医护兵正抬着担架往外走。
担架上躺着一个工兵。
他的双眼通红,嘴里吐着白沫。
双手被死死地绑在担架上,还在拼命挣扎。
“这就是吸入雾气的人。”加雷斯低声说道。
莱恩看了一眼那个工兵。
他的皮肤下有黑色的东西在游走,像是某种活物,整个人都被深渊气息重度感染了。
通道走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原本平整的地面塌陷出了一个十几米宽的深坑。
坑底翻滚着浓郁的紫黑色雾气。
魔力回路的断裂处就在坑底。
蓝色的魔力正在不断向外溢散,被那些黑雾吞噬。
莱恩站在坑边,闭上眼睛,放出精神力感知坑底的情况。
黑雾具有很强的腐蚀性。
精神力刚一接触,就传来一阵刺痛。
但这阻挡不了莱恩的探查。
他“看”清了坑底的景象。
基座的石板碎成了无数块。
刻画在上面的秘银回路变得焦黑,切口处非常平滑,还残留着黏液,是被某种东西硬生生融断的。
“去库房拿一套备用的刻画工具。”
“再准备五颗高阶魔力水晶。”
“我要重新刻画回路。”
加雷斯立刻立正。
“是!我这就去!”
他转身大步跑了出去。
通道里只剩下莱恩一个人。
他看着坑底的黑雾,活动了一下手腕,转化为特蕾娅的神圣力体系,将神圣力形态拟造成鸟类模样,扑腾着飞了下去。
那纯白色的小鸟对黑雾有着克制效果,哪怕黑雾异常凶残也无法渗入进圣光当中。
看样子自己似乎可以下去?
莱恩也是艺高人胆大,他先掐了个回溯魔法,一旦有任何异样就会进行回溯,返回到安全区域,同时给自己刷上三层圣光防护盾,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跳了下去。
和预估的差不多,黑雾无法渗入神圣力护盾中,他便开始观察坑里的情况。
这里比精神力感知的还要糟糕。到处都是腐臭的黏液。
原本坚硬的石板变得像烂泥一样松软。
莱恩蹲下身,检查那些断裂的回路。
上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结晶体。
这是深渊魔力高度浓缩后的产物。
就在这时,莱恩脚下的泥土突然鼓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了。
莱恩没有动。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土包。
噗嗤。
一条手臂粗的深渊蠕虫破土而出。
它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长满利齿的圆形口器。
口器里喷出一股绿色的酸液,直奔莱恩的面门。
但莱恩有着神圣力护盾,无需特意防护,这些酸液是没办法突破防御的。
紧接着,抬起手,指尖亮起一抹电光。
青色的雷霆顺着指尖飞出,精准地劈在蠕虫身上。
蠕虫剧烈地扭动了几下,直接被电成了焦炭。
但这只是个信号。
坑底的泥土接二连三地鼓起。
十几条深渊蠕虫同时钻了出来。
它们扭动着肥硕的身躯,将莱恩包围在中间。
看样子这些恶心的虫子就是破坏节点的罪魁祸首,依靠着酸液将秘银融化。
“数量还挺多。”
他不打算浪费时间。
外面还有成千上万的怪物在攻城。
莱恩双手结印。
地下空间里的气流开始疯狂旋转。
“风刃绞杀。”
无数道肉眼可见的青色风刃凭空出现。
它们像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在坑底无差别地切割着一切。
蠕虫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风刃轻易地切开了它们坚韧的外皮。
绿色的体液四处飞溅。
还没落到地上,就被狂风卷走。
短短几秒钟。
十几条蠕虫就被切成了碎块。
坑底终于安静了下来。
莱恩挥了挥手,散去风元素。
他准备开始清理结晶体。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隐蔽的波动。
在基座的正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有规律地跳动,就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周围的魔力都会被吸走一分。
莱恩站在原地,眉头微皱。
他能感觉到地下的东西正在贪婪地吞噬着能量,把要塞的魔力节点当成了养料。
加雷斯的脚步声从通道里传来。
他抱着一个大木箱,满头大汗地跑到坑边。
“莱恩大人,东西拿来了!”
加雷斯探头往下看。
坑底的黑雾已经消失了。
到处都是蠕虫的碎块和绿色的体液。
“把箱子扔下来。”莱恩喊道。
加雷斯赶紧把木箱扔了下去。
莱恩稳稳地接住箱子,放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上。
“你别下来,在上面守着。”
“任何人不准靠近。”莱恩吩咐道。
加雷斯用力点头,拔出长剑守在通道口。
莱恩打开木箱。
里面是一整套秘银刻刀,几瓶高纯度的魔力导液。
还有五颗拳头大小的蓝色水晶。
东西很齐全。
但他没有立刻开始修复工作。
必须先把地下的那个麻烦解决掉。
否则修好法阵也是白搭。
莱恩走到基座的正中心。
跳动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他抬起右脚,重重地踩在地面上。
青色的风元素顺着他的脚尖灌入地下。
狂暴的风刃在泥土中疯狂绞杀。
地面剧烈震动起来,泥土翻飞。
一个巨大的深坑被硬生生炸开。
坑底暴露出一颗暗红色的肉瘤。
足有马车大小,表面布满粗大的血管。
它正像心脏一样有规律地搏动着。
几十根触手深深扎进周围的岩层里。
正在贪婪地吮吸着地脉中的魔力。
“找到你了。”莱恩冷笑一声。
那肉瘤感受到了威胁,它表面的血管猛地膨胀起来。
几根粗壮的触手破土而出,像长鞭一样抽向莱恩。
速度极快,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莱恩根本没躲。
他抬起手,指尖跳动着青色的雷光。
“雷击。”
狂暴的雷霆顺着触手直接劈了过去,刺目的电光在地下空间里炸亮。
触手在接触到雷电的刹那直接化为灰烬。
魔苞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
它拼命收缩身体,想要钻回地底深处。
“想跑?”
莱恩双手虚握。
周围的风元素眨眼间汇聚成一把巨大的风刃。
他用力向下一挥。
风刃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劈了下去。
噗嗤一声闷响。
巨大的魔苞被一分为二。
暗红色的腥臭液体喷涌而出。
莱恩立刻撑开风盾,将那些污物挡在外面。
魔苞的残骸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地下的魔力流失终于停止了。
莱恩散去风盾,走到原本基座的位置。
他打开木箱,拿起一把秘银刻刀。
时间紧迫,外面的防线撑不了多久了。
必须尽快把阵法补全。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集中精神。
手腕发力,刻刀在坚硬的石板上快速游走。
复杂的魔法回路在他手下逐渐成型。
他的动作极快,没有丝毫停顿。
这阵法虽然不是他设计的,但经验丰富的他依旧能够快速明白如何将其复刻出来。
十分钟后。
基础回路已经刻画完毕。
莱恩拿起魔力导液,均匀地涂抹在刻痕里。
接着,他把那五颗高阶魔力水晶按在阵法的五个节点上。
蓝色的光芒开始在回路上流转。
地下空间重新亮了起来。
“加雷斯!”莱恩冲着上面喊道。
“准备接通主回路!”
通道口的加雷斯精神大振。
“明白!”
他立刻按下了墙上的一个红色控制杆。
轰隆隆。
低沉的轰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庞大的魔力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新刻画的节点。
五颗水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法阵成功激活了。
要塞外围。
原本消失的西侧护盾重新亮起。
蓝色的光幕如同实质般的墙壁,将涌进来的怪物狠狠推了出去。
几只冲在最前面的高阶恶魔直接被护盾的高温烧成了灰。
防线终于稳住了。
士兵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莱恩站在坑底,看着运转正常的法阵。
但他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拿起刻刀,在主回路的旁边,又添了几笔。
这是一个很隐蔽的反向追踪符文。
内鬼既然能把魔苞送进来,就一定在这上面留下了精神印记。
“来而不往非礼也。”
莱恩往追踪符文里注入了一丝神圣力。
符文闪烁了一下,彻底隐没在阵法中。
只要那个内鬼敢再次查探节点的情况。
这道神圣力就会顺着精神连接,直接烧毁他的大脑。
做完这一切,莱恩满意地拍了拍手。
他双腿发力,直接跳出了深坑。
加雷斯赶紧迎了上来,满脸激动。
“大人,护盾恢复了!”
“西侧的缺口已经堵上了!”
莱恩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工具扔给加雷斯。
“派人把坑底清理干净。”
“把那些结晶体都烧了,别留隐患。”
“遵命!”加雷斯大声应道。
他现在对莱恩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仅实力强悍,连修补法阵都这么快。
阿斯托利亚有这位大人在,就绝对亡不了。
莱恩走出地下通道。
外面的天空依然阴沉。
但要塞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护盾的恢复让士兵们士气大振。
魔导炮的轰击声变得更加密集。
深渊的攻势被彻底压制住了。
莱恩站在城墙上,看着外面如潮水般的怪物。
这只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
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深渊大君的本体还没出现。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通讯水晶。
是时候联系一下都城那边了。
另一边,阿斯托利亚都城。
地下室里。
马库斯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按照计划,黑石隘口现在应该已经被攻破了。
但他迟迟没有收到主人的消息。
那群翼魔到底有没有干掉莱恩?
他停下脚步,走到法阵中央,决定亲自查探一下魔苞的情况。
223.特蕾娅的特异点
马库斯站在地下室的法阵中央。
他闭上眼睛,将精神力探入法阵。
顺着之前留下的坐标,他试图连接黑石隘口地下的魔苞。
他想看看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精神力在虚空中穿梭,很快,他摸到了黑石隘口三号节点的边缘。
但他没有感觉到魔苞那熟悉的心跳声。
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股残存的狂暴雷元素。
马库斯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魔苞去哪了?
他加大精神力的输出,想要往深处探查。
就在他的精神力触碰到修复好的魔法回路时。
一道隐藏在回路底部的符文亮了起来。
那是一抹纯白色的光芒。
光芒顺着马库斯的精神连接,以极其恐怖的速度逆流而上。
马库斯甚至来不及切断连接。
轰!
那道纯白色的光芒直接顺着精神通道,冲进了他的大脑。
那是极其纯粹的神圣力。
对深渊气息有着绝对的克制。
马库斯之前为了向深渊献祭,体内已经沾染了大量的深渊魔力。
这股神圣力就像是火星掉进了火药桶。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在地下室里回荡。
马库斯双手抱住脑袋,重重地砸在地上。
他的七窍开始往外喷涌白色的光焰。
那是神圣力在灼烧他脑海里的深渊气息。
他拼命翻滚,用头去撞击地面。
但那种深入灵魂的剧痛根本无法缓解。
短短几秒钟。
马库斯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僵硬了。
脑壳内部已经被彻底烧成了一团焦炭,死得不能再透了。
地下室的隔音效果虽然不错。
但那声惨叫实在太凄厉了。
外面巡逻的城防军士兵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马库斯管事的杂货铺里传出来的!”
几个士兵拔出武器,冲进杂货铺。
他们在店铺里搜寻了一圈,很快发现了通往地下室的暗门。
领头的队长一脚踹开暗门。
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扑面而来。
士兵们举着火把走下台阶。
等看清地下室里的景象,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库斯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七窍流血,死状极惨。
更要命的是,地面上还画着一个诡异的六芒星法阵。
法阵周围散落着带有深渊气息的祭品残骸。
“这……这是深渊邪教的法阵!”
队长脸色大变。
城防军的后勤管事,竟然在都城里搞深渊献祭。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快!封锁现场!去通知统领大人!”
半个小时后。
城防军的几位高层急匆匆赶到现场。
领头的是副统领卡尔。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和法阵,脸色铁青。
“这个混蛋,竟然敢背叛公国!”
卡尔骂了一句。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马库斯的尸体。
马库斯的致命伤在头部。
但奇怪的是,他的脑袋表面没有任何外伤。
卡尔戴上手套,翻开马库斯的眼皮。
眼眶里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白光。
那股气息非常温暖,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
“这是……神圣力?”
卡尔愣住了。
这太扯了。
一个搞深渊献祭的叛徒,竟然被神圣力给爆头了。
“去把圣光教会的主教请来。”
卡尔站起身,吩咐手下。
“这件事牵扯到神圣力,必须让他们来看看。”
没过多久。
一位穿着白袍的老者带着几个教士赶到了杂货铺。
他是阿斯托利亚圣光教会的红衣主教,名叫本笃。
本笃主教走进地下室,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里的深渊气息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但他很快就被马库斯尸体上的残留气息吸引了。
本笃走到尸体旁,伸出右手悬停在马库斯的头部上方。
一团柔和的白光从他掌心亮起。
他在感知那股残留的神圣力。
片刻后,本笃主教收回手,脸色变得非常凝重。
“主教大人,查出什么了吗?”卡尔问道。
“是神圣力造成的致命伤。”
本笃主教语气严肃。
“而且,这份神圣力极其纯粹,非常强大。”
“它直接顺着精神通道,烧毁了这个叛徒的大脑。”
卡尔追问:“那是你们教会的人干的?”
本笃主教摇了摇头。
“每个人的神圣力都有独特的特征。”
“就像人的指纹一样,绝不会重复。”
“我刚才仔细比对过了。”
“这股神圣力的特征,不属于公国教会的任何一位教士。”
卡尔皱起眉头。
“这就奇怪了。”
“除了你们教会,都城里还有谁能使用这么强大的神圣力?”
众人陷入了苦恼的沉默中。
马库斯是叛徒死不足惜。
但毕竟事关深渊,他们有必要调查清楚前后因果才行。
就在这时。
站在本笃主教身后的一个年轻教士突然开口了。
“主教大人,卡尔统领。”
“我倒是想起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那个教士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莱恩大人的随从里,有一位叫特蕾娅的女士。”
“她是一位候补圣女。”
“但她并没有在我们教会内部登记过。”
“所以我们没有她的神圣力特征记录。”
这话一出,地下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卡尔摸着下巴,思索着这个可能性。
莱恩大人的随从?
那确实有可能具备这种实力。
本笃主教点了点头。
“确实有这个可能。”
“为了查明真相,我们需要去见见这位特蕾娅圣女。”
“走,去大公府!”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杂货铺,直奔大公府而去。
··········
大公府的卧室里。
特蕾娅正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
她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搅动着。
塞拉菲娜精神状态比之前好多了。
“大公阁下,药快凉了,您喝一点吧。”
特蕾娅轻声说道。
塞拉菲娜看着特蕾娅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辛苦你了,特蕾娅。”
她张开嘴,喝下了特蕾娅喂过来的药汤。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女仆长敲了敲门。
“大公阁下,城防军的卡尔统领和圣光教会的本笃主教求见。”
塞拉菲娜挑了挑眉。
“让他们进来。”
卧室的门被推开。
卡尔和本笃主教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他们先向塞拉菲娜行了礼。
随后,卡尔的目光落在了特蕾娅身上。
“大公阁下,我们这次来,是有一件案子需要调查。”
“城防军后勤管事马库斯死了。”
“我们在他的地下室里发现了深渊献祭法阵。”
“他是被一种极其强大的神圣力杀死的。”
卡尔顿了顿,指着特蕾娅。
“大公阁下,我们并非有意冒犯。”
“这几天特蕾娅圣女一直在城内清扫深渊之种。”
“她的神圣力非常强大,帮了城防军很大的忙。”
“我们非常感激。”
卡尔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特蕾娅。
“但马库斯毕竟是城防军的后勤管事。”
“属于公国的高级军官。”
“如果特蕾娅圣女发现了他的背叛,完全可以先通知我们。”
“由城防军内部进行审判和处决。”
本笃主教也附和。
“特蕾娅圣女,神圣力是做不了假的。”
“整个都城,除了你,我们想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到这种事。”
“那股神圣力太纯粹了。”
“直接烧毁了马库斯的大脑。”
“如果你有什么隐情,可以说出来。”
“我们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特蕾娅有些茫然的摇了摇头。
“我没有杀他。”
“我这几天确实在城里清理深渊之种。”
“但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马库斯。”
“更没有去过什么杂货铺的地下室。”
卡尔还想再说什么。
床上的塞拉菲娜却开口了。
“够了。”
“特蕾娅我信得过。”
“既然你们要真相,不如我自己来调查吧,能更加方便快捷点。”
特蕾娅赶紧上前拦住她。
“大公阁下,您的身体还没恢复。”
“莱恩大人走之前交代过,您必须好好休息。”
塞拉菲娜拍了拍特蕾娅的手背。
“放心,我已经没事了。”
“莱恩留下的药很管用。”
“而且,我也想看看,到底是哪个藏头露尾的家伙在我的地盘上搞事。”
她站起身,虽然步伐还有些虚浮,但气势已经完全恢复了。
“去拿我的外套。”
女仆长赶紧拿来一件黑色的天鹅绒披风,披在塞拉菲娜肩上,众人变跟随着塞拉菲娜离开了大公府。
十几分钟后。
马车停在了一条偏僻的暗巷口。
这里的路太窄,马车进不去。
众人只能步行。
巷子里已经被城防军严密接管。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看到塞拉菲娜亲自到来,士兵们纷纷行礼致意。
塞拉菲娜点头回应以后,径直走进那家不起眼的杂货铺。
店铺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卡尔走到柜台后面,打开了通往地下室的暗门。
“大公阁下,就在下面。”
塞拉菲娜顺着台阶往下走。
刚走进地下室,特蕾娅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里的深渊气息太浓烈了。
对于修习神圣力的她来说,这种感觉就像是走进了一个粪坑。
地下室中间。
马库斯的尸体还保持着死时的姿势。
扭曲,僵硬。
七窍流出的黑色血液已经干涸。
地上的六芒星法阵散发着微弱的紫光。
塞拉菲娜走到尸体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叛徒。
“这就是你们的后勤管事。”
“享受着公国的俸禄,却向深渊摇尾乞怜。”
卡尔羞愧地低下了头。
“大公阁下,这是城防军的耻辱。”
“我会彻查所有军官,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内鬼。”
塞拉菲娜没有接话。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地上的法阵。
这是一个很高级的通讯法阵,需要特定的媒介才能激活。
马库斯显然是在向某个深渊高层汇报情报。
“看来,我们的敌人很着急啊。”
塞拉菲娜歪了歪头,瞳孔已经变成了纯粹的血红色。
“现!”
她低喝一声,眸中浮现出了一条细长的红色血线。
血线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猛地调转方向,笔直地射向了站在墙边的特蕾娅。
但血线并没有在特蕾娅身上停留,继续穿透了地下室的墙壁,笔直地指向了北方。
那个方向,是黑石隘口。
塞拉菲娜脑海里也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影像。
莱恩。
“行了,案子破了,是我们的莱恩子爵做的好事。”
塞拉菲娜转过身,往台阶上走。
“卡尔,把这里清理干净。”
“马库斯背叛公国,抄没他的全部家产。”
“他的家人也全部控制起来,严加审查。”
“是!”卡尔立正敬礼,毕竟是大公殿下亲口说的,那自然要按照大公的决断进行。
塞拉菲娜走到特蕾娅身边。
“我们走吧。”
特蕾娅乖巧地点头,跟着塞拉菲娜走出了地下室。
回到马车上。
塞拉菲娜的心情看起来很好。
莱恩在黑石隘口,不仅稳住了防线,还顺手揪出了都城的内鬼。
这家伙,真是让人安心啊。
············
与此同时,另一边。
黑石关隘。
莱恩原本想要联系阿斯托利亚城那边,跟大公汇报一下战况的。
结果又两道通讯连接先一步打了过来。
分别来自于维多利亚王国和帝国。
联系人也都是莱恩的老熟人了,菲利普王子和普瑞斯。
菲利普简直像个逃难的难民。
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满了黑灰和血迹。
背景音里全是炮火的轰鸣和士兵的惨叫。
“莱恩!你终于接了!”
菲利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救命啊!”
堂堂维多利亚王国的王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求救。
莱恩眉头一挑。
“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维多利亚的防线崩了?”
菲利普用力抓着头发,满脸痛苦。
“快了。”
“如果再不想出办法,最多三天,北部防线就会全线溃败。”
莱恩有些意外。
维多利亚王国的军事实力虽然不如帝国,但也绝对不弱。
哪怕魔导科技不如帝国,依旧能够坚持数年之久,怎么面对深渊时会败得这么快?
“遇到深渊大君了?”莱恩问道。
菲利普摇摇头,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黑雾。”
莱恩愣了一下。
“什么黑雾?”
菲利普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大概在两天前。”
“深渊的进攻突然停止了。”
“我们以为祂们要休整,结果天空中突然降下了一片紫黑色的雾气。”
听到“紫黑色的雾气”,莱恩的眼神变了。
这不就是他在三号节点坑底遇到的那种玩意儿吗?
菲利普继续说道。
“那雾气太诡异了。”
“它不惧怕物理攻击,一般的魔法也吹不散它。”
“只要士兵吸入一点,哪怕只有一丝。”
“眼睛就会变成红色,皮肤下会长出黑色的虫子。”
莱恩点点头,这症状和那个发疯的工兵一模一样。
被深渊气息重度感染。
“然后呢?”莱恩追问。
“然后他们就疯了。”
菲利普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开始攻击身边的战友。”
“甚至用牙齿去咬别人的脖子。”
“整个前线乱成了一锅粥。”
“我们不得不把那些感染的士兵全部处决。”
菲利普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那都是王国的精锐啊。”
“没有死在恶魔的手里,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莱恩看着菲利普痛苦的样子,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
战争就是这样残酷。
但他对这黑雾的威力感到有些诧异。
“你们没有采取防护措施吗?”
莱恩问道。
“怎么没有!”
菲利普猛地抬起头。
“我们给每个士兵都配发了防毒面具。”
“还在阵地上布置了大型的净化法阵。”
“但根本没用!”
“那黑雾具有极强的腐蚀性。”
“防毒面具的过滤芯连一分钟都撑不到就会被融化。”
“净化法阵也只能勉强减缓雾气蔓延的速度。”
菲利普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
“现在那片黑雾已经覆盖了我们三分之一的阵地。”
“而且还在不断扩张。”
“我们只能不断后撤。”
“再退,就要退到王都了!”
莱恩摸了摸下巴。
这情况听起来确实很棘手。
但他觉得菲利普有点小题大做了。
“对付深渊气息,你们难道没有使用神圣力吗?”
“圣光教会总部不是就在你们王国嘛。”
在莱恩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无解的难题。
神圣力天生克制深渊气息。
这是神秘学里的常识。
他在地下坑底的时候,给自己刷了三层圣光护盾,那些黑雾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所以说,喊几个大主教过去丢神圣力事情不就解决了?
菲利普听到莱恩的话,脸上的苦涩更浓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莱恩,你以为我们没试过吗?”
“黑雾刚出现的时候,我就请了教会的主教出手。”
“结果呢?”
菲利普的眼神里透着深深的绝望。
莱恩皱起眉头。
“结果怎么了?”
“不管用。”
“神圣力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黑雾。”
“但也仅仅是抵抗而已。”
莱恩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他觉得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菲利普通过通讯水晶,向莱恩展示了一段留影。
那是战场上的实况记录。
画面中,几百名穿着白袍的圣光教会牧师站在阵地最前方。
他们高举法杖,吟唱着神圣的咒语。
一层巨大的金色光罩将后方的士兵保护在内。
而在光罩外面,就是那片翻滚的紫黑色雾气。
莱恩盯着画面。
他看到黑雾撞击在金色光罩上。
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被净化消散。
相反,那黑雾就像是活物一样。
它们附着在光罩表面,开始疯狂地啃食神圣力。
光罩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牧师们满头大汗,拼命透支魔力维持护盾。
但黑雾的数量太多了。
源源不断地从天空中压下来。
画面快进。
不到半个小时。
最前面的几个牧师神圣力耗尽,瘫倒在地。
光罩出现了一个缺口。
黑雾立刻顺着缺口涌了进去。
惨叫声响起。
那些牧师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黑雾吞噬。
等雾气散去,地上只剩下几具发黑的枯骨。
留影到此结束。
菲利普收起水晶,看着屏幕里的莱恩。
“看到了吧。”
菲利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但更多的是无奈。
“神圣力确实能自保。”
“但前提是,你有无穷无尽的愿力去消耗。”
“那黑雾根本无法被彻底净化。”
“它会不断消耗你的神圣力,直到你魔力枯竭。”
“然后,把你连皮带骨吞得干干净净。”
莱恩坐在城墙的垛口上,半天没说话。
他脑子里正在快速复盘。
不对劲。
菲利普展示的画面,和他自己的经历完全不符。
他在三号节点的坑底。
面对的也是这种紫黑色的雾气。
当时他只是随手给自己刷了三层圣光护盾。
那护盾的强度绝对不如画面里那些牧师联手释放的。
但结果呢?
黑雾碰到他的护盾,就像是雪花落进了火炉。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直接就气化了。
根本不存在什么“啃食”和“消耗”。
那是一种绝对的压制。
就像是遇到了天敌,黑雾甚至在主动避开他。
莱恩摸了摸口袋。
他用的是什么神圣力?
他本身并不具备神圣属性。
他用的是角色卡系统,拟造了特蕾娅的神圣力体系。
换句话说。
他当时使用的,就是特蕾娅的力量。
莱恩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海里成型。
难道说,并不是所有的神圣力都能克制黑雾。
而是只有特蕾娅的神圣力可以?
也不对啊....
目前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特蕾娅曾经拥有着特蕾西丝的魔王血脉。
这个魔王并非是凭空出现的,而是接受深渊赐福后堕落所转化为的魔王。
理论上来说,哪怕特蕾娅跟深渊有关系,也得是偏向深渊侧的那边,怎么反倒能够克制深渊力量。
看来....特蕾娅的圣者血脉还有很大的开发空间啊。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莱恩立马踏上了返程之旅,他需要用特蕾娅本人来进行一个实验。
224.圣者巡礼,再起
莱恩挂断了和菲利普的通讯。
他从城墙的垛口上跳了下来。
加雷斯正带着一队士兵在清理战场。
“加雷斯。”莱恩喊了一声。
这位守备官立刻跑了过来,站得笔直。
“莱恩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我要回都城一趟。”莱恩说道。
“这里的法阵已经修复,只要你们不乱动,撑个十天半个月没问题。”
“但是记住,如果再出现那种紫黑色的雾气,绝对不要派人靠近。”
加雷斯用力点头。
“您放心,我就是把这群小兔崽子绑起来,也不会让他们去送死。”
莱恩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再次搭上返回阿斯托利亚城的列车。
嗯,原本想要自己飞的,但普瑞斯的通讯水晶一直在闪,让莱恩不得不选择一个更加稳定回城方式。
坐进vip包间以后,莱恩往水晶里注入了一丝魔力。
水晶亮了起来,投射出一道清晰的全息影像。
影像里是一个宽敞的实验室。
到处都是复杂的炼金仪器和堆积如山的魔法书籍。
一个穿着暗红色法师袍的女人正坐在高背椅上。
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一头黑褐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
五官精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眼角带着一丝慵懒。
这就是普瑞斯。
“怎么现在才接通通讯啊,小莱恩,真是让我好等。”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成熟女人的独特韵味。
莱恩笑了笑。
“叙旧的事等下次再说,现在是工作时间。”
“黑石隘口遭到了攻击,我刚把那边的节点修好。”
“还有我刚才和维多利亚的菲利普王子通了话。”
莱恩把维多利亚王国遭遇黑雾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重点描述了黑雾连神圣力都能吞噬的特性。
普瑞斯听完,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原来维多利亚那边也遇到了啊。”
“帝国难道也遭遇了黑雾的袭击?”
普瑞斯轻笑了一声。
“当然。”
“深渊那帮恶心的虫子,怎么可能放过帝国这块肥肉。”
“在深渊领主被我们斩杀以后,深渊入侵烈度是降低了许多,转化为这种黑雾攻击。”
“铺天盖地的,把半个天空都遮住了。”
莱恩心里一紧。
帝国的防线更长,面对的深渊压力也更大。
如果连神圣力都无效,帝国是怎么扛下来的?
“那帝国是怎么处理的?”莱恩赶紧问道。
“损失大吗?”
普瑞斯白了他一眼。
“损失?你是在看不起你导师?”
“我们在黑雾的外围,布置了一个超大型的复合空间切割阵法。”
“以黑雾为中心画了一个大圈。”
“将那片被污染的空间连同黑雾给丢到了无尽海里。”
“我定位了无尽海最深处的坐标。”
“把那块包着黑雾的空间,直接砸进了海里。”
莱恩彻底无语了。
无尽海。
那可是大陆上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里面生活着无数体型庞大的远古海兽。
帝国这招简直是祸水东引啊。
“导师,您就不怕无尽海里的那些怪物被深渊感染了?”
“到时候它们要是爬上岸,麻烦可就大了。”莱恩提醒道。
普瑞斯摆了摆手,满不在乎。
“那就是海族该操心的事情了。”
“谁让它们平时总在航线上劫掠帝国的商船。”
“这就当是给它们的一点小教训。”
“再说了,无尽海那么大,海水具有极强的稀释作用。”
“那点黑雾扔进去,翻不起多大浪花。”
莱恩叹了口气。
“所以,对付这种黑雾,目前除了空间切割,没有别的常规办法了?”
莱恩把话题拉了回来。
普瑞斯收起笑容,变得严肃起来。
“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这种黑雾不属于常规的深渊魔力。”
“它更像是一种活体病毒,具有极强的吞噬和同化能力。”
“神圣力虽然克制深渊,但在量级不够的情况下,只会被它反向消耗。”
莱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和菲利普的说法一致。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向普瑞斯抛出自己的疑问。
“导师,我想请教您一个学术上的问题。”
普瑞斯挑了挑眉。
“说来听听。”
“如果有某种神圣力,不仅不会被黑雾消耗,反而能轻易地将其气化。”
“甚至表现出一种绝对的位阶压制。”
“您觉得,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莱恩紧紧盯着影像里的普瑞斯,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普瑞斯听到莱恩的问题,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重新坐回椅子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这是一个顶尖法师在进行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莱恩没有催促,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普瑞斯才抬起头。
“你说的这种情况,在理论上是存在的。”
“但极其罕见。”
她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微凉的红茶,理了理思路。
“神圣力和深渊魔力,本质上是两种对立的高阶能量。”
“它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水和火。”
“通常情况下,火大了能把水烧干,水多了能把火扑灭。”
“维多利亚那帮牧师失败,是因为他们的‘水’不够多,被黑雾这把‘火’给烧干了。”
普瑞斯看着莱恩的眼睛。
“但你刚才提到的那种情况,属于能量位阶上的绝对碾压,肯定是出现了比起黑雾位阶更高的神圣力”
莱恩点了点头。
“那这种更高级别的神圣力是怎么产生的呢?”
普瑞斯轻笑一声。
“这我就不知道了。”
“毕竟帝国这边可是被你们圣光教廷批判为异端,理论上还能说道说道,真要细究下来我也是麻瓜。”
“你得自己努力咯,莱恩。”
莱恩看着通讯水晶的光芒彻底熄灭。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她的话倒是印证了莱恩的猜想。
特蕾娅的神圣力,确实是个异数。
列车在铁轨上疾驰,发出规律的轰鸣声。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莱恩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阿斯托利亚目前还没遭到黑雾的大规模袭击。
但那是迟早的事。
一旦黑雾降临,以公国目前的防御力量,绝对撑不住。
唯一的破局点,就在特蕾娅身上。
几个小时后。
列车缓缓驶入阿斯托利亚都城的站台。
莱恩走出车站,直接坐上了一辆马车,直奔大公府。
都城的街道上明显加强了巡逻。
城防军的士兵们全副武装,神情严肃地排查着过往行人。
看来马库斯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这倒省了莱恩不少口舌。
马车在大公府门前停下。
莱恩刚走进大厅,女仆长就快步迎了上来。
“莱恩大人,大公阁下在书房等您。”
莱恩点点头,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
推开书房的厚重木门。
塞拉菲娜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
特蕾娅乖巧地站在一旁,帮她整理着散乱的卷宗。
看到莱恩进来,特蕾娅的眼睛亮了一下。
“莱恩大人,您回来了。”
塞拉菲娜放下手里的羽毛笔,抬起头。
那双浅蓝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们的功臣回来了。”
“去修个法阵,还能顺手帮我把城防军里的蛀虫给揪出来。”
“莱恩子爵,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莱恩走到沙发前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大公阁下过奖了。”
“我只是在修补节点的时候,发现有个不怕死的精神力探了过来。”
“顺手给他送了点小礼物而已。”
塞拉菲娜轻笑出声。
“那份小礼物直接把马库斯的脑子烧成了灰。”
“圣光教会的本笃主教去看了,吓得不轻。”
“他们还以为是特蕾娅干的。”
莱恩喝了口水,眼神微动。
“这不重要。”
“马库斯死了,城防军的内患暂时解除了。”
“但我带回来的消息,恐怕会让您笑不出来。”
书房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塞拉菲娜收起笑容,坐直了身体。
“说吧,前线出什么事了?”
莱恩放下水杯,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黑石隘口的防线已经稳住,法阵也修好了。”
“但我刚才接到了维多利亚王国和帝国的通讯。”
“深渊改变了进攻方式。”
莱恩把菲利普和普瑞斯告诉他的情报,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黑雾的特性。
“那种紫黑色的雾气,能够吞噬常规的神圣力。”
“维多利亚的牧师团已经全军覆没。”
“他们的北部防线正在崩溃。”
塞拉菲娜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阿斯托利亚公国的军事实力,远不如维多利亚和帝国。
如果连维多利亚的圣光教会都挡不住黑雾。
那阿斯托利亚拿什么去挡?
“帝国的空间切割我们学不来。”
塞拉菲娜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公国没有那么多高阶空间系法师。”
她抬起眼帘,看向莱恩。
“既然你这么平静地坐在这里。”
“说明你已经有对策了,对吧?”
莱恩笑了笑。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特蕾娅。
“对策就在她身上。”
塞拉菲娜愣了一下。
“特蕾娅?”
“你刚才不是说,神圣力对黑雾无效吗?”
莱恩摇了摇头。
“是常规的神圣力无效。”
“但特蕾娅的不一样。”
他把在三号节点坑底发生的事情仔细说了一遍。
“那团寄生在节点上的魔苞,散发出的就是那种紫黑色雾气。”
“我当时用了特蕾娅的神圣力特性,能够明显的看出来,特蕾娅的神圣力相较于普通的神圣力对黑雾具有强大的克制作用,黑雾根本无法侵蚀。”
塞拉菲娜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转头看向特蕾娅。
特蕾娅自己也满脸错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我的神圣力……这么厉害吗?”
莱恩拍了拍她的肩膀。
“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
“为了验证这一点,我需要做一个小实验。”
莱恩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特制水晶瓶。
瓶子里,有一丝紫黑色的雾气正在疯狂撞击着瓶壁。
这是他在坑底顺手收集的一点残余样本。
看到这丝黑雾,塞拉菲娜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即使隔着水晶瓶,她也能感觉到那种令人作呕的深渊气息。
莱恩把水晶瓶稳稳地放在桌子上。
“特蕾娅,用你的神圣力,试着净化它。”
“当然,不可以释放出总量超过黑雾的神圣力。”
特蕾娅走上前,看着瓶子里翻滚的黑雾,没什么犹豫的分出一丝较为细小的神圣力,总体在能量数量方面甚至比不上黑雾。
但那原本嚣张跋扈的黑雾,在接触到白光的刹那,就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
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化为了一缕青烟。
消散得无影无踪。
水晶瓶里重新变得清澈透明。
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神圣气息。
“看到了吧。”
莱恩拿起空荡荡的水晶瓶,晃了晃。
“这就是我们的底牌。”
塞拉菲娜长舒了一口气。
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有特蕾娅在,阿斯托利亚就不用怕深渊的黑雾战术了。
“莱恩,你真是捡了个宝贝。”
塞拉菲娜看着特蕾娅,眼神里满是赞赏。
特蕾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能帮上忙就好。”
莱恩把水晶瓶收了起来。
“大公殿下,先别高兴得太早。”
“特蕾娅的神圣力虽然在位阶上碾压黑雾。”
“但她现在的力量总量太少了。”
“我们需要让特蕾娅变得更强。”
“而且要快。”
他转过身,看着塞拉菲娜。
“我打算带特蕾娅离开都城。”
“继续完成她的圣者巡礼。”
特蕾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圣者巡礼。
这是圣光教会候补圣女的必经之路。
只有走遍大陆上的圣地,接受先贤的赐福。
才能真正觉醒体内的神圣力量,成为真正的圣女。
但特蕾娅的情况很特殊。
她根本没有在教会注册过。
她的力量来源,也并非是正统的圣光赐福。
莱恩很清楚这一点。
但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带着特蕾娅去寻找那些能够激发她血脉力量的遗迹。
只有外界的强烈刺激,才能进一步开发她体内的圣者血脉。
塞拉菲娜皱起了眉头。
“现在这个时候离开?”
“外面到处都是深渊怪物,太危险了。”
“而且,如果你们走了,都城遭到黑雾袭击怎么办?”
莱恩早有准备。
“我会留下几个刻画了特蕾娅神圣力节点的大型法阵。”
“只要充能足够,短时间内抵挡黑雾不是问题。”
“至于外面的危险。”
莱恩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只要不是深渊大君亲自出手,没人能留下我。”
塞拉菲娜沉默了。
她知道莱恩说的是实话。
这个男人的实力深不可测,总能创造奇迹。
把特蕾娅留在这里,确实是暴殄天物。
只有让她去历练,去成长,才能成为真正对抗深渊的利剑。
“好,我同意。”
塞拉菲娜做出了决定。
“你们需要什么物资,直接去军需库领。”
“我会给你们开具最高级别的通行令。”
“整个公国的资源,随你们调遣。”
莱恩微微欠身。
“多谢大公阁下。”
他转头看向特蕾娅。
“去收拾东西吧,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特蕾娅用力点了点头。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她知道自己肩负着怎样的责任。
为了莱恩大人,为了阿斯托利亚。
她必须变得更强。
225.故人
回到子爵府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府邸大厅里亮着温暖的魔晶灯。
莱恩刚一进门,就看到几个女孩正坐在沙发上聊天。
看到莱恩回来,女孩们立刻迎了上来。
“莱恩大人,您回来了。”
莱恩点点头,走到主位上坐下。
“都坐吧,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大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莱恩。
“我明天要离开都城一段时间。”
这话一出,女孩们顿时急了。
“大人,您要去哪?”
“现在外面那么乱,深渊怪物到处都是。”
“您才刚回来没几天啊。”
莱恩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安静。
“我知道外面很危险。”
“但这次必须要去。”
他把特蕾娅拉到身前。
“特蕾娅需要进行圣者巡礼。”
“这对她,对整个公国都很重要。”
女孩们面面相觑。
她们知道特蕾娅的身份不一般。
“那我们要一起去吗?”丽莎询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这次不带大部队。”
“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目标。”
“我们必须要低调行事。”
他的目光在女孩们身上扫过。
“你们留在都城,帮我看好家。”
“我会留下几个防御法阵的阵图。”
“你们按照阵图,在府邸周围布置好。”
“如果遇到危险,就躲进地下室。”
女孩们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莱恩的决定无法更改。
她们只能乖乖点头。
“那随从呢?”
“您总不能一个人带着特蕾娅去吧。”
莱恩笑了笑。
“当然不会。”
“我已经选好人了。”
他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一个高挑身影。
“霍尔海雅,你跟我去。”
被点到名字的女人走了出来。
“是,主人。”霍尔海雅微微欠身。
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去准备一下吧。”
“我们明天一早出发,着装从简。”
“我们要扮成普通的传教士。”
霍尔海雅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大厅。
莱恩又交代了女孩们几句,便让她们去休息了。
书房里。
莱恩正在绘制防御法阵的阵图。
这是他答应塞拉菲娜的。
要把特蕾娅的神圣力节点刻画进去。
特蕾娅站在一旁,看着莱恩忙碌。
“莱恩大人,对不起。”她小声说道。
莱恩头也没抬。
“为什么要道歉?”
“如果不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大,您也不用去冒险。”
莱恩停下笔,看着特蕾娅。
“傻瓜,你已经足够努力了。”
他摸了摸特蕾娅的头。
“别想那么多。”
“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特蕾娅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子爵府的后门悄悄打开。
三个人影溜了出来。
莱恩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普通的铁剑。
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流浪剑客。
特蕾娅换上了一身灰色的粗布长袍。
头上戴着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手里拿着一根普通的木质法杖。
霍尔海雅则是一身利落的猎装。
背着一个大大的旅行包。
腰间别着两把短匕首。
三人这副打扮,走在街上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走吧。”莱恩压低声音说道。
他们顺着偏僻的小巷,一路来到了城外。
城外的空气有些浑浊,带着一丝淡淡的焦糊味。
这是战争留下的痕迹。
莱恩辨认了一下方向。
“我们先去落日山脉。”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修道院。”
“是我们的第一个目标。”
落日山脉在公国的最西边。
距离都城有几百公里的路程。
那里人迹罕至,环境恶劣。
但据古籍记载,那里曾经是圣光教会的起源地之一,隐藏着古老的神圣遗迹。
三人顺着荒凉的土路,向西走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逃难的平民,拖家带口,满脸疲惫。
深渊的入侵让这些普通人失去了家园。
莱恩看着这些难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心善,见不得这些。
但他现在又对深渊无能为力,只能在暗暗发誓把那些深渊怪物赶出去。
中午的时候。
他们在一个废弃的村庄里停下来休息。
霍尔海雅从包里拿出干粮和水,分给莱恩和特蕾娅。
“大人,前面的路不好走。”
“听难民说前方有小股的深渊魔物在游荡。”
霍尔海雅一边吃着干粮,一边汇报情况。
但这不足以阻挡他们,在吃饭完后就继续前进,没过多久就遭遇了三只低阶的深渊劣魔。
这种怪物长得像放大的猴子吗,浑身长满黑色的鳞片,爪子锋利,速度极快。
看到活人,劣魔立刻发出刺耳的尖叫。
扑了过来。
然后就被特蕾娅一招圣光爆扣给锤成了肉泥。
这种低级的深渊魔物,特蕾娅完全能够轻松解决。
等到第四天傍晚。
他们终于抵达了落日山脉的边缘。
前方是一座名叫黑水镇的小镇,这是进入山脉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点。
“我们今晚在镇上休息。”
“明天一早进山。”莱恩说道。
三人走进小镇。
却发现这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街道上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影。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莱恩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有点不对劲。”
霍尔海雅已经拔出了匕首,同时随时准备使用法术。
就在这时。
旁边的巷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咀嚼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食骨头。
莱恩打了个手势。
三人放轻脚步,慢慢靠近那条小巷。
巷子里光线昏暗。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特蕾娅捂住鼻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只见巷子深处。
几个穿着破烂长袍的人正蹲在地上。
围着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疯狂啃食。
他们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
听到脚步声,那几个人转过头。
他们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
嘴角挂着碎肉和鲜血。
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
“食尸鬼?”霍尔海雅低声说道。
莱恩摇了摇头。
“不,是感染者。”
“他们还活着,但已经被深渊气息污染了。”
那几个感染者看到莱恩三人。
立刻丢下尸体,咆哮着扑了过来。
速度极快,完全没有人类的迟钝。
特蕾娅举起法杖,刚要释放神圣力。
莱恩按住了她的手。
“别用神圣力。”
“这里的感染情况不明,神圣力太扎眼了。”
“霍尔海雅,交给你了。”
霍尔海雅点点头。
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影迎了上去。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
匕首在黑暗中划过一道道寒光。
不过眨眼功夫。
几个感染者就倒在了地上。
喉咙被精准割开,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
霍尔海雅甩掉匕首上的血迹。
退回到莱恩身边。
“大人,他们的血液里有深渊毒素,而且浓度很高。”
莱恩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具尸体。
“看来黑水镇也沦陷了。”
“不过这里并没有黑雾的痕迹。”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我们得找个活人问问情况。”
三人离开小巷,继续在镇子里搜索。
整个镇子死气沉沉。
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和战斗的痕迹。
走到镇子中心的小广场时。
他们终于发现了活人。
广场中央有一个高高的木制十字架。
上面绑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十字架周围围着几十个镇民。
他们手里举着火把,神情狂热。
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立在十字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经书。
正在大声宣讲着什么。
莱恩三人躲在远处的暗影里静静地观察着。
“那是……圣光教会的牧师?”特蕾娅惊讶地捂住嘴。
那个黑袍男人胸前。
确实挂着圣光教会的十字徽章。
但他的长袍却是纯黑色的。
这在教会里是绝对不允许的。
“异端。”莱恩冷笑一声。
他竖起耳朵,听着那个黑袍人的宣讲。
“伟大的深渊之主!”
“您赐予我们永生!”
“净化这具肮脏的躯体吧!”
“让他在痛苦中获得新生!”
周围的镇民跟着高呼起来。
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黑袍人举起手里的火把。
慢慢靠近十字架上的男人。
那男人拼命挣扎,发出绝望的惨叫。
“救命!我没有感染!”
“我不是怪物!”
但没人理会他的求救。
黑袍人把火把凑近男人的脚下,火苗立刻点燃了堆积的柴草,让男人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特蕾娅转头看向莱恩,脸上露出询问的神情。
“莱恩先生,我们要动手吗?”
“可以,但是那个牧师要留活口。”
一声令下,霍尔海雅没有丝毫犹豫。
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中。
下一秒。
她出现在十字架上方。
匕首一挥,切断了绑着男人的绳索。
男人重重地摔在地上,躲开了火焰。
人群顿时大乱。
黑袍人愤怒地转过头。
“谁敢打断神圣的仪式!”
回答他的是一把冰冷的匕首。
霍尔海雅的刀刃已经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闭嘴。”霍尔海雅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镇民们见状,发疯般地扑向霍尔海雅。
莱恩带着特蕾娅从暗处走了出来。
“特蕾娅,清场。”
“神圣净化!”
特蕾娅立马使用神圣魔法,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天而降,笼罩了整个广场。
那些被感染的镇民接触到白光后,脖子上的黑色血管快速消退,体内的深渊气息被强行抽离。
许多人直接晕了过去。
黑袍人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惨白。
“你……你是教会的审判官?”
他感受到了那股纯粹到极点的神圣力。
这绝对不是普通牧师能拥有的。
莱恩走到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问,你答。”
“敢说一句废话,我就让你的脑袋搬家。”
黑袍人咽了口唾沫,拼命点头。
“落日山脉里的修道院,现在是什么情况?”莱恩直奔主题。
黑袍人愣了一下。
“您……您要去那里?”
“别废话!”霍尔海雅手里的匕首紧了紧。
黑袍人脖子上渗出一丝鲜血。
他赶紧说道:“那里已经被圣使大人占据了!”
“圣使?”莱恩挑了挑眉。
“是的,一位来自深渊的高阶使徒。”
“他占据了修道院,正在挖掘地下的东西。”
黑袍人声音发抖。
“我们这些镇民,就是他用来做实验的消耗品。”
莱恩摸了摸下巴。
深渊的高阶使徒。
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挖东西。
看来那座废弃的修道院里。
确实藏着好东西。
“他在挖什么?”莱恩继续问。
黑袍人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外围的小喽啰。”
“只负责在镇上收集活人送过去。”
莱恩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冷。
“你身为圣光教会的牧师,为什么要背叛?”
黑袍人惨笑一声。
“背叛?”
“教会早就放弃了这里!”
“深渊降临的时候,我们在祈祷,但神没有回应!”
“只有深渊给了我力量!”
他突然变得癫狂起来。
张开嘴,想要咬向霍尔海雅的手腕。
霍尔海雅反应极快。
刀刃一转,直接割断了他的喉咙。
黑袍人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
彻底没了动静。
莱恩没有看地上的尸体。
他转头看向落日山脉的方向。
夜色中,山脉的轮廓像一头巨大的野兽。
特蕾娅走到莱恩身边。
“大人,我感觉到了。”
她闭上眼睛,仔细感知着。
“山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
“那股气息很微弱,但非常温暖。”
莱恩笑了笑。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修道院底下的东西,应该就是你的机缘。”
他看了一眼满地昏迷的镇民。
“这些人只是被初步感染,深渊气息已经被你净化了。”
“等他们醒来就会没事。”
“我们走吧,连夜进山。”
三人没有在镇上多做停留。
顺着一条隐蔽的山道,走进了落日山脉。
山里的路非常难走。
到处都是茂密的灌木和陡峭的岩壁。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
周围的深渊气息越来越浓。
甚至连树木都发生了变异。
树叶变成了紫黑色,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到了后半夜。
他们终于看到了那座废弃的修道院。
修道院建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地上。
建筑已经残破不堪。
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宏伟。
此时,修道院里亮着幽绿色的火光。
隐隐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像是在开凿岩石。
莱恩三人躲在修道院外围的一堵断墙后。
霍尔海雅探出头,观察了一下。
“大人,守卫很森严。”
“门口有两只高阶的缝合怪。”
“院墙上还有暗哨。”
莱恩点点头。
“硬闯肯定不行。”
“会打草惊蛇。”
他看向特蕾娅。
“你能感知到那个呼唤的具体位置吗?”
特蕾娅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指了指修道院的后方。
“在地下很深的地方。”
“从后面应该有路可以进去。”
莱恩当机立断。
“绕到后面去。”
三人悄无声息地绕过正门。
来到了修道院的后院。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墓地。
墓碑东倒西歪,杂草丛生。
在墓地的尽头,有一扇半掩着的铁门通向地下。
门外站着几个穿着重甲的深渊骑士,他们手里拿着黑色的长矛,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莱恩眯起眼睛。
看来底下的东西对深渊来说也很重要。
就在他准备让霍尔海雅去解决掉这几个骑士的时候。
地下室里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还伴随着女人愤怒的咒骂。
“该死的深渊杂碎,离老娘远点!”
听到这个声音,莱恩愣住了。
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他连忙向前,发现在坑道尽头有一个被火焰包裹着的赤红色身影,她挥舞着大刀,与深渊魔物厮杀在一起。
还真是莱恩的老熟人....那是位于冒险者顶端,传说级冒险团“十天极”的成员之一,绯炎...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按照莱恩的记忆,当初在完成讨伐魔龙之后,她就已经退休回老家修养了啊。
226.再一次,合作
莱恩躲在暗处,看着坑道尽头那个挥舞大刀的女人。
红色的长发在幽暗的火光中肆意飞舞。
每一刀劈出都带着狂暴的烈焰。
哪怕面对几只高阶深渊魔物,她也丝毫不退让半步。
这就是“十天极”的绯炎。
脾气火爆,实力强悍。
但莱恩敏锐地发现,绯炎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她的呼吸非常沉重,胸口剧烈起伏着。
挥刀的动作虽然依旧猛烈,但明显有些后继乏力。
更致命的是周围的环境。
那些深渊魔物身上的黑气正在不断蔓延。
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一点点侵蚀着她的护体火焰。
“她撑不了多久。”莱恩在心里做出了准确的判断。
深渊魔物那种无孔不入的消耗,就算绯炎是传说级的冒险者。
也顶不住这种毫无休止的消耗战。
“大人,需要帮忙吗?”霍尔海雅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莱恩点点头。
“霍尔海雅,你负责压制铁门外那些重甲骑士。”
“别让他们靠近绯炎,切断魔物的增援。”
“特蕾娅,给绯炎套上圣光护盾。”
两人接到命令,立刻展开行动。
霍尔海雅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
直接从断墙后跃出,融入了夜色之中。
半空中,她双手快速施法。
青色的风元素和紫色的雷电在指尖剧烈缠绕。
狂暴的魔力波动顿时引起了深渊骑士的注意。
“风雷暴!”
狂风夹杂着雷霆,直接轰向守在铁门外的几个深渊骑士。
雷光在黑暗中猛烈炸裂。
几个重甲骑士被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掀飞了出去。
沉重的铠甲在雷电的轰击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霍尔海雅没有任何停顿。
身形落地的一刹那,匕首已经划过了其中一个骑士的脖颈。
锋利的风刃附着在刀锋上。
直接切开了对方坚硬的颈部铠甲。
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洒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坑道里的绯炎听到了外面的巨大动静。
她动作一滞。
还以为是深渊的后续增援到了。
正准备咬紧牙关拼死一搏,却看到一道温暖而明亮的白光从天而降,直接落在了她的身上。
特蕾娅从暗处慢慢走出来,手里的法杖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神圣庇护!”
白光化作一层透明的光罩,将绯炎整个人包裹在内。
那些原本附着在她火焰上的深渊黑气就像是遇到了真正的天敌,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接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绯炎感觉身体猛地一轻,那种被压制和侵蚀的憋屈感一扫而空,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她惊讶地回过头,看到了穿着粗布长袍的特蕾娅。
“好纯粹的神圣力!”绯炎心里暗自心惊。
她闯荡大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圣光教会的高阶牧师,也曾和那些所谓的主教并肩作战过。
但没有一个人的神圣力,能像这个小女孩一样...嗯...说不出来的舒适。
有了特蕾娅的护盾加持,绯炎的压力骤减,体内的魔力再次充盈起来。
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谢了,小妹妹!”
“接下来,轮到咱家发威了!”
绯炎双手紧紧握住刀柄。
赤红色的火焰猛然暴涨,热浪席卷了整个坑道,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炎龙斩!”
巨大的火焰刀芒呼啸而出,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直接将面前的两只高阶深渊魔物劈成了两半。
焦臭味顿时弥漫开来,战斗的局势被彻底逆转。
霍尔海雅那边也干净利落地结束了战斗。
风雷魔法的破坏力加上她鬼魅般的速度。
那几个深渊骑士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很快就变成了一地散落的碎铁和残肢。
坑道里的魔物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绯炎扛着大刀,大口喘着粗气。
她抬起手臂,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污。
大步走到特蕾娅面前。
“小妹妹,你这手神圣法术真不赖。”
“哪个教区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特蕾娅有些拘谨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莱恩。
绯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才注意到这个穿着破烂皮甲的男人。
她盯着莱恩看了几秒。
眼睛猛地瞪大,满脸的不可思议。
“莱恩?!”
绯炎快步走过去。
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打扮得像个落魄浪客的男人。
“你怎么搞成这副德行了?”
“要不是你这张脸没变,我走在大街上都不敢认你。”
莱恩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好久不见,绯炎。”
“你不是说要回老家安心养老了吗?”
“怎么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跟深渊魔物死磕?”
听到这话,绯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把手里的大刀插在坚硬的地面上。
“别提了。”
“我老家就在落日山脉西边的一个小镇上。”
“前阵子,镇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传染病。”
“人只要感染了,就会发疯,变成嗜血的怪物。”
绯炎咬了咬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查了很久,追踪了几个月。”
“才发现源头就在这座废弃的修道院。”
“里面应该还有东西....嗨,还是太冒失了,早知道应该多喊几个帮手的。”
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山洞内的敲击声突然消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看来他们已经发现外面的动静了。”莱恩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
铁门深处传来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
伴随着铁链拖拽在石头上的刺耳声响,回荡在坑道里。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深渊气息,从门缝中汹涌地涌了出来。
绯炎握紧了大剑,面色紧绷,如临大敌。
“莱恩,许久时间结束,底下的东西非常强。”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气息比之前遇到的所有魔物都要可怕得多。
莱恩点了点头,下令说到。
“准备迎敌。”
“今天,我们就把这里彻底清理干净。”
话音刚落,铁门就被一股恐怖的巨力轰开。
沉重的铁板狠狠砸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烟尘散去。
一个身高超过三米的巨大身躯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拼接怪物。
身上缝合着各种不同生物的肢体,伤口处还渗着黑血。
左臂是粗壮的兽爪,右臂却握着一把巨大的生锈铁锤。
脑袋上只有一只硕大的独眼,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透着残忍和暴虐。
“缝合巨兽。”
莱恩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
这是深渊炼金术最恶心的产物。
用无数强者的尸体拼凑而成,力大无穷,且毫无痛觉。
在巨兽宽阔的肩膀上。
坐着一个穿着华丽长袍的男人。
他手里把玩着一颗黑色的水晶球。
居高临下地看着莱恩等人,嘴角带着一抹嘲弄。
“就是你们这群虫子,打扰了我的挖掘工作?”
男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指甲用力划过玻璃,让人浑身不舒服。
他就是那个所谓的深渊圣使。
绯炎看到他,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就是你这个杂碎,把镇上的人变成了怪物!”
圣使轻蔑地瞥了她一眼,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
“能成为伟大深渊的实验品,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荣幸。”
“至于你们……”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特蕾娅身上。
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多么纯粹的神圣容器啊。”
“如果把你献给领主大人,我一定会得到最丰厚的赏赐。”
莱恩毫无感情地笑了一声。
“你废话真多。”
他转头看向霍尔海雅和特蕾娅。
“动手。”
没有多余的试探,也没有任何阵前喊话。
霍尔海雅直接出手。
她双手合十,庞大的魔力透体而出,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雷霆风暴!”
坑道顶部的岩石开始大面积碎裂。
无数道紫色的闪电凭空劈下。
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电网,直接罩向那头缝合巨兽。
巨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挥舞着手里的生锈铁锤,迎着雷电直接砸了上去。
“轰!”
雷电与铁锤猛烈碰撞。
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气浪将周围的碎石掀飞。
巨兽的动作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
身上的缝合线崩断了几根,流出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脓液。
但它并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致命伤害。
“没用的。”圣使狂妄地大笑起来。
“这头巨兽是用高阶魔兽的骨头合成的。”
“普通的魔法连它的皮都擦不破!”
绯炎根本不信邪。
她双腿猛地发力,地面被踩出一个深坑。
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大刀带着炽热的火焰,直奔巨兽那只硕大的独眼。
“给我死!”
巨兽反应极快,抬起左臂的兽爪。
硬生生挡住了绯炎凌厉的刀锋。
火焰烧焦了它的皮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但巨兽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右手的铁锤带着呼啸的风声。
狠狠地砸向身在半空的绯炎胸口。
绯炎避无可避,只能收刀回防,横在胸前。
巨大的力量将她震退了十几步。
她气血翻涌,险些吐出一口血来,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好硬的皮!”绯炎咬牙骂道。
这东西简直就是个活靶子,但偏偏防御力高得离谱。
而且它身上的深渊气息还在不断修复着伤口。
绯炎擦掉嘴角的血丝,眼神里透着不甘心。
她可是十天极的成员。
今天居然被一头拼凑起来的怪物给压制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绯炎握紧大刀,手臂上的肌肉绷紧。
圣使坐在巨兽肩膀上,笑得十分猖狂。
“放弃挣扎吧。”
“你们的力量在深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乖乖成为领主大人的养料。”
霍尔海雅退到莱恩身边。
她手里的雷光还在闪烁,但呼吸已经有些急促。
“大人,这怪物的恢复力太强了。”
“我的风刃刚切开它的皮肉,黑气就把伤口补上了。”
莱恩看着那头狂暴的巨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太了解深渊的手段了。
这种缝合怪,靠的就是体内那颗深渊核心。
只要核心不破,它就是打不死的沙袋。
“绯炎。”
莱恩开口喊了一声。
绯炎转过头,看着这个曾经的同伴。
莱恩笑了起来。
“让我们联手吧,就像曾经那样。”
这句话一出,绯炎愣住了。
她的思绪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十天极冒险团还在,他们面对过无数次绝境,没有什么能难倒他们。
绯炎的嘴角也勾了起来。
她大笑出声,笑声里透着豪迈。
“好啊!”
“就让咱们再疯一把!”
莱恩把铁剑抽了出来。
剑刃上全是缺口,看起来破破烂烂的。
圣使看到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
“拿着一把破铁片,就想对付我的巨兽?”
“你是在逗我笑吗?”
莱恩没有理会他的嘲笑。
他转头看向特蕾娅。
“特蕾娅,准备神圣净化。”
“不需要攻击,只要把巨兽表面的黑气剥离就行。”
特蕾娅用力点头。
她举起木质法杖,闭上眼睛。
温暖的白光在她身上汇聚。
“霍尔海雅,封锁它的退路。”
“别让它有机会护住脑袋。”
霍尔海雅挥动法杖,青色的风元素在坑道里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风墙。
莱恩看向绯炎。
“老规矩,你正面强攻,吸引它的注意力。”
“我来找它的核心。”
绯炎大喝一声,身上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
“交给我吧!”
她拖着大刀,整个人化作一团火球,直奔巨兽而去。
巨兽发出一声怒吼。
手里的生锈铁锤带着风声砸了下来。
绯炎这次没有硬接。
她身体一矮,从铁锤下方滑了过去。
大刀顺势在巨兽的腿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火焰顺着伤口钻了进去。
巨兽痛得大叫起来。
它抬起脚,想要把绯炎踩成肉泥。
就在这时,特蕾娅的魔法到了,一道耀眼的白光落在巨兽身上。
那些原本正在修复伤口的黑气,遇到白光直接消散。
巨兽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它体内的深渊气息被强行压制住了。
圣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感觉到巨兽的力量在流失。
“该死!”
“快把那个小丫头杀掉!”
圣使指着特蕾娅大叫。
巨兽转过头,独眼看着特蕾娅。
它举起铁锤,准备把这个碍事的人类砸扁。
但霍尔海雅的雷电已经劈了下来。
水桶粗的紫色闪电直接劈在巨兽的肩膀上。
巨兽被打得一个踉跄,铁锤也偏离了方向。
砸在旁边的岩壁上,碎石乱飞。
“你的对手是我!”
绯炎趁机跃起,大刀直劈巨兽的胸口。
巨兽只能挥舞左臂的兽爪去挡。
就在巨兽的注意力全被绯炎吸引的时候。
莱恩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
甚至连残影都没有留下。
他就像一阵风,直接出现在巨兽的右侧。
巨兽的右肋处,有一块颜色稍微深一点的皮肉。
那是几块不同尸体拼接的地方。
莱恩手里的破铁剑向前递出。
没有华丽的剑气。
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刺,直接穿透了巨兽坚硬的皮肉,完全没入了巨兽的身体。
莱恩手腕一转,剑刃在巨兽体内搅动了一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坑道里响起。
巨兽的动作停住了,那只硕大的独眼失去了光芒。
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倒塌的山峰。
重重地砸在地上。
扬起大片的灰尘。
圣使从巨兽肩膀上摔了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
“这可是领主大人亲自赐下的深渊核心!”
“怎么会被一把破铁剑击碎!”
他看着莱恩,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绯炎扛着大刀走过来。
她看着地上的巨兽尸体,又看了看莱恩手里的铁剑。
“你这家伙...怎么变强了?”
“竟然没有用你那些魔导小玩意....”
227.终结的赐福
绯炎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在她的记忆里,莱恩根本不是这种画风。
当年的“十天极”冒险团,那是全大陆公认的最强团队。
队里随便拉一个人出来,都是能单挑巨龙的狠角色。
唯独莱恩是个例外。
他是整个团队的大脑。
负责分析情报,制定战术,调配物资。
他还会捣鼓各种稀奇古怪的魔导道具。
每次开打前,莱恩都会给每个人发一堆药水和卷轴。
然后自己躲得远远的,站在最安全的地方指挥全局。
那时候的莱恩,硬实力满打满算也就二阶。
随便来只速度快点的魔狼,都能把他追得满地找牙。
队里的老剑圣还经常开玩笑,说莱恩这辈子都别想拿剑砍人,只能作为支援角色存在。
可刚才那一幕算怎么回事?
没有华丽的魔法,没有精妙的道具。
就是最纯粹的速度和力量。
一剑刺穿了高阶缝合巨兽的要害。
那种对时机的把握,对弱点的精准判断。
绝对是身经百战的近战高手才能做出来的。
绯炎走到莱恩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你这家伙,到底背着我们偷偷练了什么邪功?”
她把重剑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
“当年你连只史莱姆都嫌恶心不肯动手。”
“现在居然能单挑深渊的高阶造物了。”
“你藏得够深啊。”
莱恩把擦干净的铁剑插回腰间。
他看着绯炎那副见鬼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总不能一直躲在你们身后当个只会喊加油的废物吧。”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特蕾娅。
女孩正握着法杖,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们。
莱恩走过去,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特蕾娅那头柔软的粉毛。
特蕾娅的脸颊微红,顺从地低下了头。
“其实也不是我藏得深。”
莱恩的语气变得很温和,带着一丝笑意。
“这几年,我遇到了一些特别的人。”
“我现在的力量,都是这些孩子们的功劳。”
绯炎挑了挑眉毛。
她顺着莱恩的动作,仔细打量着特蕾娅。
这女孩身上的神圣力纯粹得吓人。
刚才那个护盾,连深渊的黑气都能直接蒸发。
她又转头看了看站在另一边的霍尔海雅。
那个高挑的女人安静地站在阴影里。
手里把玩着两把匕首,指尖还跳动着微弱的电光。
这是个顶级的魔法刺客。
绯炎摸了摸下巴,咧嘴笑了。
“你这招揽人才的本事,倒是一点都没退步。”
“当年你也是靠着这张嘴,把我们几个人忽悠到一起的。”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怀念。
“不过说真的,看到你变强,我心里挺踏实的。”
“至少以后不用担心你被人随便捏死了。”
莱恩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绯炎,落在了角落里。
那个深渊圣使正瘫坐在地上,抖得像个筛子。
他引以为傲的巨兽变成了烂肉。
深渊领主赐下的核心也碎了。
他现在连个普通人都不如。
看到莱恩走过来,圣使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别杀我!”
“我还有用,我知道很多...”
但莱恩却没有留手,因为他看出来了,这人身上有着禁术痕迹,问不出来任何东西,索性直接一刀将其斩杀。
绯炎扛起重剑,大步跟了上来。
“莱恩,你这杀伐果断的性子,倒是比以前讨喜多了。”
“以前你总喜欢留活口,说要榨干他们的剩余价值。”
莱恩一边走,一边回应。
“深渊的走狗,没有任何价值。”
“他们只配变成灰烬。”
四人顺着坑道继续深入。
前方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干燥。
深渊的恶臭味逐渐变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淡淡香气。
特蕾娅走在最前面。
她手里的法杖亮起微弱的白光,像是在指引方向。
“就是这里。”
特蕾娅停在一面巨大的石壁前。
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
虽然大部分已经被深渊气息腐蚀得模糊不清。
但依然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庞大力量。
石壁中间,被强行凿开了一个大洞。
黑色的深渊气息正顺着洞口往里渗透。
莱恩探头看了一眼。
洞口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中心位置,悬浮着一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水晶。
水晶周围有一层淡淡的金色护盾,正在苦苦抵挡着黑气的侵蚀。
“那就是赐福结晶。”
莱恩转头看向特蕾娅。
“准备好了吗?”
特蕾娅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准备好了,莱恩大人。”
这是她圣者巡礼的第一步。
得到赐福水晶的赠予。
·············
穿过被凿开的石壁,四人走进了地下空洞。
这里的空间大得惊人。
脚下是平整的白色石板,虽然布满了灰尘,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美。
四周的墙壁上雕刻着巨大的壁画。
画上描绘着远古时期人类对抗黑暗的战争。
空气中弥漫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
一种是温暖纯粹的圣光。
另一种是阴冷刺骨的深渊黑气。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不断碰撞,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空洞的正中央,有一个高高的祭坛。
祭坛上方,悬浮着颗拳头大小的赐福结晶,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但在结晶的下方,已经聚集了大量的深渊黑气。
这些黑气像是有生命一样。
化作一条条黑色的触手,不断地抽打着结晶外层的金色护盾。
护盾的光芒已经非常暗淡了。
随时都有碎裂的危险。
特蕾娅看着那颗结晶,眼眶不知怎么就红了。
她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悲伤。
那是留下了这处遗迹的圣女残留意志在哭泣。
她在为这片被污染的土地感到哀伤。
“莱恩大人,结晶撑不了多久了。”
特蕾娅的声音有些发抖。
莱恩拍了拍她的肩膀,给她传递了一丝力量。
“去吧,它是属于你的。”
“我们会为你护航。”
特蕾娅点点头,握紧法杖,一步步走向祭坛。
就在她靠近祭坛的时候。
那些深渊黑气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立刻放弃了攻击护盾,转而扑向特蕾娅。
十几条粗壮的黑色触手凌空抽下。
带着刺耳的破风声。
“滚开!”
绯炎大喝一声。
她双腿发力,整个人高高跃起。
重剑上燃起熊熊烈焰。
一招横扫,直接将几条触手斩断。
断裂的触手掉在地上,化作一滩黑水。
“霍尔海雅,布阵!”
莱恩立刻下达命令。
霍尔海雅双手快速结印。
几道青色的风墙拔地而起,将祭坛围在中间。
风墙表面闪烁着紫色的雷光。
那些试图靠近的黑气一旦触碰到风墙,立刻被雷电劈得粉碎。
特蕾娅趁机走上了祭坛的台阶。
她来到结晶面前。
近距离感受着那股温暖的力量。
她闭上眼睛,慢慢伸出双手,贴在金色护盾上。
“伟大的先贤。”
“请将力量赐予我。”
“我将用它驱散黑暗,守护这片土地。”
特蕾娅轻声祈祷着。
护盾似乎听懂了她的话。
金色的光芒闪烁了一下,慢慢裂开一道缝隙。
特蕾娅的手顺利地穿过护盾,握住了那颗赐福结晶。
一股极其温暖的洪流顺着指尖涌入体内。
眼前刺眼的白光让她闭上了眼睛。
耳边的所有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世界变得绝对安静。
等她再次睁开眼。
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色的空间里。
脚下是如镜面般平整的水面,踩上去却没有任何波纹。
天空也是纯粹的白。
没有太阳,却明亮得让人觉得心安。
特蕾娅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是哪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粗布长袍还在。
手里的木质法杖也握得很紧。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特蕾娅抬起头。
看到一个穿着洁白长裙的女人背对着她站在那里。
女人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
身上散发着和赐福结晶完全一样的气息。
纯粹,温暖,却又带着深深的哀伤。
特蕾娅立刻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她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一个教会的礼仪。
“您好,圣女前辈。”
女人慢慢转过身。
她的面容非常柔和,眼神清澈见底。
看到特蕾娅,女人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你终于来了,被选中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好听。
像是春天的微风拂过耳畔。
特蕾娅有些局促地捏着法杖。
“我……我是来接受赐福的。”
“莱恩大人说,这里有我的机缘。”
圣女听到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莱恩?”
“那个护送你来到这里的男人?”
特蕾娅用力点头。
“是的,他是很好的人。”
“如果没有他,我根本走不到这里。”
圣女笑了笑。
“他确实很特别。”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内敛却庞大的力量。”
“不过,我们还是先谈谈你的事吧。”
圣女招了招手。
特蕾娅乖巧地走到她身边。
圣女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特蕾娅的额头上。
“看看这些吧。”
“这是这片土地曾经发生过的事。”
周围的纯白空间开始扭曲。
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特蕾娅的脑海。
她看到了几百年前的落日山脉。
那时的修道院宏伟壮丽。
钟声每天清晨在山谷中回荡。
虔诚的信徒们在广场上祈祷。
圣女带着年轻的牧师们救治伤患。
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
但灾难来得毫无预兆。
天空突然被紫黑色的云层覆盖。
大地裂开巨大的缝隙。
无数面目狰狞的深渊魔物从地下爬了出来。
它们见人就咬,疯狂屠杀。
美丽的修道院变成了人间地狱。
圣女带领着圣殿骑士们拼死抵抗。
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石阶。
特蕾娅看到,圣女一次次释放神圣法术。
救下一个又一个平民。
但魔物太多了,杀之不尽。
圣女向教会总部发出了求援信。
一天,两天,三天。
没有援军。
连一封回信都没有。
教会抛弃了这里。
放弃了这座偏远的修道院。
特蕾娅看到这一幕,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能感受到圣女当时的绝望。
那种被信仰背叛的痛苦,比深渊魔物的利爪更让人心寒。
画面到了最后。
圣女的魔力已经耗尽。
身边的骑士也全部战死。
为了保护身后那些幸存的平民。
她燃烧了自己的生命。
将所有的神圣力凝聚成一颗结晶。
强行封印了那道最大的深渊裂缝。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特蕾娅大口喘着气,脸颊上全是泪水。
“教会……他们怎么能这样?”
“明明大家都在等他们来救命。”
圣女伸出手,帮特蕾娅擦去眼泪。
“都过去了,孩子,来吧,我将我的力量转赠送给你。”
“百年使命,将在终结。”
“啊,在此终结吗?”
特蕾娅愣了愣。
按照规矩,圣者巡礼的赐福只能取走一部分力量。
结晶的主体必须留在这里。
继续履行镇压深渊的职责。
圣女看着特蕾娅,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是个好孩子。”
“心性纯良,没有被贪婪蒙蔽双眼。”
但她随即叹了口气。
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可是,情况有变。”
圣女抬起手,指了指周围的纯白空间。
特蕾娅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心里猛地一沉。
原本洁白无瑕的天空和水面。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道黑色的裂纹。
裂纹里正往外渗着令人作呕的黑气。
“这是怎么回事?”特蕾娅惊呼。
圣女放下手,眼神黯淡。
“这里撑不住了。”
“几百年了,遗迹的根基早已经被深渊侵蚀殆尽。”
“那个所谓的深渊圣使。”
“他在外面挖掘,破坏了修道院的地脉。”
“封印的阵法已经彻底损毁。”
圣女看着特蕾娅。
“就算你什么都不做。”
“这颗结晶最多也只能再撑半个月。”
“到时候结晶碎裂,深渊气息就会彻底爆发。”
特蕾娅愣住了。
她没想到情况已经恶劣到了这种地步。
“那怎么办?”
“如果封印破了,落日山脉周围的小镇就全完了。”
圣女静静地看着她。
“没办法。”
“特蕾娅,你必须要将这份力量带走。”
“要不然的话,我就会在深渊的吞噬中消失不见,彻底浪费掉这部分残留的力量。”
228.特蕾娅变大了
特蕾娅听到圣女的话,连连后退,摇头说道。
“不行,如果我把力量全部带走,您就会彻底消失。”
“连最后一丝灵魂印记都留不下。”
圣者巡礼要去各地获取先贤的认可,汲取一部分力量作为种子。
从来没有哪个人,敢把整个传承点的力量全部抽干。
那等同于毁掉了一位圣者的安息之地。
圣女看着特蕾娅惶恐不安的样子,温和地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洁白的长裙在没有风的空间里轻轻飘动。
“我每天对着神像祈祷,背诵教义。”
“我以为只要足够虔诚,神就会庇护我们。”
圣女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但背后却藏着怎么都抹不去的哀伤。
“直到深渊降临的那一天。”
“我跪在血泊里,向远在王都的教皇求援。”
“我祈求他们派骑士团来拯救那些无辜的平民。”
“可是什么都没有。”
特蕾娅一路走来,也是看到了深渊对现实造成的破坏,自然能想象到那种绝望。
圣女看着空间里那些不断蔓延的黑色裂纹。
“那一刻,我的信仰崩塌了。”
“我甚至想过放弃,想过和那些魔物同归于尽。”
“但我回过头。”
“看到了那些躲在修道院地窖里,瑟瑟发抖的孩子。”
“看到了那些拼死挡在门外,只为了给家人争取逃跑时间的普通人。”
圣女转过头,直视着特蕾娅的眼睛。
“那一刻我明白了。”
“神圣力的本质,不是信仰。”
“而是守护。”
“是为了那些值得你去拼命的人,甘愿牺牲一切的觉悟。”
特蕾娅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守护。
她想起了莱恩。
想起了这一路上,莱恩为了保护她,一次次挥剑的背影。
他明明没有神圣力,却比任何教会的骑士都要可靠。
圣女走到特蕾娅面前。
伸出双手,捧住了她满是泪水的脸颊。
“能通过圣者巡礼的人,品行都不会差。”
“因为神圣力会挑选它的主人。”
“贪婪,自私,懦弱的人,是无法引起结晶共鸣的。”
圣女的手很温暖。
但特蕾娅却感觉到,这份温暖正在一点点流失。
“我在这里守了几百年。”
“其实早就该消散了。”
“我一直撑着,只是怕这地下的深渊裂缝再次裂开。”
圣女指了指脚下。
纯白色的水面此时已经变成了灰黑色。
深渊气息正在疯狂地腐蚀着这个精神空间。
“但我现在撑不住了。”
“那个深渊圣使破坏了地脉的根基。”
“就算你今天不来,半个月后,我也会和这颗结晶一起碎裂。”
“到时候,落日山脉周围的城镇会再次变成人间地狱。”
圣女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哪怕我已经被教会抛弃。”
“哪怕我早就成了一个死人。”
“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深渊吞噬那些无辜的生灵。”
她看着特蕾娅。
“所以,我决定把所有的力量连同我最后的灵魂印记全部转移给你。”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圣女打断了特蕾娅的话。
“这是我作为曾经的圣女,做出的最后决定。”
“特蕾娅,你有一颗纯良的心。”
“你愿意为了守护别人而战。”
“这就足够了。”
圣女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身体开始散发出刺眼的白光。
那些白光化作点点星辰,围绕着她旋转。
“接受这份力量吧。”
“不要觉得有负担。”
“这本来就是为了对抗深渊而存在的。”
“让它在你的手里,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特蕾娅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如果拒绝,这里的一切都会毁灭。
无数人会死。
她深吸了一口气。
擦干脸上的眼泪。
然后双手交叉在胸前,对着圣女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
“我一定会使用好这份力量,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圣女笑了。
笑得无比灿烂,像是一朵在黑夜中盛开的百合花。
“好孩子。”
“去吧,去走完你该走的路。”
话音刚落。
圣女的身体彻底化作了一道耀眼的光柱。
光柱冲天而起,直接击碎了上方那片布满裂纹的纯白天空。
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神圣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
疯狂地涌入特蕾娅的身体。
特蕾娅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这股力量太庞大了,远远超出了她现在的身体承受极限。
她的经脉像是被烈火灼烧,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没有让自己倒下。
她知道,这是圣女几百年来的积淀,是无数平民的鲜血和眼泪换来的希望。
她必须撑住。
精神空间开始剧烈摇晃。
灰黑色的水面彻底倒灌进来。
但那些深渊黑气还没靠近特蕾娅,就被她身上散发出的白光直接蒸发。
随着神圣力的不断涌入。
特蕾娅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她感觉自己飘在云端。
耳边似乎听到了修道院清晨的钟声。
还有圣女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愿光芒,永远照耀着你。”
精神空间彻底崩塌。
地下空洞内。
现实世界的时间只过去了几分钟。
莱恩站在祭坛下方,双手拄着那把破铁剑。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半空中的那颗赐福结晶。
绯炎扛着大刀,有些烦躁地在原地走来走去。
“怎么还没好?”
“这都半天了,那小丫头不会出什么事吧?”
霍尔海雅手里捏着两把匕首。
青色的风元素在她身边不断盘旋。
“大人,周围的深渊气息变得暴躁了。”
“它们在聚集。”
莱恩点点头。
他早就发现了。
从特蕾娅把手放上结晶的那一刻起。
地下空洞里的黑气就像是疯了一样,不再盲目地乱撞,开始有组织地向着祭坛方向汇聚,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指挥着它们。
“准备战斗。”
莱恩把剑拔了出来。
绯炎大笑一声。
“早就手痒了!”
她双手握住刀柄,赤红色的火焰猛然腾起,把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起来。
就在这时。
半空中的赐福结晶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洞里却格外清晰。
三人同时抬头看去。
只见那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结晶表面。
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紧接着。
裂纹迅速蔓延,布满了整个结晶。
“不好!”
绯炎脸色一变。
“结晶要碎了!”
按照常理,接受赐福绝不会导致结晶碎裂....
莱恩立刻明白了发生什么。
“她做出了选择。”
“或者说,是那位先贤做出了选择。”
话音刚落。
赐福结晶轰然炸裂,没有想象中的巨大冲击波。
只有无尽的纯白光芒,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直接将站在祭坛上的特蕾娅完全包裹在内。
在这股光芒的照耀下。
周围的深渊黑气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
像是被丢进油锅的活鱼。
但它们并没有退缩,反而开始拼命地反扑。
无数黑气迅速凝聚。
在半空中化作了三条粗壮无比的黑色触手。
每一条触手都长满了倒刺和流着脓液的吸盘。
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它们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接抽向光柱中的特蕾娅。
深渊的本能告诉它们。
必须毁掉这个正在蜕变的神圣容器。
“休想!”
绯炎怒吼一声。
整个人化作一团烈火,直接迎着其中一条触手劈砍上去。
大刀挥出一道十几米长的火焰刀芒。
狠狠地劈在触手上。
“砰!”
火焰与黑气剧烈碰撞。
触手被劈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黑色的脓液像雨点一样洒下来。
但伤口却在深渊气息的补充下迅速愈合。
触手顺势一甩。
直接砸在绯炎的胸口。
绯炎闷哼一声,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倒飞出去。
重重地砸在石壁上,砸出一个大坑。
“这东西比刚才那头缝合怪强太多了!”
绯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咬着牙站了起来。
另一边。
霍尔海雅也陷入了苦战。
她用风墙试图阻挡第二条触手。
但风墙只撑了不到三秒,就被触手硬生生抽碎。
紫色的雷电劈在触手上。
也只是留下了一道道焦黑的痕迹,无法造成致命伤。
“大人,我们挡不住!”
霍尔海雅一边快速后退,一边大喊。
第三条触手已经越过了她们的防线。
直奔祭坛上的特蕾娅而去。
莱恩动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双腿猛地发力。
坚硬的白色石板被踩出一片龟裂。
借着强大的反作用力,他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直接跃上了祭坛。
那把破破烂烂的铁剑被他横在胸前。
迎着那条比他大上十几倍的恶心触手,直刺而出。
“莱恩!”绯炎在远处大喊。
那种级别的深渊造物,根本不是人力能硬抗的。
莱恩跃向半空,直面抽来的恶心触手。
触手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体型差距极大。
在绯炎看来,莱恩这完全是鲁莽行事。
但莱恩的视线里,系统面板正闪烁着刺眼的金光。
特蕾娅的角色卡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角色:特蕾娅】
【状态:深度觉醒中】
【神圣力亲和度:MAX】
【同步反馈开启】
特蕾娅获得的力量,莱恩不仅能同步获得。
甚至因为系统面板的加持,他使用的熟练度比特蕾娅本人还要高。
破铁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原本满是缺口的剑刃上,覆盖了一层纯白的光芒。
这光芒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带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
莱恩双手握剑,迎着触手用力斩下。
没有任何阻碍,触手直接在白光中汽化了。
绯炎刚举起大刀准备过来支援,见此情形,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她张大了嘴巴,看着半空中的莱恩。
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莱恩什么时候又会神圣力了?他不是走的魔法体系吗?
这怎么可能!
莱恩平稳落地,随手挽了个剑花。
他感觉现在的状态好极了。
体内充斥着用不完的力量。
剩下的两条触手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它们停止了对祭坛的攻击,在半空中不安地扭动着。
深渊生物虽然没有理智,但对天敌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它们想逃。
莱恩可不会给它们这个机会。
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有留下。
铁剑向上挑起。
神圣力化作一道半月形的剑气,直接将触手一分为二。
白光顺着伤口蔓延,迅速吞噬了整条触手。
第三条触手见状,疯狂地朝着地下的裂缝缩去。
莱恩左手抬起,五指张开。
根本不需要吟唱咒语,一个由纯粹神圣力构成的金色光环凭空出现,准确无误地套在了触手上。
“神圣禁锢。”
光环猛回收缩,将触手死死勒住。
触手表面冒出大量的黑烟,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它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光环的束缚。
莱恩提着剑,慢条斯理地走到触手面前。
一剑穿透了它的核心。
最后一条触手也化作了灰烬。
地下空洞里的深渊气息立刻稀薄了许多。
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绯炎拖着大刀跑了过来,一把抓住莱恩的肩膀。
“你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神圣力?”
“不是....能教教我不,哥,咱这辈子没求过你啥,这我是真的想要。”
莱恩拍开她的手,没有回答,因为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向前走到祭坛处,此刻已经没有了那个巨型结晶,特蕾娅整个人都被纯白色圣光所包裹。
伴随着莱恩的接近,那圣光渐渐消散,露出来了....中号版本的特蕾娅?
嗯...莱恩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特蕾娅她长大了,比起原本那平板身材来说变得凹凸有致欺负明显,身姿也变得更加高挑。
但没有之前她使用塞拉菲娜教给她的方法变身成的那种宏伟规模,所以说是中号版本更为合适。
“特蕾娅?”
莱恩试探性的呼唤了一声。
听到莱恩的声音,特蕾娅那眼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我在,莱恩先生。”
229.圣女传承
“长大了呢....”
莱恩看着特蕾娅。
特蕾娅睁开眼睛,眼神清澈见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她发现视线变高了。
以前她只能到莱恩的胸口,现在已经能平视莱恩的下巴了。
最重要的是,她感觉胸口有些勒得慌。
原本宽松的粗布长袍,现在紧紧绷在身上。
勾勒出少女初具规模的曲线。
“莱恩先生,我长大了。”特蕾娅抬头看着莱恩。
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莱恩笑了。
他伸出手,习惯性地想去揉她的头发。
特蕾娅立刻踮起脚尖,主动把脑袋凑了过去。
她在莱恩的掌心里蹭了蹭,像只求表扬的小猫。
“干得不错。”莱恩轻声说道。
他能感觉到特蕾娅体内那股浩瀚的神圣力,纯粹而温暖。
现在的特蕾娅,就算放在教会总部也是迈入中上级别的存在了。
“圣女前辈把一切都交给我了。”特蕾娅轻声说。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伤感。
“她说,这是为了守护。”
莱恩点点头,收回手。
“她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你能得到她的认可,说明你做得很好。”
特蕾娅听到莱恩的夸奖,脸颊微红,但挺了挺胸膛,想让莱恩看得更清楚些。
莱恩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
刚想说点什么。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
绯炎扛着那把门板一样的大刀,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她身上的衣服破了几个洞。
露出大片健康的小麦色肌肤。
但她完全不在意,而是用一种看稀罕事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莱恩和特蕾娅。
“啧啧啧。”
绯炎砸吧着嘴,围着两人转了一圈。
“我算是看明白了。”
“难怪你这家伙现在变得这么厉害。”
“敢情是有了要保护的人啊。”
绯炎把大刀往地上一插。
双手抱胸,一脸八卦地看着莱恩。
“我说莱恩,你这不声不响的。”
“从哪拐来这么个水灵的小姑娘?”
莱恩白了她一眼。
“别胡说八道。”
“特蕾娅是我的同伴。”
绯炎撇撇嘴,显然不信。
“同伴?”
“当年咱们十天极里,倒贴你的女人还少吗?”
“那个精灵族的公主天天追着你送花。”
“你连正眼都没看过人家。”
“还把人家送的花拿去熬了魔药。”
绯炎说到这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们当时都以为,你这辈子只能和那些魔导道具过日子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
“你这家伙居然好这一口。”
绯炎说着,冲特蕾娅挑了挑眉毛。
特蕾娅本来就因为绯炎的靠近而感到紧张。
这个红发女人太耀眼了。
身材火爆,穿着暴露,充满野性。
而且听她的话,她和莱恩先生认识了很久。
知道莱恩先生的过去。
这让特蕾娅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尤其是绯炎看莱恩的那种心态....太熟稔了,没有任何拘束。
这是特蕾娅一直想要达到,却还没做到的程度。
特蕾娅咬了咬嘴唇。
她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莱恩身前,仰着头直视向绯炎。
“这位姐姐,请你不要乱说话。”
绯炎愣了一下。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粉毛丫头。
“哦?”
“我乱说什么了?”
特蕾娅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宣布。
“我和莱恩先生不是普通的同伴。”
“我是莱恩先生未来的妻子!”
这句话一出。
整个空洞都安静了。
连远处正在清理残余黑气的霍尔海雅都停下了动作,转过头,一脸无奈的看着这边。
绯炎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看了看特蕾娅,又看了看莱恩。
“妻……妻子?”
绯炎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指着莱恩,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这家伙。”
“你居然对这么小的姑娘下手?”
“你还是个人吗!”
莱恩叹了口气。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少废话!”绯炎打断他。
她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
“当年老剑圣怎么教你的?”
“做人要光明磊落。”
“你倒好,背着我们偷偷养了个童养媳。”
特蕾娅听到童养媳三个字,脸更红了。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腰板。
“我不是童养媳。”
“我已经长大了。”
特蕾娅再次强调。
并且极力展示自己刚刚发育出来的曲线。
绯炎看着特蕾娅那副认真的样子。
再看看莱恩那张写满无奈的脸。
突然觉得这画面实在太好笑了。
她捂着肚子,发出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哈!”
“莱恩,你也有今天!”
“被一个小丫头搞得如此窘迫。”
绯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特蕾娅听着狂笑的绯炎,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觉得这个女人在嘲笑自己。
嘲笑她配不上莱恩先生。
特蕾娅握紧了法杖,法杖顶端亮起一团耀眼的白光。
“你不许笑!”
特蕾娅生气了。
神圣力随着她的情绪波动,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绯炎感受到那股强大的力量。
笑声戛然而止。
她收起玩笑的表情,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这股力量……”
绯炎看着特蕾娅。
“小丫头,你刚才吸收了那颗结晶?”
特蕾娅没有回答。
依然保持着警惕的姿态。
莱恩走上前,按住特蕾娅的肩膀。
“好了,特蕾娅,把力量收起来。”
特蕾娅回头看了莱恩一眼。
乖乖地散去了法杖上的光芒。
但眼神依然防备地盯着绯炎。
莱恩看向绯炎。
“她接受了圣女的传承,将遗迹里的所有剩余力量都吸收了。”
绯炎倒吸了一口凉气。
“全部传承?”
“教会那帮老家伙要是知道了,还不得疯了。”
“那又怎样。”莱恩语气平淡。
“这力量本来就是留给有资格的人。”
“教会自己守不住,怪得了谁。”
绯炎点点头。
“这倒也是。”
“不过,你带着这么个大宝贝在身边。”
“以后的麻烦可少不了。”
绯炎说着,又把目光转向特蕾娅。
看着小丫头仍然保持着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绯炎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她指了指自己。
“小丫头,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你的情敌吧?”
特蕾娅被戳中心事,脸颊顿时涨得通红。
但她依然倔强地扬起下巴。
没有否认。
绯炎看着她这副护食的可爱模样。
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她伸手拍着莱恩的肩膀,拍得砰砰作响。
“莱恩啊莱恩。”
“不愧是你,魅力不减当年啊。”
莱恩拍开她的手。
一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笑够了没有。”
绯炎终于笑够了。
她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看着特蕾娅那气鼓鼓的脸颊。
绯炎摆了摆手。
“小丫头,你快把那防贼的眼神收起来吧。”
“姐姐我对你家莱恩先生那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特蕾娅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真的吗?”
“可是你们看起来很熟。”
绯炎大咧咧地走到特蕾娅面前。
完全无视了特蕾娅的防备。
她伸手捏了捏特蕾娅那带着婴儿肥的脸颊。
手感真好。
“我们当然熟。”
“熟得不能再熟了。”
绯炎收回手,双手叉腰。
“但我们俩的关系。”
“怎么说呢。”
绯炎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
“更像是兄弟。”
“对,就是那种互称父子的铁哥们。”
特蕾娅愣住了。
“父……父子?”
她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绯炎是个女人啊。
怎么和莱恩先生成父子了。
绯炎看出了她的疑惑,大大咧咧地解释。
“当年在十天极。”
“我们打赌谁输了,谁就叫对方爸爸。”
“你别看莱恩现在一本正经的。”
“当年坑起人来,那叫一个缺德。”
绯炎开始大倒苦水。
“有一次去讨伐一头高阶巨魔。”
“这小子为了把巨魔引出洞穴。”
“硬是把我的酒壶扔进了巨魔巢穴里。”
“那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极品酒啊!”
绯炎越说越气愤。
“结果那巨魔喝醉了,发酒疯。”
“追着我跑了三个山头。”
“他倒好,躲在树上画法阵,最后把地龙给炸了。”
“完事了还让我叫他爹,说他救了我的命。”
“你说他是不是人?”
特蕾娅听得目瞪口呆。
她转头看向莱恩。
莱恩咳嗽了一声,移开视线。
“那是战术需要。”
“而且最后战利品不是分了你大头吗。”
绯炎切了一声。
“少来这套。”
“反正从那以后,我就没把他当人看了。”
“谁会喜欢一个拿自己当诱饵的混蛋啊。”
绯炎摊了摊手。
看着特蕾娅。
“所以啊,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
“我也不会对你家莱恩下手的。”
听到这番话。
特蕾娅心里的敌意终于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尴尬。
自己居然把莱恩先生的好兄弟当成了情敌。
还当着人家的面宣誓主权。
真是太丢人了。
特蕾娅低下头,小声的道歉道。
“对……对不起,绯炎姐姐。”
“是我误会了。”
特蕾娅的声音细若蚊蝇。
绯炎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没事没事。”
“姐姐我胸怀宽广,不跟你一般见识。”
绯炎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
那波涛汹涌的规模,让特蕾娅看得一阵眼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发育出来的曲线,突然觉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打趣结束以后,四人收拾了一下现场,绯炎凑到莱恩身边,询问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莱恩把破铁剑收回剑鞘。
“去附近的村落看看情况。”
他看着周围逐渐消散的黑气。
“封印破损了这么久,深渊气息早就蔓延出去了。”
“周边的村落肯定受到了袭击。”
绯炎点了点头。
“确实。”
“那帮深渊杂碎最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
“我们赶紧走吧,去晚了估计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四人顺着原路返回,沿着来时的通道往上走。
他们走出了地下遗迹,重新回到了落日山脉的地面上。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但空气中那种压抑的深渊气息明显减弱了许多。
原本枯黄的树木,似乎也恢复了一点生机。
莱恩辨认了一下方向。
“从这里往东走,大概五公里外有个叫灰岩村的地方。”
“那是离修道院最近的人类聚居地。”
队伍立刻改变方向。
霍尔海雅在前面探路。
绯炎走在最后面断后。
莱恩和特蕾娅走在中间。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走出了山区。
远远地,看到了灰岩村的轮廓。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村子外围的木栅栏被暴力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几座茅草屋正在冒着黑烟。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农具、破碎的衣物和倒塌的砖石。
莱恩走到一口水井旁。
井台周围有一大滩暗褐色的血迹。
血迹一直延伸到村子深处。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泥土。
“血迹已经干了。”
“袭击至少发生在两天前。”
霍尔海雅像一阵风一样在村子里转了一圈。
很快又回到了莱恩身边。
“大人,没有发现活人。”
“连尸体都没有。”
绯炎踢开一块挡路的破木板。
“这帮畜生。”
“它们把人当成了储备粮,连尸体都会拖走。”
“该怎么找到幸存者呢....”
“交给我吧。”
特蕾娅闭上眼睛,感知能力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
她看到了残留在空气中的深渊黑气。
看到了被污染的土地。
也看到了远处山林中,一丝微弱的生命光芒。
特蕾娅睁开眼睛。
“莱恩先生!”
“还有幸存者!”
莱恩转头看着她。
“在哪?”
特蕾娅伸手指着村子后方的山林。
“在那边。”
“我感觉到了很多人的生命气息。”
“他们分散的躲了起来,情绪非常恐惧。”
绯炎顺着特蕾娅手指的方向看去。
她把大刀杵在地上。
“这就对了。”
“深渊魔物袭击的时候,普通人根本没法在平地上跑过它们。”
“往大城市逃也不现实,路上全是死路。”
“他们只能就近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绯炎常年在外厮杀,对这种事情见得太多了。
“后山地形复杂,随便找个山洞躲进去,用石头堵死洞口。”
“只要不弄出动静,那些没脑子的低级魔物很难发现他们。”
莱恩站起身,作出决定。
“走吧。”
“去把他们找出来。”
四人穿过满目疮痍的村子。
朝着后山进发。
山路越来越陡峭。
周围的树木也变得茂密起来。
特蕾娅走在最前面带路。
她一边走,一边感受着那些生命气息的位置。
“就在前面不远了。”
“气息很集中,应该是一个很大的山洞。”
霍尔海雅抽出了匕首。
“大人,我先去探探路。”
莱恩点了点头。
霍尔海雅身形一闪,融入了夜色中。
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
“大人,找到了。”
“前面半山腰有一处隐蔽的裂缝。”
“裂缝后面是个溶洞。”
“洞口被很多大石头和树干堵死了。”
“里面确实有人。”
莱恩带着队伍来到裂缝前。
这里非常隐蔽,如果不是特蕾娅的感知,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裂缝很窄,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
缝隙深处,隐约能听到压抑的呼吸声和低泣声。
莱恩走上前。
抬起手敲了敲堵在洞口的石头。
“咚咚咚。”
敲击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洞里的呼吸声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
一个颤抖的男声从石头缝里传了出来。
“谁……谁在外面?”
莱恩语气平静。
“我们是从外面来的冒险者。”
“村子里的魔物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你们安全了。”
洞里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声再次响起。
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不信任。
“你骗人!”
“那些怪物会学人说话!”
“前天老村长就是被学人说话的怪物骗出去吃掉的!”
绯炎听到这话,有些不耐烦了。
她走上前,拍了拍石头。
“喂,里面的人听着。”
“老娘要是怪物,早就一刀把这破石头劈碎了。”
“还用得着在这跟你们废话?”
洞里传来一阵骚动。
似乎有人在争吵。
“别相信他们!”
“万一是那些邪教徒呢?”
“对,绝对不能开门!”
村民们已经被吓破了胆。
无论是魔物还是陌生人,对他们来说都是致命的威胁。
莱恩没有强求。
他转头看向特蕾娅。
“交给你了。”
特蕾娅点点头,走到洞口前,深吸了一口气。
体内的神圣力开始运转。
法杖顶端亮起了柔和的白光,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顺着石头缝隙照进了昏暗的山洞。
“大家不要怕。”
特蕾娅的声音清脆而温柔。
“我是教会的巡礼者。”
“深渊已经被驱逐了。”
“神圣之光会庇护你们。”
神圣力特有的温暖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对于常年生活在落日山脉边缘的村民来说。
这种气息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修道院的牧师们曾经带给他们的希望。
洞里的骚动停止了。
过了一会儿。
堵在洞口的石头发出一阵摩擦声。
有人在从里面搬石头。
石头被一块块搬开。
洞口终于露出了一条缝隙。
一个满脸污垢、手里拿着生锈铁叉的壮汉探出头来。
他警惕地打量着外面的四个人。
当他看到特蕾娅法杖上那纯正的白光时。
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是圣女大人,圣女大人!”
壮汉眼眶一红,扔下铁叉,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们似乎误会了什么,把特蕾娅当成修道院遗址里的圣女残魂,纷纷哭诉起来。
随着壮汉的举动。
洞里的其他人也纷纷挤了出来。
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几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孩子。
他们衣服破烂,身上带着伤。
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恐惧和疲惫。
直到看到特蕾娅身上的圣光,这些绝望的村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
纷纷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特蕾娅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她连忙上前,想要把最前面的壮汉扶起来。
“大家快起来。”
“不要这样。”
但村民们根本不肯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着特蕾娅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圣女大人,救救我的孙子吧。”
“他被怪物的爪子划伤了,伤口一直在流黑血。”
“他快不行了。”
特蕾娅心里一紧。
“快带我去看看。”
老妇人连忙爬起来,步履蹒跚地领着特蕾娅往山洞深处走。
莱恩三人也跟了进去。
山洞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汗臭味和血腥味。
几十个村民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地上躺着几个重伤员。
老妇人的孙子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此时正躺在一堆干草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的胳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散发着阵阵恶臭。
这是典型的深渊感染。
如果不及时处理,这孩子绝对活不过今晚。
特蕾娅没有犹豫。
她蹲在小男孩身边,将法杖放在一旁。
双手虚按在伤口上方。
纯白的神圣力顺着她的手掌涌出。
覆盖在小男孩的伤口上。
“滋滋滋。”
神圣力与深渊黑气接触,发出了细微的灼烧声。
小男孩痛得闷哼了一声,身体扭动起来。
“按住他。”
莱恩走上前,一把按住了小男孩的肩膀。
他的手很稳,像铁钳一样。
让小男孩无法动弹。
特蕾娅感激地看了莱恩一眼。
然后集中精神,加大了神圣力的输出。
黑气被一点点净化。
紫黑色的腐肉开始脱落,露出了鲜红的新肉。
几分钟后。
小男孩的呼吸平稳了下来,脸上的痛苦也消失了。
老妇人看到这一幕,激动得连连磕头。
“谢谢圣女大人!谢谢圣女大人!”
特蕾娅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站起身,看向其他几个重伤员。
“把伤员都抬过来吧。”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
特蕾娅忙得脚不沾地。
她用神圣力治愈着每一个受伤的村民。
莱恩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
等特蕾娅处理完所有的伤员。
村民们的情绪也终于稳定了下来。
那个最先开门的壮汉走到莱恩面前。
他看出来了,这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黑发男人,才是这支队伍的首领。
“大人,村子里的怪物真的都清理干净了吗?”
壮汉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确定。
莱恩点点头。
“不仅是村子里的。”
“修道院地下的深渊裂缝也已经被重新封印了。”
“短时间内,落日山脉不会再有大规模的魔物出现了。”
听到这句话。
山洞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许多人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他们终于不用再躲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山洞里等死了。
“太好了……”
“我们可以回家了。”
壮汉抹了一把眼泪,对着莱恩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你们,各位大人。”
“如果不是你们,我们这些人迟早会饿死在这里。”
莱恩摆了摆手。
“你们现在可以回村子了。”
“虽然房屋毁了,但重建总比待在这里好。”
壮汉连连点头,转身招呼村民们收拾东西。
等到山洞里彻底安静下来以后。
只剩下燃烧的火把发出噼啪的声响。
霍尔海雅走到洞口,确认村民们已经走远。
“大人,周围没有其他活物了。”
莱恩站直身体,走到特蕾娅面前。
“感觉怎么样?”
特蕾娅闭上眼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力量的流动。
“很奇妙。”
“有很多金色的光点飘进我的身体里。”
她睁开眼,红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光芒。
“那种感觉很温暖,就像是在太阳底下晒着。”
莱恩知道,这就是纯粹的信仰之力。
系统面板上,特蕾娅的状态栏正在发生变化。
【信仰值持续增加中】
“他们成了你的信徒。”莱恩平静地说。
特蕾娅愣住了。
“我的信徒?”
她有些不敢相信。
“他们不是在感谢圣女大人吗?”
莱恩摇了摇头。
“圣女已经消散了。”
“刚才救他们命的人是你。”
对于那些绝望的普通人来说,谁能在黑暗中拉他们一把,谁就是他们的神。
“这次的巡礼非常成功。”
得到莱恩的夸奖,特蕾娅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莱恩则走到火把旁,借着火光打开了那张羊皮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几个红色的圆圈,那是剩下的巡礼地点。
“神圣力亲和度已经满了。”
“接下来就是不断积累信仰之力。”
莱恩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我们去这里。”
霍尔海雅凑过来看了一眼。
“白银城?”
那是落日山脉以南最繁华的城邦,也是教会势力非常庞大的地方。
“对。”莱恩收起地图。
“那里有一座荒废的地下神殿。”
“很适合作为特蕾娅的下一个试炼场。”
“至于现在....先休息吧。”
莱恩扔给她一条毛毯。
特蕾娅接住毛毯,裹在身上。
她靠在石壁上,目光一直停留在莱恩身上。
看着他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侧脸。
特蕾娅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她闭上眼睛,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穿着洁白的长裙,站在莱恩先生身边,替他扫平一切障碍。
··············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洞口的缝隙照进山洞。
特蕾娅准时睁开眼睛。
多年流浪养成的生物钟,让她极少贪睡。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长大的身体让她还有些不太适应。
紧绷的领口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悄悄解开了一颗扣子,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莱恩已经站在洞口外了。
他正在和绯炎说着什么。
特蕾娅拿起法杖,快步走了出去。
山里的空气透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深渊的恶臭已经彻底闻不到了。
“你打算怎么找他们?”
莱恩看着绯炎。
绯炎把大刀插在地上,双手抱胸。
“这确实是个问题。”
“那几个家伙一个比一个能藏。”
她皱着眉头,仔细回忆着。
“矮子最后一次联系我,说是在熔炉堡打铁。”
“精灵那家伙,估计还在迷雾森林里跟树叶说话。”
“至于其他人,还得慢慢打听。”
莱恩拿出一块菱形的透明水晶。
水晶内部流转着淡淡的蓝光。
“这是高阶传讯水晶。”
他把水晶递给绯炎。
“只要在同一块大陆上,随时都能联系。”
绯炎接过水晶,在手里掂了掂。
“好东西啊。”
“你现在可真是财大气粗。”
她毫不客气地把水晶塞进怀里。
“深渊裂缝重新出现,这事太大了。”
绯炎收起了平时的玩笑态度。
“所以我打算把老朋友们都喊出来,再次举起十天极的旗号。”
莱恩点头表示赞同。
十天极冒险团。
当年可是让整个大陆都为之震动的存在,每一个成员都有独当一面的实力。
如果能把他们重新集结。
绝对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有消息随时联系。”
莱恩看着绯炎。
绯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吧。”
“等我把那几个混蛋从被窝里揪出来。”
她转过头,看向走出来的特蕾娅。
特蕾娅刚睡醒,脸颊还有些红扑扑的。
绯炎走到她面前。
特蕾娅本能地想后退,但忍住了。
绯炎伸手揉了揉她的粉色长发。
把她刚梳好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小丫头,好好跟着你家莱恩先生。”
特蕾娅护住自己的头发。
“我会的。”
绯炎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要是他敢欺负你,跟姐姐说。”
“姐姐帮你揍回来。”
特蕾娅脸一红。
“莱恩先生才不会欺负我。”
她回答得很认真。
绯炎哈哈大笑起来。
她直起身,拍了拍特蕾娅的肩膀。
“行了,走了。”
绯炎拔起地上的大刀。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告别。
她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红色的长发在晨风中飞舞。
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很快,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茂密的树林中。
特蕾娅看着绯炎离开的方向。
她心里其实有些羡慕这个女人。
羡慕她能和莱恩先生并肩作战那么多年。
羡慕她那种洒脱不羁的性格。
“我们走吧。”
莱恩的声音打断了特蕾娅的思绪。
特蕾娅回过神来。
“好的,莱恩先生。”
霍尔海雅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三人顺着另一条山路,朝着白银城的方向进发。
落日山脉的清晨很安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特蕾娅走在莱恩身侧。
她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偷看莱恩。
“有什么想问的?”
莱恩没有回头,却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特蕾娅咬了咬嘴唇。
“莱恩先生,十天极冒险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对莱恩的过去充满了好奇。
想知道他以前经历过什么。
认识过什么样的人。
莱恩放慢了脚步。
“那是一群疯子聚集的地方。”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透着些许怀念。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
“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特蕾娅认真地听着。
“那莱恩先生的执念是什么?”
莱恩停下脚步。
他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峰。
“活下去。”
“在这个世界里好好活下去,然后变得更强。”
特蕾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莱恩的梦想这么简单。
但仔细一想,这才是最真实的。
“我会帮您一起活下去,帮您变得更强大的。”
特蕾娅握紧了法杖,语气坚定。
莱恩转头看着她。
那双清澈见底的红色瞳孔没有丝毫杂质,只有纯粹的忠诚和依赖。
“好。”
莱恩轻声回答。
队伍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直在赶路。
特蕾娅的身体完全适应了觉醒后的变化。
她的感知能力变得更加敏锐。
甚至能察觉到几公里外的微弱气息。
距离白银城越来越近了。
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拉着货物的商队,也有穿着破烂的流民。
莱恩让特蕾娅戴上了兜帽。
遮住了她那显眼的粉色长发和红色瞳孔。
“前面就是白银城的关卡了。”
霍尔海雅指着远处的一座巨大城墙。
城墙通体由白色的巨石砌成。
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
几十个穿着银色铠甲的教会骑士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
特蕾娅拉了拉兜帽的边缘。
她能感觉到,那些骑士身上散发着微弱的神圣力。
队伍缓缓向前蠕动。
阳光照在白银城的巨石城墙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和落日山脉外围那些被深渊摧残的村落完全不同。
城墙高耸入云,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防御结界。
这是教会的手笔。
白银城不愧是教会势力盘根错节的大本营。
即便深渊气息蔓延,这里依然保持着令人惊叹的完整。
城门外聚集了大量的流民。
他们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眼中满是对这座坚城的渴望。
白银城张开了双臂,接纳这些逃难的人。
这也让它在流民中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特蕾娅拉着兜帽,看着前面那些穿着银色铠甲的骑士。
骑士们正在给流民分发清水和黑面包。
虽然态度算不上多好,但在这个世道,能给口吃的,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特蕾娅摸了摸藏在怀里的那块圣者之证,那是塞拉菲娜大公交给她的信物,代表着她候补圣女的身份。
“莱恩先生。”特蕾娅压低声音。
她抬头看着莱恩。
“要不我把圣者之证拿出来吧。”
“这样我们就不用跟流民一起排队了。”
她其实不在乎排队。
以前在下城区流浪的时候,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她能在冰天雪地里排上一整天。
但她不想让莱恩先生受苦。
莱恩先生是高贵的,不应该在这里屈居等待。
莱恩停下脚步。
他看了特蕾娅一眼,摇了摇头。
“不行。”
“把它收好,千万别露出来。”
特蕾娅有些不解。
“为什么?”
莱恩看着远处的城门,叹了口气。
“白银城是教会的重要据点。”
“这里肯定有他们自己培养的候补圣女。”
“而且绝对不止一个。”
特蕾娅似懂非懂地听着。
莱恩继续解释。
“圣女选拔,最后只能有一个人上位。”
“这就意味着,所有的候补圣女都是竞争对手。”
“你觉得,白银城的那些主教们,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外来的野丫头,抢走他们精心培养的人选的位置吗?”
特蕾娅的心猛地一沉。
她明白了莱恩的意思。
世界上的黑暗实在是太多了,哪怕是教会也可以以最大的恶意进行推测,为了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了,莱恩先生。”
“我不会把它拿出来的。”
莱恩点点头。
“不仅如此,你还要把身上的神圣力隐藏起来。”
“白银城里到处都是教会的眼线。”
“你的神圣力太纯粹了,一旦被发现,同样会惹来麻烦。”
特蕾娅闭上眼睛。
她按照莱恩教过的方法,将体内那股浩瀚的金色力量慢慢收拢。
压缩在心脏深处。
直到外表看起来,她只是一个稍微有些营养不良的普通少女。
霍尔海雅在一旁看着。
她早就把自己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现在看起来,她就像个唯唯诺诺的半兽人女仆。
三人伪装成落魄的冒险者小队。
跟着流民的队伍慢慢往前挪。
太阳越来越毒辣。
队伍里不时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和老人的咳嗽声。
特蕾娅安静地跟在莱恩身后。
她的感知能力虽然被压制了,但依然能察觉到周围人的情绪。
绝望、恐惧、麻木。
这些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轮到他们了。
两个高大的教会骑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骑士身上穿着厚重的板甲,胸前印着象征教会的十字圣徽。
“站住。”
左边的骑士上下打量着莱恩。
莱恩现在的打扮很不起眼。
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破旧的皮甲。
腰间挂着那把破铁剑。
看起来就像个混得极差的底层佣兵。
“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骑士例行公事地问道。
莱恩微微低头,装出一副恭敬的样子。
“大人,我叫亚瑟。”
“这是我妹妹和家里的女仆。”
“我们从落日山脉北边的村子逃出来的。”
骑士皱了皱眉。
“北边?”
“那边的深渊裂缝不是爆发了吗?”
“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莱恩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运气好。”
“我们在山里躲了几天,等怪物散了才敢跑出来。”
骑士没有完全相信。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了特蕾娅身上。
特蕾娅低着头,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把帽子摘了。”骑士命令道。
特蕾娅身体一僵。
她求助般地看向莱恩。
莱恩走上前,挡在特蕾娅身前。
“大人,我妹妹从小得了怪病,见不得风。”
“您就通融一下吧。”
说着,莱恩悄悄往骑士手里塞了两个银币。
骑士掂了掂手里的银币。
脸色缓和了不少。
但他还是坚持。
“规矩就是规矩。”
“最近城里混进了不少邪教徒。”
“必须检查。”
莱恩知道躲不过去了,只能无奈的在心里对特蕾娅说,让她先把帽子摘下来。
特蕾娅咬了咬嘴唇。
慢慢伸手,掀开了兜帽。
粉色的长发倾泻而下。
那双清澈的红色瞳孔暴露了出来。
骑士愣住了。
真的...真的太漂亮了。
难怪要带着兜帽....这么漂亮的少女,在这乱世之中如果不隐藏好自己容貌的话,绝对很难保护好自身安全。
“行了,进去吧。”
骑士摆了摆手,放行了。
莱恩连声道谢。
带着特蕾娅和霍尔海雅走进了城门。
穿过厚重的城墙通道。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白银城内部的繁华,远超特蕾娅的想象。
宽阔的街道用平整的青石板铺成。
两旁的建筑高大精美,大多带有尖顶和彩色的玻璃窗。
街上人来人往。
穿着华丽丝绸的商人、骑着高头大马的贵族、还有全副武装的佣兵。
这里完全没有外面那种末日般的压抑感。
就好像深渊的威胁根本不存在一样。
“啧...没想到这个城市竟然保存的这么完好,真不可思议。”
一旁的霍尔海雅见此情形吐槽道。
要知道,公国的都城,王国的都城,帝国的都城,三个超级大型城市可都差点被深渊突袭给攻破了,这座又怎能保持的如此之好呢?
莱恩对此却表现的不怎么惊讶。
“深渊要入侵现实,自然要优先袭击人类方的重要都市,白银之城相较于都城来说优先级肯定不高,但作为教会的重要城市,针对深渊侧的防御力绝不逊色于帝国帝都,保存完好倒也正常。”
“走吧,我们进去逛逛,看看这座城市的真实面貌到底是什么样?”
·······
进入城市以后,莱恩没有带她们去繁华的中心区。
而是顺着城墙根,走向了城市边缘的难民安置区。
“我们现在是流民。”
莱恩边走边说。
“流民就该待在流民该待的地方。”
“顺带宣传一下教义施点肉粥什么的..”
230.竞争者
莱恩带着两人往城墙根走。
路面从平整的青石板变成了泥泞的烂泥地。
这就是白银城的流民区。
高耸的城墙投下巨大的阴影,把这里和繁华的中心区隔开。
这里的人状况就比落日山脉那里的村民好上一点——不用担心被深渊魔物袭击,其他的困难该有的还是有。
饥饿,穷困,疾病....随时都有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丢掉姓名。
特蕾娅停下脚步,她无需使用双眼,仅仅是那气氛就足以让她想起以前在下城区的日子。
“我们要在这里施粥吗?”
她好奇的问到,按照刚才莱恩的说法,他们是要这么来着。
“没错,不过不是以我们现在这样。”
莱恩带着她们走到一个没人的死胡同。
他从怀里摸出几块魔晶石,在地上快速画了一个法阵。
“站进来。”莱恩招呼两人。
特蕾娅乖乖走进去。
莱恩启动法阵。
一阵扭曲的光影闪过。
特蕾娅身上的破麻布衣服不见了,变成了一条做工考究的丝绸长裙。
裙摆上绣着金线,领口点缀着珍珠。
连那头惹眼的粉色长发,也被幻化成了普通的亚麻色。
她摸了摸脸,皮肤的触感没变。
但在别人眼里,她已经是一个娇贵的大小姐了。
莱恩也变了模样。
一身笔挺的燕尾服。
手里多了一根镶金的手杖。
看起来就像个腰缠万贯的富商。
至于霍尔海雅,她变成了一个身材魁梧的护卫。
穿着黑色的皮甲,腰间挂着长剑。
“幻影魔法?”霍尔海雅摸了摸自己变粗的胳膊。
“没错。”
“所以,主人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幅模样的,一堆肌肉让人好不爽。”
“为了震慑住流民嘛,你想想,是不是现在这样更有威慑力。”
“······”
霍尔海雅无言以对。
然后,莱恩带着她们走出胡同。
他们在附近的集市上买了一辆推车。
从空间戒指里取出来一些米肉,清水,大锅饭。
霍尔海雅推着车,莱恩和特蕾娅走在前面。
三人重新回到了流民区。
这次,周围的目光变了。
流民们看到他们华丽的衣着,纷纷避让,生怕冲撞到贵族被一脚踢飞。
“就在这吧。”莱恩指着营地中央的一片空地。
霍尔海雅停下推车。
她熟练地架起铁锅,生火。
莱恩把糙米倒进锅里,加上水。
特蕾娅拿起菜刀,把碎肉切成小块。
她的动作很麻利,丝毫没有受双目无法视物的影响。
火苗舔舐着锅底。
水很快烧开了。
糙米在沸水中翻滚。
特蕾娅把切好的肉丁倒进去。
拿个大木勺慢慢搅动。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味道对于流民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毒药。
周围的破帐篷里探出了无数个脑袋。
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大锅。
那些眼睛里泛着绿光。
像是一群饿了十几天没吃肉的狼。
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开始往这边靠拢。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黑压压的人群把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特蕾娅握紧了手里的木勺。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贪婪。
如果不是莱恩先生和霍尔海雅站在旁边。
这口锅早就被掀翻了。
莱恩敲了敲手杖。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是黑金商会的行商,途径此城。”
“由于天灾降至,路途不顺,特此将部分货物做成肉粥免费分发。”
听到这句话,人群彻底沸腾了。
饥饿早已吞噬了他们的理智,没人愿意等待。
“给我!先给我!”
一个饥肠辘辘的男人大吼着冲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破木碗,直接朝着铁锅扑去。
他这一动,就像在滚油里滴了一滴水。
整个流民群炸开了。
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往前挤。
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
有人摔倒在地,立刻被无数只脚踩踏。
惨叫声和咒骂声混成一片。
他们根本听不进莱恩的话。
他们眼里只有那锅翻滚的肉粥。
谁抢到第一口,谁就能活下去。
这就是流民区的法则。
特蕾娅皱了皱眉头,大声呼喊道。
“大家别挤!”
“排好队,每个人都有的!”
但她的声音完全被喧闹声淹没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已经到了跟前,完全没搭理特蕾娅的意思就要动手去抢。
一道黑色的残影闪过。
霍尔海雅动了。
她甚至没有拔剑。
只是抬起穿着厚重皮靴的右腿,狠狠一脚踹在男人的肚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
男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直到砸到城墙才停了下来。
他捂着肚子,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人群的冲势猛地一滞。
霍尔海雅往前走了一步,从腰间抽出一把精钢匕首。
手腕一抖,匕首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扎进铁锅前方的泥地里。
一道无形的风刃贴着地面荡开,直接在流民面前划出了道半米深的沟壑。
“沿此线排队。”霍尔海雅的声音平淡简洁,但没人敢小瞧她,
那道深沟就像一道天堑,没人敢再往前迈一步,流民们全都乖乖在那里开始排队。
莱恩走上前。
他拍了拍霍尔海雅的肩膀,示意她退下。
“补充一个规则。”莱恩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人。
“排成一队,老人和孩子在前面。”
“严禁抢夺,明白了吗?”
有了霍尔海雅的武力威慑,莱恩的话变得无比管用。
流民们开始缓慢地移动。
虽然还有些推搡,但很快就排成了一条长队。
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被推到了最前面。
他们手里拿着破碗,怯生生地看着特蕾娅。
特蕾娅松了一口气。
她拿起大木勺,盛了满满一勺浓稠的肉粥。
倒进第一个小男孩的碗里。
“小心烫。”特蕾娅温柔地提醒。
小男孩捧着碗,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谢谢好心的大小姐。”
他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咽。
特蕾娅看着他。
她悄悄运转体内被压制的神圣力。
一丝微弱的白光顺着勺子,融入了肉粥里。
“愿神圣之光庇护你。”特蕾娅轻声念诵着教义。
小男孩喝下带有神圣力的肉粥。
原本苍白的脸色立刻红润了一些。
身上的疲惫和病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他抬起头,看着特蕾娅。
在小男孩眼里,这个穿着华丽的大小姐。
就像是散发着光芒的天使。
队伍慢慢往前挪。
特蕾娅不停地挥动着勺子。
每一碗粥里,都掺入了一点点神圣力。
她不停地重复着那句教义。
“愿神圣之光庇护你。”
流民们喝下粥后,都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
那种温暖的感觉,让他们冰冷的心重新跳动起来,感激之情也在人群中蔓延。
无数金色的光点从这些流民身上飘出,汇聚到特蕾娅体内。
一粥之恩,在富足时无人瞧得上,但在饥饿时却足以诞生出信仰之力。
这种信仰大多数是浅信仰,不持久,最多只能收割个三四波就会慢慢变得平淡。
所以,莱恩的目的实质上并非是为了收割信仰之力。
霍尔海雅和特蕾娅也清楚这一点,但她们都没问。
因为莱恩总会在合适的时机把计划全盘托出。
“收拾一下,我们进城。”
等到施粥结束以后,莱恩用手杖点了点地面,整理了一下燕尾服的领口。
霍尔海雅单手拎起那口大铁锅,扔上推车。
三人推着空车,离开了酸臭冲天的流民营地。
富商自然不能住在这种地方。
他们顺着青石板路,朝着白银城更繁华的街区走去。
没走多远。
一阵整齐的金属碰撞声从前方传来。
一队穿着亮银色板甲的骑士挡住了去路。
这些骑士和城门口那些盘查的守卫完全不同。
他们胸前的十字圣徽上,镶嵌着一圈耀眼的金边。
这是教会的精锐巡逻队。
为首的骑士队长身材修长,没有戴头盔,金灿灿的头发在夕阳照射下甚至能反光。
他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然后独自上前,停在莱恩三步之外。
“日安,远道而来的行商。”
骑士队长的语气温和有礼,听起来就很令人舒服,比起看门的士兵显得很有礼貌。
莱恩停下脚步,双手交叠放在手杖上。
“日安,骑士大人。有何指教?”
“我是白银城第七巡逻小队队长,阿尔拜耳。”
阿尔微微欠身。
“三位刚才在流民区的善举,令人钦佩。”
“但很遗憾,你们违反了白银城的规矩。”
莱恩却面不改色,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弧度。
“哦?我初来乍到,确实不知城里的规矩。”
“难道在这里,连行善也是一种罪过?”
阿尔摇了摇头。
“行善不是罪过。”
“但身份不明的外来者,禁止在城内随意施粥。”
他指了指城外的方向。
“这是为了绝对的安全考虑。”
“如果深渊教团的信徒混入其中,偷偷在粥里下毒,那将是一场无法挽回的灾难。”
莱恩点了点头。
“阿尔队长说得很有道理。”
“可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出面阻止我?”
阿尔认真的说。
“因为你们开始施粥的时候,教会的暗探就已经混进去了。”
“他们仔细检查了锅里的食物,确定没有毒后才放任不管的。”
“毕竟如今的白银城接收了太多流民,教会的粮仓也捉襟见肘。”
“既然你们的食物没问题,还能安抚流民,我们自然乐见其成。”
莱恩用赞赏的目光看着阿尔。
白银城的教会确实有点东西,起码眼前这个小队长应该是个理智的聪明人,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既然你们判定我们是无害的。”
“那现在拦住我,又是为了什么?”
阿尔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主动将袋口解开,露出里面的金币。
粗略看去,至少有几百枚金币。
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莱恩挑了挑眉毛。
他的目光在金币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了阿尔脸上。
“阿尔队长,这是什么意思?”
阿尔把钱袋往前递了递。
“这是定金。”
“我代表白银城教会,想收购你手上所有的粮食。”
“价格好商量。”
“现在的市价是一枚银币十斤糙米,我出双倍。”
这确实是个极具诱惑力的价格。
但前提是莱恩是真的行商。
见此情形,莱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他双手交叠,压在手杖的圆头上。
“阿尔队长,您的慷慨让我心动。”
“但我得说声抱歉。”
阿尔皱起眉头。
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拒绝。
“嫌价格低?”
“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以再谈。”
“白银城现在涌入了太多流民,粮食缺口很大。”
“教会的粮仓每天都在消耗。”
“我们绝不会让愿意伸出援手的朋友吃亏。”
莱恩摇了摇头。
“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们这一路走来,见识了太多深渊的惨状。”
“村庄被毁,农田荒废。”
“钱再多,买不到命。”
“我们只是将一些即将变质的粮食给分发了出去,剩下的都将作为队伍的口粮保存起来,没办法出售了。”
阿尔看着莱恩,沉默了片刻后把钱袋重新系好。
“我明白了。”
“既然你不愿意卖,教会绝不强求。”
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强硬起来。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类似的举动要到此为止了。”
“巡逻队没办法每天盯着你们,我们必须要防患于未然。”
“明白了吗?就不是站在这里说话这么简单了。”
这番警告直白且严厉,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莱恩点了点头,一副听劝的模样。
“阿尔队长放心。”
“我是个本分人,绝对遵守白银城的规矩。”
“明天我们绝不去流民区添乱。”
阿尔那为了配合严肃语调而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感谢你的配合。”
“愿神圣之光庇护你们。”
他转身挥了挥手。
“收队。”
与此同时,白银之城教会内。
一个面容柔美的少女正在通过水晶球观察着莱恩所在之处发生的情况。
“远道而来的修士啊,我已经警告过你们了....可不要不识好歹哦。”
“圣者之位,必须由我来继承。”
231.白银圣女
见到他们交涉失败后,少女身旁的骑士忍不住开口说道。
“圣女大人,我们明明发现了他们有在使用神圣力,并且借助施粥来吸取信仰之力,为什么不直接把他们给赶走呢?”
“明明大主教是为了让您能更好的获得信仰之力,才把那群流民放进城里的,结果却被那些外地来的人摘了桃子....”
在特蕾娅分发肉粥的时候,特蕾娅情不自禁的添加了神圣力,让流民在吃到肉粥时候能借助神圣力滋养下身体。
这个莱恩能发现,教会的人自然也能发现。
对于白银之城本地教会来说,无异于是种挑衅行为,直接当着人面来抢信仰之力啊。
听到骑士的抱怨,少女轻轻笑了起来。
“别这么生气,修斯。”
“人家都专门伪装一个身份偷偷的薅了,我们装看不见就行。”
她的语气轻松,完全没有被抢了东西的恼怒。
修斯愣住了。
“装看不见?”
“您就这么大度地把信仰之力让给他们?”
白银圣女转过身,看着这个忠心耿耿但有些死脑筋的骑士。
“修斯,你要明白一件事。”
“信仰也是分等级的。”
“今天那群流民给出的信仰,算什么?”
“那不过是人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对食物产生的一种本能感激。”
“这种感激很廉价,也很脆弱。”
白银圣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等他们吃饱了肚子,或者明天又有人给他们发了更好的食物。”
“他们立刻就会把今天施粥的人忘得一干二净。”
“反正只不过是一些比较容易收割的浅信仰,不重要。”
修斯听完这番话,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您的意思是,这种浅信仰对您的圣者试炼没有太大帮助?”
白银圣女点点头。
“我要争夺的是唯一的圣者之位。”
“靠几碗肉粥换来的浅信仰,根本支撑不起那种庞大的神圣力蜕变。”
“大主教把流民放进来,只是为了给我造势。”
“让城里的人看到教会的仁慈,从而激发本地信徒更深层次的狂热。”
她放下茶杯,眼眸仍带着笑意。
“所以,那几个外乡人薅走的那点羊毛,我根本不在乎。”
修斯恍然大悟,随后又有些担忧。
“可他们毕竟使用了神圣力。”
“万一他们也是冲着圣者之位来的呢?”
白银圣女轻笑一声。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就更不足为惧了。”
“连一点浅薄的信仰都要偷偷摸摸的窃取,这种对手完全不值得在意。”
她重新看向窗外。
“而且那个带头的男人很聪明。”
“阿尔拜耳出面警告后他立刻就服软了,保证明天不会再去。”
“这说明他们懂规矩,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修斯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真的什么都不做,任由他们在城里晃悠?”
“先盯着他们。”
“只要他们乖乖待着,我们自然可以展现主人的大度。”
“但要是他们不知好歹的话,自然要重拳出击。”
修斯低头领命。
“明白了,圣女大人。”
“我会安排暗探全天候盯着他们,绝不让他们搞出乱子。”
与此同时,白银城中心区的一家高档旅店里。
莱恩三人已经安顿了下来。
霍尔海雅变回了原本的模样,正坐在桌前擦拭着匕首。
特蕾娅则低着头,站在莱恩的面前。
她那头粉色的长发已经恢复了原样,此时正有些不安地绞着衣角。
“莱恩先生,对不起。”
特蕾娅的声音很小又自责,莱恩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为什么要道歉?”
特蕾娅咬了咬嘴唇。
“我不该在肉粥里掺入神圣力的。”
“您明明交代过,要我把力量隐藏起来。”
“结果还是被教会的人发现了,给您惹了麻烦。”
今天阿尔拜耳带着巡逻队出现的时候,特蕾娅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她以为是自己的擅作主张暴露了行踪。
莱恩看着特蕾娅那副做错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觉得,我是那种会犯低级错误的人吗?”
特蕾娅抬起头,红色的瞳孔里满是疑惑。
莱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
特蕾娅乖乖地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如果我真的不想让教会发现,我根本不会带你去流民区。”
莱恩倒了两杯水,推了一杯给特蕾娅。
“你以为那个幻影魔法,真的能瞒过白银城所有的眼睛?”
特蕾娅双手捧着水杯。
“那您为什么还要……”
“为了试探。”
莱恩打断了她的话。
“我们需要知道,白银城现在的底线在哪里。”
“以及教会对这批流民的真实态度。”
霍尔海雅收起匕首,插了一句嘴。
“主人的意思是,那些流民是教会故意放进来的?”
莱恩点点头。
“按照白银城以往的规矩,这种时候早就封城了。”
“怎么可能任由这么多可能携带深渊感染的流民聚集在城墙根下?”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需要他们。”
特蕾娅认真地听着,大脑快速运转。
“需要他们提供信仰之力?”
莱恩打了个响指。
“很聪明。”
“白银城里,肯定有一位候补圣女正在冲刺信仰积累。”
“大主教放流民进来,就是给她刷声望的。”
特蕾娅握紧了水杯。
同为候补圣女,她能明白这种对信仰之力的渴求。
“所以,您让我施粥,还让我释放神圣力。”
“就是为了看看他们的反应?”
莱恩靠回沙发背上。
“没错。”
“如果他们直接动手抓人,说明他们极其霸道,容不下任何变数。”
“那我们就得换个粗暴点的方式行事了。”
莱恩回想起阿尔拜耳的态度。
“但那个巡逻队长只是口头警告,甚至还想花钱买我们的粮食。”
“这说明什么?”
特蕾娅想了想。
“说明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
“对。”
莱恩赞赏地看着特蕾娅。
“他们觉得我们收割的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浅信仰。”
“不值得为这点小事破坏了教会仁慈的形象。”
“只要我们明天不再去流民区,他们就会把我们当成过客。”
霍尔海雅撇了撇嘴。
“这帮神棍还真是精打细算。”
莱恩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幕已经降临,白银城的街道上亮起了魔晶路灯。
“既然他们划出了底线,那我们就不去碰。”
“咱们明天直接到白银分会申请进行圣者巡礼的试炼。”
“只不过依旧要继续伪造身份,不是以巡礼中的候补圣女,而是以普通的朝圣者来参加。”
圣者试炼并非巡礼参加者的特权。
哪怕是最普通的修士,也能通过试炼来传承前人力量。
甚至在圣者巡礼过程里,以普通修士的身份反倒更加容易些。
莱恩找特蕾娅要来她的身份证明,然后在桌面上铺开一堆零碎的物件。
空白的羊皮纸,几瓶颜色各异的墨水。
还有几枚刻着教会徽记的印章。
旅店房间的油灯有些昏暗。
莱恩挑了挑灯芯,让光线更明亮些。
“莱恩先生,您连教会的印章都有?”
特蕾娅坐在床边,惊讶地张大了嘴。
她看着莱恩熟练地摆弄着那些东西。
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就像个无所不能的魔术师。
莱恩头也不抬。
他拿起一根羽毛笔,沾了沾金色的墨水。
“出来混,多准备点东西总没错。”
“这可是重罪。”霍尔海雅靠在墙边,抱着双臂。
“伪造教廷文书,要是被抓到,可是要上火刑架的。”
“被抓到才是重罪。”莱恩手腕翻转,在羊皮纸上写下一串流畅的教会通用语,简直和那些老学究牧师写的一模一样。
“这样就行了。”莱恩把证书递给她。
特蕾娅双手接过,上面写着她的新身份。
“特蕾莎,来自北境风雪城的见习修士。”
“推荐人,老神父马丁。”
·················
第二天清晨。
白银城的钟声准时敲响。
悠扬的钟声在城市上空回荡。
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莱恩三人走出了旅店。
特蕾娅换上了一件朴素的灰色修士长袍。
这是莱恩昨天晚上让霍尔海雅去裁缝店买的。
长袍很宽大。
完全遮住了特蕾娅娇小的身材。
兜帽戴在头上,只露出一点点粉色的发丝,朝着城市中央走去。
白银城大教堂位于城市的最高处,那是一座宏伟的白色建筑,尖塔高耸入云。
教堂的墙壁上雕刻着精美的浮雕,全都是历代圣者斩杀恶魔的故事。
阳光照在彩色的玻璃窗上,折射出绚丽的光斑。
教堂前方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大量的信徒。
有衣着华丽的贵族,也有普通的平民。
他们在牧师的引导下,排队进入教堂祈祷。
莱恩带着两人,没有去祈祷的队伍,而是走向了教堂侧面的偏门。
这里是教廷处理日常事务的地方。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银色铠甲的圣殿骑士。
他们手持剑盾,神情肃穆。
莱恩走上前。
“站住。”左边的骑士拦住了他们。
长剑交叉,挡住了去路。
“这里是教廷内务处,闲人免进。”
莱恩微微欠身,装出一副恭敬的模样。
“骑士大人,我们是来办理登记的。”
他指了指身后的特蕾娅。
“我妹妹是偏远教区的修士。”
“她想申请参加圣者试炼。”
听到“圣者试炼”四个字。
两个骑士对视了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圣者试炼?”右边的骑士打量着特蕾娅。
“这至少要有四阶圣职者的水平才能参加的,你这么年轻....”
四阶圣职者可不是大街上的白菜。
很多牧师在教堂里苦修大半辈子,连三阶的门槛都摸不到。
眼前这个穿着灰袍的少女,看起来顶多十五六岁。
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祈祷,也不可能这么快达到四阶。
除非是像圣女大人那样,天生的圣者种子。
“骑士大人,规矩我们懂。”莱恩没有生气。
他侧过身,给特蕾娅让出位置。
“特蕾莎,给两位大人看看你的证明。”
特蕾娅点点头。
她从宽大的袖口里拿出了那张莱恩昨晚伪造的红本本。
骑士检查了一下,完全没查出破绽来。
“文书没问题。”骑士把红本本还给特蕾娅。
“但按照流程,申请圣者试炼必须当场验证实力。”
“没问题。”特蕾娅轻声答应。
她闭上眼睛。
将体内那股被压缩在心脏深处的神圣力,缓缓释放出一丝。
一团柔和的白光在她的掌心亮起,连清晨的寒意都被这股温暖的光芒驱散了。
甚至比他们见过的很多四阶牧师还要精纯。
“这……”右边的骑士咽了口唾沫。
他重新打量着特蕾娅,眼中的轻视荡然无存。
这么年轻的四阶,这是真正的天才。
如果她能通过圣者试炼,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两位大人,现在可以让我们进去了吗?”莱恩适时开口。
“当……当然可以。”左边的骑士赶紧收起长剑。
他站直身体,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赞美神明,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如此年轻的四阶修士。”
态度变得十分恭敬。
“请跟我来,内务处的主教大人一定会很高兴见到您。”
右边的骑士主动在前面带路。
莱恩三人跟在骑士身后,走进了教堂的偏门。
穿过长长的走廊,内部的景象更加奢华。
墙壁上挂着一幅幅精美的油画,画着神明降下恩赐的场景。
地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走在上面没有一点声音。
来往的牧师和修女看到骑士亲自带路,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特蕾娅把兜帽拉低了一些。
她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
霍尔海雅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她觉得这里比那些帝都贵族的城堡还要气派。
“请在这里稍等。”骑士把他们带进了一个宽敞的会客室。
“我去通报内务处的主管。”
说完,骑士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没过一会儿,门外传来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紧接着,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纯白色修士服装的少女走了进来。
她有着银灰色的长发,面容柔美,身上散发着一种高贵而圣洁的气质。
特蕾娅看到这个少女,也不由得稍稍紧张了些。
她能感觉到对方体内那股庞大而精纯的神圣力。
毫无疑问的,眼前这位绝对是白银城的候补圣女。
232.圣女的拉拢
白银圣女身着纯白色的修士服,但用料和剪裁都远非普通货色可比。
银灰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带着淡淡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三个人。
她的目光在莱恩身上停顿了片刻,又扫过一旁默不作声的霍尔海雅,最后落在了紧张得有些僵硬的特蕾娅身上。
特蕾娅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体内具有着浑厚的神圣力,比起她吸收废弃修道院遗迹之前的实力要强得多...但相较于现在的她,却又有所不如,否则她也没办法完全隐藏住自身实力。
至于莱恩嘛....他完全不用隐藏实力,大大方方的亮出来,二阶冒险者老废物一枚。
“日安。”
白银圣女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教会内部礼节,声音如春风般和煦。
“我是白银城教会的候补圣女,你们可以叫我伊琳娜。”
莱恩将手杖轻轻顿了一下,同样回以微笑。
“日安,伊琳娜大人。”
伊琳娜的目光重新回到莱恩脸上,嘴角那抹笑意更浓了。
“怎么不继续伪装了,远道而来的行商先生?”
她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轻而易举地戳破了他们昨天的伪装。
然而,莱恩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神色自如的说道。
“伊琳娜大人说笑了。”
“既然已经确定了白银城的教会通情达理,足够友善,我们自然没有必要再继续伪装下去。”
伊琳娜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感兴趣。
“哦?这么说,你们昨天在流民区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试探我们?”
“可以这么说。”莱恩坦然承认。
他拉开一张椅子,示意特蕾娅坐下,自己则靠在桌边,姿态十分放松。
“伊琳娜大人应该明白,圣者之位何其重要。”
“我们这一路走来,见识过太多心胸狭隘的地方教会。他们把持着教区的资源,将所有外来的修士都视为潜在的威胁。”
莱恩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无奈。
“我们之前在某个教区,就因为展露了一点天赋,结果被当地的主教恶意打压,只能灰溜溜的离开。”
“所以,这次来到白银城,我们不得不小心一些。”
他的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确有其事,假的是根本不是他们一行人经历的。
不过,这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
“所以你们就用施粥的方式,看看我们会不会因为那一点浅薄的信仰之力而动怒?”
“没错。”莱恩点头。
“如果一个教会连这点蝇头小利都要斤斤计较,那我们就算亮明身份,提出参加圣者试炼的请求,也只会被当成痴心妄想。”
“与其自讨苦吃,不如一开始就悄悄离开。”
听完莱恩的解释,伊琳娜脸上的调侃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的倒也没错。”
“教会内部的竞争,有时候确实比外界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毕竟,圣者留下的遗迹和试炼之地,每使用一次都会有所损耗。对于负责管理和维护的本地教会来说,把这种宝贵的机会让给一个外人,心里确实会不爽。”
她的话,等于变相承认了教会内部确实存在这种排外的现象。
这让特蕾娅稍微松了口气,至少眼前这位圣女,看起来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所以……”
莱恩看着伊琳娜,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白银城的教会是否允许我的妹妹,参加这里的圣者试炼?”
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伊琳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敲了敲桌面,喃喃自语起来。
“一个潜力无穷的圣者种子,一个心思缜密的护道人。”
“你们这个组合很有意思。”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她看着特蕾娅,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我允许你参加白银城的圣者试炼。”
“真的吗?”
“当然。”伊琳娜点点头。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莱恩的表情依旧平静,似乎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说。
“请讲。”
“试炼结束之后,我希望你们能加入我们白银城教会。”
毫不加掩饰的招揽。
她的理由也很简单。
“如今灾祸频发,深渊恶魔入侵现世,各个城邦之间自顾不暇,连白银之城也只能勉强自保,无力援助圣教本部。”
“在此情形之下,各个分教部门必须要联合起来,尽早完成圣者巡礼,选举出新的圣者统领全局。”
“除此之外,白银之城也需要优秀的新鲜血液加入...令妹如此年轻就拥有四阶修士的水平,稍加培养,绝对能在这场人类命运存亡之战中发挥出重要作用的。”
伊琳娜一边说着,一边朝莱恩伸出了手。
她能看得出来,这只小队的领头人是莱恩,用手段也得对着莱恩使用。
【伊琳娜使用了“感召”。】
【莱恩免疫了感召。】
“伊琳娜大人的提议,很有诱惑力。”
“不如这样。”莱恩装作受到感召的影响,但又因精神力强悍仍保留一定自控能力的模样提出了自己的方案。“先让特蕾莎完成试炼。”
“至于之后是否愿意留在白银城,等试炼结束以后,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如何?”
他把决定权推到了未来。
既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给自己留足了回旋的余地。
伊琳娜凝视着莱恩,似乎在评估他话里的诚意。
几秒钟后,她展颜一笑。
“好。”
“就按你说的办。”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修士服的裙摆。
“我相信,等你们见识到白银城教会的实力和诚意之后,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
伊琳娜离开后没多久,一名看起来有些年纪的老修女便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态度很是恭敬。
“特蕾莎修士,请跟我来办理登记手续。”
莱恩点了点头,对特蕾娅说道:“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特蕾娅跟随着修女走出了会客室。
接待她的地方就在隔壁的一个小房间里,桌上摆放着笔墨和印章。
修女翻开登记册,仔细核对着莱恩伪造的那份文书上的信息。
“姓名,特蕾莎。”
“是。”
“来自北境风雪城教区?”
“是的。”
“推荐人,马丁神父。”
修女一边问,一边在登记册上奋笔疾书,将信息一一记录下来。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波折,显然伊琳娜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
“好了。”修女放下笔,盖上印章。“手续已经办完。”
“按照规矩,参加圣者试炼的修女,在试炼期间需要居住在教堂的静思院内,不能随意离开。”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您的两位同伴可以留在旅店,也可以在城内自由活动,但不能靠近试炼区域。”
“我明白了。”特蕾娅点头。
“请跟我来,我带您去试炼之地。”
修女在前面引路,特蕾娅跟在她身后。
两人穿过数条长廊,最终来到教堂后方一座独立的庭院前。
庭院的入口处,两名全副武装的圣殿骑士守卫着一扇古朴的石门。
石门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神圣气息。
“这里就是试炼之地的入口。”老修女停下脚步。
“圣者试炼,考验的是修士对神圣力的理解,以及内心的虔诚与意志。”
她指着石门。“门后是一个特殊的空间,由历代圣者的精神力量构建而成。”
“您将会在里面体验到某位先辈圣者生平的某个重要片段。”
“找到那位圣者留下的精神烙印,并获得她的认可,就算是通过试炼。”
特蕾娅安静地听着,这些信息她早已从莱恩那里得知。
“试炼过程中可能会遇到危险,一旦感觉无法支撑,请立刻默念‘我放弃’,试炼便会中止,您也会被传送出来。”
“但请记住,一旦放弃,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修女的语气十分严肃。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指引。”特蕾娅向他微微鞠躬。
“愿神圣之光庇护您。”修女回以教会礼节,随后便转身离开。
庭院里只剩下特蕾娅和两名守门的骑士。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紧张的心情。
她想起了莱恩先生的嘱托,也想起了自己背负的使命。
圣者之位,她必须拿到。
特蕾娅不再犹豫,迈步走向那扇古老的石门。
当她的手掌触碰到冰凉的石门时,门上的纹路骤然亮起。
耀眼的白光吞没了她的身影。
……
短暂的眩晕过后,特蕾娅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
天空是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远处,大地上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黑色的烟雾从裂缝中不断冒出。
这里是……战场?
特蕾娅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身上不再是那件朴素的修士袍,而是一套沾满血污和尘土的破旧皮甲。
手里握着一把豁了口的短剑。
她的身体感觉异常疲惫,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
“艾米丽!快过来!”
不远处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
特蕾娅循声望去,看到一个同样穿着破烂铠甲的女人正朝她用力招手。
那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满是烟尘,金色的长发被血黏成一缕一缕。
艾米丽……是在叫我吗?
特蕾娅有些困惑。
“还愣着干什么!深渊裂隙要扩大了!”女人见她没动,又大吼了一声。
特蕾娅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般,自己迈开脚步朝着那个女人跑了过去。
她这时才发现,周围并非只有她们两人。
在这片荒芜的战场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十个残兵败将。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伤,神情麻木而绝望。
他们脚下,躺着更多已经冰冷的尸体。
而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一道巨大的空间裂隙正在缓缓扩大,就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天地之间。
无数长相怪异的恶魔,正源源不断地从裂隙中涌出。
“队长……我们……我们还能守得住吗?”一个年轻的士兵颤抖着问。
被称为队长的金发女人咬了咬牙,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守不住也要守!”
“我们身后就是霜叶镇,那里有几千个手无寸铁的平民!”
“我们是圣殿骑士团的最后一支队伍了,如果我们退了,他们就全完了!”
圣殿骑士团?
特蕾娅心中一动。
她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神圣力,发现这具身体里的力量非常微弱,大概只有二阶的水平。
看来,自己正在体验的,是一位圣殿骑士的记忆。
而这位名叫艾米丽的骑士,或许就是某位圣者年轻时的身份。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从裂隙中传来。
一头体型庞大的劣魔爬了出来。
它长着牛的头颅和壮硕的身躯,皮肤是诡异的暗红色,手里挥舞着一根巨大的狼牙棒。
劣魔的出现,让本就低落的士气跌入了谷底。
“是……是狂怒劣魔……”有士兵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我们完了……那可是高等级的恶魔……我们根本打不过……”
金发队长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那头劣魔。
“都给我闭嘴!”
“别忘了我们加入骑士团时的誓言!为了守护家园,至死方休!”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神圣力开始燃烧。
一抹微弱的白光附着在她的剑刃上。
“所有人,准备战斗!”
金发队长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她知道,这或许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冲锋。
但她别无选择。
“艾米丽,你跟着我,从侧翼骚扰它!”队长转头对特蕾娅喊道。
特蕾娅握紧了手中的短剑,点了点头。
虽然她只是一个体验者,但此刻,战场上那股悲壮惨烈的气氛,深深地感染了她。
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主人,艾米丽,内心的恐惧与决绝。
随着队长一声令下,残存的骑士们发出了最后的怒吼,朝着恶魔群发起了冲锋。
特蕾娅紧跟在队长身后。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凭借着战斗本能,熟练地挥舞着短剑,将一只扑上来的小劣魔劈成两半。
腥臭的血液溅了她一脸。
“目标是那头大家伙!”队长高喊着。
她们的目标很明确,擒贼先擒王。
只要能干掉那头三阶的狂怒劣魔,剩下的杂兵就好对付了。
狂怒劣魔注意到了冲在最前面的队长。
它发出一声不屑的嘶吼,巨大的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来。
队长举剑格挡。
“铛!”
一声巨响。
金发队长的长剑应声而断,整个人也被巨大的力量击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队长!”
周围的骑士们发出一片惊呼。
特蕾娅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们最强的队长,一个照面就被重创了。
狂怒劣魔迈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朝着倒地的队长走去,它高高举起狼牙棒,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不……”
特蕾娅看到这一幕,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动了。
艾米丽的身体里,似乎有一股强烈的情感爆发出来。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队长死在自己面前!
“神圣冲击!”
特蕾娅,或者说艾米丽,将体内仅存不多的神圣力全部调动起来,灌注在短剑之上。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短剑投掷了出去。
短剑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精准地刺中了狂怒劣魔的眼睛。
“嗷——!”
狂怒劣魔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
它捂着受伤的眼睛,疯狂地挥舞着狼牙棒,胡乱地砸向四周。
好机会!
重伤的队长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周围的士兵大喊:“快!把它引到裂谷那边去!”
士兵们立刻明白了队长的意图。
他们不再硬拼,而是分散开来,不断地用攻击吸引劣魔的注意力,将它一步步引向战场边缘那道深不见底的裂谷。
特蕾娅也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劣魔的腿上。
“这边!你这头蠢牛!”
狂怒劣魔彻底被激怒了,它放弃了攻击其他人,转而迈开大步,朝着特蕾娅冲了过来。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庞大身影,特蕾娅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就在劣魔距离她只有不到五米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
原来,劣魔沉重的身体早已让裂谷边缘的土地不堪重负。
“咔嚓——”
随着一声巨响,劣魔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
那头不可一世的恶魔,带着不甘的咆哮,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危机……解除了?
残存的骑士们看着空荡荡的地面,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
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终于杀死了一头实力强于他们的恶魔。
“我们……赢了……”
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劫后余生的喜悦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士兵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有人甚至喜极而泣。
特蕾娅也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周围的场景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天空、大地、战友……所有的一切都像褪色的水彩画,迅速消失。
当特蕾娅再次恢复意识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
“做得很好,孩子。”
特蕾娅转过身,看到一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女性身影。
或者说,是这位圣者的精神烙印。
“你是……?”
“我曾是圣殿骑士团的一员,也是霜叶镇的守护者。”女声说道。
“那场战斗面对的敌人并不算强大,但确实我最难忘的时刻。”
“是你刚才在引导我?”特蕾娅问。
“不,那不是引导。”圣者虚影摇了摇头。“那就是我当年的经历,而你,只是以我的身份,重新体验了一遍。”
“你最后爆发出的勇气,与当年的我如出一辙。”
“你通过了我的试炼。”
话音刚落,圣者虚影化作一道纯净的金色光流,涌入了特蕾娅的体内。
一股庞大而温暖的神圣力瞬间充满了她的四肢百骸。
特蕾娅能感觉到,自己对神圣力的理解,又加深了一层。
特别是关于“守护”的信念,变得更加坚定。
白色的空间开始崩塌。
特蕾娅知道,第一次试炼已经结束。
然而,她没有被传送出去。
周围的景象再次重组。
这一次,她站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里。
身上穿着华美的丝绸长裙,周围是衣着光鲜的贵族。
悠扬的音乐在耳边响起,人们举着酒杯,言笑晏晏。
她变成了一位贵族大小姐?
这又会是哪一位圣者的记忆?
特蕾娅下意识的想要去看镜子,于是就走到了一面巨大的银边华镜前照了照。
然后...特蕾娅愣住了,镜子里面的人,竟然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是她自己吗?
不...不对...
233.熟悉的面容
镜子里的人有着一头柔顺的粉色长发,红色的瞳孔,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
那张脸分明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不对....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容貌来着?
来不及感到困惑,特蕾娅下意识伸出手,轻轻触摸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无比真实。
她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和自己拥有同样相貌的贵族大小姐。
身上华美的丝绸长裙触感顺滑,价值不菲。周围的环境也从荒芜的战场,变成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悠扬的音乐在耳边流淌,穿着光鲜亮丽的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举着酒杯,脸上挂着笑容。
这里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
特蕾娅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身体里的力量。
这具身体里蕴含着极为庞大的神圣力,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浑厚,甚至比现在的自己都要强许多。
但这股力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沉睡在身体深处,难以调动。
她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周围的贵族们看到她,都会远远地停下脚步,朝着她微微鞠躬行礼,眼神里带着尊敬,却又不敢靠近。
“她”的身份一定非常尊贵。
特蕾娅让自己镇定下来,模仿着那些贵族的姿态,尽量不让人看出破绽。
这是莱恩先生教过她的,每到一个新环境,先观察,再行动。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音乐渐渐停歇。
一个穿着华丽礼服的中年男人走到了大厅中央的高台上。
他看起来是这场宴会的主持人。
“肃静。”
男人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原本还在交谈的贵族们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高台之上。
“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前来参加这场为我们圣女大人举办的饯行晚宴。”
主持人的脸上带着庄重的神色。
“在过去的八年里,是她用神圣之光庇护着我们的城邦,抵御着深渊的侵蚀。”
“她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是神明赐予人间的瑰宝。”
主持人的声音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无比虔诚的语调,高声喊出了那个名字。
“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的光,我们的希望——”
“圣女,特蕾西丝大人!”
特蕾西丝……
当这个名字钻进耳朵里时,特蕾娅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混杂着悲伤从心底深处涌出。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不是在书本上,也不是在传说里。
而是在一个很久远的,被遗忘的梦里。
她努力地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可大脑却一片空白,越是使劲去想,头就越痛。
“特蕾西丝……”
特蕾娅无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微弱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在她恍惚的时候,大厅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狂热崇拜。
特蕾娅知道,自己必须动起来了。
她现在就是“特蕾西丝”。
她提起长裙的裙摆,一步步朝着高台走去。
在她走向高台的过程中,她听到了周围贵族们压低声音的议论。
“我知道圣女大人很强....但真的能封印深渊之门吗?之前尝试了那么多次都没办法....”
封印?
特蕾娅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身体已经走上了高台,站在了主持人的身边。
主持人恭敬地向她鞠了一躬,然后将一个闪烁着柔和光芒的水晶球,递到了她的面前。
“圣女大人。”
“时辰已到。”
“请您,在‘封印仪式’开始前,带领我们进行最后的祈祷吧。”
最后的祈祷?
特蕾娅捧着那颗冰凉的水晶球,看着台下那一张张仰望着她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个名为特蕾西丝的圣女,究竟是谁?
为什么她会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而这场所谓的封印仪式,又到底是什么?
她感觉自己正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而漩涡的中心是一个她想不起来,却又无比熟悉的秘密。
·········
特蕾娅思索了许久。
她根本不知道特蕾西丝的祈祷词是什么。
台下,成百上千双眼睛正注视着她,没有人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
但特蕾娅知道,她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了,否则试炼将会强制结束,她不但没法查明那所确实的真相,更会辜负莱恩的信任。
于是乎,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水晶球上。
她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这场祈祷。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莱恩先生的面容,浮现出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
那些关于守护,关于信念,关于光明的理解,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纯粹的语言。
“仁慈的神明啊,我们是您卑微的信徒。”
她那清脆的声音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我们行走于黑暗的边缘,我们挣扎在绝望的深渊。”
“深渊的魔物觊觎我们的家园,灾厄的阴影笼罩着我们的世界。”
随着她的祈祷,这具属于特蕾西丝的身体,似乎产生了某种本能的反应。
她捧着水晶球的双手,开始无意识地做出一个个复杂而优美的手势。
体内那股沉睡的庞大神圣力,也开始缓缓苏醒,如同涓涓细流,注入到水晶球之中。
水晶球的光芒,变得越来越明亮。
“我们祈求您降下神恩,赐予我们刺破黑暗的利剑。”
“我们祈求您赐予我们守护家园的坚盾。”
“愿圣光永存,愿希望不灭。”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特蕾娅手中的水晶球猛然爆发出璀璨至极的光芒。
那光芒宛如一颗小太阳,瞬间照亮了整个宴会大厅。
温暖而神圣的气息扩散开来,抚平了人们心中的恐惧与不安。
台下的贵族们全都惊呆了。
他们见过圣女大人无数次祈祷,但从未见过如此震撼人心的场面。
有些人甚至控制不住地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他们看向特蕾娅的眼神,变得更加狂热和崇敬。
在他们看来,圣女特蕾西丝的力量,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这一次的封印,一定会成功。
然而,就在祈祷结束的那一瞬间,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了特蕾娅的脑海。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
同样是这座宫殿,同样是这群人。
他们的脸上没有现在的崇敬,只有贪婪和恐惧。
“特蕾西丝,这是你的宿命。”
“只有你的圣女之血才能彻底激活祭坛,将深渊之门封印百年。”
“为了城邦的延续,为了我们所有人,你必须做出牺牲。”
说话的人,特蕾娅看不清面容,但应该是“特蕾西丝”相当熟悉,相当信任的人。
但他却背叛了“特蕾西丝”,要特蕾西丝以自身性命为代价,尝试封印深渊之门。
周围那些她曾用圣光治愈过的贵族,全都选择了沉默.....
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特蕾娅她分不清,分不清....
一直到幻想消失,特蕾娅仍然处于半恍惚的状态,等待仪式结束,众人启行。
两排身穿银甲的护卫立刻围了上来,将她护在中间。
他们组成一个严密的阵型,隔绝了所有试图靠近的贵族。
宴会厅的宾客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所有人都躬身行礼,目送着他们的圣女,走向那未知的终点。
他们的眼神里,有崇敬,有狂热,也有……藏在最深处的怜悯和庆幸。
庆幸那个要去赴死的人,不是自己。
队伍走出了金碧辉煌的宫殿。
外面,月色如水。
长长的队伍沿着宽阔的石板路,朝着城市中心的最高处走去。
道路两旁,站满了闻讯而来的平民。
他们手中举着蜡烛,汇成一条光的河流。
“圣女大人!”
“愿圣光庇佑您!”
“我们等您凯旋!”
民众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他们并不知道这场“封印仪式”的真相。
在他们眼中,圣女大人是无所不能的,她要去战胜恶魔,然后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带着胜利的荣光归来。
特蕾娅坐在华丽的轿子里,透过纱帘,看着外面那些真诚而充满希望的脸。
她心中的迷茫和不安,似乎被这股纯粹的信念冲淡了一些。
她想起了莱恩先生。
想起了他在流民区施粥时说的话。
真正的信仰,不应该被利用。
轿子里的空气有些沉闷。
但特蕾娅不明白。
特蕾西丝拥有如此强大的神圣力,她是这座城邦的守护神。
为什么这些人要牺牲她?
难道封印深渊之门,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还是说,他们畏惧着特蕾西丝的力量,所以要借着这个机会,除掉她?
无数的疑问在特蕾娅的脑海里盘旋。
她感觉自己离那个被掩盖的真相,越来越近了。
那座位于城市之巅的祭坛很快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是一座露天的圆形祭坛,由巨大的黑色岩石砌成。
祭坛的地面上,刻画着繁复而古老的符文。
这就是圣城与天国沟通的祭坛,能够极大程度的将祭祀者的神圣力放大,从而使用出更加强大的神术。
队伍在祭坛前停下。
除了特蕾娅和几位主持仪式的主教,其他所有人都被拦在了百米之外。
“圣女大人。”
为首的老主教走到特蕾娅面前,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请您站到祭坛中心去。”
“您只需要将您的神圣力,全部注入到脚下的‘封印基石’之中。”
“祭坛的大阵便会启动,将这道深渊之门彻底关闭。”
“我明白了。”
特蕾娅点了点头,随后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走上了那座冰冷的祭坛。
脚下的黑色岩石传来刺骨的寒意。
越是靠近那道深渊裂隙,那股邪恶的气息就越是浓烈。
她能听到从裂隙的另一端,传来无数恶魔的嘶吼与咆哮。
它们渴望着冲破这道束缚,将这个世界拖入血与火之中。
特蕾娅走到了祭坛的最中央。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块与众不同的基石。
上面雕刻的符文,比周围的更加复杂,隐隐有光华流转。
这就是“封印基石”。
她深吸一口气,将双手缓缓贴了上去。
她知道,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当她把所有力量都注入进去的时候,或许就是她最虚弱的时候。
但她别无选择。
她必须知道,特蕾西丝的结局究竟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那股庞大如海的神圣力。
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亮起,瞬间驱散了祭坛上空的黑暗。
温暖而纯净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她的手臂,疯狂地涌入脚下的封印基石之中!
祭坛上的所有符文,在同一时间被点亮!
一道道金色的光线在地面上流转,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朝着中央的深渊裂隙收缩而去。
“成功了!”
祭坛下,有年轻的牧师发出了惊喜的呼喊。
老主教和那个中年主持人,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紧张的期待。
然而,就在那张光网即将触碰到深渊裂隙的瞬间。
异变陡生!
深渊裂隙之中,猛地伸出了一只由纯粹黑雾构成的巨手,一把抓住了收缩的光网!
“滋啦——”
神圣与邪恶的力量剧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光网仅仅坚持了不到三秒钟,就被那只黑手硬生生撕成了碎片!
“噗!”
特蕾娅如遭重击,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祭坛大阵被破,她受到了强烈的反噬。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那道被激怒的深渊裂隙,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扩张!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转眼之间,那道裂隙就变成了一道横亘天际的巨大伤疤。
无尽的深渊魔气,如同火山喷发一般,从中狂涌而出!
封印,失败了。
那道横亘天际的漆黑裂口,像一张贪婪的巨嘴吐出无穷无尽的灾祸。
“吼——!”
震天的咆哮声中,无数长相狰狞的恶魔,如同潮水一般,从门里涌了出来。
它们扇动着腐烂的翅膀,发出尖锐的嘶鸣,扑向祭坛下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
“快!快保护主教大人!”
“圣殿骑士团!结阵!挡住它们!”
祭坛周围瞬间陷入了地狱般的混乱。
之前还庄严肃穆的护卫和牧师们,此刻脸上写满了恐惧。
他们引以为傲的阵型,在无穷无尽的恶魔潮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一个照面,就有十几名骑士被撕成了碎片。
鲜血染红了黑色的祭坛。
惨叫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乐章。
特蕾娅半跪在祭坛中央,嘴角挂着血迹。
她看着眼前这副末日般的景象,脑子里一片空白。
失败了。
她用尽了“特蕾西丝”的力量,不仅没能封印深渊之门,反而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这就是试炼想要她看到的吗?
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
就在她感到绝望的时候,那几个之前还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在一群护卫的拼死保护下,狼狈地退到了她的身边。
“怎么会这样!祭坛为什么会失效!”
那个中年主持人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他惊恐地尖叫着,声音都变了调。
“主教大人!现在怎么办!”
为首的老主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不断涌出恶魔的深渊之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特蕾娅的身上。
那眼神,冰冷、贪婪,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特蕾西丝。”
“这是你的宿命。”
“大阵的失败,证明了常规的封印已经无效。”
“只有你的圣女之血,蕴含着最纯粹的初代圣者之力的血脉,才能作为最后的‘钥匙’,彻底激活祭坛,将深渊之门永远放逐!”
他在要“特蕾西丝”舍弃自身的生命,以灵魂和血脉为引,将深渊之门彻底封印。
特蕾娅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她抹去嘴角的血迹,惨白的脸上却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我的宿命?”
“我的宿命,就是成为你们计划失败后的牺牲品?”
“特蕾西丝!你这是什么态度!”
那个中年主持人躲在护卫身后,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
“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整座城邦,看着所有民众都为你陪葬吗?”
“为了守护人民而牺牲,这是圣女至高无上的荣耀!”
“荣耀?”
特蕾娅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祭坛下方。
圣殿骑士们正在用血肉筑起防线,却被恶魔的浪潮一次次冲垮。
无辜的牧师和护卫在惨叫中被撕碎。
而这几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却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讨论着别人的牺牲与荣耀。
“我只看到了你们的无能和卑鄙。”
特蕾娅冷冷地说道。
“你们明知道常规的封印可能会失败,明知道有巨大的风险,却还是把我推上了祭坛。”
“从一开始,你们就准备好了让我去死,对吗?”
老主教的脸皮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圣女大人,请注意你的言辞。”
他的声音变得冷硬。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城邦的存续。”
“个人的牺牲在伟大的事业面前,是微不足道的。”
“你的血脉注定了你的使命,这是无法逃避的。”
“现在,立刻,献出你的生命,激活祭坛!这是命令!”
命令?
特蕾娅笑了。
眼前的这些人,嘴里说着神圣与守护,心里却只有自己的利益与权位。
他们不配得到自己的守护。
但是……
她转过头,望向城市的方向。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无数点燃着蜡烛的民众,他们还在祈祷,还在等待着他们的圣女凯旋。
他们是无辜的。
他们把最真诚的信仰,献给了名为“特蕾西丝”的圣女。
“我明白了。”
特蕾娅轻声说道。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眼神也变得清澈起来。
老主教以为她屈服了,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的喜色。
“很好,特蕾西丝,你会成为历史上最伟大的圣女。”
老主教催促道。
“快,时间不多了,恶魔马上就要冲破防线了。”
特蕾娅没有理会他。
她抬起头,仰望着那道狰狞的深渊裂隙,也像是在仰望着这片虚假的星空。
“我愿意献出我的生命。”
“但是。”
“我的牺牲,不是为了你们这些躲在别人身后,贪生怕死的懦夫。”
“我的生命,将献给这座城市,献给那些真正需要守护的无辜民众。”
“献给我所坚守的,‘守护’的信念。”
说完,她不再看那些人一眼。
她闭上了眼睛,张开了双臂。
金色的神圣力从她的身体里彻底爆发出来。
那光芒是如此的璀璨,如此的温暖,将整个祭坛之巅都染成了一片金色。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特蕾西丝”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华美的长裙,精致的容颜,柔顺的粉色长发,都在光芒中缓缓消散。
她的血肉,她的灵魂,她的一切,都转化为了最纯粹,最神圣的力量。
“她在做什么?”
“她没有激活祭坛!她在燃烧自己的全部!”
老主教发出了惊怒交加的吼声。
他预想的剧本,是以特蕾西丝的血为引,由他们来主导祭坛,完成这伟大的功绩。
但现在,特蕾西丝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她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这场最终的封印!
光芒汇聚,收缩,在祭坛的中央形成了一柄完全由光构成的长剑。
那就是特蕾西丝最后的意志。
它对准了那道深渊的裂口,没有一丝犹豫,化作金色的流光一头扎进了深渊之门最黑暗的中心。
这怎么可能将深渊之门封印呢?
那些达官显贵们纷纷在护卫的保护下四散而逃,开始打算弃城逃跑。
只有无路可去的平民们停留在原地,选择进行祈祷。
他们只能相信特蕾西丝了,相信这位圣女能一如往日的获得胜利。
234.圣人和小人
那柄由特蕾西丝的意志与生命所化的光之长剑,没有丝毫迟疑,一头扎进了深渊之门最深邃的黑暗之中。
进入的刹那,特蕾娅感觉自己被无尽的恶意包围。
无数扭曲的灵魂在黑暗中尖啸,它们试图撕扯这唯一的闯入者,将她也变成这永恒黑暗的一部分。
“留下来……”
“和我们一起……”
“这里才是你最终的归宿……”
无数充满诱惑的低语在特蕾娅的意识中响起。它们试图勾起她内心的恐惧,放大她的绝望。
它们向她展示失败的景象,展示城市被恶魔毁灭,民众在哀嚎中死去的画面。
它们告诉她,她的牺牲毫无意义。
特蕾娅的意志化作的剑光,出现了一丝不稳的晃动。
她确实感到了动摇。
这里是所有负面情绪的集合体,任何一丝的软弱都会被无限放大。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在街道两旁,举着蜡烛为她祈祷的民众的脸。
他们的眼神里,有最真诚的希望。
她又想起了那位金发队长,想起了她在战场上高喊“至死方休”时的决绝。
守护。
这两个字,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她不是为了那些虚伪的贵族和主教。
她是为了那些无辜的,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人们。
“我的牺牲有没有意义,不是由你们来评判的。”
“而且...莱恩先生还在外面等着我呢!”
特蕾娅的意志重新变得坚定,光之长剑上的光芒再次变得璀璨夺目。
她不再理会那些蛊惑人心的低语,只是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她能感觉到,这里并非是真正的深渊,只不过是深渊和现世隔阂中所建立的前哨站,有一个“核心”在维持这个前哨站的存在。
只要摧毁它这道门就会关闭!
一点点,一点点,在快一点!
黑暗变得越来越浓稠,前进的阻力也越来越大。
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阻止她的靠近。
光之长剑的速度慢了下来,剑身上的光芒也在被不断消耗,变得有些暗淡。
特蕾娅知道自己的力量正在快速流失,她必须要在力量耗尽之前抵达那里....
终于,她看到了。
在无尽黑暗的中心悬浮着一颗浅紫色晶体,每一次跳动都会释放出深渊魔气维持着裂隙的扩张。
这就是核心。
特蕾娅没有丝毫犹豫,调动起所有的力量朝着那颗心脏猛冲过去。
“不——!”
深渊的意志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无数黑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她拦下。
但已经来不及了。
光之长剑,那凝聚了特蕾西丝一生神圣力与守护信念的最后一击,重重地撞在了黑色晶体之上。
极致的光明与极致的黑暗在无声地相互湮灭。
金色的光芒迅速在黑色晶体上蔓延开来。
一道道金色的符文凭空出现,它们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络,将那颗跳动的心脏牢牢包裹。
心脏的跳动,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从裂隙中涌出的魔气也随之枯竭。
封印正在形成。
与此同时,特蕾娅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飞速消散。
光之长剑完成了它的使命,正在化作纯粹的封印之力,永远地留在这里。
她最后的意识,穿透了即将闭合的裂隙,看到了祭坛上的景象。
她看到那些惊慌失措的大人物,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看到那些浴血奋战的骑士,疲惫地瘫倒在地。
她看到城市里的民众,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这就够了。
特蕾娅的意识,随着光芒的彻底消失,也陷入了沉寂。
她的牺牲,换来了这座城市的安宁。
但是...特蕾西丝的回忆并没有终止。
对于体验者的她而言,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
深渊之门外,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天空。
那道狰狞恐怖的深渊裂隙,在最后一道金光闪过之后,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彻底消失了。
天空恢复了原本的静谧,只有几缕残存的黑气,在月光下缓缓消散。
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噩梦结束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祭坛下方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赢了!我们赢了!”
“圣女大人成功了!她封印了深渊之门!”
劫后余生的骑士和牧师们扔掉手中的武器,相互拥抱,喜极而泣。
城市里,看到天空异象消失的民众们也陷入了狂欢。
“圣女万岁!”的呼喊声,响彻了整座城市的上空。
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除了祭坛中央的那几个人。
那祭祀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脸上带着些许茫然和后怕。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他旁边的几位牧师也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唯有为首的老主教,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看着民众们狂热的呼喊着“特蕾西丝”的名字,眼神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计划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特蕾西丝没有按照他的剧本,用自己的血激活祭坛,让他们来主导这场伟大的封印。
她选择了自我牺牲,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独自完成了这一切。
这么一来,所有的功劳,所有的荣光,都将归于那个已经消失的圣女。
而他,以及他身后的教会高层,在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事件中,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计划,他想借此机会获得的至高声望,全都泡汤了。
“主教大人……”中年主持人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老主教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权杖,看起来气得不轻。
“大人,至少……至少深渊之门被封印了。”另一位主教低声说道。“我们终于安全了。”
“是啊,大人。”中年主持人也赶忙附和。“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用被困在这座孤城里了。”
“东边的矿山可以重新开采,南边的商路也能打通了。我们的城市,终于可以恢复正常了。”
他们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却没一个人提及那位牺牲的圣女。
在他们看来,特蕾西丝的死,不过是换取他们美好未来的一个必要代价。
对啊...特蕾西丝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再怎么伟大,也终究只是一个死人。
而自己还活着。
这座城市,这个教会,最终的权力,依然掌握在他的手中。
想明白这一点,老主教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传我的命令。”
“解除全城戒严。”
“另外,在圣殿广场举办庆功晚宴,所有为封印之战出过力的人都有资格参加。”
那中年祭祀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是,是!大人英明!我这就去办!”
很快,消息传遍了整座城市。
被深渊阴影笼罩了太久的民众们,彻底陷入了狂欢。
他们涌上街头,互相拥抱,高歌,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自由了!我们终于自由了!”
“感谢圣女大人!感谢主教大人!”
············
很快,庆功宴就已经准备好了。
长长的桌案上摆满了美酒佳肴,劫后余生的骑士、牧师和贵族们推杯换盏,尽情地宣泄着胜利的喜悦。
老主教坐在最上首的位置,接受着所有人的敬酒和恭维。
他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仿佛一位慈祥的老者,为他信徒的幸福而感到欣慰。
宴会的气氛热烈而融洽。
但除了最初民众的欢呼,再也没有人主动提起“特蕾西丝”这个名字。
仿佛那是一个禁忌。
人们默契地回避着那个用生命换来这场盛宴的英雄。
他们赞美着主教的英明,畅想着城市美好的未来,庆祝着自己的幸存。
唯独忘了那个最该被感谢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衣着华丽的胖贵族,端着酒杯小心翼翼地凑到了老主教的身边。
他先是说了一大通恭维的话,然后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问道。
“主教大人……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老主教抿了一口酒,眼皮都没抬一下。
“说。”
“那个……您看,现在圣女大人她……她已经回归神明的怀抱了。”
胖贵族搓着手,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那她之前推行的那些……解放奴隶,限制土地兼并的政策……是不是可以……停一停了?”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一位身穿红衣的年轻牧师就皱起了眉头,刚想开口呵斥。
“放肆!圣女大人的遗志……”
“埃尔文。”
老主教淡淡地开口,打断了年轻牧师的话。
他抬起眼,浑浊的目光落在那个胖贵族的身上,看得对方心里一阵发毛。
“哦?为什么这么说?”
胖贵族被他看得冷汗都下来了,但一想到自己失去的那些利益,还是鼓起了勇气。
“大人,您是知道的。那些政策,简直是胡闹!”
“奴隶就该有奴隶的样子!那些贱民,给他们自由,他们只会变得更懒惰,更贪婪!”
“现在城里到处都是无所事事的流民,治安都变差了!”
“还有土地,那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凭什么要限制我们?”
他说得激动起来,周围几个和他有同样想法的贵族也纷纷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是啊,主教大人!圣女大人虽然伟大,但她毕竟年轻,想法太天真了。”
“没有了我们贵族的管理,这座城市只会陷入混乱!”
“求您恢复旧制吧!那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秩序!”
他们言辞恳切,仿佛真的是在为城市的未来着想。
年轻的红衣牧师埃尔文气得脸色通红,他想反驳,却被老主教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主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
广场上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但这一小片区域的气氛,却变得格外压抑。
贵族们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裁决。
许久,老主教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端起酒杯,慢悠悠悠地说道。
“你们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贵族们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不过……”老主教话锋一转。“圣女刚刚牺牲,民众对她的崇拜正值顶峰。现在就废除她的政策,恐怕会引起不小的动荡。”
贵族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大人的意思是?”胖贵族小心地问。
“特蕾西丝的功绩,不可磨灭。但她的仁慈,也确实给这座城市带来了一些……小麻烦。”
“秩序,需要重新建立。”
“这样吧。”
“从明天起,恢复旧有的税收制度。至于其他的……一步一步来。”
他没有直接答应废除所有改革,而是选择了一个最能安抚贵族,又不容易激起民愤的税收作为突破口。
但这已经足够了。
贵族们立刻明白了主教大人的意思。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属于他们的时代,要回来的信号。
“主教大人英明!”
他们欣喜若狂,再次对着老主教歌功颂德起来。
只有红衣牧师埃尔文,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看着这群人的丑恶嘴脸,身体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圣女特蕾西丝。
想起了她为了保护那些最底层的民众,不惜与整个贵族阶层为敌的坚定。
她用生命守护了这座城市。
可她死后不到一天,她最想守护的人,就要被这群她最厌恶的豺狼,重新推回深渊。
老主教看着埃尔文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圣女已经不在了。
那个会为平民出头的特蕾西丝已经化成了天边的一缕青烟。
从今往后,这座城市里只有一个声音,一个意志。
那就是他圣殿大主教的意志。
他要让那些愚昧的平民知道,他们的祈祷应该献给谁。
他们的信仰,又该归于何处。
与此同时。
特蕾娅的意识在特蕾西丝的记忆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和愤怒在她的胸中翻涌。
这是特蕾西丝的怒火,亦是她自己的。
235.圣女亦是魔王
城邦的狂欢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庆功的宴会结束,生活似乎要重归正轨。
老主教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恢复旧有税收制度。
消息传出,最先欢呼雀跃的是那些贵族和商人。
而平民们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
按照主教的说法,城市需要税收去修复深渊带来的损伤,这是需要大家一起出工出力的。
和深渊的威胁比起来,多交一点税,似乎也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
他们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他们错了。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一个星期后,第二道命令颁布了。
“为嘉奖在封印之战中做出‘卓越贡献’的贵族,圣殿将归还一年前被圣女特蕾西丝收归城邦的土地。”
这道命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刚刚分到土地的平民心上。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女大人用生命守护了这座城市,换来了和平。
可她留给他们这些最底层民众的唯一希望却要被无情地收回?
“为什么!凭什么!”
一个刚分到土地,开垦了半年的老农,冲到市政厅前,红着眼睛质问着负责执行命令的官员。
“那片地是圣女大人分给我们的!你们不能收回去!”
官员看着他,脸上带着嘲弄。
“这是主教大人的命令。圣女大人已经……回归神明的怀抱了。”
“她的政策,有些过于仁慈,不符合城邦的长远发展。”
“长远发展?”老农气得浑身发抖,“你们的发展,就是要我们这些泥腿子,一辈子给你们当牛做马吗!”
官员皱起了眉头。
“放肆!竟敢质疑主教大人的决断!”
“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以‘煽动民乱’的罪名,关进地牢!”
几名骑士立刻上前,将老农粗暴地按在地上。
老农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冲上来想要阻拦,却被骑士一脚踹倒在地。
周围的平民们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了愤怒,却没有人敢再上前一步。
他们看到了那些骑士腰间的长剑,看到了他们冰冷的眼神。
反抗的下场就是被关进那有去无回的地牢。
……
接下来的日子,城邦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贵族们收回了土地,重新拥有了大量的财富。
他们变本加厉地压榨着失去土地,只能回来给他们做工的平民。
解放奴隶的法令,虽然没有被明文废除,但已经形同虚设。
许多刚刚获得自由不久的奴隶,因为交不起高昂的“人头税”,被迫重新签下卖身契,回到了比以前更加黑暗的深渊。
圣女特蕾西丝推行的,为平民提供免费治疗的圣光诊所也因为“资金不足”而被关闭。
只有向教会缴纳足够多的奉献金成为“虔诚的信徒”,能在生病时得到牧师的救治。
对于穷人来说,一场小小的风寒,就可能意味着死亡。
整座城市,仿佛又回到了特蕾西丝出现之前的样子。
不,甚至比那时候还要糟糕。
因为人们心中的那团希望之火,已经熄灭了。
街上的欢声笑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麻木和绝望。
人们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庆祝胜利时的喜悦。
他们低着头匆匆地走在路上,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老主教对此很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秩序”。
一种所有人都安分守己,所有权力都集中在他一人手中的秩序。
至于那些平民的死活他并不关心。
在他看来,这些人就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总会再长出来一茬。
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高贵者”提供养分。
圣殿广场上,原本属于圣女特蕾西丝的雕像也被悄悄地移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更加高大,更加宏伟的老主教的雕像。
他手持权杖,面容威严,俯瞰着整座城市。
教会开始大力宣传主教大人的“丰功伟绩”。
他们告诉民众,封印深渊之门,主教大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圣女特蕾西丝不过是一个执行者,一个……必要的牺牲品。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教会日复一日的宣传和高压统治下,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偷偷摸摸向“特蕾西丝”祈祷的人数却越来越多,祈祷着,她能回来,这部分愿力汇聚成长河,跨越空间限制涌入进了裂隙中。
特蕾娅看到了。
看到贵族们在华丽的马车里欢声笑语。
看到平民们在泥泞的街道上衣衫褴褛。
看到一个孩子因为偷了一块面包,被骑士的马鞭抽得皮开肉绽。
她听到了。
听到主教在圣殿上宣扬着自己的功绩,要求信徒献上更多的财富。
听到母亲在空荡荡的米缸前,发出无助的哭泣。
从未有过的愤怒在特蕾娅的胸中炸开。
“给我……破开!”
特蕾娅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她将所有的愤怒凝聚成一点,狠狠地撞向自己摩出来的裂痕!
“咔嚓——”
空间壁垒应声而碎。
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特蕾娅的意识如同一颗流星,坠向那片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圣殿广场。
这里不再有她的雕像,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老主教威严而冰冷的面孔。
他的石像高高在上,俯瞰着整座死气沉沉的城市。
由无数祈愿汇聚而成的力量,在广场中央凝聚。
光芒勾勒出一个人形,从模糊到清晰。
华美的长裙,柔顺的粉色长发,以及那张曾被万人敬仰的容颜。
“特蕾西丝”回来了。
她睁开眼睛,赤红色瞳孔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有一片彻骨的寒意。
刚好,远处隐约传来兵器碰撞的声响和杂乱的呼喊。
特蕾娅循着声音走去。
拐过一个街角,一副惨烈的景象映入眼帘。
数十个衣衫褴褛,手持草叉和木棍的平民,正被一队装备精良的私兵包围。
他们是一群被逼到绝路的,可怜人。
他们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却无法弥补实力上的巨大差距。
私兵们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像猫捉老鼠一样,不急着将他们赶尽杀绝,而是享受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
“一群贱民,也敢反抗老爷们的统治?”
一个身穿华丽铠甲的贵族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身形有些肥胖,正是当初在庆功宴上第一个提议恢复旧制的那个胖贵族。
“给我砍下他们的头!挂在城墙上!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反抗的下场!”
“是!大人!”
私兵们发出一阵狞笑,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绝望笼罩在每一个反叛军的心头。
他们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
一道金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冲在最前面的私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光芒中化为了灰烬。
所有人都愣住了。
胖贵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惊疑不定地望向光芒亮起的方向。
特蕾娅缓缓从街角的阴影中走出。
她还是那身圣洁的白色长裙,纤尘不染。
她的出现让整个混乱的战场瞬间陷入了死寂。
“是……是她……”
这张脸,曾经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
“圣女大人……”
“不可能!圣女大人已经死了!”
“可……可是……”
私兵们也骚动起来,他们握着剑的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眼前这个女人的气势,太过迫人。
“装神弄鬼!”
胖贵族强作镇定,他抽出腰间的佩剑,指向特蕾娅。
“我不管你是谁!敢插手我的事,就是死路一条!”
“给我上!杀了她!”
然而,没有一个私兵敢动。
他们能感觉到,那道金色的身影中,蕴含着足以将他们碾成粉末的力量。
“一群废物!”
“审判。”
没有等那愚蠢的贵族再叫嚣太久。
特蕾娅再次使用神圣魔法,比之前更加璀璨更加凌厉的金色光柱吞没了胖贵族和他的战马。
当光芒散去,原地只留下了一摊焦黑的印记,相当凄惨。
所有人都被这神迹般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跑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所有的私兵扔掉了手里的武器,哭喊着四散奔逃。
特蕾娅没有去追。
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些反叛军的身上。
他们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敬畏,有恐惧,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一个年轻人,正是当初那个试图保护父亲而被踹倒在地的青年。
他扔掉了手里的草叉,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地走到特蕾娅面前。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仰起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圣女……大人?”
“真的是您吗?”
“特蕾西丝”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青年,没有将他扶起,脸上也没有圣女那标志性的温柔笑容。
“圣女已经死了。”
特蕾娅万分惊讶。
因为她根本没有说话,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难道说...圣女“特蕾西丝”的意志接管了她原本的身体?
特蕾西丝继续说着。
“死在了那些贵族的庆功宴上。”
“死在了她用生命守护,却反过来吞噬了她一切的这座城里。”
“特蕾西丝”转过身,面向那些惊疑不定的反叛者。
“我是她的愤怒,是她的不甘。”
“我是从深渊归来的复仇者。”
她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街道上。
“现在,你们的土地被夺走,你们的家人被奴役,你们的生命,随时可能像路边的野草一样被收割。”
“你们还要继续忍耐,继续祈祷一个不会再出现的奇迹吗?”
一番话像是把尖刀刺进了每个人的心脏。
是啊,他们还在期待什么呢?
圣女的善意,换来的是贵族们变本加厉的压迫。
他们的忍耐,换来的是无休止的剥削。
那个温柔的圣女大人真的已经死了。
青年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想起了自己被骑士踹倒在地时,周围人那敢怒不敢言的眼神。
想起了父亲被拖进地牢时,那绝望的嘶吼。
他抬起头,红着眼睛,嘶哑着声音喊道。
“我们不忍了!”
“我们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怕什么!”
“复仇!复仇!”
绝望的野兽被放出牢笼,发出了第一声嘶吼。
“特蕾西丝”看着他们,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很好。”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拿起你们的武器,去夺回属于你们的一切。”
她转过身,朝着城市深处走去。
那群刚刚经历了绝望与希望的平民,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他们组成了一支衣衫褴褛,却眼神凶狠的队伍。
宛如一道污浊的洪流,即将席卷这座已经腐烂的城市。
……
圣殿。
老主教正站在自己那座宏伟的雕像下,听着手下的汇报。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那个胖子死了?被一道金光烧成了灰?”
前来汇报的骑士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
“是……是的,主教大人。很多人都看到了。”
“而且……而且……”
“说!”
“那个杀死贵族大人的女人……长得和……和前圣女特蕾西丝一模一样。”
老主教感觉自己的脑子炸开了一样。
特蕾西丝?
她不是已经化作封印,魂飞魄散了吗?
怎么可能还会出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老主教的脸色变得狰狞起来,“那一定是深渊的恶魔!是它窃取了圣女的样貌,想要来蛊惑人心,颠覆我们的城市!”
他几乎是瞬间就为这件事定了性。
他绝不能承认那是特蕾西丝。
一旦承认,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他的威望,他的权力,都会化为泡影。
那个女人,必须是恶魔。
“主教大人英明!”旁边的中年主持人立刻反应过来,大声附和。
“一定是这样!深渊的阴谋还没有结束!”
“我们必须立刻揭穿这个恶魔的真面目!”
老主教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疯狂渐渐被阴冷的算计所取代。
“剥夺特蕾西丝‘圣女’的封号。从今天起,她就是亵渎神明,与深渊为伍的堕落者。”
“她不再是圣女。”
“她是深渊魔王!”
236.你好啊,最后的魔王血脉,特蕾娅。
大主教一生干了不少错事。
但在“抹黑”特蕾西丝这点上,还真没黑错地方。
她在封印深渊之门时,实打实的受到了深渊低语的侵扰,以至于灵魂都遭受了污染,只不过....特蕾西丝现在还没发现而已。
·········
在大主教下达命令以后。
圣殿骑士团从四面八方涌入街区,将狭窄的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骑士长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被平民簇拥在中央的特蕾西丝。
“奉大主教谕令,诛杀深渊魔王特蕾西丝!”
“闲杂人等立刻退散,否则以异端同谋罪论处,格杀勿论!”
刚才还群情激愤的反叛军们,此刻面对正规军的威压,脚步开始往后退缩。
他们手里只有生锈的草叉、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缺了口的菜刀。
对面的骑士却武装到了牙齿,战马也披着厚重的鳞甲。
特蕾娅在体内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以为特蕾西丝会像刚才惩罚那个胖贵族一样,降下神罚将这些骑士碾碎。
但特蕾西丝没有这么做。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外围那一圈密不透风的盾墙。
这里有上百名精锐骑士,外围的街角还有源源不断的城防军正在赶来。
如果硬拼,身后的这几十个平民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会被直接踩成肉泥。
她要的是一场颠覆教会的复仇,而不是带着这群可怜人白白送死。
“闭上眼睛。”特蕾西丝轻声开口,对身后的民众说道,还顺带使用了神术,当话音落地时他们皆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
紧接着,一团极其耀眼的光芒以特蕾西丝为中心炸裂开来。
强光犹如实质的利刃,刺痛了所有骑士的眼睛。
他们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扔下武器捂住双眼,严密的包围圈也出现了一丝混乱。
“走!”
特蕾西丝转身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一个巷口猛冲过去。
身后的人群如梦初醒,拼了命地跟上她的脚步。
几名勉强睁开眼的骑士试图阻拦,被特蕾西丝随手挥出的气浪掀飞,重重地砸在墙壁上。
他们钻进了错综复杂的贫民窟,这里的地形就像迷宫一样。
骑士团的重装战马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只能下马步战。
特蕾西丝带着人左拐右拐,掀翻路边的杂物摊位阻挡追兵。
很快,他们就将笨重的骑士团甩在了身后,躲进了一处废弃的地下水道。
阴暗潮湿的环境里,只剩下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圣女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青年靠在长满青苔的墙上,大口喘着气。
特蕾西丝站在齐踝深的污水中,看着这群衣衫褴褛、惊魂未定的人。
“我们不和他们正面硬碰硬,城市里的精锐士兵实在是太多了。”
“到城外去,去那些贵族的领地上,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接下来的半个月,特蕾西丝没有建立固定的据点,她带着反抗军在各个贵族领地之间游走袭击。
今天夜袭城东的男爵庄园,明天抢夺城南的教会粮仓,像一群幽灵,打完就跑,绝不恋战。
特蕾西丝对城邦的布防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薄弱的突破口。
一次深夜,他们摸进了一位伯爵的领地。
守卫还在打瞌睡,就被反抗军用绳索勒断了脖子。
特蕾西丝一脚踹开粮仓的大门,金紫色的光芒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小麦。
“把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平民们疯狂地往麻袋里装粮食,这是他们几个月都没见过的饱饭。
火把点燃了剩余的粮草,冲天的大火映红了半个夜空。
当教会的支援部队赶到时,现场只剩下一片灰烬和几个被吊死的贵族。
大主教在圣殿里大发雷霆,摔碎了无数珍贵的瓷器。
他派出了几拨围剿部队,甚至出动了高阶牧师。
但每次都扑了个空,特蕾西丝总能提前察觉到他们的动向,从容撤退。
反抗军的名声越来越响。
那些在城外矿山做苦力的奴隶,那些在贫民窟里等死的流民,都听说了这个消息。
那个曾经守护他们的女人回来了,带着怒火和复仇。
每天夜里,都有人偷偷溜出被封锁的街区,加入特蕾西丝的营地。
队伍的规模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膨胀。
从几十人,变成了几百人,然后突破了三千人。
甚至有一些实力强大的修炼者也找上门来。
他们中有被教会高层排挤的边缘牧师,有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落魄佣兵。
“首领大人,我们愿意为您效劳。”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佣兵头子单膝跪地,将沾满血迹的战斧插在泥土里。
特蕾西丝坐在破败的神庙废墟上,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特蕾娅在她的体内,清楚地感觉到这具身体里的力量正在发生质变。
神圣的信仰之力与深渊的堕落之气,正在以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融合。
特蕾西丝的行事作风也变得越来越狠辣。
最初,她只是抢夺粮食,不怎么伤人。
但现在,只要遇到抵抗的贵族私兵,她会毫不留情地将其全部斩杀。
她不再去安抚那些受伤的平民,只是命令他们继续前进。
特蕾娅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这根本不是特蕾西丝,如她所说的那样,她已经不是圣女了,只不过是一个被深渊放大了仇恨的怪物。
“首领,城防军的一个大队正在向西区移动,看样子是冲我们来的。”
那个最早跟随她的青年跑过来汇报,他现在已经换上了一套缴获的皮甲。
特蕾西丝站起身,拔出了一把从贵族手里夺来的十字长剑。
剑刃上倒映出她那双已经完全变成暗红色的眼睛。
“通知所有人,准备迎战。”
青年愣了一下。
“首领,我们不撤了吗?对方可是正规军的一个大队!”
特蕾西丝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的势力已经足够强大了。”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逃跑。”
她举起长剑,指向圣殿所在的方向。
“我们要踏平那里。”
···············
圣城外,两支军队轰然相撞。
没有复杂的战术穿插,也没有华丽的魔法阵地。
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绞肉机般的厮杀。
教会这次动真格了,大主教抽调了许多主力军团。
整整一万名全副武装的重甲步兵和牧师团,誓要将反抗军彻底碾碎。
特蕾西丝冲在最前面。
她不再使用那些温和的治愈和守护魔法。
金紫色的光芒化作巨大的光刃,每一次挥舞都能将十几名重甲步兵拦腰斩断。
鲜血喷溅在她的白色长裙上,开出一朵朵妖艳的红花。
她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敌阵中撕开一条巨大的口子。
反抗军受到她的鼓舞,咆哮着跟在后面冲锋。
但实力的差距是残酷的。
平民们用血肉之躯去填补装备上的劣势。
特蕾娅在意识深处,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在眼前倒下。
那个瞎了一只眼的佣兵头子,被三根长矛同时贯穿了胸膛。
他吐着血沫,拼尽全力将战斧砍进了一名骑士的脖子,然后轰然倒地。
那个最早跟随特蕾西丝的青年,被一发爆裂火球炸断了双腿。
他在泥泞的血泊中挣扎着往前爬,手里还死死抓着长剑。
特蕾西丝停下了脚步。
她静静地看着这惨烈的一幕,紧接着举起手中的长剑,剑尖直指苍穹。
深渊魔力和神圣力这两种互斥的力量在她的控制下诡异的融合到了一起,转而变成了一种全新的,更为强大的力量,化作金紫色的光雨倾泻而下,精准地落在每一个反抗军的身上。
青年感到断腿处传来一阵酥酥痒痒的舒适感,他低头看去,紫黑色的肉芽从伤口处疯狂涌出,它们像活物一样互相交织纠缠,吞噬着周围的血肉残渣。
骨骼在重组,经络在重新连接。
很快,两条全新的腿长了出来。
他站了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腕,感觉体内涌动着一股无穷无尽的力量。
疲惫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撕碎一切的嗜血冲动。
抬起头来,那双眼已经变成了和特蕾西丝一模一样的暗红色。
战场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野兽般的嘶吼。
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平民,身上都在发生着同样的异变。
被长矛刺穿胸膛的血洞,被紫色的魔气强行填补缝合。
被火球烧焦的皮肤大片脱落,长出坚硬的暗红色角质层。
这根本不是治愈术。
教会的重甲步兵们全都看傻了眼。
他们手里的长剑还在滴血。
对面那些刚刚被他们砍翻在地的泥腿子,却一个个又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妖术!”
一个骑士长惊恐地大喊出声。
他挥舞重剑,狠狠砍向身边一个刚刚痊愈的平民。
这一剑用尽了全力,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在对方的肩膀上。
没有鲜血溅出。
平民连躲都没躲。
长剑卡在他的锁骨处,被蠕动的紫色肉芽死死咬住。
平民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他徒手抓住锋利的剑刃,用力往回一拽。
骑士长连人带剑被硬生生扯了过去。
平民抡起拳头,重重地砸在骑士长的面甲上。
精钢打造的面甲瞬间凹陷下去。
骑士长的头颅发出碎裂的脆响,连惨叫都没发出就瘫软在地。
反抗军变成了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战场的局势开始彻底逆转。
变异后的平民不知疲倦,不畏疼痛。
普通的刀剑砍在他们身上,伤口会迅速被深渊魔气修复。
教会军引以为傲的严密阵型被轻易撕得粉碎。
后方的牧师们慌忙吟唱神圣魔法。
但特蕾西丝赐予的深渊之力又有神圣力的特征,根本不惧怕神圣魔法,反倒是圣光护盾像纸糊的一样接连破碎。
惨叫声开始在教会军的阵营中迅速蔓延。
特蕾娅在意识深处看着这一切,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特蕾西丝正在把这些无辜的平民,变成深渊的眷属。
用这些人的仇恨和绝望作为养料,催生出了一支怪物大军。
“停下!快停下!”
特蕾娅拼命撞击着意识的囚笼,试图唤醒特蕾西丝。
特蕾西丝充耳不闻。
她提着滴血的长剑,面无表情地漫步在这片修罗场中。
就在这时,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瞎了一只眼的佣兵头子,原本已经死透了。
心脏被三根长矛绞碎,尸体都已经僵硬。
但在金紫色光雨的持续沐浴下,那沾满泥土的手指,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死人复活了。
佣兵头子僵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扭曲得像个提线木偶。
他胸口那个巨大的血洞还在。
里面没有心脏,只有一团浓郁的紫黑色魔气在有规律地跳动。
他伸手拔出插在脖子上的半截长矛,随手扔在一边。
那只瞎掉的眼睛里,亮起了幽绿色的鬼火。
他捡起地上的战斧,仰起头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凄厉咆哮。
不仅是他。
战场上所有阵亡的反抗军,全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深渊魔气代替了他们的生命力,驱使着这些残破的躯壳,继续执行杀戮的指令。
“亡灵……是亡灵!”
教会军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丢掉沉重的武器和盾牌,转身就跑。
他们互相踩踏,互相推搡,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不要退!为了神明!稳住阵型!”
后方的督战队还在徒劳地呼喊,挥舞着长鞭试图阻挡溃军。
但很快,督战队就被溃败的兵潮彻底淹没了。
复苏的亡者大军没有放过他们。
佣兵头子冲入敌阵,沉重的战斧如同风车般疯狂挥舞。
残肢断臂漫天飞舞,血雨腥风。
他根本不需要防守。
任凭长枪刺穿自己的身体,只为了把眼前的敌人劈成两半。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残忍屠杀。
鲜血染红了整个外城区的广场,汇聚成一条条刺眼的红色溪流。
特蕾西丝静静地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等到她的军队将教会骑士平推以后,眼眸中的杀意才平息了下来。
她看着如此惨景,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一切都是她做的吗?
她是否...还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与此同时,特蕾娅在意识深处拼命呐喊。
停下来!快停下来!
你被深渊污染了!这不是拯救!
但特蕾西丝听不到。
她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场景。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这一切都是她做的吗?
她明明只是想保护他们。
想给他们一条活路。
为什么会把他们变成嗜血的怪物?
“你还在犹豫什么?”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很轻柔。
像是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在耳边低语。
特蕾西丝猛地握紧剑柄,环顾四周。
“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
周围的变异平民只是狂热的注视着她,等待着她下一步的指令。
“不用找了,我就在你的心里。”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悲悯。
“看看这些可怜人吧。”
“如果不是你赐予他们力量,他们现在已经是一地碎肉了。”
特蕾西丝咬着嘴唇,脸色苍白。
“可我把他们变成了怪物。”
“怪物?”脑海中的声音轻笑了一声。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眼里,他们本来就是怪物,是草芥,是随时可以踩死的臭虫。”
“变成现在这样,至少他们活下来了。”
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蛊惑起来。
“这是必要的牺牲。”
特蕾西丝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必要的……牺牲?”
“是的。”声音继续说道,“想想看,如果你现在停手,会发生什么?”
特蕾西丝没有说话。
“大主教还在圣殿里安然无恙。”
“贵族们还在领地里喝着红酒。”
“等他们缓过神来,就会调集更多的军队。”
“到那时候,这些支持你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声音的话精准地刺中了特蕾西丝的软肋。
她想起了那个被骑士一脚踹倒的老农。
想起了那个因为偷面包被抽得皮开肉绽的孩子。
想起了那些被吊死在城墙上的反抗军。
“你没有退路了,特蕾西丝。”
“要么杀光那些掌权者,要么看着这些人死无全尸。”
“只有把旧的秩序彻底碾碎,大家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特蕾西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些衣衫褴褛、浑身浴血的平民。
他们虽然变成了怪物,但依然听从她的命令。
他们把她当成唯一的希望。
“我明白了。”
特蕾西丝垂下眼帘,声音低沉。
特蕾娅在意识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特蕾西丝彻底沦陷了。
那个曾经温柔善良的圣女,已经死在了深渊的蛊惑里。
特蕾西丝重新抬起头,眼底的迷茫和挣扎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决绝。
她举起手中的十字长剑。
剑身上再次燃起金紫色的诡异光芒。
“所有人,听我号令。”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正在进食的亡灵停下了动作。
变异的平民们纷纷站直了身体。
“向圣殿进发。”
没有震天的欢呼。
只有野兽般的低吼在夜空中回荡。
这支由怪物和亡灵组成的大军,踏着满地的鲜血,向着城市的中心走去。
沿途的街道空无一人。
所有的平民都躲在屋子里,透过门缝惊恐地看着这支队伍。
他们认出了队伍最前面的那个女人。
那是曾经的圣女大人。
但现在,她更像是一个从地狱归来的死神。
贵族的府邸被一家家撞开。
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骑士和老爷们,在变异大军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惨叫声此起彼伏。
特蕾西丝没有再看一眼。
她只是坚定地朝着圣殿的方向走去。
脑海里的声音还在不断地夸赞她。
“做得好,就是这样。”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特蕾西丝默认了这种做法。
只要能赢。
只要能让这些平民活下去,变成恶魔又如何?
怪物大军的脚步声沉重而整齐,踏在圣殿前洁白的石板路上,留下一个个污浊的血脚印。
这里是城邦最神圣的地方,此刻却弥漫着地狱的气息。
圣殿的大门紧闭着。
那扇雕刻着神明史诗的巨大门扉,曾经是无数信徒仰望的圣地。
特蕾西丝没有停下脚步。
“轰——”
巨响回荡在广场上,那扇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圣门,被硬生生撞得向内凹陷,裂开一道道缝隙。
又一次撞击。
门轴断裂,整扇大门轰然倒塌,砸在光洁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特蕾西丝踏过门扉的残骸,走进了这座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大殿。
然而,迎接她的不是骑士团的长枪,也不是牧师们的神术。
是死一般的寂静。
空无一人。
整个圣殿,从祈祷大厅到忏悔室,都空荡荡的。
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吹动着帷幔,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座城市的沦陷而哀鸣。
“跑了?”
军队的副官走到特蕾西丝身边,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他们放弃了圣殿?”
这简直无法想象。圣殿是教会的根基,是大主教权力的象征。
放弃这里,就等于放弃了一切。
“他很聪明。”
特蕾西丝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她当然知道老主教去了哪里。城邦之外,教会还有数不清的领地和分殿,他只需要暂时撤离,就能集结起更庞大的力量,卷土重来。
但那又如何?
特蕾西丝的目光,落在大殿最深处,那个高高在上的主教宝座上。
她一步步走上台阶。
白色的长裙拖过布满灰尘的地面,裙摆上干涸的血迹,像是一朵朵盛开的黑色玫瑰。
她转过身,在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宝座上缓缓坐下,俯瞰着下方那些面目狰狞的“信徒”。
他们是她的军队,是她复仇的利剑。
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赞许。
“看,你成功了,特蕾西丝。”
“你夺回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那个窃取你功绩的老家伙,像狗一样逃跑了。”
特蕾西丝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空旷大殿里的冰冷空气。
胜利的喜悦并未如期而至。
她的胸口,像是破开了一个大洞,无论用什么都填不满。
“首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军队副官单膝跪地,等待着她的命令。
特蕾西丝的视线越过他,望向殿外那座属于老主教的,刚刚建起没多久的雕像。
“把他推倒。”
“是!”
几个巨汉领命,冲出大殿。
很快,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和轰然巨响,那座威严的雕像被拦腰扯断,摔成了满地碎石。
做完这一切,特蕾西丝依旧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快意。
那股滔天的怒火,在踏入这座空城之后,就仿佛失去了目标,只能在她的胸膛里漫无目的地冲撞,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他会去别的城市,召集更多的贵族。”特蕾西丝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达命令。
“把所有的贵族都从他们的城堡里拖出来。”
她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一个不留。”
……
以圣殿被占领为标志,一场血腥的风暴,席卷了整片大陆。
特蕾西丝的亡灵大军,如蝗虫过境,从一座城市蔓延到另一座城市。
她不再亲自出手。
她只是坐在那张冰冷的王座上,发布一道又一道命令。
“屠尽西风城的守军,把城主的头颅挂在旗杆上。”
“烧毁落日山谷的庄园,那里是卡佩家族的根基。”
“所有反抗者,杀无赦。”
她的军队执行得无比彻底。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们引以为傲的私兵,被亡灵撕成碎片。
他们坚固的城堡,被变异的巨怪推倒。
他们躲在密室里瑟瑟发抖,然后被拖出来,在自己领民的面前,被处以最残忍的极刑。
无数的财富被掠夺,无数的粮仓被打开。
那些被压迫了太久的平民,在短暂的恐惧之后,爆发出了狂热的拥护。
他们高喊着“圣女归来”的口号,加入了这支复仇的洪流。
特蕾西丝的军队,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但她本人,却一天比一天沉默。
她不再见任何人,只是一个人枯坐在空旷的大殿里。
她赢了。
她为那些可怜人夺回了土地和尊严。
可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一点快乐?
为什么每当夜深人静,她耳边响起的,不是胜利的欢呼,而是无数冤魂的哀嚎?
“这是必要的牺牲。”
脑海中的声音不厌其烦地安慰她。
“为了创造一个没有压迫的新世界,旧世界的罪恶必须被彻底清洗。”
特蕾西丝闭上了眼睛。
她开始分不清,这究竟是深渊的低语,还是她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或许,她早就和这声音融为一体了。
她赢得了整个世界。
却感觉自己失去了一切。
这一天,她坐在王座上,看着手下呈上来的战报。
又一个贵族领地被攻陷,反抗的数千名士兵被全数转化成了亡灵。
她麻木地将战报扔到一边。
就在这时,特蕾娅的意识忽然感到一阵悸动。
一股纯净的圣光能量出现在了圣殿之外。
那是……特蕾西丝还身为圣女时,所拥有的力量。
特蕾西丝也察觉到了。
她猛地站起身,暗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谁?”
她望向大殿门口。
一个身影逆着光缓缓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少女。
纯白色的长发如同月光凝结而成,柔顺地垂在身后。
她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大殿中央,停在了台阶之下。
“你是谁?”
“我叫白银,是接替你的新任圣女。”
“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刺杀你,堕落的圣女特蕾西丝。”
“刺杀我?”
特蕾西丝笑出了声。
她缓缓走下台阶,金紫色的能量在她周身涌动,强大的威压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就凭你?”
她走到白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说的没错。”
白银摇了摇头,坦然承认。
“我不认为我能杀死你。”
“那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特蕾西丝眯起了眼睛,杀意开始弥漫。
“我不是来杀你的。”
白银说出了一句让特蕾西丝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我是来劝你自杀的。”
大殿内一片死寂。
连特蕾西丝脑海中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都停顿了片刻。
特蕾西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说什么?”
“在你动手之前,”白银仿佛没有看到她眼中的杀意,“我想先献上我的礼物。”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用粗布包裹着的东西,轻轻放在了地上。
包裹被解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出来。
那张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极度扭曲的脸,特蕾西丝再熟悉不过。
是老主教。
“你……杀了他?”
“不,不是我。”白银摇了摇头,“是分教廷的裁决所。”
“他们认为,大主教私自篡改教义,贪婪无度,激起民乱,给教会带来了不可挽回的损失,已经违背了神明的意志。”
“在他逃出城邦的第三天,裁决所就对他执行了处决。”
特蕾娅愣了愣。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敌人是整个腐朽的教会。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最大的仇人早就被教会自己清理掉了。
那她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
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吗?
“至于那些贵族……”
白银的目光扫过大殿,仿佛能看到那些在血与火中覆灭的城堡。
“他们也已经被你杀得差不多了。”
“你的仇已经报完了,特蕾西丝。”
白银抬起头,银色的眼眸与特蕾西丝的红瞳对视。
“所以,你现在还在为什么而战?”
“你真正的敌人,早就不是那个老主教,也不是那些贵族了。”
“他们都已经死了。”
白银向前走了一步,第一次踏上了台阶,与特蕾西丝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这一次,特蕾西丝身上的深渊之力,没有像之前那样排斥她。
因为特蕾西丝的内心已经乱了。
“特蕾西丝,”白银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你如今的敌人,只剩下你自己。”
“一个被深渊彻底感染,无药可救的前任圣女。”
“停手吧。在你把所有人都变成怪物之前。”
“在你……连自己都无法挽回之前。”
白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特蕾西丝的心脏上。
“不……”特蕾西丝后退了一步,脚下的台阶似乎都在晃动,“你在骗我!”
“这是教会的阴谋!他们想让我动摇!”
她大声地反驳,可声音里却带着自己都能察觉到的颤抖。
脑海中那个蛊惑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尖锐而急切。
“没错!他们害怕你的力量!他们想用谎言瓦解你的意志!杀了她!快杀了这个满口谎言的新圣女!”
特蕾西丝猛地抬起头,暗红色的双眸死死锁住白银。
金紫色的能量再次从她体内喷涌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
大殿的石柱上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杀了你……杀了你,一切就都会恢复正常……”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而,她的脚步却无法再向前移动分毫。
剧烈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脑髓里搅动。
“呃啊——!”
特蕾西丝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白银的身影变得模糊,大殿的轮廓也化作了一团混沌的色块。
“怎么回事……我的身体……”
她感觉自己正在失去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那股融合了神圣与深渊的力量,像脱缰的野马,在她的经脉里疯狂冲撞。
金光与紫气交替闪烁,在她身上明灭不定。
她的脸上一会儿是圣洁的悲悯,一会儿又是恶毒的狰狞。
“杀了她!你在犹豫什么!”
“停下!不能再错下去了!”
两个完全相反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成两半。
是特蕾娅,她在意识的囚笼深处用尽了全部的力量,终于撬开了一丝缝隙。
她抓住了特蕾西丝内心动摇的瞬间,将自己微弱的意志投射了出去。
“特蕾西丝……醒醒……”
“看看你都做了什么!这不是复仇!这是在创造更多的悲剧!”
“闭嘴!”脑海中,属于深渊的意志疯狂咆哮,“你懂什么!这是唯一的路!不把他们都杀光,我们就会死!”
“你错了!”特蕾娅的意志坚定不移,“我们已经走上了一条毁灭之路!”
两种意志的对抗,让特蕾西丝的身体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也是这种痛楚,让特蕾西丝意识恢复了些许清明。
“……杀……了……我……”
“杀了我……”
“我明白了。”
白银点了点头,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按在了特蕾西丝额头上。
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以神之名。”
“安息吧,迷途的姐妹。”
特蕾西丝那具被狂暴力量撑得即将崩溃的身体,并没有被圣光净化。
反倒是开始“掉帧”了。
那件沾满血污的白色长裙,边缘开始出现像素点一样的方块,然后化作数据流消散。
紧接着是她的手臂,她的身体。
金紫色的能量不再冲撞,而是温顺地分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飘向空中,然后湮灭。
特蕾西丝脸上那痛苦与狰狞交织的表情凝固了,随即也跟着一起碎裂、分解。
周围的一切都在瓦解。
血流成河的广场,堆积如山的尸体,面目可憎的亡灵大军,甚至是那座宏伟的圣殿……所有的一切,都在剥落、褪色,变成一片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白。
特蕾娅感觉自己被一股温和的力量从那个即将崩溃的意识深处拖拽了出来。
那种撕裂灵魂的痛苦,那种滔天的仇恨与绝望,都在迅速退去。
她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四肢,自己的心跳。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里。
身上穿着的还是进入试炼前的普通布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用力握了握拳,感受着那份久违的掌控感。
而在她面前,那个本该圣洁庄严的新任圣女白银正伸着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发出一声极其不雅的感叹。
“累死我了……装神弄鬼可真不是个体力活。”
她一边说,一边活动着自己的脖子,发出一连串“咔吧咔吧”的脆响。
那身华贵典雅的圣女长袍,在她身上显得格外不搭调。
特蕾娅脑子有点宕机。
她看着眼前这个形象彻底崩塌的“圣女”,又看了看四周空无一物的白色空间,一时间没能把信息处理过来。
“你……”特蕾娅的嗓子有些干涩,“特蕾西丝呢?这里是哪里?”
“特蕾西丝?”白银掏了掏耳朵,一副“你刚才说啥”的表情,“哦,你说那个程序啊,已经结束运行了。”
“程序?”特蕾娅的眉头拧了起来。
“对啊。”白银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然后笑嘻嘻地看着她。
“顺便恭喜你,成功通关了本试炼的隐藏款终极难度副本——《圣女特蕾西丝的悲惨一生》。”
“刚才体验的正是第六任圣女特蕾西丝的人生轨迹,从她牺牲自己封印深渊,到被深渊污染,最终堕落成魔王的全过程。”
“这玩意儿原本是作为绝密档案封存的,属于绝对不会对任何试炼者开放的隐藏内容。”白银摊了摊手,表情有些无奈。
“可是你的到来导致了系统出现了bug....哎...怎么还有魔王血脉存活于世呢?当初我明明为了防止特蕾西丝复活,将所有的“魔族”都诛杀殆尽了啊?”
“你说呢?魔王的最后血裔。”
“我...?我是魔王的血脉?怎么可能?”
特蕾娅指了指自己的脸,满是疑惑。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魔王的血脉,眼前这个叫白银的女人在说什么呢?
237.请莱恩
“魔王的血脉?我?”
特蕾娅指着自己的鼻子,脑子里一团乱麻。
“对啊,就是你。”
白银手托着下巴,绕着特蕾娅转了起来。
“这就奇怪了……”
她一边转圈,一边自言自语。
“粉色的头发,赤红的眼睛,这是特蕾西丝外貌特征,而在她堕落后就变成了魔王血脉觉醒的标志....你的特征对得上啊。”
白银停下脚步,突然伸出手,捏了捏特蕾娅的脸蛋。
软软的,很有弹性。
“喂!”
特蕾娅一把拍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满脸警惕。
这个自称圣女的家伙,行为举止实在太过古怪,让她完全无法建立起任何信任。
“别那么紧张嘛。”白银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我就是确认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特蕾娅的语气很不好。
“我想说的是,你很奇怪。”白银的表情难得正经了一点,“你有魔王觉醒的外在特征,但你的身体里,却偏偏没有一丝一毫的魔王血脉。”
“就好像....”她皱起眉头,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就好像被人里里外外刷洗了一百遍,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全都洗掉了。”
“只留下了这么个外壳。”
特蕾娅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魔王,什么血脉,什么洗刷?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听不懂最好,我可不想因为数百年前的恩恩怨怨再次让手上沾染鲜血。”
“当年为了阻止她把整个大陆变成亡灵乐园,我可是费了老大劲。”
白银脸上情不自禁的流露出了厌恶至极的神情来。
看样子,那段记忆真是让她深恶痛绝。
“你不是很轻松的就劝说她自杀了吗?”
特蕾娅有些好奇的询问道。
她也是在试炼结束以后才反应过来,先前试炼中一直在扮演者“特蕾西丝”,哪怕失去了身体控制权后也在扮演“特蕾西丝”,扮演她灵魂中残存的圣女善念。
她模仿着特蕾西丝冲破了深渊意志的枷锁,控制着“身体”放弃反抗,让“白银圣女”帮助自己完成了自杀。
特蕾西丝已死,白银所做的一切都没什么困难的,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哈哈,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过嘛,魔王血脉觉醒....她当时为了能击败圣光教廷,使用深渊力量转化了许多平民,将他们变成了魔族,每一个魔族都拥有着成为魔王的潜力。”
“不管是百八十岁的老人,青年,少女,亦或者...刚出生的胎儿。”
“都有可能突然觉醒魔王血脉,变成特蕾西丝的模样。”
“而且....重生的特蕾西丝不在拥有圣女善念,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真正的魔王。”
白银惨然一笑,这大概是她对于特蕾娅流露出最多情绪的一次。
“所以,我杀死了她一遍又一遍,直到将所有的魔族血脉葬送,这场战争才得到了休止。”
但白银情绪收敛的很快,马上又变成了笑嘻嘻的不着调模样。
“也正是这场战争带来的功绩,给我的历史地位推到了仅次于初代圣者的地步,教会为了歌颂功绩,专门将我出生的地方更名为“白银城”,所属的分部教会与本部平级。”
“我的后半生嘛,就用来制造出这个试炼空间作为遗产,用来筛选和考验后继者。”
特蕾娅沉默了。
信息量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不对。”特蕾娅忽然抬起头,“你说你把魔族都杀光了,那我又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白银一拍大腿,又凑了过来,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小孩。
“按理说,你这种魔王血脉的最后遗孤,根本就不该存在于世上。可你不仅活得好好的,体内的血脉还被‘清洗’得一干二净。”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表达的是,我对你很感兴趣。”白银收起了嬉笑的表情,银色的眼眸认真地注视着特蕾娅。
“是谁,用了什么方法,清洗了你的血脉?这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技术,甚至可以说是神迹。”
“它保留了魔王血脉带来的天赋潜力,比如你那超乎常人的精神力,却又抹去了血脉中的疯狂和污染。”
“这简直是完美的杰作。”
白银是真的好奇。
她也不想杀人。
她又不是什么杀人狂魔,她是正儿八经的圣女啊。
一开始她真的有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被转化成魔族的人们恢复原样。
她们汇聚了全大陆的力量,都没能找到破解方法。
但却在千百年后的今天,与净化了魔王血脉的特蕾娅相遇了。
“我很好奇,非常好奇。”
“我不知道。”特蕾娅冷淡地回答。
特蕾娅冷淡地回答,这是实话。
她是个孤儿,从小在下城区的泥泞里打滚,为了半个发霉的面包和别的野狗打得头破血流。
父母是什么?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拥有过。
血脉这种东西,对她而言太过遥远和虚幻。
清洗?净化?
这些词汇听起来就像是神殿里那些神棍编造出来骗钱的鬼话。
白银的话,在她脑子里绕了一圈,最终还是被归入了“无法理解”的范畴。
她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回到那个有熟悉气味的房间,回到那些伙伴身边。
回到……莱恩先生身边。
莱恩先生。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光,穿透了她混乱的思绪。
那个男人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撑得住。
是他把她从绝望的泥潭里捞了出来,给了她食物,给了她温暖的床铺,还给了她保护同伴的力量。
如果真的有清洗血脉这种事情的话...那...似乎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是莱恩先生瞒着她偷偷做的,毕竟莱恩先生无所不能。
或许,他早就知道了自己身体的异常?
或许,他收养自己,就是为了研究这种“被清洗过的魔王血脉”?
一个又一个念头在特蕾娅的脑海中浮现,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张放大的脸突然凑到了她的面前。
“莱恩是谁?”
白银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闪烁着比发现新大陆还要兴奋的光芒。
特蕾娅吓了一跳,身体猛地向后仰去,差点摔倒。
“你怎么会……”
她脱口而出,随即又紧紧闭上了嘴。
她根本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我怎么会知道?”白银笑嘻嘻地直起身,替她把话说完。“你刚才想事情的时候,灵魂波动得可是很厉害哦。”
特蕾娅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向来都是她偷看别人,现在却轮到她被人偷看心声了。
这种感觉让她非常不舒服。
“别这么看着我嘛,搞得我像个偷窥狂一样。”白银摆了摆手,一脸无辜。
“我和你一样有类似的能力。只不过我更强一点,可以直接读取你的记忆。”
白银的语气很轻松,但说出来的内容却让特蕾娅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直接读取记忆?
那岂不是说,自己在她面前,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不过你放心。”白银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又补充道。
“考虑到你‘候补圣女’的身份,我才没有使用这种冒犯的方式。这不合规矩。”
“我希望你能主动告诉我。”
白银收起了那副不着调的笑容,银色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很重要。”
“关于那个叫莱恩的男人,也关于你自己。”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而创造这个奇迹的人,或许能解开我数百年来都未能解开的谜题。”
“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那个叫莱恩的男人,到底是谁?”
特蕾娅沉默着,没有回答。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告诉她吗?
把莱恩先生的事情说出去?
不行。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莱恩先生是她的底牌,是她和伙伴们唯一的依靠。
他的秘密绝不能被外人知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特蕾娅抬起头,赤红的眼眸里满是戒备。
“你读取我的记忆,不也一样吗?”
她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哎呀,都说了那是违规操作嘛。”白银夸张地叹了口气,显得有些苦恼。
“而且如果强行读取恰好碰上你激烈抵抗的话,所产生的灵魂冲击很有可能让你直接变成傻瓜....这不仅仅会损失到我想要的情报,更会从某种意义上抹杀“特蕾娅”的存在。”
“求求你告诉我好嘛,我真不想当坏人了。”
白银的手抓住了特蕾娅的手腕,整个人都快贴上来了,身体晃动着特蕾娅的胳膊,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哀求。
“求求你了,告诉我嘛,好不好?”
“那个叫莱恩的男人到底是谁?他在哪里?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特蕾娅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
告诉她莱恩先生的事?
不行。
这个念头第一时间就跳了出来,坚定不移。
可是,直接拒绝的后果呢?
这个喜怒无常的女人,会不会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强行读取她的记忆,把她变成一个没有思想的空壳?
特蕾娅不敢赌。
她不能失去思考的能力,她还要回到伙伴们身边,还要为莱恩先生创造价值。
“我……”
“我不能说。”
最终,特蕾娅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关于莱恩先生的任何事,我都不会说。”
白银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是吗?这可真是个令人伤脑筋的回答。”
她松开了特蕾娅的手,直起身,在这片纯白的空间里踱了两步。
“你觉得我是在骗你?”
“我不知道。”特蕾娅诚实地回答。
“好吧。”白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来我们之间缺少最基本的信任。也对,毕竟我刚才还在你的试炼里扮演最终反派来着。”
她耸了耸肩,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特蕾娅的心沉了下去。
谈判破裂了。
接下来,就是要动用武力了吗?
她握紧了拳头,哪怕毫无胜算,她也准备好了迎接那让她变成傻瓜的灵魂冲击。
然而,白银接下来说的话,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但是,”白银看着她,语气忽然一转,“你刚才的灵魂波动告诉我,你并非完全拒绝,你只是认为自己没有资格替那个人做决定。”
特蕾娅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所以,我换个问法。”
白银的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狡黠的,像狐狸一样的笑容。
“你不能说,那他本人可以说吗?”
特蕾娅愣住了。
“如果我把他叫到这里来,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告诉我这个秘密,你愿意吗?”
这……
特蕾娅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威逼,利诱,甚至是直接的攻击。
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让莱恩先生自己来决定。
这个提议……听起来似乎是目前唯一的解法。
它绕开了自己需要泄密的困境,将决定权交还给了莱恩先生本人。
以莱恩先生的智慧和能力,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情况,他一定都能从容应对。
自己根本无需替他担心。
“怎么样?”白银催促道,“这可是我最大的让步了。我保证,只要他出现在这里,我绝不会对他使用任何强制手段。我以圣女的名义起誓...不信的话我以光辉大神的名义起誓也行...”
最终,特蕾娅点了点头。
“好。”
“太好了!”
白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快步走到特蕾娅面前,激动地按住她的肩膀。
“那他现在在哪里?我该怎么找到他?”
“他就在试炼之地外面,等着我出去。”特蕾娅说。
“在外面?”白银的眼睛更亮了,“那简直太方便了!”
她说完,便松开特蕾娅,后退了几步。
只见她伸出右手食指,在面前纯白色的虚空中,随意地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
“好了。”
白银拍了拍手,脸上的表情轻松写意。
“我已经通知外面的接引者了,她是白银教会这一代的候补圣女,我的直系后辈,你应该见过她,毕竟想要进行试炼要经过她的审查来着...”
“她会把那位莱恩先生请过来的。”
238.至圣斩
试炼之地外。
伊琳娜站在高大的神像前祈祷着。
她出身名门,天赋异禀。
从小到大,她都是同龄人中最耀眼的那一个,毫无疑问的获得了候补圣女的资格。
甚至于在她看来,即将到来的圣者巡礼不过是个过场。
新一届圣女的头衔必定是她的囊中之物,没有谁能比她更适合那个位置。
只要戴上那顶象征圣者的冠冕,她就能掌控整个圣光教会。
到那时,她要让白银之城重现昔日的荣光。
伊琳娜转过身,看向主殿外。
她在等一个结果。
几个小时前,一个名叫莱恩的男人带着一个盲女来到了这里。
那个盲女叫特蕾娅。
他们是来参加修士进阶试炼的。
伊琳娜负责审查试炼者的资格。
第一眼看到那两人时,伊琳娜就察觉到了他们的不同寻常,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向两人发起了招揽。
但莱恩却婉拒了她的提议。
伊琳娜当时很不高兴。
她觉得这个男人有些不知好歹。
但她并没有发作。
她相信,等特蕾娅从试炼里出来,见识到白银教会的底蕴后,他们会改变主意的。
她给特蕾娅安排的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修士进阶试炼。
难度不高,流程也很简单。
以特蕾娅的资质,通过是板上钉钉的事。
算算时间,也该出来了。
但就在这时,大殿深处传来了一阵奇异的波动。
伊琳娜回过头。
那尊巨大的白银圣女雕像突然亮了起来。
柔和的银光从雕像内部透出,将整个大殿照得通明。
伊琳娜愣住了。
这尊雕像已经沉寂了数百年。
除了历代圣女继位时会有所感应外,平时根本不会有任何动静。
今天这是怎么了?
还没等她弄明白情况,一股柔和的意志降临了。
“伊琳娜。”
声音听起来有些跳脱,完全没有那位传说中圣女该有的庄严。
但伊琳娜不敢有丝毫的不敬。
她单膝跪地,低下高傲的头颅。
“伟大的白银圣女,您的指引是我前进的方向。”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脑海中的声音显得有些焦急。
“赶紧去办件事。”
“请您吩咐。”
“外面是不是有个叫莱恩的男人?”
伊琳娜心头一震。
圣女大人怎么会知道莱恩?
“是的,他正在偏厅等候。”
“把他带到遗迹里来。”
“现在,立刻,马上。”
伊琳娜抬起头,满脸错愕。
“带进遗迹?可是....”
“可是什么?”
“他并不是试炼者,而且....”
伊琳娜咽了口唾沫。
“而且特蕾娅进行的只是普通修士试炼,怎么会惊动您....”
普通试炼的区域,根本接触不到遗迹的核心。
更别提见到圣女之魂了。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哎,具体细节你就别管了,给他带过来就是了,告诉他他的小特蕾娅还在等着他呢。”
“是!”
伊琳娜不敢再多问。
圣女的意志就是绝对的真理,她只需要执行即可。
银光渐渐散去。
大殿重新恢复了平静。
伊琳娜站起身,心跳得很厉害,脑子里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特蕾娅到底在试炼里干了什么?
那个叫莱恩的男人,又究竟是什么来头?
竟然能让沉睡数百年的圣女亲自点名召见。
这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伊琳娜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怎样,先完成圣女的命令再说。
她整理了一下仪容,快步向偏厅走去。
·········
偏厅里很安静。
莱恩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神态自若的看着窗外的风景。
伊琳娜走到偏厅门口,停下了脚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莱恩转过头。
“伊琳娜小姐。”
他放下茶杯,微微点头致意。
态度挑不出任何毛病,却带着一种礼貌性的疏离。
伊琳娜走到他面前。
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试图找出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
但她失败了。
莱恩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贵族学者。
儒雅,从容,没有任何攻击性。
“莱恩先生。”
伊琳娜开口了,语气比之前客气了许多。
“特蕾娅的试炼出结果了?”莱恩问。
“算是吧。”
伊琳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过情况有些特殊。”
莱恩微微挑眉。
“特殊?她受伤了?”
“没有。”
伊琳娜摇了摇头。
“她很好,只是...有人想见你。”
“见我?”
莱恩似乎并不意外。
“谁?”
伊琳娜深吸了一口气。
“白银圣女。”
偏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莱恩看着伊琳娜,眼神里闪过些许好奇。
“据我所知,白银圣女已经陨落数百年了。”
“是的。”
伊琳娜坦然承认。
“但在试炼之地的最深处,保留着她的一缕意志。”
“她刚刚降下圣谕,让我带你进去。”
莱恩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伊琳娜心里有些紧张。
她生怕莱恩会拒绝。
如果他不去,自己可没法向圣女交差。
“莱恩先生,这可是莫大的荣幸。”
伊琳娜试图劝说他。
“历代只有正式继任的圣女,才有资格聆听她的教诲。”
“你一个外人能得到召见,这是神明的恩赐。”
莱恩轻笑了一声。
“恩赐吗?”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
“既然是主人的邀请,作为客人,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请带路吧。”
伊琳娜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在前面引路。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向着大殿深处走去。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很快,他们来到了遗迹的入口。
依旧是那纯白色的门扉,两名圣骑士守候在两侧。
他们同样收到了圣女的指令,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见人抵达便立马打开了遗迹的大门。“进去吧。”
伊琳娜退到一旁。
“圣女大人在里面等你。”
莱恩看着那片白光,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纯白之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通道里很安静。
只有莱恩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顺着光芒指引的方向,一直往前走,直到走进了一个纯白色的空间。
没有天花板,没有墙壁,也没有地板。
上下左右全是一片茫茫的白。
特蕾娅站在不远处。
看到莱恩出现,她那张紧绷的小脸终于放松了下来。
“莱恩先生!”
她快步跑到莱恩身边,像个找到了主心骨的孩子。
莱恩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没事吧?”
“我没事。”特蕾娅摇了摇头。
她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另一个人。
莱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个穿着华贵修女服的少女。
纯白色的长发,银色的眼眸。
正用一种充满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就是莱恩?”
“看起来也不怎么特别嘛。”
莱恩看着她,神色平静。
“你就是创造了这个试炼空间的人?”
“没错,就是本小姐。”
白银双手叉腰,一脸得意。
“不过这不是重点。”
她凑近莱恩,压低了声音。
“重点是,你是怎么把她体内的魔王血脉洗干净的?”
白银指了指旁边的特蕾娅。
“那可是连我都束手无策的难题。”
莱恩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性格跳脱的“神明”。
又看了看满脸担忧的特蕾娅。
他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特蕾娅的隐藏天赋,触发了这里的某种机制。
导致她见到了这位数百年前的圣女。
而对方,看出了特蕾娅身上的秘密。
“这很重要吗?”
莱恩反问。
“当然重要!”
白银下意识的开口说道。
“如果外面还有特蕾西丝的魔王血脉的话....”
“这点我想圣女大人不用担心。”
莱恩笑了笑,将特蕾娅拉在怀里。
“如今大陆上已经没有魔王血脉残留了,特蕾娅就是最后一个魔王血脉,但她的魔王血脉也已经得到了净化,不会堕落被特蕾西丝夺舍。”
特蕾娅睁大了眼睛,那双赤红色的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
“莱恩先生....”
“我....我真的是魔王血脉?”
她一直以为白银是在胡说八道。
可是现在,莱恩先生也这么说....
莱恩先生是不会骗她的。
莱恩低下头,看着怀里微微发抖的女孩,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粉色的头发。
“是的。”
“不过,那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几个月前?”
特蕾娅愣住了。
她努力回想着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
“还记得我给你喝过的那瓶药剂吗?”
莱恩温和地提醒她。
“就是那瓶淡金色的,喝下去会觉得全身发热的药水。”
“那是血脉提纯药剂。”
“原本的目的是为了激活你体内潜藏的圣者血脉。”
“让你的修行之路更加顺畅。”
旁边的白银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句话。
“等等!”
她瞪大了银色的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莱恩。
“你刚才说什么?血脉提纯药剂?”
“你能提纯圣者血脉?”
白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圣者血脉是神明的恩赐,怎么可能通过一瓶药剂来提纯和激活?
如果这都能做到,那教会的那些圣骑士和主教们岂不是成了笑话。
“这很难吗?”
莱恩转过头,反问了一句。
他的表情很自然,完全没有炫耀的意思。
似乎这真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白银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继续说。”
白银双手抱在胸前,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我倒要听听,你是怎么把事情搞砸的。”
她已经猜到后面发生了意外。
莱恩没有理会白银的阴阳怪气,继续给特蕾娅解释道。
“我以为那只是一丝普通的圣者血脉。”
“却没有想到,你的血脉直接来源于第六任圣女特蕾西丝。”
“她当年为了封印深渊,主动接纳了深渊的力量。”
“神圣与深渊在她的体内融合。”
“这就导致了,她的后代不仅继承了圣者的天赋,同时也继承了魔王的诅咒。”
“那瓶血脉提纯药剂,不仅提纯了你的圣者血脉,也连带着将魔王血脉一起激活了。”
听到这里,特蕾娅流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原来如此....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她已经知道了,肯定是莱恩先生帮忙净化了魔王血脉。
至于莱恩先生是怎么做到的你别管,信任就完事了。“不...特丽雅,真正抹除魔王血脉的不是我。”
“是特蕾西丝。”
“她的意识同样复苏了,她看着特蕾娅将要转化成为魔王,最终决定牺牲自我,彻底净化魔王血脉。”
这个答案谁都没想到。
在白银眼里,特蕾西丝早就已经死了,她杀死的那些魔王血脉复苏者都空有特蕾西丝的容貌,却绝没有特蕾西丝的精神。
怎么到了特蕾娅这里,连带着特蕾西丝的精神都复苏了....
白银沉默了许久。
终于,突然展颜一笑。
拉着特蕾娅的手兴奋的说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特蕾西丝的血脉能够传承下来,不管是对于这个世界,教会,所有的黎明百姓,都事件大好事。”
“如果不是我已经选择好了传承人的话...真想把我的能力也传承给你。”
兴奋着兴奋着又有点惋惜。
在遇到特蕾娅之前,她以为伊琳娜就是当世最强的候补圣女,为了将其培养好几乎是倾囊相授。
没想到,现在竟然遇到了拥有史上最强圣女血脉的特蕾娅,真是令人难办。
思来想去,她最终决定。
“直接把全部传承都给你的话,小伊琳娜要吃醋的,所以咱教你一招,要是你能成功战胜伊琳娜继承圣女之位,也可以再找我补全,这样如何?”
“可以。”
特蕾娅点头答应,像这种小事她无需请示莱恩,莱恩肯定也是会让她把好处先拿到手再说。
“嘿嘿,那就行,你记好了,这招的名字是——至圣斩!”
“绝对强化的单体对魔必杀技,虽说教会内部存有相关技能的学习典籍,但又怎么能比得上研发这招人的亲自教导呢?”
239.夜袭的霍尔海雅,当特蕾娅面光明正大?
“至圣斩这招,其实一点都不复杂。”
“核心就两个字,压缩。”
白银开始了她的教导。
虽说可以通过醍醐灌顶的方式直接瞬间完成传授,但她还是下意识的嘴上说说,说完两句以后,特蕾娅就已经完全掌握了相关的技巧。
然后就一副跃跃欲试想要直接在遗迹里进行实验的模样。
白银连忙拦住,告诉特蕾娅这里是特殊区域,经不起折腾。
特蕾娅只能低头行礼,感谢白银圣女的教导。
“我教你,是因为你有这个天赋。”
“也是因为我看那个伊琳娜有点太顺风顺水了,想给她找点乐子。”
白银冲着特蕾娅眨了眨眼睛。
“特蕾娅,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出去以后,好好跟小伊琳娜比一比。”
“不管你们谁能继承圣者之位,都是我所认可之人这就足够了。”
“我会的。”
白银满意地笑了笑。
“行了,你们走吧。”
“我这缕残魂也该休息了。”
“今天说了这么多话,累死我了。”
白银一边抱怨着,一边打了个哈欠。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周围的纯白空间也开始扭曲,消散。
“记住啊,遇到难搞定的就用至圣斩劈它,”
白银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越来越轻,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莱恩和特蕾娅眼前的景象一阵变幻。
等他们重新站稳时,已经回到了那条长长的通道里,身后是那扇紧闭的纯白之门。
莱恩牵起特蕾娅的手。
“走吧,我们该出去了。”
特蕾娅乖巧地跟在莱恩身边。
两人顺着通道往外走,很快,他们就看到了前方的亮光,那是遗迹大殿的出口。
而在出口处,伊琳娜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却隐约中又夹杂着敌视。
“两位,试炼辛苦了。”
伊琳娜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看来,这次的收获远超预期。”
莱恩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白银之城的候补圣女。
他能感觉到对方态度上的微妙变化。
之前在接待他们时,伊琳娜虽然客气,但骨子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
现在那种俯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他们视为竞争对手的警惕。
伊琳娜的目光越过莱恩,落在了特蕾娅的身上。
她仔细地打量着这个粉色头发的盲女,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真没想到特蕾娅妹妹竟然也是圣女候补。”
“先前的招揽,确实是我有些失敬了。”
莱恩见特蕾娅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主动开口接话。
他先是道了个歉。
“对不起,伊琳娜圣女,是我们先隐藏身份的,您对待我们的态度并无问题。”
“您无需道歉。”
伊琳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层伪装的温和被撕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野心勃勃的锋芒。
“我只是想说,如今我知道了特蕾娅的身份,那我们之间就是公平竞争的关系了。
“但我始终相信,最终戴上那顶冠冕的人一定是我。”
她的语气里透着绝对的自信。
那是多年来顺风顺水培养出来的底气。
是她背后庞大的家族势力给她的支撑。
也是她对自己天赋的绝对认可。
“到那时候。”
伊琳娜看着莱恩,眼神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我会再次向两位发出招揽。”
“希望到时候,莱恩先生能给我一个不同的答案。”
莱恩微微一笑。
“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也许到最后,伊琳娜小姐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
他没有正面拒绝,也没有答应。
只是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伊琳娜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路。
“两位,慢走。”
莱恩点了点头,牵着特蕾娅的手,向大殿外走去。
霍尔海雅早就在教会外等待的有些不耐烦了,见他们二人出来,连忙迎了上去,拉着莱恩好一阵抱怨。
“你们可算是出来了。”
“这群白袍混蛋,把主人给带进去以后半天不见人影,还不告诉我是要做什么,如果不是为了大局为重,我早把他们全都给宰了...”
“这里可是白银之城...教会里面有多少高手先不说,甚至还有着圣女的残留意志,你确定要动手吗?”
莱恩调笑到,说这可不是霍尔海雅的性格。
霍尔海雅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胸。
她那傲人的曲线被这个动作挤压得更加惹眼。
“我当然不想动手,谁愿意惹这一身骚。”
她凑近莱恩,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埋怨。
“你别忘了,我们之间可是有主仆契约的。”
“你要是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被那些白袍子给净化了,我也好不了。”
“我这条命可是跟你绑在一起的,能不在意吗?”
霍尔海雅撇了撇嘴。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点点担心这个男人。
纯粹是因为契约的限制罢了。
莱恩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放心吧,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他抬起手,向霍尔海雅展示了一下自己,连衣角都没有乱。
“不仅没事,特蕾娅也变得更强了。”
莱恩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女。
“这次白银之城一行,可以说是收获满满。”
特蕾娅听到莱恩提起自己,立刻挺直了腰板。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的,霍尔海雅,我可是学到了很厉害的技能。”
霍尔海雅上下打量了特蕾娅几眼。
“哟,小丫头看起来确实不太一样了。”
“精气神足了不少,看来那些神棍也没全教些没用的东西。”
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既然事情办完了,我们是不是该离开这个无聊的地方了?”
白银之城到处都是神圣的气息。
这对她来说算不上克制,但却很讨厌人,尤其是空气里弥漫的熏香和祈祷声,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莱恩点了点头。
“确实该走了。”
“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还有很长一段路程。”
他带着两人穿过宽阔的教会广场。
周围来来往往的信徒和修士并没有过多关注他们。
只有几个守卫的圣骑士会被特蕾娅身上的神圣气息吸引,瞟过来了几眼。
但这影响不了他们离开的步伐。
马车已经在城外的一处驿站等候。
上了马车,车厢里的空间相对封闭起来。
霍尔海雅踢掉鞋子,直接瘫倒在柔软的座椅上。
她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毫无顾忌地展示着风情。
“主人~我说真的。”
她侧过头,看着正在翻阅地图的莱恩。
“我们这一行走了那么长时间,风餐露宿的。”
“就没在什么像样的地方好好休息过。”
她嘟起红唇,语气变得黏糊糊的。
“你真的跟个机器人一样,不知道累的吗?”
莱恩头也没抬。
“我们的时间很紧凑,早点到达目的地,就能早点拿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那也不差这一天两天啊。”
霍尔海雅不依不饶。
她伸出一只脚,脚趾轻轻勾了勾莱恩的裤腿。
丝袜的触感隔着布料传递过去。
“你就不想找个地方,好好放松一下吗?”
她的声音变得极具诱惑力。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暧昧。
特蕾娅坐在旁边,脸颊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她虽然看不见,但感知力何等敏锐。
霍尔海雅的动作和语气她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女人怎么能这么不知廉耻!
特蕾娅咬了咬嘴唇,双手紧紧抓着裙摆。
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霍尔海雅早就跟莱恩做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再生气也没什么用,反而显得自己斤斤计较。
霍尔海雅见莱恩和特蕾娅没反应,胆子更大了。
她直接坐起身,凑到莱恩身边。
丰满的胸膛几乎要贴到莱恩的胳膊上。
“主人~找个旅馆,来一发嘛,好不好?”
特蕾娅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猛地转过头,面朝车窗外。
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莱恩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地图。
他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霍尔海雅。
对方那双勾人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情欲。
他伸手捏住霍尔海雅的下巴。
力道不大,却让她无法动弹。
“你这发情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莱恩的语气依然平静,没有丝毫动作、
霍尔海雅顺势在莱恩的手指上舔了一口。
“谁让你这么有魅力呢。”
莱恩轻笑一声,松开了手。
“收起你那套把戏吧。”
“今晚我们会在前面的红叶镇落脚。”
“那里有不错的旅店。”
霍尔海雅眼睛一亮。
“真的?你答应了?”
“我只说会在那里休息。”
莱恩重新拿起地图。
“至于其他的,看我心情。”
霍尔海雅娇嗔了一声,重新躺回座椅上。
“哼,装模作样。”
“到了晚上,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特蕾娅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莱恩先生今晚真的要和那个女人……
············
红叶镇离白银之城不算远。
傍晚时分,他们就抵达了这个宁静的小镇。
镇子不大,但因为地处公国腹地,有大城市在外吸引火力,倒也没有受到深渊袭击,一切平和,就好像战争尚未爆发时的那样。
旅店的生意还不错,莱恩只订到了两间上好的客房。
“你和特蕾娅一间?”
霍尔海雅靠在柜台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莱恩。
“没错,你住一间,我和特蕾娅一间。”
莱恩的安排很干脆,并没有顺势来一发的想法。
霍尔海雅撇了撇嘴,拿过钥匙。
“真是不解风情,让人独守空房。”
她扭着腰上楼去了。
特蕾娅跟在莱恩身后,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又舒缓了下来。
果然,莱恩先生还是更在意她。
嘻嘻,又赢了一局呢。
特蕾娅就是这么容易满足。
推开客房的门,里面收拾得很干净。
莱恩让特蕾娅先去洗漱。
自己则坐在桌前,整理着白天在试炼之地得到的信息。
白银圣女的出现是个意外。
但这个意外带来了很多好处。
特蕾娅不仅掌握了至圣斩,还得到了圣女的认可。
至于伊琳娜...那个高傲的候补圣女,注定会成为特蕾娅的垫脚石。
洗漱间里传来水声。
莱恩收回思绪,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特蕾娅穿着宽大的睡衣走了出来。
粉色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还带着水汽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晕。
“莱恩先生,我洗好了。”
特蕾娅招呼着莱恩,声音仍然略显羞涩。
莱恩睁开眼。
“去床上休息吧,今天你也累了。”
特蕾娅摸索着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等他洗漱出来时,特蕾娅已经闭上了眼睛。
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
但莱恩知道她没睡。
那紧绷的身体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出卖了她。
莱恩没有拆穿。
他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拉过被子。
“安心睡吧。”
他轻声说了一句,特蕾娅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莱恩先生的气息就在身边,这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他们的房门外。
特蕾娅的耳朵动了动,她立刻就辨认出那是霍尔海雅的脚步。
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
特蕾娅的心又提了起来。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了一下。
没拧开,门被锁死了。
门外传来霍尔海雅刻意压低的抱怨声。
“这混蛋,还真锁门了。”
接着,是一阵细微的魔力波动。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霍尔海雅像一只轻盈的猫,溜进了房间。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丝绸睡裙。
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粗大的蛇尾不安分的摆动这,恰如其主人那饥渴躁动的内心。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莱恩,以及缩在床角的特蕾娅。
和她预想的一样,两人同床共枕,但霍尔海雅并不在意这个,否则她也不会选择夜袭。
今天她就要得寸进尺,当着特蕾娅的面做坏事。
240.再战
霍尔海雅反手把门带上。
锁芯归位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蛇尾在身后慢慢摆动。
薄纱睡裙根本遮不住什么,月光一照,曲线毕露。
“锁门有用吗?”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子看着莱恩。
那双蛇瞳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金光。
特蕾娅缩在被子里,拳头攥得死紧。
她就知道!
这个蛇女大半夜溜进来,身上就披了层纱,想干什么简直不要太明显。
紧接着,霍尔海雅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沿上。
睡裙的领口垂下来,露出一片雪白。
“主人~你白天答应过的。”
“到了红叶镇,看你心情。”
她的尾巴尖绕过来,轻轻蹭了蹭莱恩的手腕。
“现在你心情怎么样?”
特蕾娅再也忍不住了。
“霍尔海雅!”
她猛地坐起来,粉色的头发因为怒气炸开了几缕,眼睛死死盯着霍尔海雅的方向。
“你出去!不要影响莱恩先生休息。”
“哎呀,小特蕾娅生气了。”
霍尔海雅歪着头看她,语气里全是戏谑。
“可是,你又不是我的主人,你说了不算哦。”
“你!”
特蕾娅气得浑身发抖。
她真想一记至圣斩劈过去,把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轰出房间。
可是莱恩先生还在旁边。
至圣斩是单体对魔必杀技,虽然主要针对魔族,但那压缩到极致的神圣能量,光是余波就够普通人喝一壶的。
她不敢冒险。
万一伤到莱恩先生怎么办?
“莱恩先生!”
特蕾娅转过头,寄希望于莱恩能开口赶人。
但莱恩没有说话,只是冒出了鼾声....他心有点累,已经懒得管这种事情了,选择让女孩们自己解决。
霍尔海雅捕捉到了这个信号。
她笑得更开心了。
“主人,既然你不反对,那我就当是默认喽。”
她说着,直接爬上了床。
丝绸睡裙摩擦着被单,发出细碎的声响。
特蕾娅感到床垫陷下去一块。
霍尔海雅的手伸向莱恩的腰带。
动作熟练,毫不避讳。
“你…你住手!”
特蕾娅扑过去想拉她,但霍尔海雅只是用尾巴轻轻一拨,就把她推回了床角。
“小丫头别捣乱。”
霍尔海雅头也不回。
“这种事呢,你还是的好。”
“反正你也看不见。”
特蕾娅咬紧了嘴唇。
此时霍尔海雅已经解开了莱恩的腰带。
布料被拉开的声音,在特蕾娅听来简直刺耳极了。
“主人,你这表情可真是让人来气。”
霍尔海雅俯下身,在莱恩耳边低语。
“明明都有反应了,还装什么正经。”
莱恩终于开口了。
“你今晚是非得逞不可?”
“那当然。”
霍尔海雅舔了舔嘴唇。
“我都忍了大半个月了。”
“从离开白银之城到现在,你天天赶路,天天赶路。”
“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憋疯了。”
“你的骨头可不老。”
莱恩抬起手,似乎是想要伸手将霍尔海雅给推开,但霍尔海雅却顺势一捞,将那双手按在了心房上。
扑通扑通,嘎嘣乱跳。
“不老吗?”
霍尔海雅顺势吻了上去。
唇舌交缠间,她含糊不清地说。
“那你来检查检查,看看老不老。”
霍尔海雅的吻技确实厉害。
莱恩被她压在床上,唇舌交缠间,腰带早就被扯开了。
睡裙的细肩带滑下来一根。
大片雪白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特蕾娅缩在床角。
她看不见。
但听得见。
唇舌交缠的水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霍尔海雅越来越重的喘息声。
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耳朵里。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霍尔海雅终于松开了莱恩的嘴唇。
她直起身,跨坐在莱恩腰上。
蛇尾绕过来,缠住了莱恩的小腿。
“主人,今晚你别想逃。”
她伸手去褪最后那层阻碍,动作轻车熟路。
但就在这时候,莱恩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够了。”
霍尔海雅愣了一下。
“够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我都这样了,你说够了?”
“再继续下去,特蕾娅要不开心了。”
特蕾娅心里咯噔一下。
她缩在被子里,手指绞着被单。
一方面,她确实不想听下去。
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己没资格阻止。
霍尔海雅看向特蕾娅。
那丫头把被子蒙过了头顶。
整个人缩得像只鹌鹑。
“她?”
霍尔海雅挑起眉毛。
“她不是早就知道我们的事了?”
“知道是一回事。”
莱恩拉好衣服。
“当面看着是另一回事。”
霍尔海雅盯着莱恩看了几秒。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啊,主人。”
她伸手戳了戳莱恩的胸口。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还是说,你不行了?”
莱恩没理会她的激将。
“回你房间去。”
霍尔海雅撇了撇嘴。
她从床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睡裙。
“真扫兴。”
嘴上这么说。
她倒也没赖着不走。
反正今晚不行,还有明晚。
明晚不行,还有后天。
这男人总不能天天守着那小丫头。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特蕾娅还缩在被子里。
只露出一小撮粉色的头发。
“小特蕾娅。”
霍尔海雅故意拖长了音调。
“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喽。”
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特蕾娅慢慢把被子拉下来一点。
露出两只红通通的耳朵。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莱恩重新躺下。
“是我…”
特蕾娅咬着嘴唇。
“我明明说过不在意你和其他女人…”
“可我还是受不了。”
“我太自私了。”
莱恩转过头看她,笑着说道。
“这不是自私。”
“这是正常的。”
特蕾娅不说话了,她缩进莱恩怀里。
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莱恩先生总是这样。
从来不会责怪她。只会用最温和的方式,告诉她一切都好。
可她心里清楚。
莱恩先生为了她,连送上门的肉都推开了。
明明霍尔海雅那么漂亮,身材那么好。
莱恩先生明明也有反应了…
“莱恩先生。”
特蕾娅突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也加入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脸一下子红透了。
连脖子都烧了起来。
莱恩低头看怀里的人。
特蕾娅把脸埋在他胸口,死活不肯抬起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莱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我知道…”
特蕾娅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反正以后迟早要…”
“与其让那个蛇女独占…”
“不如我也…”
她说得磕磕巴巴,越到后面声音越小。
最后干脆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被子里,整个人烫得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心跳得能把自己震聋。
莱恩侧过头看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少女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上,白嫩又可爱。
他没说话。
只是抬手捏了捏她的后颈。
掌心温热。特蕾娅浑身一僵,然后更不敢抬头了。
“睡吧。”
莱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特蕾娅松了口气。
同时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她在被子里把睡衣的扣子系了又解,解了又系。
漫漫长夜,特蕾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意识模糊前,还在纠结明天该怎么面对莱恩先生。
然后天就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晃在特蕾娅眼皮上。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旁边。
空的。
特蕾娅一下清醒过来。
她坐起身,感知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莱恩在洗漱呢,刚好从洗漱间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物。
“醒了?”
“嗯…”特蕾娅垂着头,不敢抬起来。
“洗漱吧。我去叫霍尔海雅,今天出发。”
莱恩的语气很平淡,和往常一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特蕾娅点点头,她按照莱恩所说的那样,等洗漱完以后换好衣服,推开房门。
走廊那头,霍尔海雅的房间也开了。
蛇女打着哈欠走出来,头发随意地披散着。
睡裙换成了平时的装束,但领口依然开得很低。
她看见特蕾娅,嘴角一勾。
“哟,小丫头起得挺早。”
特蕾娅没理她。
“昨晚睡得怎么样?”霍尔海雅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主人没对你做什么吧?”
特蕾娅的耳朵一竖。
“你…你说什么呢!”
“啧啧。”霍尔海雅绕着她转了一圈。“脸这么红,肯定有事。”
“什么事都没有!莱恩先生是有原则的,不像你这样无耻下流!”
特蕾娅转身就走。
霍尔海雅在后面笑出声,蛇尾愉快地左右摆动。
三人下楼,在旅店一楼吃早餐。
旅店老板娘端上来一锅炖菜,配着刚烤好的面包。
霍尔海雅用勺子搅了搅炖菜,挑出一块肉。
“就这?连个煎蛋都没有。”
“小镇子,别挑了。”莱恩掰开面包,蘸着汤汁吃。
但就在此时,一声尖啸突然响起。
莱恩放下茶杯。
霍尔海雅也停止了咀嚼。
“这个气息是——”
特蕾娅话音未落,旅店外面便传来了居民们惊慌失措的声音。
“陨石!”
“天上掉陨石了!”
“快跑!快跑啊!”
街道上瞬间乱成一锅粥。
摊贩掀翻了摊子,行人撞倒了彼此。
那几个玩耍的孩子被人群冲散,哭喊着找妈妈。
莱恩推开椅子,大步走向门口。
特蕾娅和霍尔海雅紧跟在后面。
三人站在旅店门外的街道上,抬头看向天空。
一颗陨石正从高空坠落,表面缠绕着浓郁的紫黑气息,和几个月前袭击公国首都的那颗巨型陨石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颗小得多,直径大概只有三四米。
但如果让它砸实了,红叶镇绝对会瞬间被所转化的深渊魔物吞没。
“是冲着我们来的?”
霍尔海雅皱起眉头。
“不像。”
莱恩观察着陨石的轨迹。
“角度不对,更像是随机投放。”
“深渊那边的家伙又开始到处扔垃圾了。”
霍尔海雅身上魔力翻涌,看样子已经是准备使用魔法来拦截这枚陨石了。
她知道其他城镇遭受深渊陨石袭击后的惨样,认为在空中将其拦截绝对比等它杀死居民以后,将深渊魔物召唤出来再清理深渊魔物要轻松。
“等等。”
莱恩拦住了她。
“怎么了?”
“这次让特蕾娅来。”
莱恩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粉发少女。
“正好试试你在试炼地学到的东西。”
霍尔海雅收起魔力,双手抱胸。
“有意思。”
“那就让小丫头表演一下。”
“我明白了。”
特蕾娅迈出一步,站在街道中央。
周围是四散奔逃的镇民。
尖叫声,哭喊声,物品倒塌的声音混在一起。
特蕾娅闭上眼睛,将这一切杂音全部屏蔽掉,进入了自己的感知世界。
头顶那颗陨石在感知中格外清晰,紫黑色的深渊魔力像一团污浊的漩涡。
预计五秒后就会撞上地面....
特蕾娅迅速调动体内的神圣之力。
白银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来,像水波一样向外扩散。
周围的镇民都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驻足。
“那、那是什么?”
“神迹?”
“是教会的修士!”
有人停下了逃跑的脚步。
霍尔海雅眯起眼睛。
她能感觉到,特蕾娅身上的神圣气息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攀升,甚至暴发出了超过她实力上限的威慑力。
“这小丫头,真学了好东西啊。”
霍尔海雅嘟囔了一句。
特蕾娅抬起右手,五指并拢。
“把所有的神圣之力压缩到极致,然后一口气释放出去。”
白银色的光芒开始向她的手掌汇聚。
从拳头大小,压缩成指甲盖大小。
再从指甲盖大小,压缩成米粒大小。
每压缩一次,光芒就变得更耀眼。
压缩到最后,特蕾娅的右手仿佛握住了一颗星星。
“至圣斩。”
特蕾娅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右手挥下。
一道白色光束从她掌间迸射而出,亮得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霍尔海雅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这他妈是什么光——”
白光击中了陨石。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直接将陨石在半空截停了。
紫黑色的深渊气息像被点燃的纸一样疯狂燃烧起来,发出嗤嗤的声响。
然后,陨石从内部被分解,变成了细碎的粉末。
那些粉末又被白光吞没,彻底消散。
等光芒散去,天上什么都没有了,就好像那颗陨石根本没存在过。
街道上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陨石没了,好耶!我们活下来了!”
241.塞拉菲娜大公的委托
“陨石没了,好耶!我们活下来了!”
不知是谁最先喊出了这一嗓子,紧接着整个人群都炸开了锅。男人们把帽子扔向天空,女人们抱着孩子喜极而泣。几个刚才还瘫在地上等死的老人,颤巍巍地爬起来,朝着特蕾娅的方向就要下跪。
那一发至圣斩几乎掏空了她大半的力量,但现在却有更多温暖的东西正在回流。
特蕾娅还站在街道中央。
右手掌心残留着神圣力灼烧的余温,指尖微微发麻。
她抬起头,感知中整个世界都被金色的光点填满了。
那些光点从每一个镇民身上飘出来,从每一扇窗户后面,从每一条巷子深处,汇聚成一条无声的河流,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身体。
温暖,踏实。
“这愿力也太夸张了。”
霍尔海雅站在莱恩身边,双手抱胸,蛇尾在身后慢慢摆动。
她眯起眼睛看着那些肉眼可见的金色光粒在空中流转,连她这个不懂得神圣力的人能看得到....确实有些离谱了。
“比上次在白银城流民营里多出不知道多少倍,小丫头这回可真是一波肥啊。”
莱恩没有接话。
他靠在旅店门外的柱子上,看着特蕾娅的背影,能感觉到她在努力消化这股力量。
“塞拉菲娜把消息传得够快的。”莱恩收回视线,看向周围还在欢呼的人群。“这些镇民显然是知道陨石落地会有什么后果,才会被吓成这样。”
“那可是大公亲自发的公告,白银城那边也帮着传了。”霍尔海雅耸耸肩,“现在全公国都知道深渊陨石砸下来会把整个城镇变成死地,之前好几个镇子都是这么完蛋的。这些人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被特蕾娅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来,能不感恩戴德吗?”
“不仅如此。”莱恩的目光扫过街边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货摊,散落一地的蔬果,被人群冲倒的木桶。“他们亲眼看到了特蕾娅出手的全过程。亲眼看到的力量,比任何公告和传闻都更有说服力。”
霍尔海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这波愿力不是一锤子买卖。”
“他们会记很久,会把今天的事讲给子孙后辈听。只要红叶镇还在,这份信仰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
霍尔海雅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主人,嘴角勾起弧度。
“难怪你一路上都在等这种机会。大城市里人多但人心散,收割不到什么好东西。这种偏远小镇,一颗陨石就能把所有人吓成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要有人站出来救场,信仰就扎了根。”
“顺路而已。”
“我又不能提前算到深渊会往这里扔陨石。”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袖口磨损得很厉害,但浆洗得很干净。老人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走路也一瘸一拐的,可他执意推开旁人搀扶的手,一步一步走到特蕾娅面前。
“修士大人。”老人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他弯下腰,想要行礼,却被腿上的旧伤绊住,差点摔倒。
特蕾娅赶紧伸手扶住他。
“您别这样。”她显然不太适应这种场面,“我没有什么好谢的,您先站好。”
但老人还是固执地弯下了腰。
“修士大人,您不知道。”老人的眼眶红了,“我儿子和儿媳就是在上次深渊袭击的时候没的。白银城那边派人来收尸,说那陨石落下来,里面爬出来的怪物把整个村子都屠了。今天又看到那颗东西往我们头上砸,我以为我们这些老骨头也要去见儿子了。”
他抬起袖子,粗粗地擦了把脸。
“您是救了红叶镇几百口人的命。我这条老命不值钱,但那些孩子,那些娃娃,他们不该死。您救了他们,就是救了红叶镇的根。”
老人的话让周围的镇民们也感同身受,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下来。有人低下了头,有人默默地抹眼泪,还有几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远远地朝特蕾娅鞠了一躬。
还好,特蕾娅经受过莱恩的训练,倒也不至于惊慌失措,她笑着回应道。
“这是身为圣光教会修士应该做的,你们安全了。”
老人抬起头,也是长叹一口气。
“是啊,安全了。”
周围的镇民开始陆续散去。
有人赶着去找被冲散的家人,也有几个年轻的汉子主动留下来清理街道上被掀翻的杂物。
特蕾娅回到旅店门口。
“莱恩先生,霍尔海雅。”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愿力的量,比我预想的要多出好几倍。现在体内的神圣力恢复得差不多了,甚至还变得更加凝实。”
“那是信仰根基在稳固。”莱恩伸手揉了揉她的粉色头发,“之前你在白银城收割的那些都是浅信仰,用一次就没了。今天这份不一样,它会一直留在你身上,随着时间慢慢发酵。”
特蕾娅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霍尔海雅打了个哈欠。
“既然小丫头的事办完了,我们是不是该继续赶路了?
莱恩摆了摆手。
“别急。”
他靠在旅店门外的柱子上,目光扫过街道上还没完全散去的人群。
“深渊扔陨石不会只扔一颗,也不会只冲着一个地方扔。红叶镇挨了,其他地方多半也跑不了。”
霍尔海雅挑起眉毛。
“所以?”
“所以等会应该会有人来找我。”
莱恩话音刚落,怀里就传来一阵温热。
他伸手从内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魔法水晶。
水晶正在发光,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的魔力纹路。
“还真让你说中了。”
霍尔海雅凑过来看了一眼。
特蕾娅也转过身,感知投向那块水晶。
莱恩往水晶里注入一丝魔力,通讯接通。
水晶上方投射出一片光幕。
塞拉菲娜的身影在光幕里显现出来。
她一身戎装,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马尾,脸颊线条比上次见面时更显锐利,气色也好了不少。
“嗨,莱恩,日安。”
“看来你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公殿下。”
莱恩打量着她。
“比我想的要快。”
“多亏了你的药剂。”
塞拉菲娜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医师说我至少要在床上躺半个月,结果三天就能下地了。军务府的那些老家伙一个个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那就好。”
莱恩点头。
“你这时候联系我,应该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大公殿下”
塞拉菲娜的笑容敛去。
她伸手在身前一抹,光幕里多出了一幅地图。
公国的疆域被标记在上面,十几个红点在不停闪烁。
“就在一刻钟前,深渊对公国全境发动了陨石袭击。目前统计到的落点有十七处,分布在各处城镇。”
“十七处?”
“大手笔啊。”
霍尔海雅惊叹道。
塞拉菲娜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看向莱恩。
“红叶镇也在袭击范围内。我的监测法师报告说那枚陨石的能量反应在半空中突然消失了。”
她顿了顿。
“是你们做的?”
莱恩偏了偏头,示意特蕾娅。
“没错,特蕾娅做的,她已经掌握了至圣斩,一下子将那陨石给泯灭了。”
塞拉菲娜的目光落在特蕾娅身上,浅蓝色瞳孔里闪过一丝讶异。
“至圣斩?”
“没想到她已经掌握了这项技能,真不愧是令我们骄傲的“预备圣女”特蕾娅啊。”
特蕾娅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微微低下头。
“是白银圣女的残魂亲传的,我只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塞拉菲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莱恩。
“红叶镇保住了,但其他地方没有你们这样的战力。已经有三个城镇彻底沦陷,深渊魔物正在向外扩散。我派出了骑士团,但兵力捉襟见肘。”
“教会那边呢?”
莱恩问。
“白银城已经派出了圣骑士团。”
塞拉菲娜的眉头皱了起来。
“但伊琳娜带着主力去了北边的矿山区。她说那里是战略要地,不能丢。其他候补也各有各的行动方向,彼此之间完全没有协同。”
霍尔海雅嗤笑一声。
“候补圣女之间本来就是竞争关系。谁收割的信仰多,谁就有机会戴上冠冕。你以为她们会手拉手一起干活?”
“我明白教会的制度,但不代表我认同。”
塞拉菲娜的声音冷了下来。
“在击退深渊后,公国需要的是一支能救人的力量,不是一群只顾着自己刷功绩的候补。”
她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这位大公是真的在为自己的子民着急。
“特蕾娅接下来会往哪个方向走?”
片刻后,塞拉菲娜压下情绪,重新恢复冷静。
“如果方便的话,我希望你们能顺路解决掉沿途的深渊魔物。公国会为每一次行动提供对应的报酬。”
莱恩转过头看向特蕾娅。
“她自己决定。”
特蕾娅愣了一下。
“我…”
“我想帮上忙。”
她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犹豫,但越说越坚定。
“莱恩先生教过我,力量不用来保护别人,就没有意义。既然至圣斩能克制深渊魔物,那我应该去用。”
塞拉菲娜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那就多谢了。”
她在光幕上点了几个位置。
“这三个地方是深渊魔物最密集的区域,刚好在你们前往北境的必经之路上。我已经派了骑士团在外围封锁,确保魔物不会扩散到周边村镇。”
“安排得倒是挺周全。”
莱恩扫了一眼地图。
“提前就计划好了?您忘了吗?我们的计划是进行圣者巡礼,这可要绕好大一圈呢。”
塞拉菲娜没有否认。
“在联系你之前,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因为你是莱恩。”
塞拉菲娜看着他的眼睛。
莱恩没说话。
他盯着光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行。这三个地方我们接了,不过报酬就算了,我还打算捐点钱支援前线灾区呢,没必要从本就捉襟见肘的财政上再添加负担。”
“您只需要给我提供一下情报就行。”
塞拉菲娜在光幕那头沉默了。
她看着莱恩,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
“谢谢。”
“你想知道什么?”
“这次深渊袭击一共十七处,沦陷了三处。”
“上次一颗陨石就让半个王都差点完蛋,这次十七颗砸下来,才丢了三个城镇?”
塞拉菲娜点点头。
“你说得没错。”
她重新调出地图,在上面标注了几个点。
“这次的陨石,普遍偏小。”
“红叶镇那颗直径三四米,已经是中等偏大的了。其他城镇遇到的,大部分只有一两米。”
特蕾娅歪了歪头。
“一两米?那不是比马车还小?”
“对。”
塞拉菲娜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标记。
“正因如此,这次袭击的实际破坏力远不如上一次。”
“有上三级魔法使驻守的城市,基本都能在陨石落地前将其拦截。圣骑士团的区域防御结界也发挥了作用。”
莱恩眯起眼睛。
“只有那些没有魔法使驻守的小地方才沦陷了?”
“没错。”
塞拉菲娜的表情沉重了几分。
“沦陷的三个城镇,都是偏远地区。没有驻军,没有魔法使,连教会的神父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陨石直接砸进镇中心,不到半个钟头,整个镇子就没了。”
“专挑软柿子捏啊。”
霍尔海雅感叹到。
“那些镇民呢?有没有幸存者?”
塞拉菲娜摇头。
“派去的斥候还在搜索,但希望不大。陨石砸地之后,深渊魔物会优先屠戮周围的活物。等骑士团赶到,基本只剩废墟了。”
气氛沉重下来。
特蕾娅想起红叶镇那些抱着孩子哭泣的女人,想起那个差点下跪的老人。
如果不是她们刚好路过,红叶镇也会变成那样。
塞拉菲娜继续传递情报,伸手在光幕上一抹,调出一份文书。
“维多利亚王国最高魔法议会今早发来通报。”
“根据他们的观测和分析,深渊那边仍然无法完全打开空间通道。”
霍尔海雅皱眉。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上次那波巨型陨石大概率是深渊倾尽全力才送过来的。”
塞拉菲娜解释道。
“没错,虽然威力巨大,但也暴露了一个事实——深渊跟现世之间的空间通道很不稳定。”
“议会那些老头子观测了几个月,得出的结论是,深渊在短时间内无法再发动那种规模的袭击了。”
莱恩若有所思。
“所以这次的十七颗陨石都是小型的。”
“对。”
塞拉菲娜点头。
“深渊在空间通道不稳定的情况下,只能把魔力分散,通过多次小型袭击来试探防线。”
“这不是坏消息。”
“至少说明深渊那边也不是无底洞,魔力总有耗尽的时候。”
莱恩没接话。
他在想深渊发动战争的原因。
如果深渊真的要靠着这些陨石来慢慢磨掉大陆的防御,那这也太蠢了。
每颗陨石砸下去,虽然能造成破坏。
但同时也在给大陆各国敲警钟。
公国现在全民动员,圣光教会也在加紧培养战力。
深渊越是试探,大陆这边就准备得越充分。
“你在想什么?”
塞拉菲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莱恩抬起头。
“我在想,深渊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屠杀,那没必要分散陨石的落点。集中力量砸一个地方,破坏力更大。”
塞拉菲娜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不确定。”
莱恩摇头。
“只是觉得深渊的行动方式有些奇怪。”
霍尔海雅打了个哈欠。
“管它奇不奇怪,反正陨石来了就打,魔物来了就杀。深渊想干什么,早晚会自己露出来。”
莱恩看向她。
霍尔海雅难得说了句人话。
蛇女感受到莱恩的目光,得意地晃了晃尾巴。
“怎么,主人终于发现我的优点了?”
“偶尔吧。”
莱恩重新转向光幕。
“塞拉菲娜,还有别的事吗?”
“有。”
塞拉菲娜的表情重新严肃起来。
“你们接下来要去的那三个区域,情况不太乐观。”
她在地图上标出三个位置。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三个地方的深渊魔物都在持续扩散。骑士团已经在外围建立了封锁线,但魔物的数量还在增加。”
“最麻烦的是北边的矿山区。”
她的手指点在地图最上方。
“那里地形复杂,矿洞四通八达,魔物钻进矿道里就很难清剿。伊琳娜虽然带了圣骑士团过去,但她的主力都在守矿场入口,矿道深处根本顾不过来。”
特蕾娅抬起头。
“伊琳娜…是那个候补圣女?”
“对。”
塞拉菲娜看了她一眼。
“你们在白银城见过面?”
特蕾娅没有回答,霍尔海雅抢先开口说道。
“那个白金长直?看起来挺能打的,可惜眼睛长在头顶上。”
塞拉菲娜嘴角抽了抽。
“伊琳娜确实有些…傲慢。但她的实力在候补圣女中数一数二。如果不是这样,教会也不会把矿山区交给她。”
“实力强是一回事。”
莱恩开口。
“但她带主力守矿场入口,对矿道深处的魔物不闻不问,这就有问题了。”
塞拉菲娜叹气。
“我也知道有问题。但教会那边说,矿场是公国的战略资源,不能让魔物破坏。伊琳娜守入口,至少能保证矿场主体安全。”
“至于矿道里面的魔物,等援军到了再说。”
“等等等,等到猴年马月去?”
霍尔海雅嗤笑。
“我看她就是不想冒险。矿道里黑漆漆的,打起来又费劲,收割不到多少愿力还容易受伤。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她才不干呢。”
特蕾娅忽然开口。
“我去。”
“我去矿山区。”
特蕾娅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
“矿道里的魔物,我来清剿。”
塞拉菲娜看着光幕里的粉发少女,她的眼睛里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确定?那里的环境很复杂,矿道又窄又暗,而且伊琳娜也在,你们俩碰到一起,怕是会尴尬。”
特蕾娅摇摇头。
“莱恩先生教过我,做什么事情都不能半途而废。既然我要进行圣者巡礼,那就该去最难的地方。”
霍尔海雅在旁边笑起来。
“小丫头今天倒是挺有骨气。”
特蕾娅没理她。
塞拉菲娜看向莱恩。
莱恩点头。
“她既然想去,那我们去一趟就是了。”
“行。”
塞拉菲娜不再多说。
“矿山区的地图我发给你,外围封锁线由骑士团负责,你们到了之后直接进矿道就行。我过几天也过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莱恩挑眉。
“你也来?”
“我是大公,矿山区出了事,总不能一直缩在后方。”
塞拉菲娜的语气很淡。
“再说,我的伤已经好了。军务府那些老家伙拦不住我。”
霍尔海雅啧啧两声。
“大公殿下也是个闲不住的主。”
“彼此彼此。”
塞拉菲娜回了一句,然后切断了通讯。
光幕消散。
魔法水晶重新变回透明。
莱恩把水晶收回怀里。
“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他们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离开红叶镇。
路上,有一家小商人见莱恩等人要离开,便主动邀请莱恩等人来搭车,刚好他们也是要去给前线赠送物资的,莱恩就也没拒绝,便搭上了这个便车。
红叶镇以北三百里,山势渐起。
马车在山道上跑了整整两天。
路越来越窄,两侧的山体越来越高。
原本还能看到农田和村庄,现在窗外只有灰扑扑的岩石和枯黄的灌木。
特蕾娅坐在车厢里,感知一直放在外面。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深渊气息。
很淡,但无处不在。
“快到了。”
莱恩放下手中的地图。
“前面就是矿山区的外围封锁线。”
马车又跑了一刻钟,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迎面吹来的风里夹着一股硝烟味。
特蕾娅皱起眉头。
“这里的深渊气息比红叶镇浓得多,要小心行事。”
矿山区的外围,骑士团的帐篷连成一片。
几百名骑士在这里扎营,铁甲和武器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一个骑士长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
他的盔甲上布满了划痕,盾牌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黑血。
“莱恩大人?”
他行了个军礼。
“大公殿下已经通知过我们。我是负责外围封锁的骑士长,巴特尔。”
“情况怎么样?”
“不太乐观。”
巴特尔指着身后的山。
“三天前陨石砸在后山矿道深处,魔物从洞口往外涌。我们赶到的时候,矿工死了大半,剩下的躲进了避难所。伊琳娜大人带着圣骑士团守住了矿场主入口,但矿道里面的魔物一直清不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昨天晚上,矿道里又冒出来一批新的魔物。数量比之前还多。”
莱恩点点头。
“伊琳娜在哪儿?”
“矿场主入口那边。”
巴特尔指向山脚。
“她带着主力在那里扎了营,守得很稳。但矿道里的魔物一直往外钻,她也不派人进去清剿,我们这些骑士只能在封锁线外面干等。”
巴特尔的语气里带着不满。
但对方是候补圣女,他一个骑士长也不好明着抱怨。
“她守了三天,一个魔物都没放出来。”
霍尔海雅似笑非笑。
“但她也没清理。这叫什么?消极怠工?”
巴特尔尴尬地咳嗽一声,没接话。
特蕾娅从车上下来。
骑士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此时,特蕾娅经历了“两届”圣女的灌注,气势上已经远远超出了离开时那样,哪怕身穿的衣服很简单也能看出来那浮于体表的神圣气息。
“这位是...”
“候补圣女,特蕾娅。”
“我来清理矿道。”
“带路吧。”
巴特尔看了看莱恩,又看了看特蕾娅。
然后用力点头。
“好!我带你们去矿场入口。”
通往矿场的路上,随处可见战斗的痕迹。
地面有烧焦的凹陷,岩石上布满了利爪的划痕。
几具深渊魔物的尸体倒在路边,黑色的体液已经凝固,散发出一股腐臭味。
特蕾娅的感知扫过这些尸体。
每一具魔物的体内都残留着一丝神圣之力。
很纯粹,但也很冷。
“伊琳娜的气息。”
她轻声说。
莱恩走在旁边,目光扫过那些尸体。
伤口干净利落。
每一击都是致命伤。
从痕迹看,伊琳娜确实很强。
但所有尸体都集中在矿场入口周围。
矿道方向,一具都没有。
霍尔海雅用尾巴尖戳了戳地上的魔物尸体。
“嗯…这女人打架还挺利索。”
她直起身,看向远处的矿场入口。
“可这明摆着就是在挑活干,好干的自己留着,难啃的骨头丢给别人。”
三人走到矿场入口。
圣骑士团的营地扎得整整齐齐。
二十多名圣骑士分成四队,守在矿场大门前。
他们的盔甲上铭刻着圣光符文,手里的武器泛着淡淡的白光。
一个身穿白金相间修士袍的高挑女人站在营地中央。
她手里握着一柄银色的权杖,长直的银白色头发披在肩后,脸上是一贯的冷傲表情。
伊琳娜,她也看到了莱恩一行人。
目光先是在莱恩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特蕾娅身上,眼睛微微眯起。
“是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特蕾娅走上前。
“我来清理矿道里的魔物。”
伊琳娜挑眉。
“清理矿道?就你一个人?”
霍尔海雅在旁边插嘴。
“还有我们啊。”
伊琳娜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不以为然。
“他们又不是教会的人,进去能干什么?”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莱恩语气平淡。
伊琳娜有些语气不善的说道。
“矿道里地形复杂,魔物比外面多得多。我在矿场入口守了三天,挡住了七波魔物冲击。你要是想进去送死,我不拦着。”
“但别指望我会派人进去救你。”
特蕾娅没有恼怒。
她只是平静地回应。
“我不是一个人去的。而且就算不靠你,我也能把他带回来。”
伊琳娜的表情僵了一瞬。
“好啊。”
伊琳娜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既然你这么有自信,那我就等着看结果。”
矿场入口的铁栅栏门被推开。
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在空旷的矿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特蕾娅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感知先一步探进去,矿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又潮又腥,还混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通风系统还在运转。”
巴特尔骑士长在旁边解释。
“矿道深处有避难所,当时没来得及撤出来的矿工都躲在里面。但我们的人进不去,魔物把通道堵死了。”
“还有多少人活着?”
“不确定。”巴特尔摇头,“最后一次收到避难所的传讯是两天前,之后就断了联系。按矿场的登记册算,应该有四十多人。”
特蕾娅转头看向莱恩。
莱恩正从巴特尔手里接过一张矿道地图。
纸张泛黄,边角都磨烂了,上面用炭笔标着几条歪歪扭扭的矿道。
“红色的是主矿道,蓝色的分支是通风井。”巴特尔指着地图,“避难所在矿道最深处,离地面大概两百米。中间有三处分叉口,都有魔物活动的痕迹。”
“知道了。”
莱恩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
三人走进矿道,伴随着深入,光线一下子被切断了。
矿道里只剩下特蕾娅身上散发出来的淡白色光芒。
那是神圣之力自然外溢产生的荧光,不算亮,但足够看清脚下的路。
矿道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凿痕,地面铺着简易的铁轨,矿车歪歪扭扭地倒在一旁。
墙壁上有爪痕。
很深,三道并列,从岩壁上一直划到地面。
霍尔海雅蹲下来看了看。
“深渊猎犬,体型不小。”
她用手指比了比爪痕的宽度。
“爪子张开有成年人两个巴掌那么大,体重至少在三百斤以上。这种体型的猎犬不是杂兵,是深渊骑士的坐骑。”
“也就是说,矿道里有深渊骑士。”
特蕾娅问。
“不一定。猎犬也可能被人从坐骑上打下来,自己跑进矿道觅食。但能配这种级别猎犬的深渊骑士,实力不会低于中三级。”
“做好战斗准备。”
矿道越来越窄。
主矿道的宽度大概能容两辆矿车并行,但越往里走,支撑柱就越密集。有些地方矿工用木头搭了临时支架,木头都已经被腐蚀得发黑。
空气中的深渊气息越来越浓。
特蕾娅停下脚步。
“前面有东西。”
她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白银色的光球。
光球脱手飞出,顺着矿道往前飘去。
白光所到之处,岩壁上的阴影被逼退。
然后他们看到了。
矿道前方的岔路口,堵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是矿车的残骸。
十几辆矿车被某种力量拧在一起,铁皮上糊着一层黏稠的黑色物质,像是什么东西的分泌物。
矿车与矿车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骸骨。
有些骸骨还穿着矿工的粗布衣服。
“深渊魔物进食时会先咬断猎物的四肢,让猎物失去反抗能力,再从最柔软的部位开始吃。”
霍尔海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些矿工被吃的时候,很可能还是活着的。”
特蕾娅没有回话。
她抬起右手,神圣之力在掌心凝聚。
比红叶镇那次更快,更稳。
白银色的光芒压缩成一颗拳头大的光球,然后她将光球推了出去。
光球击中矿车残骸。
黑色分泌物像被烧红的铁烫到的冰块一样迅速消融。
矿车骨架在光芒中崩解,骸骨也被净化成白色的粉末。
几秒钟后,岔路口清出了一条通道。
“继续走。”
三人穿过岔路口。
矿道开始向下倾斜。
坡度不大,但走了几百步后,空气变得更湿了。
岩壁上渗出水珠,脚下的铁轨锈得更厉害。
特蕾娅的感知一直保持开启状态。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岩层里有东西在移动。
“岩壁里有生物。”
她停下来。
“很小,数量很多。在矿道两侧的岩层缝隙里,大概离我们三到五米。”
莱恩也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将一只手按在岩壁上。
片刻后,他收回手。
“是深渊幼虫,还没孵化的那种。应该是第一批陨石砸下来的时候寄生进来的,一直在岩层里生长。如果不是特蕾娅的感知够敏锐,恐怕没人能发现它们。”
“幼虫需要养分才能孵化,它们寄生在岩层里,说明这附近的矿石里含有它们需要的魔力。”
霍尔海雅的表情难得严肃起来。
“难怪深渊要往这里扔陨石。矿山区不单是公国的战略资源,对深渊来说也是天然的孵化场。”
“那等幼虫孵化出来,整个矿区都会被魔物淹没。”
特蕾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所以不能让它们孵化。”
莱恩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先把活人救出来,再处理这些幼虫。伊琳娜守在外面,虽然她消极怠工,但她的人确实能把魔物堵在矿道里。幼虫孵化出来也冲不出去。”
霍尔海雅哼了一声。
“那女人倒是做了件好事,虽然是歪打正着。”
三人加快脚步。
矿道越往下,深渊气息越浓。
特蕾娅身上的神圣之力自动运转起来,在她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
那些飘散在空气中的深渊气息碰到光膜就会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然后消散。
又走了一刻钟。
矿道前方传来声响,是金属敲击石头的声音,很有规律。
一下,停两秒,又一下。
“有人在打信号。”
霍尔海雅竖起耳朵听了听。
“矿工常用的求救信号。三长两短,是通用的矿山避难守则里规定的节奏。”
特蕾娅也听到了。
她的感知顺着声音的方向探过去,穿过层层岩壁,穿过曲折的矿道,一路延伸到矿道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铁门。
很厚,嵌在岩壁里。
铁门后面是一个中空的避难室,大概有半个旅店大堂那么大。
里面挤着人。
她数了数,三十七个。
成年男性居多,还有几个少年,应该是矿工学徒。
他们的生命力都很微弱,有几个人的气息已经细得快要断了。
“找到了。”
特蕾娅说。
“在矿道最深处,避难室。三十七个人,都还活着,但状态很差。”
“多久能到?”
莱恩问。
“以现在的速度,大概还要走半个钟头。但中途有两处地方感知被深渊气息遮蔽了,看不清具体情况。”
霍尔海雅转了转手腕。
“那就是有伏击了。深渊魔物里有一些品种能屏蔽感知,一般是大块头的家伙。”
莱恩从腰间抽出长剑。
“那就打过去。”
三人继续往前走。
矿道在前面拐了个弯,弯道过后是一处比较开阔的地下空洞。
有半个操场那么大。
空洞的顶部垂下来十几根钟乳石,地面坑坑洼洼,积着一层黑水。
感知被遮蔽的源头就在这里。
特蕾娅将光球推到空洞中央。
白光驱散了黑暗。
然后他们看到了,空洞的另一头蹲着一只巨大的深渊蜘蛛。
八条腿张开有七八米长,腹部垂着,上面布满了人头大的紫色眼珠子。
那些眼珠子同时转向三人。
“深渊织网者。”
霍尔海雅舔了舔嘴唇。
“能屏蔽感知的,就是它了。”
深渊织网者的腹部开始膨胀。
那些人头大的眼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睁开,瞳孔里翻涌着紫黑色的光。
特蕾娅的感知在那些眼珠亮起的瞬间被压制了。
原本能覆盖整条矿道的感知范围被硬生生压缩到身边十米左右。
“它的眼睛能干扰精神力。”
特蕾娅皱起眉头。
“干扰了又怎样?”
霍尔海雅已经开始调动魔力。
墨绿色的能量从她身上涌出来,缠绕在双臂上。
“反正就在眼前,直接打死就行了。”
她话音刚落,织网者就动了。
蜘蛛张开嘴,喷出一大片白色的蛛丝。
蛛丝在空中散开,变成一张直径十几米的大网,朝三人罩过来。
网上挂满了黏稠的液体,滴在地上,把岩石都腐蚀出一股白烟。
“小心那液体。”
莱恩提醒了一句。
霍尔海雅抬手就是一发风刃。
魔力凝成的锋利气流旋转着切开空气,正面劈在蛛网上。
蛛网被切开了一道口子,但很快又重新粘连起来。
“切不开?”
霍尔海雅有些意外。
她的风刃连深渊骑士的铠甲都能切开,却切不断这蛛丝。
“韧性很高。”
莱恩观察着蛛网的飞行轨迹。
“不是切不开,是切了会愈合。需要一次性把整张网都摧毁。”
特蕾娅抬起右手。
神圣之力在她掌心汇聚,压缩,再压缩。
这次她没有念出招式名。
只是将压缩到极致的白银之光推了出去。
光球和蛛网碰撞的瞬间,整个空洞都被照得雪亮。
蛛丝在神圣之力的灼烧下寸寸断裂,黏稠的液体也被蒸干。那些液体蒸发后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织网者发出尖锐的嘶叫。
八条腿同时发力,庞大的身躯朝三人猛扑过来。
它跳得很快,完全不符合那庞大身躯该有的速度。
但莱恩更快。
他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就出现在蜘蛛的正上方。
钢剑劈在蜘蛛的头部。
剑刃从头部的甲壳一路切下去,将织网者整个劈成了两半。
紫色的体液从半空中泼洒下来,溅了一地。
蜘蛛的两半身体各自倒在一边,八条腿还在抽搐。
那些眼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熄灭,最后全闭了。
霍尔海雅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莱恩。
“主人,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深渊魔物的甲壳可以抵御中级以下的魔法,有些品种甚至能硬抗上级魔法的轰击。”
“但每次你都是用那把普通的剑直接砍,砍得比削萝卜还轻松。”
莱恩甩掉剑上的体液。
“找准弱点就行。深渊魔物的甲壳虽然硬,但关节连接处有缝隙。沿着缝隙切进去,外壳再硬也没用。”
霍尔海雅翻了个白眼。
说得轻巧。
深渊织网者全身几百块甲壳,缝隙细得肉眼都看不清。要在它高速移动的时候精准找到缝隙并且一剑切进去……
这不是技术,这是怪物。
特蕾娅倒是没说什么。
她走到蜘蛛的尸体前,抬手释放了一团神圣之力将其净化。
尸体在光芒中迅速分解,紫色的体液也被净化成无害的灰色粉末。
收拾完残局后,三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空洞,矿道又变窄了。
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人工挖掘的痕迹。不是矿工用镐头凿出来的那种,而是更粗糙、更暴力的挖掘方式。
“魔物在扩宽矿道。”
霍尔海雅摸着岩壁上的凿痕。
“这些痕迹是深渊掘地虫留下的。它们会分泌一种酸液软化岩石,然后用口器把石头嚼碎吞下去。吞进去的石头会被消化成建筑材料,用来筑巢。”
“深渊生物都这么恶心吗?”
特蕾娅皱眉。
“还有更恶心的。”
霍尔海雅咧嘴笑了笑。
“等你见到深渊巢穴的样子就知道了,比这恶心十倍,小丫头到时候可别吐出来。”
特蕾娅没理她。
又走了几步,特蕾娅停了下来。
她的感知捕捉到了异常。
虽然被深渊气息压制了范围,但在身边十米之内,她感知到了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
特蕾娅猛地抬头。
矿道顶部趴着一只魔物。
体型不大,大概只有人头大小。身体扁平,紧紧贴着岩石,颜色和岩壁一模一样,肉眼几乎分辨不出来。
它的嘴是一根尖针,正对准了特蕾娅的头顶。
被发现后,那魔物直接弹射下来。
特蕾娅抬手就是一发神圣冲击。
白银色的冲击波将魔物吞没,连带它那根正要刺下来的尖针也一并净化了。
魔物的尸体变成灰烬。
特蕾娅深吸一口气。
“这里到处都是伏击,感知被压制的情况下很容易被偷袭。”
莱恩拍了拍她的肩膀。
“所以伊琳娜才不愿意进来。矿道里地形狭窄,感知受限,到处都是埋伏。在这种环境里战斗,消耗比外面大得多,回报却不成正比。”
“她宁可守在外面等援军,也不愿意冒险。”
霍尔海雅哼了一声。
“理智过头了就是冷血。她能拖,但躲在避难室里的人拖不了。”
特蕾娅沉默了几秒,然后加快了脚步。
她走得很快,粉色的长发在身后飘起。
神圣之力在她体内运转得越来越快。
莱恩看着特蕾娅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矿道在一段陡峭的下坡后豁然开朗。
这里已经是矿道的最深处。
前方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嵌在岩壁里,铁门上有一个观察窗,但已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砸凹了。门框四周有一圈密封用的铜条,锈迹斑斑。
铁门前堵着五六只深渊猎犬。
体型比普通猎犬大一倍,全身覆盖着粗糙的黑色硬皮,嘴里伸出来的舌头是紫色的,正往下滴着涎水。
猎犬后面还站着一只正儿八经的深渊骑士。
全身甲胄,手里握着一柄漆黑的双手大剑。头盔的眼缝里透出两点红光。
深渊骑士看到三人的瞬间就发起了冲锋。
不是冲着莱恩,也不是冲着霍尔海雅。
是冲着特蕾娅去的。
它认出了神圣之力的气息。
对深渊生物来说,神圣之力是天敌。
深渊骑士的双手大剑举过头顶,剑身上翻涌着紫黑色的魔力,对准特蕾娅当头劈下。
但一柄钢剑架住了它。
剑刃相交。
紫黑色魔力和普通的金属碰撞,发出极其刺耳的巨响。
深渊骑士的红眼猛地转向莱恩。
这个男人明明身上没有任何魔力波动,却稳稳地架住了它的全力一击。
莱恩手腕一翻。
钢剑顺着大剑的剑身滑下去,切向深渊骑士的手甲。
深渊骑士急忙抽剑后退。
但它退得不够快。
剑尖还是削掉了它手甲的一部分,连带着里面的一截手指也飞了出去。
深渊骑士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它重新审视着面前的人类,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它单膝跪地,将大剑插在地上,低下了头。
它在表示臣服。
深渊骑士这个举动是冲着莱恩来的。
“主人,它好像想认你当老大。”
这又是何意味?
怎么深渊怪物还有会投降的?
242.魔王虚影
深渊骑士单膝跪地。
铁甲磕在矿道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那柄漆黑的双手大剑插在身前,剑刃没入地面半尺深。
头盔眼缝里的红光一闪一闪,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炭火。
它在等莱恩的回应。
霍尔海雅手里的风刃已经凝了一半,见到深渊骑士单膝跪地,硬生生把魔力又压了回去。她眨了眨那双蛇瞳,转头看向莱恩。
“主人,它好像想认你当老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
深渊骑士,这可是深渊序列里排得上号的兵种。
每一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从不投降,从不退缩,死战不休。
现在这只不但跪了,还把剑插在地上表示臣服。
换谁来看都觉得离谱。
莱恩没说话。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深渊骑士,剑还握在手里。
不对。
特蕾娅的感知又往里探了一层。
她触碰到了深渊骑士灵魂深处的意念碎片,那些碎片里翻涌着一个模糊而强烈的印象——粉色的长发,赤红的瞳孔,周身缠绕着金紫色的光焰。
那是特蕾西丝。
深渊骑士把莱恩和特蕾娅当成了同一个存在,或者说,把莱恩视作了拥有魔王血脉的“同类”。
它不是在向莱恩臣服。
它在向两人身上残留的特蕾西丝气息臣服。
“莱恩先生!”特蕾娅的声音急促起来。
莱恩抬手制止她往下说。
他的眼睛盯着深渊骑士,瞳孔深处倒映出那道暗金色的虚影。
他同样可以看见。
但他知道,特蕾娅体内的魔王血脉早就已经自我湮灭了,这只不过是一缕残存的碎片罢了。
和莱恩想的一样,这个虚影没坚持太久就消散了。
深渊骑士眼中的红光重新亮起来。
它的意识恢复自主,发现自己正跪在一个人类面前,顿时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反手拔出插在地上的大剑意图袭击莱恩。
但莱恩的剑更快。
裹有神圣赐福的钢剑没给深渊骑士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剑尖从它头盔与胸甲的连接处刺进去,沿着甲片之间的缝隙一路切到底。
剑刃穿透了甲壳、肌肉和骨骼,最后从后背穿出来。
深渊骑士的咆哮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嘶鸣。
莱恩拔出剑,反手又是一剑。
这一剑横着切进它头盔的眼缝,把里面那两颗红眼连同头盔内部的软组织结构一起削断。
深渊骑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铁甲砸在石板上,震得矿道两侧的岩壁抖了抖。
黑色的体液从伤口里涌出来,在地面上淌开一大片。
莱恩将长剑收回剑鞘,自顾自的说到。
“深渊是我们的死敌,不管它们跪着还是站着,结果都一样。不要对深渊生物抱有任何幻想,连一瞬间都不要有。”
“我明白,莱恩先生。”
特蕾娅连忙向前,顺手把深渊骑士死亡遗留的黑血净化干净,站起身跟上莱恩。
矿道前方的深渊气息更浓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肉和硫磺混合的臭味。
岩壁上渗出的水珠变成了黏稠的黑液,滴在地上会冒出细小的白烟。
特蕾娅将感知铺开,帮助三人小队进行侦查。
“前面的矿道分成了三条。左边是死路,被塌方的碎石堵死了。中间那条通向更深处的矿脉,右边拐过去就是避难所的入口。
但三条矿道里都有魔物活动的痕迹。左边塌方处藏了一窝深渊掘地虫,中间通道里有三只深渊猎犬,右边的避难所门口堵着一只大型魔物。”
“多大?”霍尔海雅问。
“比刚才那只蜘蛛还要大一圈。”特蕾娅顿了顿,“它身体里有一股很浓的深渊魔力,应该是这一片矿道的首领。”
“那就先清外围。”莱恩做出决定,“先从左边开始。”
三人拐进左边的矿道。
矿道尽头果然堵着一堆碎石。那些石头被一种黑色的黏液粘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巢穴的结构。巢穴表面布满了拳头大的孔洞,孔洞里冒着紫色的光。
“掘地虫的巢。”霍尔海雅调动风系魔法,“它们白天躲在巢里睡觉,晚上才出来挖石头。现在这个时间点,应该都在里面。”
“那就一起解决。”
莱恩走到巢穴前,将手按在黑色的黏液上。
他闭上眼睛,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扩散出去。
那是纯粹的魔力,没有属性,没有颜色,却在一瞬间贯穿了整个巢穴。
巢穴剧烈颤抖起来,孔洞里同时传出尖锐的嘶鸣,那是掘地虫临死前的惨叫。
几秒钟后,整个巢穴崩塌了。
碎石和黑色黏液一起化成粉末,连里面的掘地虫尸体也一并被碾成了碎屑。
霍尔海雅收回还没准备好的魔法。
“这确实省事。”
三人退回主矿道,又拐进中间那条通道。
三只深渊猎犬正趴在矿道中央啃食一具矿工的尸体。看到三人进来,猎犬同时抬起头,嘴里还叼着血肉模糊的骨头。
特蕾娅没有等它们扑过来。
她抬手就是一记至圣斩。
白银色的光刃从她掌心飞出去,在矿道里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
光刃从第一只猎犬的头部切入,从尾巴切出,然后转向第二只,再转向第三只。三只猎犬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被切成六半。尸体在神圣之力的灼烧下迅速化成灰烬。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干净利落。
霍尔海雅赞叹道。
“小丫头越来越顺手了。”
特蕾娅没有回应。
她走到那具被啃食的矿工尸体前,沉默了几秒,然后释放了一团净化之光。
“走吧。”
只剩下最后一条矿道了。
三人拐过弯道,前方的矿道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比之前的空洞还要大两倍。
空腔顶部垂下来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菌毯。菌毯表面布满了蠕动的触须,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
空腔正中央蹲着一只名为“憎恶”的深渊魔兽。
它有三层楼那么高,浑身堆叠着扭曲的血肉。
身体表面嵌满了骸骨和矿车的碎片,几十条触手从它的后背伸出来,每条触手的末端都长着一张布满尖牙的嘴。
它其实没眼睛,但全身上下几百张嘴同时转向三人。
那些嘴同时张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
尖啸声在空腔里来回震荡,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这玩意儿的嗓门还真大。”霍尔海雅捂住耳朵。
深渊憎恶动了。
它的几十条触手同时朝三人砸过来,每条触手的末端都张开嘴,露出里面一圈一圈的尖牙。触手抽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力道大到能砸碎岩石。
特蕾娅抬手撑起一道圣光屏障。
白银色的光芒在她身前展开,构成一面半透明的光墙。
触手抽在光墙上,发出嗞嗞的灼烧声。
但触手太多,光墙在连续打击下开始出现裂纹。
“挡不住太久的,霍尔海雅,你来辅助我。”
“不用你来指挥。”
霍尔海雅的蛇瞳竖起来。
墨绿色的魔力在她周身爆发,转化成一座巨大的风刃阵。
十几道风刃同时飞出,各自瞄准不同的触手。
风刃切在触手上,溅起黑色的体液,但触手太粗了,风刃切进去一半就被坚韧的肌肉卡住了。
“切不断,皮太厚了。”
她正准备加大魔力输出,莱恩已经从原地消失了。
他出现在深渊憎恶的头顶。
钢剑对准憎恶的天灵盖垂直刺下去。
剑刃刺穿了厚厚的血肉和骨骼,一直没入到剑柄。然后莱恩横着一拉,在憎恶的头顶切开一道横贯整个头部的伤口。
憎恶发出疯狂的嘶吼。
它的触手同时收回,朝头顶的莱恩抽来。
但莱恩已经从伤口里跳了进去。
他整个人顺着剑切开的缝隙钻进了憎恶的身体,然后从内部开始破坏。
憎恶的身体里传出沉闷的切割声。
它的动作僵住了。
几十条触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同时垂下来。庞大的身躯开始从内部崩塌,血肉一层一层地往下掉,像一座正在融化的肉山。
莱恩从崩塌的血肉中走出来,衣服上沾满了黑色的体液,但身上一道伤口都没有。
他将剑收回腰间。
“清理干净吧。”
特蕾娅和霍尔海雅看着那座正在融化的肉山,又看了看莱恩。
“清理得比扫帚还干净。”霍尔海雅说。
特蕾娅已经开始净化了。
她将双手按在地上,神圣之力顺着菌毯延伸出去,把整个空腔覆盖在净化之光的范围内。
菌毯在光芒中迅速萎缩干枯,触手化成灰烬,憎恶的血肉也一并被净化为无害的粉末。
半刻钟后,整个空腔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石板上连一点深渊物质的痕迹都没留下。
“走,去避难所。”
三人穿过空腔,来到那扇铁门前。
铁门已经被腐蚀得锈迹斑斑,门上的观察窗凹进去一个大坑。门框四周的密封铜条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撬开了一半,黑色的菌丝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莱恩伸手按住铁门,将它推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避难室里挤着三十七个人。
矿工们挤在避难室最深处,用矿车和木板搭了一个简陋的防御工事。几个年轻矿工手里握着铁镐,挡在老人和少年前面。
他们看到门口站着的是人,不是魔物,手里的铁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矿工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你们是…援军?”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干裂出血,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避难室里的存粮两天前就吃完了,水也只剩最后半桶。
特蕾娅走进避难室。
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白光,神圣之力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老矿工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身后,那些矿工们一个个瘫坐在地上。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抱着身边的人不撒手,还有几个少年直接晕了过去。
他们已经困在这里三天了。
三天里,魔物就在门外徘徊。铁门被撞得咣咣响,菌丝从门缝里钻进来,避难室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浑浊。每隔几个钟头就能听到外面传来咀嚼骨头的声音。
他们以为必死无疑了。
“还能走吗?”莱恩问。
老矿工用力擦了把眼泪,点点头。
“能走。只要能把孩子们带出去,爬我也要爬出去。”
矿工们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几个年轻人把昏过去的同伴背在背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特蕾娅走在最前面,用圣光驱散矿道里残余的深渊气息。
霍尔海雅走在队伍中间,接替了特蕾娅的工作,魔力感知全开,扫描着岩层里可能存在的漏网之鱼。
莱恩走在最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清空的矿道,然后跟上队伍。
矿道里的空气比进来时清爽了不少。
特蕾娅走在队伍最前面,圣光从她身上散开,把整条矿道照得通亮。
那些残留在岩壁缝隙里的黑色菌丝被光芒一照就自动枯萎,缩成一小团焦黑的碎屑。
三十七个矿工跟在她身后。
老矿工被两个年轻人架着走,脚底下直打晃,但死活不肯让人背。
说是:“在矿洞里待了四十年,还没让人背过。这把老骨头撑得住。”
霍尔海雅走在队伍中间,魔力感知像一张网似的铺在岩层里。
那些寄生在石缝中的深渊幼虫还在。数量不少,分布在矿道两侧三到五米的范围内。
它们的生命气息很微弱,如果不是之前特蕾娅特意标记过位置,连她都未必能全部找到。
“这些幼虫怎么处理?”她朝前面的莱恩喊了一声。
“先标记位置,出去后让骑士团炸掉这一段矿道。”莱恩走在队伍最后面,“现在先把活人送出去。”
矿道里的战斗痕迹还留在原地。
被劈成两半的织网者残骸、三只猎犬化成的灰烬、那只被至圣斩削成两截的伏击魔物。矿工们从这些痕迹旁边走过时,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老矿工看着地上那摊被净化过的织网者残骸,咽了口唾沫。
“这东西是什么玩意儿?蜘蛛?我挖了四十年矿也没见过这么大的蜘蛛。”
“深渊织网者。”霍尔海雅随口答道,“能干扰精神力的玩意儿。你们之前在避难室里感觉到的头疼,多半就是它搞的鬼。”
“就你们三个人把它打死的?”
“不是三个人。”
老矿工愣了一下。
“是我主人一个人砍死的。”霍尔海雅朝莱恩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我们俩就是帮忙清理现场的。”
矿工们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队伍末尾的莱恩。
他正弯腰查看岩壁上的一处裂缝。那裂缝里的幼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正在拼命往更深处钻。
“这位大人是哪个骑士团的?”老矿工忍不住问。
“哪个都不是。”霍尔海雅笑了笑,“老爷是公国的子爵,我们是他的随从。”
老矿工的表情凝固了。
贵族老爷?贵族老爷竟然亲自下来救他们这些底层平民吗?
他回头看了看地上那些魔物尸骸,又看了看莱恩腰间那把普普通通的钢剑。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硬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队伍继续往前走。
穿过那个地下空腔时,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空腔里原本蹲着深渊憎恶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圈焦黑的轮廓。憎恶崩塌的血肉被特蕾娅净化得干干净净,连菌毯都没剩下。
但空腔四周的岩壁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
钟乳石被触手抽断了十几根,地面被砸出好几个半米深的坑,天花板上有莱恩用剑切开憎恶头顶时留下的那道长长剑痕。
“这是打仗了吧。”一个年轻矿工喃喃道。
没人回答他。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截。
矿道的坡度开始往上倾斜。空气里那股腐臭味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地面吹下来的新鲜山风。
特蕾娅的感知捕捉到了前方矿场入口处的灵光波动。
圣骑士团的二十多名圣骑士还守在入口。
伊琳娜也在。
但这次,她身边多了一道熟悉的气息。
“塞拉菲娜大公到了。”特蕾娅回头对莱恩说。
“她来得倒是快。”莱恩不意外。
矿道的出口就在前面了。
铁栅栏门重新出现在视线里。生锈的铰链还歪歪扭扭地挂着,门框上的圣光符文还在运转,泛着淡淡的白色荧光。
守在门外的圣骑士们听到了矿道里传出的脚步声。
他们同时握紧武器。
然后铁栅栏门被从里面推开。
特蕾娅第一个走出来。
她身上还残留着净化魔物时沾上的灰烬,但圣光在她体表流转不息,整个人看起来比进去时更加沉稳。
十几名圣骑士的表情都愣了一下。
显然是没想到特蕾娅这么快就出来了,甚至真的完成了救援任务。
一个,两个,三个……
足足三十七个人。
矿工们眯着眼睛适应着外面的阳光。有人直接瘫在地上,有人抱住赶来接应的骑士嚎啕大哭。老矿工从怀里掏出一本被汗水浸烂的矿工名册,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都在,都在……一个都没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圣骑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他们收起武器,对着特蕾娅行了一个标准的圣光礼。
之前那个对伊琳娜有意见的巴特骑士长一路小跑过来,看到三十七个矿工一个不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摘下手甲,用力握住老矿工的手。
“你们还活着。”
“是那位小姑娘。”老矿工指着特蕾娅,“她和那两个同伴把我们从避难室里捞出来的。”
巴特转过头看向特蕾娅。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轻飘飘的。
最后他挺直腰杆,右拳砸在胸甲上。
“特蕾娅修士,感谢您的付出!”
他身后的骑士们也纷纷行礼。
特蕾娅深吸一口气,对巴特点了点头。
“应该做的。”
她只说了四个字。
巴特刚要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伊琳娜从圣骑士队列后面走出来,其他圣骑士也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伊琳娜走到特蕾娅面前,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三步。
特蕾娅身上还沾着矿道里蹭的黑灰,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伊琳娜比她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沉默了两秒。
“辛苦了。”
伊琳娜先开了口。
巴特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伊琳娜会说点别的。毕竟出发前两人还因为进不进矿道的事争执过,气氛闹得很僵。以伊琳娜的性子,就算不至于为难特蕾娅,至少也不会主动示好。
但她说了。
特蕾娅抬起眼睛看着她。
“应该的。”还是那三个字。
“不是应该的。”伊琳娜的语气很平淡,没什么波动,但说的话却隐隐约约有些低头的意思。
“你做了我没做到的事。这些矿工能活着出来,是你努力的结果。”
没有再等特蕾娅回话,伊琳娜就转身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路过巴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继续走了。
霍尔海雅靠在铁栅栏门上,蛇瞳眯成两条缝。
“这女人今天吃错药了?”
莱恩从矿道里走出来,刚好听见这句。
他看了一眼伊琳娜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特蕾娅。
特蕾娅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她看着伊琳娜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
“她不是在讨好我。”
“看出来了。”霍尔海雅抱着胳膊,“她那种人不会讨好任何人,就算是道歉也要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不过至少比装聋作哑强。”
莱恩没接话。
他走到矿场入口的石台边,把沾满黑血的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栏杆上。里面的衬衫也脏了大半,但他没在意。
矿工们被接到矿场旁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休息。几个骑士团的后勤人员端着热水和干粮进去,忙得脚不沾地。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
矿场入口的哨塔上响起号角声,有重要人物到场。
莱恩抬起头。
山道那边扬起一片尘土。马蹄声很密,至少有十几骑。
打头的是两排持旗骑兵,旗上绣着塞拉菲娜的家族纹章。
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车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甚至连防御法阵都没布置,因为里面坐着的正是公国最强的那个女人。
马车停在矿场入口外二十步的地方。
车门打开,塞拉菲娜大公从车里走下来。
她今天没穿正装,上身穿了件深灰色的骑马服,袖口收紧,领口别了一枚银质胸针。
头发扎成低马尾,比之前在议事厅时看着更利落。
这位英姿飒爽的美人一下车就直朝着莱恩方向走来,目标明确。
243.布局和戒指
塞拉菲娜的靴子踩在矿场碎石地上,步子又快又稳,直直走到莱恩面前三步远才停下。
“你这副样子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她上下打量了莱恩一眼。
莱恩的外套搭在栏杆上,衬衫黑了大半,袖口还往下滴着不明液体。
他本人倒是一点不在意,靠在石台边,手里的剑还没擦干净。
“你也差不多。”莱恩说,“怎么这次没使用御剑的方式赶路呢?”
“一是保留力量,以防深渊的突然袭击,二是用这种方法在民众前多路面几次,能稳定民心,所以就和骑士团一起行动了。”
“特蕾娅呢?”
“在帐篷那边,她力量消耗过大,需要休息一下。”
塞拉菲娜转过身,朝帐篷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莱恩。
“你不一起来?”
“让我换件衣服。”莱恩从石台边拎起沾满黑血的外套,抖了抖,发现怎么也抖不干净,干脆又扔了回去,“算了,就这样吧。”
两人并肩往帐篷走去。
特蕾娅一个人在帐篷里休息,见到两人,便下意识的想要站起身子来。
但塞拉菲娜的动作更快,直接按住了特蕾娅。
“你继续休息就是了,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和莱恩谈谈前线的事。”
莱恩询问道。
“前线情况怎么样了?”
“还行。”塞拉菲娜笑了一声。“在防御战线建立好以后,那些深渊魔物没有进一步推进。公国这边的防线撑住了第一波冲击,现在正在加固第二道防线。”
“王国和帝国呢?”
“王国的情况不太妙。”她的表情严肃起来,“深渊的主力部队压在王国正面。他们的第三骑士团被打残了,阵亡率超过四成。教皇厅已经紧急调动了两个圣骑士编队去支援,但效果有限。深渊这次进攻太集中了,根本不分散兵力,就盯着王国的主力军团猛打。”
“帝国呢?”
塞拉菲娜沉默了一拍。
“帝国更惨。”她说,“帝都丢了。”
莱恩眉头皱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塞拉菲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战报,递给莱恩,“帝国皇室带着残余主力撤到了新建的要塞城市,现在正重新整编部队。但帝都是帝国的核心,丢了就是丢了,士气、后勤、人口全部伤筋动骨。短期内,帝国不可能反攻了。”
莱恩展开战报,快速扫了一眼。
战报上的内容比塞拉菲娜说的更触目惊心。帝都沦陷时,守城部队几乎全军覆没。皇室亲卫队战死七成,平民死伤不计其数。
“相较于以往深渊袭击的记录来看,这次深渊显得更加有策略性,像是有什么人在指挥,对吧。”莱恩合上战报。
“没错。”
“从战斗模式上看,绝对不是普通的深渊领主能做到的。能调动这么多深渊魔物,还能制定这种级别的战略,背后的指挥者级别一定很高。”
她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按照几个国家的联合调查报告推测,可能是深渊序列前十的某一位亲自下场了。”
莱恩把战报还给塞拉菲娜。
“这件事回头再细说。你先告诉我,公国这边还能撑多久?”
“撑得住。”塞拉菲娜说得很干脆,“深渊的主力被王国和帝国牵制住了,压在公国防线上的只是佯攻部队。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被动防守,是主动清理内部隐患。”
她用靴尖点了点脚下的地面。
“铁矿区下面的深渊幼虫,只是隐患的一部分。我的情报部门排查过了,公国境内至少有六处矿区发现了类似的寄生迹象。如果在这些幼虫孵化之前不清理干净,等到它们在地下长成完全体,公国防线就会从内部被撕开。”
“所以你亲自跑过来,不单单是为了接矿工。”
“对。”塞拉菲娜直视莱恩的眼睛,“我需要你帮忙清理所有被寄生的矿区。特蕾娅是神圣之力的使用者,对付深渊幼虫效率最高。我手底下的骑士虽然能打,但感知能力和净化效率跟特蕾娅比也是差了一截。”
“你可以直接下令。”
“我不对她下令。”塞拉菲娜说,“她是你的人,我从你这里借。你点头,她就去。你不点头,我再想办法。”
莱恩笑了一声。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拒绝不成?”
“但特蕾娅的圣者巡礼同样不能中断。”
“她已经走完了公国境内的三处圣地,接下来还有四处。按照原定计划,下一站是北境的圣雪山修道院,时间定在五天后。”
塞拉菲娜皱了下眉。
“五天吗?这估计可没办法将。”
“所以需要重新安排日程。”
莱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在塞拉菲娜面前展开。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六处矿区的位置,又用蓝笔圈出了四处圣地。
“你看分布。”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六处被寄生的矿区,三处在公国南部,两处在中部,一处在北部。特蕾娅的四处圣地,两处在北部,一处在东部,一处在西部。”
塞拉菲娜低头看着地图,眼睛扫过那些红蓝标记。
“你的意思是,把路线合并?”
“对。”莱恩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南往北清。南部三个矿区先处理,然后特蕾娅北上圣雪山修道院,顺路把北部那个矿区也清掉。等她完成北境的巡礼,再折回来处理中部和东部的矿区,最后一站去西部圣地收尾。”
塞拉菲娜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南部三个矿区离得近,两天能清完。北部那个矿区就在圣雪山修道院山脚下,顺路。中部和东部那两个矿区之间隔着两座山,绕路要多花一天。但总体算下来,比分开跑两趟节省至少四天时间。”
“我就是这个意思。”
莱恩收起地图。
“特蕾娅的巡礼不会耽误,你的矿区也能清理干净。两边都不耽误。”
塞拉菲娜直起腰,脸上再次露出欣慰的笑容。
“你早就想好了。”
“在矿道里就想好了。”莱恩也不否认,“你来找我之前,我就猜到你要借人。与其等你开口再临时想办法,不如提前把路线规划好。”
塞拉菲娜感慨道。
“你要是肯来给我当参谋长,公国的防御体系至少能提升三成效率。”
但很可惜,塞拉菲娜知道这不现实,莱恩肯定不放心特蕾娅一个人去进行圣者巡礼的,也就只能感慨一下。
“圣者巡礼结束后,可以考虑。”
“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多操心,不过我想派几个骑士小队跟着你们一起行动帮忙,这几天特蕾娅可是大展风采了,万一我们这边真的有深渊间谍的话....说不定你们已经被盯上了。”
“可以。”莱恩点头,“但人不要太多,两个小队十二个人就够了。多了反而影响行进速度。”
“那就十二个。”
“我会挑选十二位近卫团成员辅助你们,尽管使用就是了,我相信你。”
做好安排以后,塞拉菲娜就转身离开了,她还有不少事情要忙,不能耽误太长时间。
帐篷外,矿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获救的矿工们被转移到了更舒适的营房里,骑士团的士兵们开始收拾临时帐篷和医疗物资。
夕阳挂在山脊上,把整片矿区染成橙红色。
莱恩走出帐篷,站在石台边,看着远处的山峦。
塞拉菲娜的马车已经离开了。山道上扬起一道细长的尘土,在夕阳里像一条金色的线。
霍尔海雅走到他身边。
“主人,你在想什么?”
“走吧,去看看那些矿工。明天休整一天,后天出发。”
第二天一早,矿区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矿场的碎石地被雨水打湿,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黑。
塞拉菲娜派来的两个圣骑士小队到了。
十二个人,六男六女,全部穿着轻便的旅行装束,外面套了一层薄甲。领队的女骑士叫玛格丽特,是个三十出头的短发女人,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伤疤。她说话很干脆,行礼也很干脆。
“莱恩子爵,玛格丽特率第二圣骑士小队向您报到。大公殿下命令我们全程听从您的调遣。”
“另一个小队呢?”
“第三小队由无铭队长带领,正在矿场外扎营。”玛格丽特顿了顿,“无铭队长让我转告您,第三小队全员擅长侦查和急行军,他们选择在外围进行侦查,一旦发现可疑情况就会向您汇报。”
“安排得挺周到。”莱恩点点头,“让你们的人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是。”
莱恩一行人继续休息,等到傍晚时候才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们准备离开前,老矿工找到莱恩。
他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布包很旧,洗得发白的蓝布上打了好几个补丁。
“莱恩大人,这个,请您收下。”
莱恩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拳头大的矿石。矿石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我在矿道最深处挖到的。”老矿工说,“挖了四十年矿,只见过这一块。我不知道它值不值钱,但我觉得它不一样。您救了我们三十七条命,我没别的东西能报答,这块石头您收着。”
莱恩把矿石翻过来看了看。那些金色纹路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光。
“这块矿石确实不一般,应该具有精金成分,可以给武器上镀层作为强化。”
“那就好,那就好。”老矿工松了口气,“我怕拿个不值钱的玩意儿糊弄您。”
“老爷子,这东西我不能白拿。”莱恩把矿石放回布包里,“这样,我出钱买。”
“不行不行不行。”老矿工连连摆手,“您救了我的命,我再收您的钱,那还是人吗?”
莱恩怄不过老矿工,最后还是只能将这块矿石收下,等他离开后再招来矿区的负责人。
矿区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
他在矿区干了二十年管理,头发都快掉光了,只剩耳朵上面两撮灰白的卷毛还顽强地竖着。
“莱恩大人,您找我?”
老比利跑到跟前,喘了两口气。
莱恩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金币。
金币在他掌心里摞成一叠,雨后的阳光打在上面,晃得老比利眼睛眯了一下。
“这些钱你拿着。”
老比利一愣。
“大人,这……”
“听我说完。”莱恩把金币塞进他手里,“昨天那个老矿工送了我一块矿石。那东西值不少钱,我不能白拿。但老爷子脾气倔,我当面给他肯定不收。”
老比利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币。
三枚金币。
他在矿区干二十年,一个月的薪水也就二十枚银币,更别说其他矿工了。
“大人的意思是,让我想办法把这些钱转交给老杰克?”
“嗯。”
莱恩点头。
“这件事办好了,别让老爷子知道是我给的。”
“明白,明白。”
老比利用力点头,把金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莱恩大人。”
“还有事?”
老比利转过身,挺直了腰杆。
“我替三十七个弟兄谢谢您。虽然您不在乎这个,但我得说。”
说完他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了。
莱恩看着老比利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收回视线。
霍尔海雅靠在营房门口,蛇瞳里带着点笑意。
“主人,您这贵族当得可真够亏本的。”
“亏什么。”
莱恩从腰间解下那个布包,把老矿工送的矿石拿出来。
矿石在掌心里沉甸甸的。表面那些金色纹路在光线下流动着暗沉沉的光泽,像是石头里封着一片微型的星河。
“这块精金石,纯度至少在七成以上。”
霍尔海雅凑过来看了一眼。
“七成?那确实值不少。五枚金币确实给少了。”
“所以我说是买卖。”
莱恩把矿石翻了个面,手指沿着那些金色纹路慢慢摩挲。
“精金是附魔材料里最好用的几种之一。做成武器可以破甲,做成防具可以抗魔。但这块矿石的分量不够打一把剑,也不够做一套甲。”
“那您打算做什么?”
“戒指。”
莱恩说。
“正好够打一枚戒指。”
霍尔海雅的蛇瞳竖了一下。
她没问戒指是给谁的,只是心里悄默默的升起了一股子酸意。
肯定是给特蕾娅那个小妮子的礼物!
244.戒指的附魔效果是催眠?
莱恩把精金石收进腰包,转身回了营房。
第二天天没亮,矿区就热闹起来。
骑士小队已经整好装备,在矿场出口列队等着了。
玛格丽特穿了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薄甲擦得锃亮,左脸上的旧伤疤在晨光里泛着白。
她手底下的十一个骑士也都收拾得利利索索,武器保养过,马鞍扎得紧实。
“莱恩大人。”玛格丽特一抱拳,“全员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莱恩扫了一眼队伍。
“无铭那边呢?”
“第三小队天没亮就先出发了,他们会沿路布置侦查哨点,每隔两个钟头汇报一次周边情况。”
“行。”
特蕾娅从营房里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修士袍,头发也重新扎过,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霍尔海雅跟在她后面。
“主人,东西都备齐了。”
“那就出发。”
一行人翻身上马。
矿场出口的栅栏门已经完全打开了,守门的士兵挺直腰杆行了个礼。
老比利站在营房门口,身后跟着几个矿工,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莱恩勒住马,回头看了老比利一眼。
老比利赶紧摆手,意思是“您放心,那事儿我肯定办好”。
莱恩点点头,一抖缰绳,马跑了起来。
从矿区到南部第一处寄生矿点,路不算远,但不太好走。
山道弯弯绕绕,两侧的树林被之前深渊气息侵蚀过,树干上还残留着黑色的菌斑。
特蕾娅一边骑马一边释放圣光,把沿途的菌斑净化干净。
“这些菌斑都是深渊幼虫留下的痕迹。”她把手按在路边的树干上,圣光从掌心扩散出去,树干上的黑色斑点立刻化成了灰,“幼虫在岩层里移动的时候会分泌一种黏液,黏液渗透到地表就会形成这种菌斑。”
玛格丽特拿出地图,在上面标了个记号。
“第一处矿区就在前面五里地,那里是个废弃的老矿场,三年前就封了。情报部门上周去勘察的时候发现矿道深处有大量寄生迹象。”
“封了三年,怎么发现的?”
“巡逻队闻到了腐臭味。”玛格丽特收起地图,“那味道太重了,隔着半座山都能闻到。”
果然,往前走了三里地,空气里就开始飘过来一股子臭味。
不是单纯的腐肉味,还夹杂着硫磺和某种说不出的腥甜。
马匹开始不安地踱步,特蕾娅抬手释放了一道净化之光,把周围几十步的空气全部过滤了一遍。
矿场入口到了。
这个老矿场比之前那个小得多,入口的铁栅栏门早就锈烂了,门框上的封印符文也暗淡无光。
矿道口往外冒着黑色的雾气,雾气里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条虫子在石头上爬。
“巢穴比预计的大。”玛格丽特皱起眉头,“按情报部门的勘察报告,这里只检测到十到十五只幼虫的魔力反应。但这雾气浓度,至少翻了十倍。”
“幼虫孵化了。”莱恩翻身下马,走到矿道口,“没完全孵化,但已经破壳了。它们在啃石头,准备往外挖。”
特蕾娅也下了马,走到莱恩身边。
她闭上眼睛,将感知探进矿道深处。
“一百二十只。”她说,“矿道最深处有一个孵化巢,里面至少一百二十只幼虫。其中三只已经长到了半人高,其他都在拇指到拳头大小不等。它们正在分食矿脉里的金属成分,速度很快。”
“半人高的幼虫....那差不多进入蜕变期了。再过两三天就能变成成体,到时候就是一百多只深渊魔物一起从地底钻出来。”
玛格丽特拔出长剑。
“莱恩大人,我带人进去清理。”
“不用,让特蕾娅来吧。”
像这种没有幸存者“碍事”的矿坑,完全不需要亲自下坑那么麻烦。
只见特蕾娅先是布置了一个圣光结界。
这个圣光结界是由多个小点组合而成,整体呈现出多边形结构,然后特蕾娅将莱恩制作的炼金炸弹丢进去。
那高威力的炼金炸弹在三秒后爆破,爆发出不亚于中位魔法的破坏力,但没有任何石块溅射出来,全都被圣光结界给阻拦了下来。
与此同时,结界爆发,所有节点投射出神圣力,注入进因炸弹崩裂的矿坑,一瞬间的功夫,直接将所有深渊魔虫诛杀殆尽。
做完这一切后,特蕾娅才站起身来,平淡的说了句。
“清干净了。”
玛格丽特在旁边看着整个过程,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这就完了?”
“完了。”霍尔海雅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大公殿下点名要特蕾娅了吧。”
玛格丽特收起长剑,脸上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敬佩。
“第二小队,记录战斗数据。”她对手下说,“矿道深度、幼虫数量、净化效率,全部记录下来。这种清理速度,回去得向大公殿下好好汇报。”
接下来两天,一行人沿着南部矿区一路往北。
第二个寄生矿区在一个废弃的铜矿里,幼虫数量不多,只有四十多只,但矿道结构复杂,分了十几条岔路。
特蕾娅负责净化,霍尔海雅和两个骑士小队负责外围警戒。
第三个矿区在一条地下暗河旁边。
深渊幼虫沿着暗河扩散,寄生范围比预计的大了五倍。
特蕾娅一个人净化不过来,莱恩让她在地面布置了一个大型圣光法阵,把整条暗河的水都翻上来过滤了一遍。
水里的深渊物质被圣光烧成了灰,暗河从黑色变回了清澈的无色。
清完南部三个矿区的寄生点后,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
一行人在一座小镇外的驿馆住下。
驿馆不大,但干净。
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看到骑士小队的徽章就赶紧腾出了最好的几间房。
但莱恩并没有住下,而是到小镇上的一处铁匠铺,借用人地方一用,将那个从矿区获得的精金石给炼化一下。
他从腰包里取出一块拳头大的魔能水晶,放在炉底。
水晶接触到炉火,立刻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温度在短短的几秒钟内攀升到了三千度以上。
霍尔海雅退开两步。
“这温度,把铁放上去都得直接化成水。”
“所以用的是特制的陶瓷模具。”莱恩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陶瓷坩埚。
他把精金石放进坩埚里,又加了两小块银白色的金属和一小撮黑色粉末。
精金石在高温下开始融化。
金色和黑色在坩埚里搅在一起,两种颜色各自占据一半,在高温下慢慢融合。
先融化成液体的精金把银白色的秘银和黑色的龙血石粉末包裹了进去,然后三种材料开始在分子层面交错结合,形成了类似天然纹路的图案。
莱恩用钳子夹起坩埚,把里面融合好的金属溶液倒进戒指模具里。
溶液流进模具的凹槽,均匀地填满每一处缝隙。
然后他将模具浸入冷水中。
嗞的一声,白汽升腾。
等白汽散尽,莱恩从模具里取出戒托。
戒托还是半成品,表面粗糙,需要打磨。
他换了一套细砂纸,从粗到细,一层一层地磨。
磨到第三遍的时候,戒指的光泽出来了。
黑金色的戒托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精金的纹路和秘银的底色交缠在一起,深渊龙血石则均匀地分布在戒托内部,淡淡的黑色光芒从中透出来。
霍尔海雅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手艺,太强了。”
“以前学过一点。”莱恩把戒托放在软布上,开始在上面刻符文,他的手法又快又稳,“戒指附魔需要精确到每一道刻痕的深度。深了魔力会泄漏,浅了附魔效果不够。精金这种材料本来就硬,刻错了就得重新融,所以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他刻了半小时。
一百零八道刻痕,每一道都只有头发丝粗细。
刻痕完成后,他在戒托表面镶嵌了十二颗细碎的魔力晶石作为附魔节点。
随后一只手按住戒托,将自身的魔力灌入到符文系统之中。
符文亮了一下,然后整枚戒指表面的光芒收敛回内部,变得低调内敛。
莱恩把戒指举到烛光前,转着圈检查了一遍。
“成了,简简单单一枚黑金戒指,就是这附魔效果....迟迟拿不定主意,霍尔海雅,你有什么建议吗?”
“助眠效果如何?我看特蕾娅前段时间压力很大,哪怕白天累得厉害也睡眠时间很短,所以....”
“不错。”
莱恩觉得霍尔海雅这个提议不错,就顺手给上了个助眠魔法附魔,简单便捷,不费什么功夫。
但霍尔海雅下一句话让他有点绷不住。
“这样的话,下次我再来偷情时候就不用在意特蕾娅的感受了,毕竟...她早早就睡着了啊。”
还有无能的妻子环节(bushi)
“助眠就助眠吧。”莱恩把戒指收进腰包,“实用。”
霍尔海雅眼睛弯了弯。
“主人不换别的了?”
“不换了,戒指上刻附魔麻烦,再换效果会变差,就这样吧。”
两人从铁匠铺出来。
小镇的夜风带着山里特有的凉意,街上没什么人,只有驿馆门口挂着一盏油灯。
店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莱恩又放心地趴了回去。
霍尔海雅上楼前脚步顿了一下。
“主人,您自己去送?”
“嗯。”
“行吧。”霍尔海雅没多说,转身上了楼。
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莱恩站了一拍,然后走向特蕾娅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
他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脚步声很快到了门边。
门从里面打开,特蕾娅换了一身素色睡衣,头发散在肩上。
她发现来人莱恩,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意外。
“莱恩先生?这么晚了——”
“有东西给你。”
莱恩从腰包里掏出那枚戒指。
此时特蕾娅没有移动步伐发动回音能力,所以看不到莱恩的动作,也看不到莱恩手上拿了什么东西,只是察觉到莱恩要把什么东西交给自己。
特蕾娅下意识的伸手接住后才发现,莱恩先生交给她的竟然是一枚戒指。
“莱恩先生,这是……戒指?”
“精金戒指。”莱恩靠着门框,“加了秘银和龙血石粉末,附了助眠效果。”
特蕾娅把戒指攥在掌心里,攥了两秒,又小心翼翼地套在左手无名指上。
戒圈刚好合适。
她把手贴在胸口,戒指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沉的光泽。
“莱恩先生。”
“嗯。”
“我最喜欢您了。”
莱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手放下来。”
“不放。”
“那我怎么抱你?”
特蕾娅愣了一下。
“抱?”
莱恩没回答,直接弯腰把她横抱起来。
特蕾娅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
“莱恩先生,您——”
“别说话。”
莱恩用脚把门带上,往床边走。
这旅馆的房间确实小。
从门口到床边也就三步路。
特蕾娅能感觉到莱恩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您身上有铁锈味。”
“刚才在铁匠铺待久了。”
“还有炭火味。”
“嗯。”
“不难闻。”
莱恩把她放到床上。
床确实窄。
特蕾娅往里面挪了挪,给莱恩腾出位置。
“这床,两个人睡有点勉强。”
“躺不开就算了,我回——”
“躺得开。”
特蕾娅拉住他的袖子。
“躺得开。”
她重复了一遍。
莱恩看了她一眼,脱掉外套,在她身边躺下来。
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贴着肩膀。
特蕾娅侧过身,把脸靠在他胳膊上。
“挤吗?”
“还行。”
“我喜欢这样。”
“挤着睡?”
“嗯。”特蕾娅的声音很轻,“挤着睡踏实。”
她抓着莱恩的手,轻轻地搭在了自己的腰上。
“这样?”
“嗯。”
特蕾娅把额头抵在他胸口。
“这样就能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
戒指上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门外走廊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霍尔海雅站在楼梯口,靠着墙,蛇瞳眯成两条缝。
她手里转着一枚金币。
转了两圈,停下来。
“这小妮子...还是在装睡。”
“算了,都吃素了那么长时间,也不差这一天...”
说完将金币收好,转身离开。
245.回马枪,弄到特蕾娅身上?
特蕾娅闭着眼,她其实没睡着。
刚才霍尔海雅在门外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蛇女总喜欢在关键时候来搅局,但这次她没进来。
特蕾娅听到门外走廊的脚步声远去了。
她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传来一阵温热。
那股热流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
这是莱恩先生亲手为她做的,还加了助眠的附魔。
特蕾娅把脸往莱恩的胸口蹭了蹭,心跳声就在耳边。
平稳,有力,她觉得很安心。
戒指的魔法效果开始显现。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特蕾娅不再抗拒,任由自己沉入梦乡。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莱恩睁开眼看了一下怀里的女孩。
他能感觉出特蕾娅刚才的紧绷。
也知道门外霍尔海雅来过。
这两人之间的暗自较劲他看在眼里。
但他没戳破。
特蕾娅的呼吸渐渐平缓。
精金戒指上的符文微微闪动。
助眠效果确实不错。
莱恩也闭上眼睛。
连日来的奔波让他也有些疲惫。
净化矿区虽然主要是特蕾娅出力,但他需要时刻保持警惕。
现在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夜色深沉。
驿馆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莱恩的呼吸也变得平稳。
他进入了深度的安眠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咔哒”,连一点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都没有。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霍尔海雅杀了个回马枪回来。
她知道特蕾娅的习惯。
也知道那枚戒指的助眠效果有多强。
现在就算打雷,这小妮子估计也醒不过来。
霍尔海雅悄无声息地溜进房间。
把门重新关严实。
房间里很暗。
只有一点月光透进来。
床上的两个人抱在一起。
特蕾娅像只猫一样缩在莱恩怀里。
床本来就窄。
两个人睡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隙了。
霍尔海雅走到床边。
她盯着莱恩的侧脸看了两秒。
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霍尔海雅慢慢爬上床。
床板发出极其微弱的吱呀声。
她立刻停住动作。
等了几秒,见两人没反应,才继续往上挪。
莱恩睡在外面。
特蕾娅睡在里面。
霍尔海雅直接贴到了莱恩的背后。
这下床是真的挤不下了。
霍尔海雅的大半个身子都在床沿外面。
她把粗壮的蛇尾垂到地上。
尾尖盘住床腿。
利用尾巴的力量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这样就不会滚下去了。
她把上半身完全贴在莱恩背上,两团柔软直接压住,甚至故意扭动了一下身子,让接触面积变得更大。
紧接着让下巴搁在莱恩的肩膀上,用温热的呼吸打在莱恩的耳廓。
哪怕莱恩进入了安眠状态。
背后的异样触感也立刻让他惊醒。
他没有立刻睁眼。
多年的战斗经验让他习惯先感知周围的环境。
背后的柔软触感太熟悉了。
还有那股淡淡的馨香。
是霍尔海雅。
莱恩准备翻身。
但他刚一动,一只柔软的手就按住了他的胸膛。
“别动。”
霍尔海雅的声音压得极低。
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她把嘴唇贴在莱恩耳边。
“主人,你也不想惊醒特蕾娅吧?”
莱恩睁开眼。
房间里光线昏暗。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霍尔海雅的体温。
还有她胸前那种惊人的柔软。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莱恩同样压低声音。
他没有推开她。
因为床太窄了。
稍微动作大一点,特蕾娅肯定会察觉。
虽然有助眠戒指,但也不能保证百分百不醒。
“谁让主人偏心呢。”
霍尔海雅的手指在莱恩胸口画着圈。
“亲自打磨精金戒指送人。”
“还附带助眠效果。”
“我看了都嫉妒。”
她的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酸意。
但这酸意里又夹杂着某种兴奋。
就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小孩。
莱恩叹了口气。
“这只是一枚戒指。”
“可你没送我。”
霍尔海雅的语气变得有些委屈。
但她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委屈。
那只在胸口画圈的手开始往下走。
滑过莱恩紧实的腹肌。
停在了腰带边缘。
莱恩抓住她的手腕。
“别闹。”
“我没闹。”
霍尔海雅把脸贴在莱恩的脖颈上。
轻轻吸了一口气。
“主人身上有铁锈味。”
“特蕾娅说不难闻。”
“确实不难闻。”
“但我更喜欢你身上的另一种味道。”
她的舌尖在莱恩的耳垂上舔了一下。
莱恩的身体微微一僵。
前面是特蕾娅平稳的呼吸。
女孩的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
后面是霍尔海雅火热的躯体。
像一条美女蛇一样死死缠着他。
这种夹心汉堡一样的处境。
让莱恩觉得有些头疼。
但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刺激。
男人总是很难拒绝这种禁忌的体验。
霍尔海雅显然很清楚这一点。
她太了解莱恩了。
知道他底线在哪里,也知道怎么挑起他的火。
“特蕾娅白天那么累。”
霍尔海雅轻声说。
“净化了三个矿区,魔力都快透支了。”
“现在又戴着你送的戒指。”
“睡得跟小猪一样。”
“就算我们在她旁边做点什么。”
“她也不会知道的。”
莱恩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霍尔海雅的尾巴在床下慢慢收紧。
把她的身体拉得更贴近自己。
那两团柔软几乎要被挤压变形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莱恩问。
“我想帮主人放松一下。”
霍尔海雅的手腕灵巧地挣脱了莱恩的钳制。
顺势解开了他的腰带。
驿馆的床板真的很破。
随便动一下都会发出声音。
霍尔海雅的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没有急着去触碰那个关键部位。
而是隔着布料慢慢摩挲。
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裤料传过来。
莱恩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
但霍尔海雅的手法太熟练了。
每一次抚摸都恰到好处。
既不显得急躁,又带着致命的诱惑。
“主人有反应了呢。”
霍尔海雅轻笑了一声。
胸腔的震动传到莱恩背上。
“你就不怕特蕾娅醒过来?”
莱恩咬着牙说。
“醒了不好吗?”
霍尔海雅反问。
“让她看看平时高高在上的莱恩先生。”
“现在是什么样子。”
“或者让她看看我是怎么伺候主人的。”
这种大胆的话语让莱恩的火气更旺了。
他想转过身把这个妖精按在身下。
但特蕾娅的一条腿还搭在他腰上。
他根本动不了。
完全被卡死在了两人中间。
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夹心饼干。
霍尔海雅的手指终于探进了裤腰。
直接握住了那个已经苏醒征兆。
莱恩闷哼了一声。
声音压在喉咙里。
特蕾娅似乎被这微弱的声音惊动了。
她皱了皱眉。
把脸在莱恩胸口蹭了两下。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莱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连霍尔海雅都停下了动作。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三个人的心跳。
特蕾娅的呼吸停顿了两秒。
然后又恢复了平稳。
助眠戒指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再次把她拉入了深沉的梦境。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霍尔海雅的胆子更大了。
她贴着莱恩的耳朵轻笑。
“看吧,她睡得很死。”
“主人不用忍得这么辛苦,可以顶到她的肚子上哦~”
一边说着,她的手开始工作。
掌心的温度高得吓人。
柔软的肌肤摩擦着敏感的神经。
莱恩闭上眼睛。
这种不能动弹,只能被动承受的感觉。
加上旁边还睡着特蕾娅。
带来的心理刺激是翻倍的。
他能感觉到霍尔海雅的指甲轻轻刮过柱身。
那种酥麻感顺着脊椎直冲大脑。
霍尔海雅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显然也很享受这种偷情的欢愉。
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莱恩的理智在崩溃的边缘疯狂试探。
特蕾娅的肚子紧紧贴着他的小腹。
每次霍尔海雅的动作。
都会让莱恩的身体产生微小的位移。
这种位移不可避免地摩擦到特蕾娅。
女孩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她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左手无意识地摸索着。
竟然一把抓住了莱恩的手臂。
莱恩的身体猛地僵住。
霍尔海雅的动作也停在半空。
特蕾娅会醒吗?
莱恩看着女孩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心脏狂跳不止。
特蕾娅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抓着莱恩手臂的手指微微用力。
莱恩连呼吸都屏住了。
霍尔海雅贴在他背上,也一动不动。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特蕾娅并没有睁开眼睛。
她只是把头往莱恩怀里拱了拱。
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抓着手臂的手也慢慢松开,搭在了莱恩的腰间。
精金戒指上的符文散发着柔和的光。
助眠附魔的效果确实霸道。
即使外界有干扰,也能强行稳住她的睡眠。
莱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背后的霍尔海雅发出一声极轻的娇笑。
“吓到了?”
她咬着莱恩的耳朵问。
“你真是个疯子。”
莱恩咬牙切齿地回敬。
“疯也是主人逼的。”
霍尔海雅的手再次动了起来。
这次她不再有任何顾忌。
既然确定特蕾娅醒不过来。
她要把刚才憋着的火全都发泄出来。
“主人,舒服吗?”
她用气声问。
“闭嘴。”
“我就不。”
霍尔海雅不仅没闭嘴。
反而变本加厉。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两只手交替着动作。
“要出来了?”
霍尔海雅轻咬着他的耳垂,语气里满是得逞的笑意。
“松手。”莱恩压低嗓音。
“不松。”霍尔海雅手指反而收紧,“就弄在这儿。”
“弄脏了她,明天怎么解释?”
“就说她做春梦尿床了呗。”霍尔海雅轻笑。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废料吗?”莱恩咬牙。
“那主人装的是什么?”
莱恩猛地抽回手。
他一把掀开被角,强行转过半个身子。
为了避免直接弄在特蕾娅身上,他一把按住霍尔海雅的脑袋。
“唔——”
霍尔海雅的脸被强行压了下去。
“吃干净。”莱恩命令。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极其轻微的吞咽声。
特蕾娅翻了个身,腿依然搭在莱恩的腰上。
“咳咳。”霍尔海雅抬起头,抹了把嘴。
“你这是报复。”她压低声音控诉。
“是你自找的。”莱恩整理好衣服。
“真难喝。”
“难喝你还咽得那么快?”
“去你的。”霍尔海雅掐了他一把。
“行了,滚回你自己的房间。”莱恩推了推她。
“用完就赶人?”霍尔海雅不动。
“不然留你在这儿过年?”
“床这么窄,我睡哪?”
“睡地板,或者去走廊睡。”
“主人真无情。”霍尔海雅叹气。
“快走,特蕾娅的戒指效果快到时间了。”
“她醒了正好,我跟她交流一下口感。”
霍尔海雅舔了舔嘴唇。
她从床上滑下去,尾巴在地板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主人,明天还来吗?”
莱恩没有回答。
“那就是默许了。”
霍尔海雅闪身出门,把门带上。
莱恩闭上眼睛。
特蕾娅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戒指上的符文彻底暗了下去。
·····················
一夜过去,天亮了。
驿馆楼下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
特蕾娅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缠在莱恩身上。
脸腾地红了,但更多的还是窃喜。
“醒了?”
莱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特蕾娅没松手。
“睡得怎么样?”
“特别好。”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一次都没醒。”
“那就好。”
莱恩拍了拍她的背。
“起床吧,今天还要赶路。”
特蕾娅这才松开手。
她坐起来,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戒圈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莱恩先生。”
“嗯?”
“这戒指,我会一直戴着。”
莱恩已经穿好外套。
“本来就是给你的。”
特蕾娅抿着嘴笑了一下。
两人下楼。
玛格丽特和骑士小队已经在驿馆门口等着了。
霍尔海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麦粥。
她看见莱恩,眨了眨眼。
“主人,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我看您精神不太好。”
霍尔海雅舀了一勺粥。
“是不是床太挤了?”
特蕾娅在莱恩旁边坐下。
“床确实窄。”
她接过店老板递来的面包。
“但挤着睡踏实。”
霍尔海雅的勺子顿了一下。
“是吗?”
“嗯。”
特蕾娅咬了一口面包。
“莱恩先生的体温很暖和。”
霍尔海雅笑而不语,那副表情相当欠揍,让特蕾娅的小心思提了起来。
昨天晚上,该不会发生了什么吧?
246.圣泉水中心魔显
驿馆一楼的木桌有些年头了。
桌面上坑坑洼洼,还残留着油污。
特蕾娅坐在长条板凳上。
手里端着半杯温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她的视线在莱恩和霍尔海雅之间来回转悠。
霍尔海雅刚才那句“是吗”像一根刺。
不偏不倚地扎在她心里。
蛇女的表情实在太欠揍了。
那种偷了腥的猫一样的笑容,根本藏不住。
特蕾娅咬了一口手里的纯麦面包。
“昨晚睡得好吗?”特蕾娅突然开口。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霍尔海雅。
霍尔海雅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麦粥。
“挺好的。”她笑眯眯地回答。
“虽然床硬了点,翻个身都咯吱响。”
“但夜里有加餐,睡得还算踏实。”
特蕾娅的动作停住了。
“加餐?”
“是啊。”霍尔海雅伸出红润的舌尖。
故意在嘴角舔了一圈。
“味道很特别,有点腥,也有点甜。”
特蕾娅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正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的驿馆老板娘。
“老板娘,你们昨晚提供夜宵了?”
胖女人愣了一下,连连摆手。
“没有的事,骑士大人。”
“咱们这小地方,过了晚上八点厨房就熄火了。”
“连口热水都得自己烧。”
特蕾娅重新看向霍尔海雅。
眼神里的质问意味更浓了。
霍尔海雅一点也不慌乱。
“自带的。”她用木勺敲了敲粗瓷碗的边缘。
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莱恩大人赏的。”
特蕾娅猛地转头看莱恩。
莱恩正拿着刀叉,面无表情地切着盘子里的煎蛋。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两个女人的暗流涌动跟他毫无关系。
“赶紧吃。”莱恩把切好的煎蛋塞进嘴里。
“吃完上路,今天任务很重。”
特蕾娅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她知道霍尔海雅是在故意挑衅。
但她偏偏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因为她昨晚睡得实在太死了。
连个梦都没做,一觉到天亮。
精金戒指的助眠效果简直离谱到了极点。
队伍很快在驿馆外集结完毕。
玛格丽特牵着马大步走过来。
“莱恩大人,路线已经确认过了。”
她展开一张发黄的羊皮地图。
指着上面一个用红笔画出的圆圈。
“北部最大的废弃银矿,距离这里大约三十里。”
“无铭队长刚才传讯过来。”
“那里情况有点复杂,似乎有变异种。”
莱恩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出发。”
一行人离开小镇,沿着蜿蜒的山道往北行进。
今天的雾气比昨天要重得多。
山林里湿漉漉的,树叶上不断滴下水珠。
马蹄踩在烂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闷响。
特蕾娅骑在马上,整个人心不在焉。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特蕾娅努力回想早上醒来时的每一个细节。
她像八爪鱼一样缠在莱恩身上。
莱恩的衬衫有些凌乱。
但这很正常,睡了一夜衣服乱了有什么奇怪的。
可是,那股味道不对劲。
特蕾娅悄悄抽了抽鼻子。
她想起了早上靠在莱恩胸口时闻到的气味。
除了铁匠铺留下的铁锈和炭火味。
确实还有一丝极淡的香气。
那是霍尔海雅常用的那种花香。
特蕾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缰绳。
她转头看向队伍的后方。
霍尔海雅正骑着一匹黑马,跟在第二小队后面。
蛇女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不仅没有躲闪,反而冲她挑衅似得玩弄情绪之火,一条一条的,让特蕾娅气得牙根痒痒。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条清澈的小溪边停下休息。
骑士们下马,开始生火烧水,啃干粮。
莱恩正蹲在岸边洗脸。
冰凉的溪水泼在脸上,洗去了赶路的疲惫。
特蕾娅走过去,把装满水的水壶递给他。
“莱恩先生,喝点水吧。”
莱恩接过水壶,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特蕾娅趁机凑近了一点。
她装作帮莱恩整理领口,又仔细闻了闻。
花香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但依然存在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
“怎么了?”莱恩看着她。
特蕾娅赶紧收回手,掩饰自己的慌乱。
“领子有点歪了。”她心虚地找了个借口。
队伍再次启程。
车队在蜿蜒的山道上走了三天。
从矿区出来后,空气中的深渊气息淡了许多,但特蕾娅每次将感知铺开,都能在岩层深处捕捉到那些细微的、脉动着的黑紫色光点。像是埋在地下的脓疮,等着某个时机破土而出。
“还在想那些幼虫?”
莱恩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他骑着马,手里捏着一张羊皮地图,眼睛却没看地图,而是侧过头看着特蕾娅。
特蕾娅点点头。
“前边有个废弃的采石场,塞拉菲娜标注过,是幼虫寄生点之一。”莱恩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顺路清掉,花不了多少时间。”
“我不是担心时间。”特蕾娅攥着缰绳,无名指上的精金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我只是在想,深渊到底想干什么。塞拉菲娜大公说它们这次的袭击太分散了,不像单纯的破坏。”
霍尔海雅从后边策马赶上来。她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骑装,领口依然开得很低,蛇尾盘在马鞍上,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摇晃。
“管它想干什么。”霍尔海雅打了个哈欠,“反正一路清过去就完事了。小丫头你要是嫌累,今晚到驿站我可以帮你按摩按摩。”
特蕾娅假装没听见后半句。
“玛格丽特队长,采石场离这儿多远?”她转过头,朝队伍前方喊道。
玛格丽特策马折回来。她脸上那道旧伤疤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显眼,整个人像一柄被反复打磨过的军刀。
“按现在的速度,下午三点能到。无铭的第三小队已经提前过去布置侦查哨了,目前反馈没有大型魔物活动的迹象,但幼虫数量不少,估计有七八十只。”
“七八十只。”霍尔海雅吹了声口哨,“挺能生的。”
“采石场下面是片花岗岩层,矿石含魔力成分高,幼虫喜欢那种环境。”玛格丽特顿了顿,“另外,采石场往北二十里就是圣雪山修道院的地界了。修道院那边派人传过话,说特蕾娅修士到了之后可以直接进行‘圣泉洗礼’。”
特蕾娅的耳朵竖了起来。
“圣泉洗礼?”
“圣雪山修道院的传统仪式。”莱恩接过话头,“候补圣女在巡礼途中必须接受各大圣地的祝福,圣泉洗礼是北境这一站的核心环节。据说要在冰天雪地里泡在圣泉中整整一夜,用严寒和圣水淬炼身心。”
霍尔海雅笑出了声。
“泡冰水?那不冻成冰棍了?”
“圣泉的水温并不低。”玛格丽特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修道院建在一处活火山脚下,圣泉是温泉。只是周围环境冷,泡在水里反而舒服。我以前护送过一位候补圣女去过那里,她说泡完之后感觉浑身的神圣力都活络了,效果比连做三天祷告还好。”
特蕾娅松了口气。冰天雪地里泡温泉倒是不错,她还在担心会不会冻僵。
莱恩看她放松下来的样子,嘴角浮起浅笑。
“先别想温泉的事,采石场的幼虫还等着呢。”
下午两点四十分,队伍抵达了废弃采石场的外围。
这里比之前的矿场更加荒凉。采石场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矿坑,深不见底,边缘的岩石被风化得坑坑洼洼,长满了灰扑扑的地衣。
无铭从一块巨岩后面闪出来。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皮甲,半截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莱恩大人,幼虫集中在矿坑底部,目前处于休眠状态。但有十几只已经进入了蜕变期,外壳开始硬化,估计明后天就会破壳。”
“矿坑结构呢?”
“上宽下窄,呈漏斗形。底部有地下暗河的分支,幼虫沿着暗河扩散到了矿坑周边的岩缝里。”无铭展开一张手绘的结构图,“如果直接在矿坑底部释放净化术,会把暗河里的幼虫漏掉。建议先封堵暗河入口,再从上往下推。”
莱恩看了看图,点头。
“玛格丽特,带你的人封堵暗河。用圣光封印石,三块应该够。”
“是。”
玛格丽特一挥手,几名骑士从马背上卸下三块拳头大的乳白色晶石,跟着她跳下了矿坑。
特蕾娅翻身下马,走到矿坑边缘。她闭上眼,将感知探入深处。那些幼虫的气息在感知中像是密密麻麻的黑点,集中在矿坑底部和暗河通道附近。其中有十几只的气息明显更浓,正在缓慢地跳动,像是一颗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莱恩走到她身边。
“能一次清掉吗?”
“可以。”特蕾娅睁开眼,赤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矿坑深处翻涌的黑雾,“但需要布一个净化矩阵,覆盖范围要足够大。我一个人布置的话,大概要半个钟头。”
“那就布。”
霍尔海雅从马背上跳下来,蛇尾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我去矿坑对面守着,万一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往外跑,我负责截住。”
“别放跑一个。”莱恩说。
“主人对我的要求还挺高。”霍尔海雅扭着腰走向矿坑另一侧,路过特蕾娅身边时故意用尾巴尖蹭了一下她的小腿,“小丫头,加油哦。”
特蕾娅被蹭得一个激灵,差点没控制住手里的神圣力。
这个女人,真的是。
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去,开始调动体内的神圣力。
白银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来,化作一道道纤细的光线,沿着矿坑边缘向下延伸。每道光线落地的瞬间,都会在地面上烙印下一个米粒大的圣光符文。符文之间彼此连接,组成了一个复杂的三层嵌套法阵。
这是特蕾娅在白银圣女的试炼中学到的技巧之一——不是单纯的压缩力量,而是将神圣力编织成一张网,让净化之力均匀覆盖到每一个角落。
布置的过程很耗神。每一个符文的位置、角度、魔力浓度都要精确到极致,稍有不慎就会造成能量泄漏,轻则净化不彻底,重则引发能量反噬。
但特蕾娅的手很稳,她的感知可以清晰地捕捉到每一个细节。
半个钟头后,净化矩阵布置完成。
矿坑底部传来玛格丽特的号角声,两声短促,一声长——暗河入口已封堵完毕,全员撤离。
“可以开始了。”
特蕾娅将双手按在矩阵的核心节点上,白银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入阵法。三层符文同时亮起,光芒像水波一样向外扩散,将整座矿坑笼罩在圣光之中。
矿坑底部传来尖锐的嘶鸣。
那些处于蜕变期的幼虫率先被惊醒了,它们的甲壳在圣光的灼烧下发出滋滋的响声,疯狂地扭动着身躯想要钻进岩缝里。但玛格丽特封堵了暗河入口,岩缝也被圣光封印石锁死了,它们无处可逃。
嘶鸣声持续了不到十秒,然后逐渐变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特蕾娅又维持了十秒的净化之力,确保每一只幼虫都被彻底清除,才收回双手。
矩阵的光芒缓缓消散。矿坑恢复了死寂,空气中的深渊气息也荡然无存。
“清干净了。”特蕾娅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走向莱恩。
玛格丽特带着骑士小队从矿坑底部爬上来。她摘下头盔,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脸上那道伤疤在圣光残留的微光里显得格外立体。
“暗河里的幼虫也全部清除,一共八十三只,其中十三只进入蜕变期。净化效率百分之百。”
她看向特蕾娅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试探和评估,只剩敬佩。
“记录好了。”玛格丽特对手下的骑士说,“这是第三处寄生点的净化数据,和之前两处一样,准备汇报给大公殿下。”
霍尔海雅从矿坑对面走回来,手里拎着一条还在抽搐的深渊蠕虫的残骸。那残骸正在圣光的余韵中慢慢化成灰烬。
“这只想从缝里溜出来,被我捡到了。”
她随手把残骸丢进矿坑,拍了拍手。
“小丫头今天效率不错,晚上到驿站我请你喝一杯。”
“我不喝酒。”特蕾娅面无表情。
“那就喝果汁。”
“你请的果汁,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加东西。”
霍尔海雅哈哈大笑,蛇尾愉快地摆了摆。
无铭的第三小队早已撤走了侦查哨,在山道上重新布置了行进路线。玛格丽特的骑士们动作利落地收拾装备,给马匹喂水。
整个队伍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高速运转。
莱恩站在矿坑边缘,看着下方那片被圣光洗净的岩壁,若有所思。
“莱恩先生?”特蕾娅走到他身边,“在想什么?”
“在想塞拉菲娜之前说的话。”莱恩收回视线。
“深渊可能是测试我们的防御能力?”
“也可能是在找什么东西。”
莱恩翻身上马。
“先赶路吧。圣雪山修道院那边,说不定有新消息。”
车队重新出发。
山道两侧的植被逐渐从枯黄的灌木变成了墨绿色的针叶林。空气也越来越冷,马匹呼出的白汽一团一团地散在风里。
特蕾娅坐在马车里,靠着莱恩的肩膀。精金戒指上时不时闪过淡淡的符文光芒,让她保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清醒与困倦之间。
“冷吗?”莱恩问。
“不冷。”特蕾娅把脸往他的胳膊上蹭了蹭,“体内的神圣力一直在运转,比穿棉袄还暖和。”
“那就好。圣雪山修道院的海拔更高,到了晚上气温会降到冰点以下。虽然圣泉是温泉,但出水之后必须立刻裹上毛毯,否则头发都会结冰。”
“莱恩先生去过那里?”
“几年前路过一次。”莱恩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山峦,“那次是替某人送一封信。修道院的院长是她的旧识,一个很有意思的老修女。她泡的草药茶能把人苦得三天尝不出别的味道,但她偏说那是神的恩赐。”
特蕾娅笑出了声。
马车在傍晚时分抵达了圣雪山脚下的驿站。
驿站比红叶镇那个还要简陋,只有三间客房和一个烧着壁炉的大堂。店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看到骑士小队的徽章后二话不说腾出了所有空房,又把柴火加得足足的。
玛格丽特安排完岗哨后回到大堂,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
“修道院那边派人送来的。明天一早会有修士在山脚接引,带我们上山。圣泉洗礼安排在明晚午夜,到时候整个修道院的修女都会在场帮忙赐福。”
特蕾娅接过羊皮纸,用手摸了摸上面的字迹。
“洗礼需要准备什么?”
“不需要。修道院说一切由他们准备。不过按照惯例,洗礼前需要斋戒一天,从明天日出到洗礼结束不能进食,只能喝圣水。”
霍尔海雅靠在壁炉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麦酒。
“饿一天肚子?那不得饿扁了。”
“圣水里有特殊的草药成分,能维持体力。”玛格丽特解释道,“我之前护送的那位候补圣女经历过,她说洗礼结束后不仅不饿,反而精神比平时还好。”
“那就行。”特蕾娅把羊皮纸收好,“我会准时到的。”
晚饭很简单,黑面包配炖菜,还有一小碟腌萝卜。特蕾娅吃了大半碗,霍尔海雅嫌味道太淡,自己从行李里翻出一小罐辣酱拌进去,吃得满头大汗。
莱恩坐在窗边,安静地喝着茶。跳跃的壁炉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深邃。
霍尔海雅偷眼看了他好几次,但碍于玛格丽特和骑士们在场,没什么出格的动作。
饭后,特蕾娅先上楼了。明天要斋戒,她想早点休息。
房间收拾得很整洁,被褥也很厚实。
特蕾娅换上睡衣,坐到床上。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昏暗中亮了一下,淡淡的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她闭上眼睛,开始做睡前的祷告。
这是离开白银城后养成的习惯。
白银圣女虽然跳脱,但关于信仰的那番话却一直刻在特蕾娅心里——不是为了神明,而是为了自己。每一次祷告都是在加固内心的信念,让神圣之力运转得更顺畅。
祷告结束后,她躺下来,将被子拉到下巴。
门开了。
莱恩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还没睡?”
“在等你。”特蕾娅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莱恩脱掉外套,在她身边躺下。床铺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勉强承受住了两个人的重量。
特蕾娅侧过身,将脸埋进他的胸口。铁锈味和炭火味已经散尽了,只剩下干净的皂角气息。
“明天斋戒,今晚要好好休息。”
“嗯。”
“霍尔海雅今晚应该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
“她晚饭喝了三杯加料的麦酒,已经醉倒在壁炉边上了。玛格丽特让人把她扛回了房间。”
特蕾娅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那她明天早上肯定头疼。”
“她会用魔法给自己解酒的。”莱恩的声音里也带着笑意,“不过现在是真睡着了的。”
特蕾娅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
“莱恩先生。”
“嗯?”
“圣泉洗礼,你会一直在旁边吗?”
“会的。洗礼需要一位见证人。我已经跟玛格丽特说过了,由我担任。”
特蕾娅的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这个动作很轻,但莱恩感觉到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
“紧张?”
“有一点。”特蕾娅沉默了几秒,“圣泉洗礼是候补圣女最重要的试炼之一。如果能完成,就说明我有资格继续走下去。如果完不成…”
“没有完不成。”莱恩打断她,“你已经完成过比这难得多的事。白银试炼,至圣斩,净化三个矿区的幼虫。圣泉洗礼不过是又一个台阶,你一定能跨过去。”
特蕾娅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莱恩的衣襟,贴在他的胸口上。
心跳声从掌心传来,沉稳有力,像一面不会停歇的鼓。
“谢谢你,莱恩先生。”
“睡吧。”
精金戒指上的符文亮起柔和的光芒,助眠效果开始发挥作用。特蕾娅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缓缓沉入了一片温暖的黑暗。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特蕾娅就醒了。
斋戒已经开始,她不能吃任何东西。莱恩给她倒了一杯从修道院送来的圣水——透明的液体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入口微苦,但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暖流在胃里散开,确实能缓解饥饿感。
玛格丽特的骑士小队已经在驿站外整装待发。
霍尔海雅揉着太阳穴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的脸色不太好,蛇尾拖在身后有气无力地摆着。
修道院派来的接引修士是一个穿着灰色修女服的年轻女孩,看起来比特蕾娅大不了几岁。她看到特蕾娅的第一眼就愣住了,然后赶紧低下头行礼。
“特蕾娅修士,院长已经在等您了。请随我来。”
一行人沿着山道向上攀登。圣雪山修道院建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由灰白色的岩石砌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修道院不算宏伟,迎面而来的只有一座主殿和几排附属建筑,但每一块石头上都刻满了古老的圣光符文,在薄雾里泛着淡淡的荧光。
院长是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修女,身材瘦小,背驼得很厉害,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
她站在修道院门口,拄着一根比她还高的木杖,看到莱恩时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
“你小子果然来了。”
莱恩翻身下马,向老院长行了个礼。
“阿加莎院长,好久不见。”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老院长抡起木杖敲了敲地面,“上次你答应给我带的茶叶呢?”
“在行李里,等下给您送过来。”
老院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转向特蕾娅。她迈着小碎步走到特蕾娅面前,仰起头仔细打量了好一阵。
“粉发,红瞳,圣洁之力浑厚凝实。”老院长若有所思地捋了捋下巴,“你就是白银圣女亲自传功的那个小姑娘?”
特蕾娅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白银圣女那丫头,死了几百年还不消停。”老院长哼了一声,“前阵子她的意志波动传遍了整条圣脉,所有修道院的圣泉都有反应。能搞出这么大动静的,除了她还有谁?”
老院长转身往修道院里走,边走边说。
“跟我来,洗礼之前要先做几项检查。放心,就是量量你的神圣力纯度,不会疼。”
特蕾娅跟着老院长走进了修道院。
霍尔海雅也想跟进去,被莱恩拦住了。
“洗礼前的检查只有候补圣女本人能参加,我们在这里等就好。”
霍尔海雅撇撇嘴,靠在修道院门口的柱子上。
“行吧。不过主人,你之前真来过这儿?”
“来过。”
“和那个阿加莎院长很熟?”
“帮她修过屋顶。”
霍尔海雅眨了眨眼,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修道院内,老院长领特蕾娅穿过一条长长的石廊,走进一间圆形的小圣堂。圣堂中央有一个石台,台面上刻着一圈圈复杂的圣光符文,符文深处隐约有水声回荡。
“站上去。”老院长指着石台中央。
特蕾娅踏上石台。脚下的符文在她踏上的一瞬间就亮了起来,白银色的光芒从石台中涌出,包裹住了她的全身。
老院长拄着木杖,绕着石台慢慢走了一圈。
“神圣力纯度九成七,信仰根基扎实,灵魂没有受污染的痕迹。”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特蕾娅,“小丫头,你之前经历过什么?体内的神圣力密度比一般的候补圣女高出至少三成。”
“我…参加过白银圣女的试炼。”特蕾娅如实回答,“她教会了我至圣斩。”
“不够。”老院长摇头,“至圣斩虽然能提纯神圣力,但不会在短时间内把基础密度拔高这么多。你的血脉里一定有某种特殊的东西。”
特蕾娅沉默了。
老院长看她不打算说,也没追问,只是用木杖敲了敲地面。
“行了,检查完毕。你的状态很好,今晚可以按时进行圣泉洗礼。现在到圣泉边去静坐,我让见习修女给你送圣水。”
圣泉在修道院后方的一处天然石窟里。
石窟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水池,水面不断冒出细小的气泡,蒸汽缭绕。
水池周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圣光符文,和石台上的符文连成一体,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封印与祝福体系。
特蕾娅在水池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感知自然地扩散了出去。
圣泉里的神圣力极为纯粹,和她的圣力产生了温和的共鸣。每一次呼吸,都有一部分的圣泉之力渗入她的身体,与她体内的神圣力交融。
时间在这种融汇中变得模糊。
见习修女来了几次,每次都在她身旁放下一杯圣水,然后悄悄退出去。特蕾娅每次都会在感知到的时候伸手端起杯子,喝上一小口。
当石窟入口的光线从白色变成橙红色的时候,老院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时辰到了。圣女大人,请入泉。”
特蕾娅站起身,脱掉修士袍,赤足走进了圣泉。
水温比她预想的要高,包裹住身体的一瞬间,像无数根柔软的羽毛扫过皮肤。圣泉的力量从毛孔涌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她在水池中央坐下,水面刚好没过肩膀。
石窟入口涌进来十几位修女,她们穿着统一的灰白色修女服,手捧蜡烛,围着圣泉站成一圈。
阿加莎院长站在最前面,举起木杖,将一束白银色的圣光注入水池上方的穹顶。
整个石窟的符文同时亮起。
“候补圣女特蕾娅,于圣雪山修道院接受圣泉洗礼,以圣泉之力淬炼身心,以圣光之名见证誓言。”
老院长的声音在石窟中回荡,苍老而庄重。
“这一刻开始,你将承受圣泉的试炼。圣泉会映照出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渴望,你必须面对它们,战胜它们。若心中有任何动摇,圣泉的力量会被削弱。若信念坚定,圣泉将赋予你更强大的祝福。”
“我明白了。”
特蕾娅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意识沉入了圣泉深处。
圣泉的温和触感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只是轻轻包裹身体的暖流,渐渐变得滚烫起来,像是有无数条火蛇在皮肤表面游走。
同时,她的心境也被圣泉的力量强行放大了——那些平日被埋藏在心底的情绪,一个接一个地浮了上来。
最先浮现的是恐惧。
那个黑暗潮湿的下水道,那些被深渊气息扭曲的魔物,那些死去的同伴。特蕾娅在幻象中重新经历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真实得像是发生在当下。
但她的信念没有被撼动。
她想起了莱恩先生的话:力量不用来保护别人,就没有意义。
恐惧的浪潮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渴望。
渴望变强,渴望配得上莱恩先生的期望,渴望守护那些无辜的人。渴望变成一种执念,在她心头燃烧。
然后,渴望中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
莱恩先生的面孔。
他站在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做得很好,特蕾娅。”
幻象中的特蕾娅踮起脚,想要去触碰他的手。但手指还没碰到,画面就破裂了,变成了无数片碎光,散落在水面之下。
然后,霍尔海雅的身影从碎光中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薄得几乎透明的睡裙,蛇尾缠绕着莱恩的身体,嘴唇贴在他的耳边。
“主人,你也不想惊醒特蕾娅吧?”
那是那个夜晚的复现。
圣泉在放给她看。
她的嫉妒,她的不安,她内心深处最不愿承认的东西。
特蕾娅的心境出现了一道裂痕。
圣泉的力量在裂痕处猛击了一下,钻心的疼痛沿着经脉传遍了全身。
外面,修女们的圣歌顿了一拍。阿加莎院长的眉头微微皱起。
“坚守信念,不要被执念所困。”老院长的声音穿透水面,传入特蕾娅的耳中。
特蕾娅咬紧牙关。
她当然在意。在意得要死。
可是。
可是莱恩先生说,他知道,他都知道。
他推开霍尔海雅,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她,而是因为她在意。
他亲手做了这枚精金戒指,不是给她增强实力,只是怕她压力太大,想让她睡得安稳一点。
他答应会在洗礼时一直陪着她。
莱恩先生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
她还奢求什么呢?好像还有很多,但莱恩先生总会一步一步给她的,她可以等,可以慢慢来。
裂痕合上了。
圣泉的力量重新变得温和,从刺痛变回了温暖的包裹。水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圣泉对她信念的回应。
石窟中的圣歌重新响起,这一次更加高昂。
阿加莎院长看着水池中央那个粉发的少女,眼中闪过欣慰。
“心魔已破,圣泉认可。”
她将木杖举过头顶,白银色的圣光大盛,将整座石窟照得如同白昼。
“以圣雪山修道院之名,授予候补圣女特蕾娅圣泉的祝福。”
修女们齐声颂唱圣歌,声浪在石窟中回荡,与圣泉的共鸣融为一体。
当歌声消散,光芒散去,石窟恢复了平静。
特蕾娅从水池中站了起来。蒸汽在她身体表面升腾,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皮肤滑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能感觉到体内的神圣力发生了某种变化——不是量的增加,而是质的飞跃。原本需要刻意运转才能调动的圣力,现在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地流淌在经脉中。
她走上岸,接过修女递来的毛毯,裹住身体。
石窟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漫天的星光落在雪山的山顶上,将整座山峰照得如同披了一层银纱。
特蕾娅沿着石廊往回走。
在走廊尽头,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莱恩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看到她出来,他直起身子,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
“完成了?”
“完成了。”
“感觉怎么样?”
特蕾娅想了想,然后说。
“饿。”
莱恩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阿加莎院长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燕麦粥。
“洗礼结束了,斋戒也结束了。先喝碗粥暖暖胃,等会儿会有正式斋饭。”
特蕾娅接过碗,低头闻了闻。燕麦粥里加了蜂蜜和碎坚果,香气扑鼻。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微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胃里的饥饿感被一瞬间填满了。
“慢点吃,别烫着。”莱恩伸手擦掉她嘴角沾着的一粒燕麦。
特蕾娅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嘴里送粥。她饿坏了,也累坏了,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感——又完成了一站,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霍尔海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她靠在走廊另一边的墙上,双手抱胸,看着特蕾娅像只饿坏了的小猫一样埋头喝粥。
“圣泉洗礼怎么样?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幻觉?”
特蕾娅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粥。
“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在驿站喝醉后倒在壁炉边上的样子。”
修女们齐声发出压抑的笑声。
霍尔海雅的脸色精彩极了。她想反驳,但前天晚上的惨状实在太丢人,玛格丽特的骑士们全看到了。她深吸一口气,甩了甩蛇尾,转身走了。
莱恩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浮起笑意。
“这招不错。”
特蕾娅咽下最后一口粥。
“我说的是实话。”
斋饭在主殿旁边的膳堂进行。圣雪山修道院的伙食朴素但分量十足,烤土豆、炖豆子、黑面包,还有一整只烤山鸡。特蕾娅一个人干掉了小半只鸡,看得霍尔海雅直摇头。
“你是去洗礼还是去干体力活了?”
“洗礼也是很消耗体力的。”特蕾娅理直气壮。
阿加莎院长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慢悠悠地喝着那杯能把人苦死的草药茶。她看着特蕾娅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里带着一种慈祥。
“吃完饭到我房间来一趟,有东西给你。”
特蕾娅点点头,继续专心对付盘子里剩下的土豆。
············
阿加莎院长的房间在修道院最深处。
房间很小,但堆满了东西。书架上塞满了发黄的羊皮卷轴,墙角摞着几个木箱,里面装着各种草药和矿石。最显眼的是窗台上那排大大小小的茶罐,每一个都贴着标签,手写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老院长自己写的。
阿加莎坐在一张咯吱作响的摇椅上,用木杖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个木盒。
“打开看看。”
特蕾娅打开木盒。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串由十二枚圣光晶石串成的手链。每一枚晶石都是正六边形的,打磨得极其精细,在烛光下折射出柔和的白光。
“圣泉水晶链,每一枚晶石里都封存着一滴至臻圣泉。”阿加莎抿了一口苦茶,“你之前净化深渊幼虫那座采石场时,用的是符文矩阵的方式,效率很高,但布置耗时太长。这串手链可以帮你缩短部署时间。把它戴在手腕上,注入神圣力,手链会自动在你身边构建一个小型圣泉结界。结界的覆盖范围比你的符文矩阵小,但足够应付普通规模的净化需求。”
特蕾娅小心翼翼地取出手链,戴在左手手腕上。晶石贴在皮肤上冰冰凉凉的,有一种轻微的刺痛感——那是圣泉之水感应到她的神圣力后产生的反应。
“院长,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
“谁说给你的。”阿加莎打断她,“借你用。等你当上圣女才算送给你。”
“万一我没当上呢?”
“没有万一。”阿加莎盯着她的眼睛,“你很特别,特蕾娅。伊琳娜那个丫头天赋确实高,但她太顺了,从来没摔过跤。你不一样,一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知道疼的滋味。这样的人,才知道怎么去治愈别人的疼。”
特蕾娅看着手腕上的水晶链,说不出话。
“好了,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你们还要赶路。”阿加莎挥挥手,把脸转向窗外,“对了,莱恩那小子欠我的茶叶还没给我呢,你帮我催催他。”
特蕾娅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院长房间出来,特蕾娅在走廊上遇到了莱恩。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正往阿加莎的房间方向走。
“茶叶?”
“嗯。”莱恩晃了晃布包,“答应过她的。”
“她刚说你欠她的,让我催你。”
莱恩笑了一声。
“这老太太,记性比谁都好。你先回房间,我送完茶叶马上过来。”
特蕾娅点点头,往客房方向走去。
客房在修道院的东翼,是一排独立的小石屋,每间屋子的床上铺着厚实的羊毛毯子,壁炉烧得很旺。特蕾娅走进房间,坐到床上,将手腕上的水晶链摘下来,在烛光下仔细端详。
十二枚晶石,每一枚都清澈剔透,像十二滴凝固的晨露。
她不知道的是,这串水晶链的价值远比阿加莎说的要高得多。圣泉之水被封存在晶石中后会随着时间慢慢浓缩,这十二枚晶石里封存的圣水,每一滴都凝聚了至少十年的时光。
这些是阿加莎院长积攒了一辈子的藏品。
特蕾娅重新戴上手链,将手腕贴在胸口。水晶上传来的凉意让她觉得格外清醒。
门被推开了,莱恩走了进来,肩上还挂着几片雪花。
“下雪了?”
“山上的雪,被风吹下来了。”莱恩脱下外套,抖掉上面的雪屑,“阿加莎很喜欢茶叶,让我下次多带点。”
“莱恩先生和阿加莎院长是怎么认识的?”
“几年前,我接取任务要送一封信到修道院。当时正好赶上暴风雪,我在雪地里困了一天一夜,是阿加莎带着修女们挖开雪道把我救出来的。”莱恩坐到床边,“之后我在这儿住了一个多月,帮她修了屋顶,修了圣泉的引水渠,还给她搭了一整面墙的草药架。”
“一个多月?”
“那时候外面在下暴雪,走不了。”
特蕾娅想象着莱恩在她那个年纪时,蹲在修道院屋顶上修瓦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您还会修瓦片吗?”
说完特蕾娅就觉得自己有点笨笨的,这么简单的事情,莱恩先生怎么可能不会。
“会一点。”莱恩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以前什么都干过。”
特蕾娅把壁炉里的柴火拨亮了一些,然后钻进被窝,缩到莱恩身边。
“阿加莎这个人,嘴硬心软。她说不给的,最后都会给。”莱恩转过头看着特蕾娅,“她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她不喜欢的人,连房间都不让进,更别说把一辈子的藏品拿出来送人了。”
特蕾娅愣了一下。
“一辈子的藏品?”
“那十二枚圣泉晶石,每一枚都是她亲手从圣泉中提取的。她每年只提取一枚,提取完要放在圣泉底部温养一整年才能真正固化。也就是说,那串手链是她花十二年时间做出来的。”莱恩说,“整个大陆仅此一串。”
特蕾娅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水晶链,忽然觉得它沉甸甸的。
“她还欠你的茶叶吗?”
“不欠了。”莱恩笑了一声,“光是这串手链,够买下整座茶山。”
特蕾娅默默地把手链摘下来,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重新躺下,把脸埋进莱恩的胸口。
“怎么?不敢戴了?”
“不是。”特蕾娅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就是觉得,我得更加努力才行。”
“你已经很努力了。”
“还不够。”特蕾娅攥紧了被子,“阿加莎院长说,伊琳娜太顺了,而我是在泥坑里摔着长大的。可我觉得,我还摔得不够。如果我够强,就不用你每次都挡在前面,也不用霍尔海雅帮忙断后。我想有一天能挡在你们前面。”
莱恩没有接话。
他伸手揉着她的头发,动作很轻,指尖穿过发丝的触感让特蕾娅渐渐平静下来。
“那天晚上。”特蕾娅忽然开口,“圣泉给我看的幻象里,有霍尔海雅那天晚上的事。”
莱恩的手顿了一下。
“看到了什么?”
“看到她进了房间,爬上了床。然后……”
“然后?”
“然后圣泉的试炼就结束了。”特蕾娅撒谎,“后面的没看到。”
莱恩没戳破她。
房间安静了几秒。
“她说喜欢挤着睡。”
“嗯?”
“霍尔海雅。她说喜欢挤着睡。在驿站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门外自言自语来着。”特蕾娅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脸颊有些发红,“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这小妮子又在装睡,然后走了。”
莱恩沉默了片刻。
“所以洗衣服那天晚上你没睡着?”
“睡着了,是真的睡着了的。”特蕾娅急忙辩解,“就是,半夜醒了一次,刚好听到她在门口说话。”
莱恩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嘴角浮起浅笑。
“特蕾娅。”
“嗯。”
“戒指好用吗?”
话题突然被岔开了。特蕾娅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无名指上那枚暗沉沉的戒指。
“好用。”
“助眠效果呢?”
“很好。”特蕾娅小声说,“就、就是,有时候睡得太沉了,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莱恩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戒指上的符文亮起柔和的光芒。特蕾娅闭上眼睛,在熟悉的暖意中沉沉睡去。
夜更深了。
圣雪山上的雪花落了一层又一层。修道院的钟楼在寒风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霍尔海雅独自走在回廊里。
她已经戒酒了——至少在完成任务以前是这样。月色照在积雪皑皑的院落里反射出清冷通透的光,蛇尾也没平日那样不安分的摆动了。
走到特蕾娅和莱恩门前停了一步,但那扇木门没有再发出开合的声响。
她撇了撇嘴,继续往自己房间走。
第二天清早,队伍在修道院门口集合完毕。
阿加莎院长拄着木杖送行,老修女穿了一件厚实的灰色斗篷,站在风雪里像一块生了根的岩石。
“小丫头。”她朝特蕾娅招手。
特蕾娅走过去,阿加莎从斗篷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塞进她手里。
“草药茶,解乏用的。泡水的比例是一包一壶,别多放。”
“谢谢院长。”
“还有。”阿加莎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那个蛇女,虽然看着不正经,但战斗的时候能拼命。好好相处。”
特蕾娅点了点头。
“我会的。”
阿加莎退后一步,朝莱恩挥了挥木杖。
“臭小子,下次来多带几包茶叶!”
“一定。”
队伍沿着山道向北出发。圣雪山修道院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霍尔海雅策马赶上来,和特蕾娅并排而行。
“那个老院长跟你说什么了?”
“说茶叶的事。”特蕾娅面不改色。
“骗鬼呢。”霍尔海雅歪着头看她,“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她说你虽然不正经,但能拼命。”
霍尔海雅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雪鸟。
“这评价还挺中肯的。”
“霍尔海雅。”
“嗯?”
“圣泉洗礼的时候,我看到你了。”
霍尔海雅的笑容停了一拍。
“看到我了?”
“看到你对我笑,然后走了。”特蕾娅说。
霍尔海雅沉默了几秒,然后耸耸肩。
“那不是我。那是你自己心里的东西。圣泉只会照镜子,画面里的人都是你自己想的。”
“也许吧。”
马队继续北行。雪越下越大,路也变得愈发难走。
特蕾娅将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串圣泉水晶链。晶石贴在掌心里,凉得像山巅的雪,却仿佛有某种让人镇定的力量凝在里面。
她把水晶链重新戴回手腕上,催动了一丝神圣力。
晶石亮起。
淡白色的光芒在风雪中撑开了一个直径十步的球形结界,将所有落向马队的雪花轻轻弹开了。
玛格丽特回过头,看着身后这片无雪的空旷区域,脸上露出赞叹之色。
“水晶链果然厉害。我以前见过阿加莎院长用它净化的场面,净化大范围深渊魔气,一个结界就把整座村庄笼罩了。”
“能不能做到大范围清除我不清楚。”特蕾娅看着手腕上仍在散逸余光的晶石,“反正现在它只肯帮我挡点雪。”
霍尔海雅嗤笑了一声。
“你就是太不会使唤东西。回头教你两招。”
中午,队伍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停下休息。
玛格丽特打开地图,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我们现在在这里,离北部第四个寄生点还有四十里。无铭刚才传讯,那边的幼虫数量比预计的少,只有三十几只,但矿道塌方严重,人进不去。”
“塌方堵住了矿道入口?”莱恩问。
“对。入口塌了大约二十步长的通道,幼虫都在塌方后面。如果强行炸开塌方,可能会引发二次坍塌,整条矿道都会废掉。”
莱恩沉吟片刻。
“把地图给我。”
他接过玛格丽特的地图,又找无铭要了塌方矿道的手绘结构图。两者拼在一起对比之后,他用手在上面画了一个位置。
“这里。塌方段正上方的岩层比较薄,大概只有三米。从这里打一个垂直井下去,绕过塌方段,直接进入矿道深处。特蕾娅用圣泉结界净化幼虫,就不需要人进去了。”
玛格丽特看着图纸,眼睛亮了起来。
“可行。垂直打井只需要半个钟头,比清理塌方快得多。”
“那就这么办。”
下午两点,队伍抵达目的地。塌方的矿道入口果然一片狼藉,碎石堆得老高,黑色的深渊菌丝从石缝里探出来,在风中轻轻摇曳。
莱恩带着几名骑士用爆破魔法在预定位置炸开了一个半米宽的垂直井。井口直通矿道深处,一股腐臭的黑雾从井口涌出。
特蕾娅走到井口边,举起左手。手腕上的圣泉水晶链泛起温润的白光,结界开始向井下延伸。
“深度够吗?”
“够。”特蕾娅闭上眼睛,感知沿着结界向下推进,“结界触底了。幼虫在三秒前被全部覆盖,现在正在净化。”
她维持了十秒,然后收回神圣力。
水晶链上的光芒缓缓消散。
“三十七只,全部清除。”
玛格丽特在作战记录上写下一行字,抬起头。
“从矿区到现在一共四个寄生点,全部清理完毕。照这个效率,剩下的三个点三天之内就能收工。”
“那圣者巡礼呢?”特蕾娅问。
玛格丽特翻了一下日程表。
“北境还有两个圣地,东境一个,西境一个。如果按莱恩大人之前规划的路线,先清理北部矿区顺路去圣雪山修道院,我们已经完成了北部的中转。接下来往东走,顺路清掉中部和东部的两个寄生点,然后去东境的暗影修道院完成第二个圣礼。最后往西,收尾西部圣地。”
“暗影修道院。”
“对,和圣雪山修道院齐名的圣地,据说在无尽森林的深处,终年不见阳光。”
特蕾娅抬头看了看天空。雪已经停了,但乌云还在,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暗影修道院这个名字,光是听着就让人不大舒服。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收好了水晶链,翻身上马。
“出发。”
247.再见
马队在风雪中跋涉了整整两天。
离开圣雪山修道院后,山路便开始向下蜿蜒。针叶林逐渐被低矮的灌木取代,空气里的寒意也褪去了几分。
特蕾娅骑在马上,左手腕的水晶链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动,十二枚晶石偶尔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叮当声。
玛格丽特展开地图,用炭笔在羊皮纸上点了点。
“按照现在的速度,明天中午就能抵达暗影修道院的外围哨站。无铭的第三小队已经提前出发,预计今晚会在森林哨站等我们。”
莱恩策马走在前头,闻言偏过头。
“森林哨站?”
“一个废弃的伐木场改造的聚落,离暗影修道院大约二十里,有几间能遮风的木屋。”玛格丽特收起地图,“暗影修道院建在无尽森林深处,终年不见阳光。修道院本身有招待朝圣者的客房,但通往修道院的路要穿过一整片沼泽湿地,夜里的瘴气很重,不适合赶路。所以惯例是先在森林哨站休整一晚,第二天一早再进森林。”
霍尔海雅从后面赶上来,蛇尾在马鞍上盘了两圈。
“沼泽湿地?听上去比雪山的冰碛地还恶心。”
“瘴气里有微量的深渊残留物。”玛格丽特补充道,“暗影修道院建在那里,就是为了用圣光镇压那片沼泽底下的一处古战场。几百年前那里打过一场大战,死了上万人,尸骸堆积在沼泽里,慢慢腐化成了瘴气。修道院的钟声能净化瘴气里的怨念,所以朝圣者只要沿着钟声指引的方向走,就不会出事。”
特蕾娅把手腕贴在胸口,感知朝前方铺展开去。
她的感知范围在圣泉洗礼后又扩大了不少,现在已经能延伸到数十里之外。空气里确实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腐败气息,无处不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沼泽深处缓慢地呼吸。
“瘴气里的深渊残留物分布很广。”特蕾娅收回感知,“如果整片沼泽都是这样,那修道院镇压的东西应该不简单。”
“据说是某个深渊领主的残骸。”玛格丽特说,“当年那场大战,领主的肉身被打碎在沼泽里,每一块碎片都在持续散发瘴气。修道院的圣光法阵把这些碎片封印在地底深处,但没办法彻底净化。所以需要修女们日夜祷告,维持封印的稳定。”
霍尔海雅笑着说道。
“几百年前的深渊领主?那玩意儿要是活过来,可就热闹了。”
“活不过来。”莱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那可是最高级别的封印法阵,只要法阵还在运转,领主碎片就只是一堆烂肉。”
特蕾娅抬头看向莱恩的背影,不自觉的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莱恩先生这句话怎么那么像平日里给我们说的flag...”
马队继续前行。山道两侧的植被逐渐从针叶林变成了阔叶林,空气也越来越湿润。到了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流。河面上架着一座木桥,桥板已经被踩得光滑发亮,显然是常年有人通行。
河对岸就是森林哨站。
镇子确实不大,只有十几间木屋挤在一片伐木场的旧址上。木屋之间的空地上堆着几摞发黑的圆木,上面长满了灰扑扑的菌菇。镇子中央有一口井,井边站着几个裹着灰布斗篷的人,看到马队过桥,其中一个转身进了最大的那间木屋。
无铭从木屋后面闪出来。
他今天没戴半截面具,但汇报内容一如既往地详尽。
“莱恩大人,暗影修道院的外围哨站已经联系过了。修女们说最近沼泽里的瘴气比平时浓了将近一倍,钟声的覆盖范围缩小了三分之一。她们建议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争取在正午钟声最响的时候穿过沼泽。”
“瘴气变浓?”玛格丽特皱起眉头,“是不是封印出了什么问题?”
“哨站的修女没说具体原因。不过她们提到,大概是七天前开始的,瘴气浓度每天都在增加。修道院内部的圣光浓度没变,封印本身也稳定,但沼泽深处的瘴气确确实实在往外扩散。”
莱恩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旁边的骑士。
“七天前,和陨石袭击的时间对得上。深渊那边可能又往沼泽里扔了什么东西。”
霍尔海雅从马背上跳下来,蛇尾在泥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又是陨石?那帮深渊的家伙能不能换个花样?”
“能引发瘴气变化的不一定是陨石。”莱恩走向森林哨站最大的那间木屋,“也可能是深渊领主残骸本身产生了反应。具体情况明天进沼泽就知道了。今晚所有人好好休息,把干粮和饮水检查一遍。”
无铭的第三小队已经在森林哨站布置好了简易营地。几间木屋被重新打扫过,壁炉也烧了起来。玛格丽特把第二小队的骑士分成三组,轮流值夜。
晚饭很简单,熏肉干配硬面包,还有一大锅用河水煮的野菜汤。霍尔海雅嫌弃汤里没放盐,自己从行李袋里摸出一小包海盐撒进去,又把熏肉干撕碎了泡在汤里,吃得满头大汗。
特蕾娅端着木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她其实不怎么饿。圣泉洗礼之后,身体好像进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饥饿感和疲惫感都比以前淡了很多,但神圣力的运转却比以前更顺畅了。阿加莎院长说这是圣泉在持续温养经脉,等过了十天半个月就会恢复正常。
莱恩坐到她旁边,手里端着同样的一碗汤。
“在想明天的事?”
特蕾娅点点头。
“沼泽里的瘴气如果真的是深渊领主残骸产生的,那明天的净化任务会比采石场重得多。至圣斩虽然威力大,但消耗也大,净化大面积瘴气不太合适。”
“暗影修道院有专门的净化法阵。塞西莉亚院长不会让你一个人处理整片沼泽,你只需要配合修女们完成圣礼就行。”
“圣礼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暗影修道院的圣礼叫‘暗影弥撒’。”莱恩喝了口汤,“和圣泉洗礼不同,暗影弥撒不是淬炼肉身,而是淬炼魂魄。你要在修道院的地底圣堂里独自待一整夜,和那片沼泽底下封印的领主残骸面对面。残骸会散发大量的负面精神冲击,你要用神圣力硬扛过去。”
特蕾娅的勺子停在半空。
“和领主残骸面对面?那不就是……”
“对。和白银试炼有点像,但没那么花哨。白银是用幻术让你体验历史,暗影是用实打实的深渊气息压你的魂魄。挺过去了,你的精神力会变得更稳固。挺不过去,修女们会用圣光把你强行捞出来,不过那样的话,这一站的圣礼就算失败了。”
霍尔海雅端着碗凑过来。
“失败会怎么样?”
“失败了...基本就相当于错失了成为圣者的资格。”
特蕾娅把勺子放回碗里。
“那就必须完成。”
莱恩看着她,没说话。
夜幕彻底降临后,森林哨站安静下来。
只有木屋壁炉里偶尔炸开的火星和外面哨兵换岗时的脚步声。
特蕾娅坐在房间角落的干草垫上,将水晶链从手腕上摘下来,用手帕仔细地擦了一遍。
十二枚晶石在壁炉火光下折射出温润的白光。
突然门被推开,莱恩走进来。
“不睡?”
“在等您。”特蕾娅把手链重新戴上,“刚才我和玛格丽特队长确认了暗影弥撒的流程。她说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候补圣女也会参加。伊琳娜也会来。”
莱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伊琳娜?她不是在矿山区吗?”
“玛格丽特说伊琳娜三天前就完成了矿山的净化任务,现在正带着主力往暗影修道院赶。按照时间算,她明天中午之前就能抵达。暗影修道院的塞西莉亚院长同时通知了我们双方,意思是这次的暗影弥撒由两个候补圣女同时参加。”
霍尔海雅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蛇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那明天暗影修道院不是要热闹了?伊琳娜那个鼻孔朝天的女人,看到你也要参加弥撒,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特蕾娅没接话。
伊琳娜。
上次见面是在矿区。那个女人主动低头,说了句“你做了我没做到的事”。但特蕾娅知道,那绝对不是认输。伊琳娜那种人,骨子里的骄傲是不会被一次矿区救援就磨掉的。她只是暂时承认了自己在某个具体任务上的不如意,但从没放弃过整体竞争。
暗影弥撒对伊琳娜来说是势在必得的。她在白银圣女手下修炼到现在,暗影弥撒这种考验精神力的圣礼,对她来说应该比圣泉洗礼更有优势。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森林哨站就热闹起来。
玛格丽特的第二小队全员整装,无铭的第三小队天没有亮透就出发开路了。霍尔海雅换了一双防水的皮靴,蛇尾末端也用皮革裹了一层防水布。
特蕾娅将水晶链戴在左手腕上,又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圣水储备。
莱恩从木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沼泽的手绘地图。
“暗影修道院的哨站修女刚送来这张图。瘴气最浓的地方在沼泽中心偏北的位置,正好卡在我们去修道院的必经之路上。修女们建议我们绕着走,但绕路要多花半天时间。”
“绕还是穿?”玛格丽特问。
“穿。”莱恩折好地图,“我们的时间不多,圣礼安排在今天午夜,不能迟到。”
“瘴气怎么办?”
“特蕾娅用水晶链撑开结界,覆盖整个队伍。瘴气里如果藏着魔物,霍尔海雅负责远距离清理。骑士队在中段接应,保持阵型,别走散。”
玛格丽特用力点头。
“明白。”
一行人翻身上马,离开森林哨站,朝着东南方向的沼泽湿地前进。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腐败味就越浓。
地面从坚硬的碎石路变成了泥泞的泥水地,马蹄踩进去会发出吧唧吧唧的闷响。路边的芦苇已经全部枯死了,灰扑扑地倒在水面上。偶尔能看到几棵秃秃的枯树立在沼泽里,树干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特蕾娅举起左手,将神圣力注入水晶链。
十二枚晶石同时亮起。
淡白色的结界光芒从她手腕上扩散出去,撑开了一个直径大约四十步的球形空间。结界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清爽干燥,连脚下泥水的颜色都变浅了几分。
“覆盖范围比风暴那天大了不少,晶石的活性在跟着你的实力一起增长。”霍尔海雅策马走在特蕾娅左侧,“阿加莎那老太太的藏品果然是好东西。”
沼泽里没有路。
马队只能沿着修女们用木桩标记的临时路线前进。每走几十步就能看到一根钉在泥里的木桩,上面用白漆画着一个箭头。有些木桩已经被瘴气腐蚀得发黑,但箭头还是能看清。
走了大约半刻钟,前方的瘴气突然变得浓烈起来。
原本只是淡灰色的雾霭,现在变成了深黑色的浓雾,翻滚着扑打在结界外壳上。
结界猛地一亮,圣光加大输出流转,在结界外壳上烧出一层嗡嗡作响的白膜。
“瘴气里有东西。”特蕾娅的声音急促起来。
第二小队的骑士们立刻拔出武器警戒,结成一个圆阵,将马匹和补给车护在中心。
霍尔海雅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枚墨绿色的风刃,等待着具体的指令再放出。
霍尔海雅不用等待。
下一刻,十几条黑色的触手从泥水下面同时扑出,每条触手都有成年人手臂那么粗,表面布满了吸盘和倒刺。
触手狠狠抽在结界上。
结界剧烈震动。
“是领主残骸的影响。”莱恩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旁边的骑士,“瘴气浓度升高,长年寄生在沼泽里的低级魔物被强化了。”
他走到结界边缘,右手悄然握上了剑柄。
“特蕾娅,在结界上开一个口子。一个就够了。”
“明白。”
一颗拳头大的旋转风刃从霍尔海雅指尖飞出,穿过结界裂缝,精准地斩在其中一条触手的根部。
触手无声地断成两截,切口平滑如镜面,紫黑色的体液从断口中喷出。
但就在体液即将接触到结界的那刻,特蕾娅已经重新合拢了结界,体液全部喷洒在结界外壳上。
紧接着,莱恩从重新打开的裂缝中掠出,身影在两秒后便闪入黑雾中。
黑雾里传来利落的剑刃切割声,像菜刀剁砧板那般沉闷。
几秒之后,莱恩从黑雾里穿了回来,身上的衣物已经溅满了紫黑色的黏液,神色却一如既往地平淡。
“清干净了,继续走。”
结界重新撑开,将所有人稳稳地罩住。
玛格丽特看着莱恩的背影,低声对自己手下的骑士说了句:“记录好,沼泽兽群歼灭,耗时半分钟。”
一行人继续深入沼泽。
越往中心走,钟声就越来越清晰。
每次钟声响起,整个沼泽都像是在微微颤抖。
特蕾娅能感觉到,有一片极其庞大的圣光能量正埋在自己脚下——那不是修道院本身的力量,而是地下深处,那片被法阵封印住的古战场传来的波动。
霍然,特蕾娅攥紧了缰绳。
“前面有一队人马,在往这边来。”
玛格丽特拔出佩剑上前戒备。
片刻之后,钟声引导的方向,一队人马踏着泥泞的沼泽路迎面走来。
被簇拥在队伍中央的是一个骑在白马上、身穿白金长袍的女人。
银白色的长发,冷傲的面孔。
“还真是她,这是冤家路窄啊。”
伊琳娜的眼神穿过茫茫瘴气,缓缓停在特蕾娅身上,露出了几分意外。
“又见面了,特蕾娅妹妹。”
248.暗影弥撒
伊琳娜勒住马,停在离特蕾娅不到十步远的地方。
她身后的随从们也纷纷停下,有圣骑士,也有穿着修道院服饰的修女,队伍规模比特蕾娅这边大得多,光是圣骑士就有将近二十人,甲胄在瘴气里泛着被圣光加持过的银白色。
“伊琳娜圣女,贵安。”特蕾娅在马背上微微欠身,行了个后辈礼。
霍尔海雅策马靠到莱恩旁边,蛇尾在鞍侧甩了甩,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接管修道院的。”
莱恩没接话。他看着伊琳娜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后的圣骑士,然后踩着泥泞的沼泽路朝这边走过来。
她的白金长袍下摆沾了不少泥点,腰间的银色权杖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伊琳娜在特蕾娅马前站定,仰起头。
“我比你们早到半日,已经在森林哨站扎了营。”她直接切入正题,“塞西莉亚院长派人来传话,说今晚的暗影弥撒有两个候补圣女参加,让我和你提前通个气。”
“通气?”
“弥撒的规则。”伊琳娜从袖口抽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展开递过来,“你自己看。”
特蕾娅接过羊皮纸,手指在纸面上摸了一遍,感知已经将上面的内容全部刻进了脑海。暗影弥撒的规则比她预想的要复杂——不是两个人各自完成试炼,而是要在同一个地底圣堂里,同时面对领主残骸的精神冲击。
“两个人一起?”特蕾娅抬起头。
“对。”伊琳娜双手抱胸,“塞西莉亚院长的原话是,领主残骸的封印最近不太稳定,一个人扛不住全部的精神冲击,必须由两个候补圣女共同分担。你负责东侧的圣光节点,我负责西侧。谁中途撑不住,另一边的压力就会翻倍。”
“所以这不是合作,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你可以这么理解。”
“我本来打算一个人完成弥撒,但院长不同意。她说你的神圣力纯度足够,而且经历过圣泉洗礼,精神力的底子比一般的候补圣女扎实。”
特蕾娅沉默了片刻。
伊琳娜没有等她回应,转身往回走。
“你们先把营地搬进森林哨站,休整到傍晚。天黑之前,塞西莉亚院长会在修道院正殿做一场祈福弥撒,所有参加暗影弥撒的人都要到场。”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特蕾娅。”
“什么?”
“我不会因为你在矿区救了人就放水。”伊琳娜的语气很平淡,“暗影弥撒是检验候补圣女精神力上限的试炼,我会拿出全部实力。你要是跟不上,我会瞧不起你。”
特蕾娅攥紧缰绳,认真的回应道。
“我也不会放水。”
伊琳娜没再说什么,翻身上马,带着她的队伍朝暗影修道院的方向继续前进。银白色的长发在瘴气里飘了几下,很快就隐没在了浓雾之中。
玛格丽特策马走到莱恩身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莱恩大人,我们怎么办?”
“跟上去。”莱恩抖了抖缰绳,“既然有人帮忙分担压力,特蕾娅通过弥撒的概率会更高。这是好事。”
霍尔海雅哼了一声。
“好事倒是好事,但那女人的态度实在让人不爽。明明特蕾娅在矿区救了几十号人,她连句正经的谢谢都没说过。”
“她说过了。”特蕾娅轻声开口,“在矿区洞口,她说‘辛苦了’。”
“那也叫谢?”霍尔海雅翻了个白眼。
“对她来说,那已经是最大的肯定了。”莱恩接过话头,“伊琳娜那种人,从来不觉得自己比谁差。能让她亲口承认别人做了她没做到的事,比让她说一万句谢谢都难。”
霍尔海雅想了想,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一行人沿着伊琳娜队伍留下的马蹄印继续往沼泽深处走。
瘴气越来越浓,钟声也越来越响。每敲一下,沼泽表面的泥水就会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特蕾娅将圣泉水晶链催动到最大功率,结界覆盖的范围扩大到了六十步,将玛格丽特的第二小队全部罩住。
走在最前面的无名小队已经快要接近修道院了,只偶尔派斥候回来通报情况。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前方的沼泽突然变得开阔起来。
泥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铺着碎石子的浅滩。浅滩尽头立着一道用黑色火山岩砌成的围墙,墙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围墙中央有一扇拱形的大门,门楣上刻着一行已经模糊不清的古代文字。
大门两侧站着六名身穿黑色修女服的修女,她们的肤色都很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修女,手里握着一根比她还高的黑色权杖,杖头镶嵌的宝石不是常见的圣光晶石,而是一块幽暗的紫水晶。
塞西莉亚院长。
车队在修道院大门外停了下来。伊琳娜的队伍已经开始在内院搭营了,圣骑士们把帐篷扎得很整齐,和修道院灰暗的氛围格格不入。
莱恩翻身下马,正了正衣领,然后大步走向塞西莉亚。
“莱恩子爵。”
“阿加莎前几日给我写了封信,说你会带着一位候补圣女来参加暗影弥撒。她还在信里夸你,说你找茶叶的眼光比以前好了不少。”
莱恩笑了一声。
“她老人家还是什么都往外说。”
“她还说,你带来的那位候补圣女,是她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孩子。”塞西莉亚将目光转向特蕾娅,“粉色头发,红色眼睛,和信里写的一模一样。”
特蕾娅上前一步,行了个标准的圣光礼。
“特蕾娅,见过塞西莉亚院长。”
塞西莉亚仔细端详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神圣力很纯粹,精神力也比一般的候补圣女更稳固。阿加莎没夸张。”她顿了顿,“不过暗影弥撒的试炼和圣泉洗礼不一样。圣泉洗礼是在温暖中感受自己的力量,暗影弥撒是在黑暗中直面自己的恐惧。你有信心吗?”
“有。”
“是因为有信心,还是因为有不能退缩的理由?”
特蕾娅愣了一下,然后回答。
“都有。”
塞西莉亚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伊琳娜,让她跟自己来。伊琳娜从自己的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柄银色权杖。她看见特蕾娅已经站在院长面前,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冷傲表情。
“你们两个跟我来。”塞西莉亚用权杖敲了敲地面,“祈福弥撒之前,我要先带你们去看一眼地底圣堂。暗影弥撒的规则我已经写在纸上给伊琳娜了,但纸面上的东西,总不如亲眼见一见来得实在。”
霍尔海雅也想跟进去,却被塞西莉亚抬手拦住。
“你不是候补圣女,也不是圣职者,地底圣堂不允许外人进入。”
霍尔海雅挑了挑眉毛,想说什么,却被莱恩按住了肩膀。
“在外面等。”
霍尔海雅撇了撇嘴,蛇尾不满地甩了两下,但最终还是靠在了修道院门口的柱子上。
特蕾娅和伊琳娜跟着塞西莉亚穿过修道院的正殿,沿着一条向下的石阶走了很长一段路。空气越来越凉,墙壁上的圣光符文也越来越密集。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用黑铁铸成的大门,门板上刻着一整幅战争场面的浮雕——无数士兵和深渊魔物在沼泽中厮杀,尸骸堆积如山,天空被染成了紫黑色。
“这就是当年那场大战的记录。”塞西莉亚指着浮雕,“一万两千名士兵在这片沼泽里战死,他们的尸骸被深渊领主的气息污染,变成了瘴气的源头。修道院建在这里,就是为了镇压这片古战场。”
她将权杖插进门边的凹槽里,大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圣堂。圣堂的穹顶离地面至少有二十米,上面画满了星辰的图案。
那些星辰呈现出一种幽暗的银色,像是在吸收周围的光线。
圣堂中央有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口被密密麻麻的圣光封印符文封住,符文的光芒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像是随时会熄灭。
“领主残骸就封印在这口井下面。”塞西莉亚指着竖井,“暗影弥撒的时候,我会暂时解开封印的一角,让领主残骸的精神冲击释放出来。冲击会分成两股,分别涌向东侧和西侧的圣光节点。你们要做的,就是站在节点上,用神圣力硬扛冲击,直到弥撒结束。”
伊琳娜看着那口竖井,眉头微微皱起。
“弥撒持续多长时间?”
“从午夜到黎明,六个钟头。”塞西莉亚说,“前三个钟头是冲击最强的时候,后三个钟头会逐渐减弱。如果你们能撑满六个钟头,暗影修道院会授予你们‘暗影祝福’,这是候补圣女巡礼中仅次于圣泉洗礼的第二重要的祝福。”
“如果撑不住呢?”
“我会在第一时间重新封住封印。”塞西莉亚的语气很严肃,“但封印重新闭合需要大概半分钟的时间,那半分钟里,没有撑住的那个人会被精神冲击正面击中,轻则昏迷,重则精神力受损。我再说一遍,暗影弥撒不是儿戏。”
特蕾娅走到东侧的圣光节点前。节点是一个用白色石头砌成的圆台,圆台上刻满了圣光符文。她将手按在圆台上,能感觉到符文深处有一股极淡的神圣力在流动。
伊琳娜也走到了西侧的节点前,没有急着触碰,而是先绕着圆台走了一圈,仔细检查每一道符文的走向。
塞西莉亚看着两人,沉默了片刻。
“祈福弥撒在傍晚六点开始,到时候所有修女都会在正殿为你们祈祷。弥撒结束后,你们就回各自的房间静养,养足精神。午夜十二点整,我会在这里等你们。”
“明白。”
两人齐声回答。
从地底圣堂出来,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修道院的钟楼每隔半个钟头就会敲响一次,钟声在沼泽上空回荡,连带着整座修道院都在微微颤抖。
特蕾娅被安排在修道院东翼的一间客房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床上铺着灰白色的亚麻床单,窗台上放着一小盆不知名的黑色植物,植物的叶片在微光中泛着幽暗的紫色。
莱恩已经提前在房间里等着她了。
“感觉怎么样?”他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手里端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地底圣堂的封印比我想象的更脆弱。”特蕾娅在床边坐下,把圣泉水晶链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那些符文的光芒已经很弱了,像是随时会熄灭。塞西莉亚院长说,最近瘴气浓度升高,封印的压力变大了不少。”
“所以你担心弥撒的时候封印出问题?”
“有一点。”特蕾娅没有否认,“伊琳娜说她会拿出全部实力,我也不想输给她。但如果封印真的出了问题,光靠我们两个人,未必能撑住。”
莱恩放下茶杯,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放心吧,我会去和塞西莉亚院长说的,万一封印真的出问题,我会和她联手加固。”
特蕾娅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没说话。
祈福弥撒在傍晚六点准时开始。
正殿比地底圣堂要明亮得多,墙壁上镶嵌着几十块乳白色的圣光晶石,将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塞西莉亚站在祭坛前,身后是整整五十名身穿黑色修女服的修女,她们排成五列,手捧蜡烛,齐声颂唱着低沉的圣歌。
特蕾娅盘腿坐在东侧的祈祷垫上,伊琳娜则更虔诚的跪在西侧。
塞西莉亚举起权杖,将一道幽暗的银色光束射向穹顶,正殿里的圣光晶石同时暗了下去,只剩下修女们手中的蜡烛还在发光。
“以暗影修道院之名,为两位候补圣女祈福。”
她的声音在正殿里回荡,低沉而庄严。
“愿暗影庇护她们,在深渊的凝视下不失本心。愿圣光指引她们,在黑暗中找到出路。愿她们以凡人之躯承受深渊之重,以圣洁之心净化古战场之怨。”
249.对决
修女们的圣歌声陡然拔高,特蕾娅闭上眼睛,将感知沉入自己的内心。她能感觉到圣歌声在共鸣,每一声都在加固她的精神力,在为她今晚的试炼积蓄力量。
弥撒持续了整整一个钟头。结束后,特蕾娅和伊琳娜被各自的随从带回了房间静养。
霍尔海雅靠在走廊的墙上,看到特蕾娅出来就凑了上去。
“怎么样?那群黑衣服修女没给你灌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只是祈福弥撒,不会有问题的。”特蕾娅推开房门走进房间。
夜色很快吞没了整座修道院。钟楼每隔半个钟头就敲一次,到了晚上十一点,钟声变得格外沉闷。
特蕾娅没有睡着,只是在床上躺了几个钟头,反复运转体内的神圣力,让自己的状态保持在最佳水平。
到点以后就从床上坐起来,将圣泉水晶链重新戴好,然后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塞西莉亚已经在等着了。
老院长换了一身黑色的正式祭袍,手里握着那根紫水晶权杖,身后站着伊琳娜。
伊琳娜也换了一身装束。
她没穿平时那件白金长袍,而是换了一套更适合战斗的紧身修士服,银白色的长发扎成了高马尾,手里握着的银色权杖被一层淡淡的圣光包裹着。
“准备好了?”塞西莉亚问。
“准备好了。”两人同时回答。
沿着那条石阶往下走的时候,特蕾娅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既紧张又兴奋。
暗影弥撒要直面深渊领主的残骸,那是连塞西莉亚院长都为之忌惮的东西。如果她能挺过去,她的精神力会变得更稳固,离圣者之位也会更近一步。
地底圣堂的大门再次打开。
竖井口的封印符文比傍晚时更暗了,几乎快要熄灭。
塞西莉亚走到竖井边,将权杖插入地面的一处凹槽,然后示意特蕾娅和伊琳娜站上各自的节点。
特蕾娅踏上东侧节点,脚底的符文立刻亮了起来。白银色的光芒从圆台中涌出,包裹住她的全身。
伊琳娜也站在了西侧节点上,她的权杖插在圆台中央的凹槽里,杖身上的圣光符文开始旋转,像是一个小型的漩涡。
“暗影弥撒现在开始。”塞西莉亚将双手按在权杖上,紫水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以暗影修道院之名,暂时解开封印的一角。领主残骸的精神冲击即将释放,两位候补圣女,守住心神,不可动摇。”
竖井口的封印符文开始寸寸断裂。每断一道,整个地底圣堂就震动一次。断裂声在空旷的圣堂里来回震荡,震得人头皮发麻。
当最后一道封印符文断裂时,竖井里涌出了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冲击波。冲击波分成两股,一股扑向东侧的节点,一股扑向西侧的节点,速度极快,根本来不及反应。
特蕾娅只觉得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时,她已经不在圣堂里了。
她站在一条长长的、幽暗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有些门上写着字,有些门上画着图案,还有些门只是沉默地关闭着,从门缝里渗出微弱的光。
特蕾娅认出了这个地方——这是她的记忆长廊。白银试炼的时候她来过一次,但那次的记忆长廊是白银圣女的幻术构建的。
这一次却是领主残骸的精神冲击强行撕开了她意识深处。每一扇门后面都锁着一段记忆。
恐惧,痛苦,悲伤。
领主残骸在逼她重新面对这些。
第一扇门在她面前自动打开了。
门后是那条黑暗潮湿的下水道,那些被深渊气息扭曲的魔物,那些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的同伴。她听到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特蕾娅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西侧节点上的伊琳娜正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塞西莉亚站在两人中间,权杖始终插在凹槽里,保持着封印的稳定。她看着特蕾娅和伊琳娜,眉头微微皱起。
前三个钟头是最难熬的。
希望她们能挺过去。
伊琳娜的精神世界是一片广阔的雪山。
她站在山巅,周围环绕着一排又一排的白色大理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着历代圣女的雕像。最高处的那根柱子上刻着初代圣女的雕像,她的面容很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像是活的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伊琳娜。
“伊琳娜。”雕像开口了,声音和白银圣女的残魂有些相似,但更冷淡,更疏离,“你觉得自己配得上这顶冠冕吗?”
伊琳娜抬起头,直视着雕像的眼睛。
“我配得上。”
“凭什么?”雕像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凭你的家族势力?凭你的天赋?还是凭你从小到大从来没输过的优越感?”
伊琳娜没有回答。
雕像从柱子上走了下来,每走一步,山巅就震动一次。那些刻着其他圣女雕像的柱子也开始开裂,碎片一块一块地掉下来,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失败,所以你的信仰是脆弱的。你没有在最黑暗的地方战斗过,所以你的圣光是苍白的。你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人,所以你的心是空的。”
雕像走到伊琳娜面前,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不配。”
伊琳娜的权杖掉在地上。
她的瞳孔开始涣散,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她的精神力开始崩溃的时候,东侧节点上的特蕾娅发出了一声极其坚定的低喝。
她从第一扇门里走了出来,身上沾满了下水道的污水和血迹,但眼神依旧明亮。
然后第二扇门打开了,是矿道深处那只深渊憎恶的血肉巢穴。那些触手和尖牙再次朝她扑过来。
特蕾娅抬手,一记至圣斩劈了下去。
白银色的光刃将整扇门劈成了两半,连带着门后的幻象也一并被斩碎。碎片在她周围飘散,每一片碎片里都倒映着她自己的面孔——恐惧的、痛苦的、坚定的、平静的。
领主残骸的精神冲击强度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
更多的门同时打开,更多的幻象同时扑向她。地下圣堂里,特蕾娅的身体晃了晃,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了。
塞西莉亚握着权杖的手不由自主地加了把劲。已经过去一个钟头了,还有五个钟头,如果撑不下去,她必须立刻重新封印竖井。
西侧节点上的伊琳娜忽然吐出一口浊气,她重新睁开了眼睛,弯腰捡起了掉落的权杖。白金色的圣光从她身上再次爆涌而出,将周围所有的幻象碎片全部震开。
她没看特蕾娅,也没说话,只是重新将权杖插入圆台的凹槽里,加大了神圣力的输出。
山巅的雪地上,伊琳娜反手拔出腰间的佩剑,对准初代圣女雕像挥了下去。
“我配不配,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佩剑劈在雕像身上,溅起一片刺目的白光。
雕像的表情僵住了,然后从眉心开始裂开,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到全身。整尊雕像轰然碎裂,碎块落入雪中,化成一滩清水。
伊琳娜持剑站在雪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虎口被剑柄的反震力震得发麻,但她的眼神比之前更锋锐了。
凌晨两点。
塞西莉亚抬头看了看圣堂穹顶上的星辰图案。那些星辰的位置和真实的夜空是同步的,此刻已经转到了最暗的那一段。
这两个候补圣女比预期中更能撑。通常情况下,只有一个候补圣女参加暗影弥撒的话,能撑过三个钟头就已经是难得的成绩了。而现在两个人分担压力,已经撑了整整两个钟头,精神状态依然稳定。
但真正的考验还没到。
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领主残骸的精神冲击会出现一个短暂的暴增期。那是残骸深处残留的领主意志在做最后的挣扎,冲击强度会是平时的三倍以上。
塞西莉亚握紧权杖,全身的神圣力疯狂注入封印法阵,准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还好,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松开了一直紧绷着的肩膀。
两个人都撑过来了。
伊琳娜率先睁开眼睛。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的汗水打湿了鬓角,但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能感觉到精神力发生了某种实质性的变化——以前那些藏在心底的犹豫和被保护的傲慢,在刚才的冲击中被撕碎了大半。
她转头看向东侧节点,特蕾娅还没睁眼,精神力仍然沉浸在深度冥思中。但从她身上扩散出来的神圣力波动来看,她的收获比伊琳娜更大。
凌晨四点,五点,六点。
当钟楼的钟声敲响六下时,塞西莉亚将权杖从凹槽里拔了出来。竖井口的封印符文重新亮起,一层接一层地封闭回去,将领主残骸的精神冲击彻底压回了地底深处。
暗影弥撒结束了。
地面圣堂里,特蕾娅和伊琳娜同时睁开眼睛,两个人的脸色都很苍白,身上都被汗水浸透了。
伊琳娜率先从圆台上走下来。她走到特蕾娅面前,伸出手。
特蕾娅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那只手,一把就将她从圆台上拉了下来。
“你做得不错。”伊琳娜说完就松开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扔下了一句话。
“下一站是西部圣地,在那里候补圣者们将进行正面对抗,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也是。”特蕾娅看着伊琳娜的背影说道,毫不畏惧。
塞西莉亚走到两人中间,将权杖横在胸前。
“以暗影修道院之名,授予候补圣女特蕾娅、候补圣女伊琳娜‘暗影祝福’。你们的魂魄已在深渊气息中淬炼,已能直视黑暗而不失本心。”
她将权杖点在两人的额头上,一道幽暗的银光从权杖中注入她们的眉心。
特蕾娅感觉到体内的神圣力再次发生了变化。和圣泉洗礼时那种温和的滋养不同,这次的祝福像一道冷冽的清泉,沿着经脉流过以后,她的精神力变得更加稳固,感知范围也更广了。
“去休息吧。你们已经一宿没合眼了。”
塞西莉亚收起权杖,推开地底圣堂的大门,率先走上了石阶。
特蕾娅和伊琳娜跟在后面,两人谁都没有再次说话。
石阶尽头,正殿的大门已经打开了。清晨的晨光从大门涌入,将整条石阶照得明亮。
莱恩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霍尔海雅下棋,看到特蕾娅走出来就直起身迎了上来。
“通过考核了呢,特蕾娅。”
“没错,莱恩先生,我又变得更加强大了!”
特蕾娅笑着说道。
伊琳娜的圣骑士们也已经在外等候了。一个女骑士快步上前,将一件干净的斗篷披在伊琳娜肩上。
伊琳娜系好斗篷,回头看了特蕾娅一眼。
“我先走了,身为白银城的候补圣女,我同样有很多任务要去做,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
她没有等特蕾娅回应,就带着圣骑士们离开了。
霍尔海雅打了个哈欠。
“这就走了?连早饭都不蹭一顿?”
“她留不留下来的。”莱恩将特蕾娅揽进怀里,低头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先回房间睡一觉,有什么事下午再说。”
特蕾娅把脸埋进莱恩胸口,深吸一口他身上那股铁锈和炭火的混合气味,才感觉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彻底松了下来。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客房里的壁炉已经被修女烧旺了,房间里暖烘烘的。
霍尔海雅端着一锅热腾腾的燕麦粥推门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塞西莉亚院长让人送的,说弥撒结束后必须吃点东西再睡,不然会伤胃。”
特蕾娅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粉色的脑袋。
“谢谢。”
霍尔海雅眨了眨眼睛,她没料到特蕾娅会道谢,毕竟这丫头平时防她跟防贼似的。
“谢什么,又不是我做的。”霍尔海雅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她顺手把门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特蕾娅裹在灰白色的亚麻被子里,只探出半个脑袋。
她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燕麦粥。
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莱恩走过去,在床边的木椅上坐下。
他端起那碗粥,拿勺子轻轻搅动。
“别看了,张嘴。”
他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热气,递到特蕾娅唇边。
特蕾娅乖乖张开嘴。
燕麦粥炖得很烂,带着点淡淡的奶香和甜味。
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她感觉一整夜的寒意被驱散了不少。
“伊琳娜走之前说,下一站是西部圣地。”
特蕾娅咽下粥,小声开口。
莱恩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西部圣地是候补圣女巡礼的第四站。”
他语气平稳,动作却很轻柔。
“那里和暗影修道院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特蕾娅问。
她把下巴搁在被子边缘。
“修道院是精神力的试炼,是自己和自己较劲。”
莱恩把勺子抵在碗边刮了刮多余的粥汁。
“但西部圣地是实打实的对抗。”
“你们要在那里争夺圣光洗礼的最终资格。”
特蕾娅嚼着粥里的葡萄干。
“正面对抗?”
“对。”莱恩点头,“会有擂台战,也会有实战任务。”
“而且不光是你和伊琳娜。”
“其他教区的候补圣女也会去。”
特蕾娅咽下食物。
她觉得精神好了一些。
“会有几个人?”
“目前算上你们俩,一共四个。”
莱恩放下碗,拿出一块干净的方巾。
他凑过去,擦了擦特蕾娅嘴角的残渣。
“南部教区的奥维莉亚,东部教区的卡伦。”
“这两个人都不好对付。”
特蕾娅靠在枕头上。
“奥维莉亚听说是个狂热的战斗修女。”
“卡伦则是精通神圣法术。”
莱恩重新端起碗。
“情报倒是背得很熟。”
“阿加莎婆婆让我背的。”
特蕾娅张嘴接下又一勺粥。
莱恩轻笑了一声。
“西部圣地的对抗,规则很残酷。”
“那里是一座建在悬崖上的要塞。”
“四名候补圣女,要带各自的骑士团进去。”
“不只是单打独斗,还要考验团队的指挥能力。”
特蕾娅皱起眉头。
“指挥团队?”
“对。”莱恩走回床边。
“圣者不能只是个人武力强大。”
“还要能带领信徒对抗深渊。”
“伊琳娜带了将近二十名圣骑士。”
特蕾娅咬了咬嘴唇。
“我们这边只有玛格丽特的第二小队,和无铭的第三小队。”
“人数上吃亏。”
莱恩摇了摇头。
“人数多不一定有用。”
“西部圣地的地形复杂,大部队展不开。”
“精锐小队反而更灵活。”
特蕾娅靠回枕头上。
“我会赢的。”
她语气很平静,没有刻意拔高音量。
莱恩看着她。
“我知道你会赢。”
他伸手揉了揉特蕾娅粉色的头发。
“但别逞强。”
“如果遇到危险,保命最重要。”
特蕾娅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她是真的累了。
精神力高度集中了六个钟头,现在放松下来。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睡吧,我在旁边守着。”莱恩替她掖好被子。
特蕾娅闭上眼睛。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莱恩坐在床边的木椅上。
他看着特蕾娅安静的睡颜,思绪却飘得很远。
西部圣地的试炼绝对不会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四名候补圣女齐聚。
这不仅仅是实力的碰撞,更是各方势力的博弈。
白银城、南部教区、东部教区。
每一方都在暗中角力。
特蕾娅虽然有阿加莎和他的支持,但根基还是太浅。
他必须把所有的变数都考虑进去。
莱恩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
这是无名小队之前送来的西部圣地地形图。
他借着窗外的晨光,仔细研究着要塞的每一条通道。
悬崖、栈道、主堡。
每一个地方都可能成为伏击的绝佳地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莱恩抬起头。
脚步声停在门外。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拉开房门。
玛格丽特站在走廊里。
她神色有些焦急,手里捏着一封带着火漆印的信。
莱恩走出房间,顺手带上房门。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玛格丽特把信递过去。
“西部圣地出事了。”
“什么事?”莱恩拆开信封。
“奥维莉亚和卡伦的队伍在前往圣地的路上遇袭。”
“圣女卡伦下落不明,奥维莉亚的部队损失过半。”
············
250.被剥夺资格的圣女?教团的内斗。
“奥维莉亚和卡伦的队伍在前往圣地的路上遇袭。”莱恩把信纸展开,借着走廊里微弱的烛光又看了一遍,“卡伦失踪,奥维莉亚的部队损失过半。袭击发生在两天前,地点是西部圣地外围的断崖栈道。”
特蕾娅皱起眉头。
西部圣地是圣者巡礼的压轴场,也是四名候补圣女正面交锋的地方。按照原定计划,所有人都会在那里集结,进行最后的圣光洗礼争夺战。现在有人提前动手了——而且不是冲着擂台战去的,是在半路上设伏。
“会不会是深渊的人?”特蕾娅问。
“信里面说了,没有深渊魔物出没的迹象,但并不能完全排除是否为堕落者做的,毕竟一旦圣者选拔出来,那将成为超越帝国的深渊最大威胁。”
莱恩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收拾东西,一个钟头后出发。西部圣地离这里还有三天路程,如果袭击者还在栈道附近,我们越早到越好。”
一个钟头后,队伍在暗影修道院门口集合完毕。玛格丽特的第二小队已经整装待发,无铭的第三小队则提前出发了,负责在前方侦查路况。
塞西莉亚院长拄着紫水晶权杖送行,老修女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在特蕾娅上马前拉住了她的缰绳,对其告诫到。
“奥维莉亚和卡伦都是实力不输给伊琳娜的对手。现在卡伦失踪,奥维莉亚受创,剩下的只有你和伊琳娜。不管这次袭击是谁干的,你都要记住——圣者之位不是靠活到最后就能拿到的,但活不到最后一定拿不到。”
显然她也得知了其他两位圣女遇袭的消息。
特蕾娅在马背上欠了欠身。
“我记住了,院长。”
莱恩从后面策马赶上来,把一个油纸包塞进特蕾娅手里。纸包还热乎着,里面是修道院厨房赶制的烤饼,夹了蜂蜜和碎坚果。
“路上吃,今天要赶很远的路。”
特蕾娅把纸包揣进怀里,不管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要坚持下来,毕竟莱恩先生可是放弃了一切其他事情来陪她进行圣者巡礼的,绝对不能后退。
一行人再次启程,山路在第二天傍晚开始变得险峻起来。
两侧的山体从缓坡变成了陡峭的岩壁,路面也由碎石变成了光滑的石板,马蹄踩上去直打滑。无铭派回来的斥候报告说,前方十里就是断崖栈道的入口,栈道全长将近五里,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匹马通过,外侧是几百米深的悬崖。
玛格丽特展开地图,用手指点了点栈道中段的一个位置。
“袭击就发生在这里。栈道在这里有一个天然的内凹平台,可以容纳大概二十人扎营。奥维莉亚的队伍昨晚在这里休整,凌晨时分遭到伏击。伏击者是从栈道两端同时进攻的,封住了前后退路,把奥维莉亚的人堵在平台上一顿猛打。”
“两端同时进攻?”莱恩皱眉,“栈道这种地形,伏击者必须提前埋伏在两侧才能做到。奥维莉亚是战斗修女出身,行军途中不可能不派人侦查前后路况。除非伏击者早就在那里等着她,而且伪装得足够好。”
“或者伏击者根本不需要伪装。”霍尔海雅策马走在队伍中间,毫不犹豫的加以恶意推测。
“如果是东部教区的人干的,他们完全可以提前跟奥维莉亚汇合,然后突然翻脸。”
玛格丽特点头。
“有这个可能。卡伦是东部教区的候补圣女,她的骑士团和奥维莉亚的部队同属圣光教会,互相之间没有防备。如果卡伦的人突然动手,奥维莉亚根本来不及反应。”
特蕾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卡伦失踪,不代表她就是受害者。”
“如果东部教区的人就是伏击者,那卡伦的失踪可能是假的,她本人或许根本没有遇袭,只是趁乱离开了。”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个推测有道理。卡伦精通神圣法术,正面战斗力虽然不如奥维莉亚和伊琳娜,但自保能力绝对不弱。她要是想跑,应该跑得掉。除非她根本不想跑。”
队伍在栈道入口外的一片松林里扎了营。无铭带着第三小队的斥候先一步摸上了栈道,半个钟头后送回了一份详细的地形图纸。纸上的线条画得很潦草,但信息量足够——栈道中段的平台上残留着大量战斗痕迹,神圣力和深渊气息的残留都有,但比例很不对劲。深渊气息的残留量极少,大部分破坏都来自神圣法术。
“也就是说,伏击者用的也是神圣力。”莱恩把图纸摊在篝火旁,用一根树枝指着上面的标记,“如果是深渊魔物袭击,现场的深渊残留应该比神圣残留多。但实际情况反过来了,神圣力残留占了八成以上。”
“自己人打自己人。”霍尔海雅蹲在篝火边烤手,“教会内部的黑活儿,比深渊还脏。”
特蕾娅坐在篝火对面,手里捧着半杯温水。
她看着跳跃的火焰,忽然想起了伊琳娜在暗影修道院门口说的那句话——“下一站是西部圣地,在那里候补圣者们将进行正面对抗,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伊琳娜说的是正面对抗,不是半路伏击。以那个女人的骄傲,她不屑于用这种手段。
那么剩下的嫌疑人只有两个:奥维莉亚本人,或者失踪的卡伦。又或者,有第三股势力介入了西部圣地的争夺。
夜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吹得篝火一阵摇晃。特蕾娅抬起头,感知铺展开去,在黑暗的松林深处捕捉到了熟悉的魔力波动。
那不是深渊的气息,是人类修炼者的魔力,带着一股刻意压制的阴冷。
“有人。”她放下水杯,声音压得很低,“松林东侧,大概两百步。魔力波动很微弱,应该是用了隐藏气息的术式。”
莱恩和霍尔海雅几乎同时站起来。霍尔海雅的指尖凝出了风刃,莱恩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玛格丽特朝手下打了个手势,第二小队的骑士们悄无声息地散开,在营地周围结成了一个松散的防御阵型。
“多少人?”莱恩问。
特蕾娅闭眼感知了一会儿。
“只有一个。魔力属性偏暗,但本质不是深渊,是神圣力的变体。这个人的神圣力经过了某种改造,和教会的正统修炼体系不太一样。”
霍尔海雅眯起蛇瞳。
“改造神圣力?这种技术我听说过,东部教区以前搞过一些试验性的人体附魔项目,想把神圣力和自然魔力融合在一起,制造出既能使用圣光又能使用元素魔法的复合型战士。后来教皇厅叫停了,说这是亵渎神明的行为。看来东部教区没真的停下来。”
莱恩拔出长剑,剑身在篝火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我去看看。”
“我也去。”特蕾娅站起身,跟随莱恩一起行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松林。月光被树冠切成了碎片,洒在松针铺成的地面上,每一步都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特蕾娅的感知锁定着那个魔力波动的位置,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的接近,波动开始向更深处移动,速度不快,像是在故意引他们跟上。
追了大概三百步,前方豁然开朗。松林的尽头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站着一个披着灰布斗篷的人。斗篷的边缘被夜风吹起,露出斗篷下面一套深灰色的修士服,胸口绣着一个模糊的圣光十字纹,纹路已经被磨损得辨认不出原本的颜色。
“停下。”莱恩伸手拦住特蕾娅,在离对方二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斗篷人没有动,只是微微抬起头。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棱角分明的下巴和一缕从兜帽边缘垂下来的灰白色碎发。
“来者是特蕾娅修女和莱恩阁下?”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语气平静得像是约好了在这碰头。
特蕾娅皱眉。
“你是谁?”
斗篷人伸手摘下了兜帽。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憔悴却不失棱角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灰绿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病态的执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半边脸——从太阳穴到下颌,覆盖着一片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那是神圣力结晶化后嵌入皮肤形成的永久性附魔痕迹。
“东部教区候补圣女,卡伦。”她说,“我想和你们谈谈。”
失踪了两天的卡伦,就这么孤身一人出现在他们的营地外围,和她之前推测的“假装失踪”完全对不上。
莱恩的剑没有收回去。
“东部教区的卡伦圣女两天前在栈道上遇袭失踪,东部教区已经向教皇厅发出了寻人请求。你现在出现在这里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卡伦扯了扯嘴角,脸上表情有点可悲的味道。
“遇袭?东部教区发寻人请求?”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左脸上的银色纹路,“袭击我和奥维莉亚的人,就是东部教区的圣骑士团。我是被他们追杀了两天,才跑到这里的。”
特蕾娅和莱恩对视了一眼。
“东部教区追杀自己的候补圣女?”特蕾娅问。
“因为他们找到了比我更好控制的人选。”卡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恨意。
“东部教区的主教们从来都不喜欢我。我是一个试验品,是他们的人体附魔项目的产物。我能使用神圣力和元素魔法的混合术式,战斗力确实比一般的候补圣女强,但这副模样太刺眼了——一个被改造过的怪物,怎么能代表东部教区去争夺圣者之位?”
她抬起左手,撩起袖口。小臂上同样覆盖着银色的结晶纹路,纹路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血管在跳动,那是长期承受附魔负荷才会留下的后遗症。
“所以他们培养了新的候补。一个天赋够高,家世够好,脸也够干净的女孩。她是东部教区某个大主教的侄女,今年刚满十八岁,三个月前秘密完成了候补圣女的认证。我没有被通知这件事,直到两天前在栈道上,东部教区的圣骑士团突然向我动手,我才知道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人顶了。”
卡伦放下袖口,抬头看着特蕾娅。
“奥维莉亚是来救我的。她的部队挡在了我和追杀者之间,帮我争取到了撤离的时间。但她自己也因此折损了大半兵力。我不知道她现在还活着没有。”
夜风从松林里灌进来,吹得三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特蕾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向前迈了一步,摘下左手腕上的圣泉水晶链,递给了卡伦。
“水晶链可以暂时压制你体内的附魔负担,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治愈你身上的伤。你先用着。”
卡伦看着那串泛着白光的水晶链,愣了一下。
“你相信我说的?”
“不全信。”特蕾娅坦然回答,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纯真的小姑娘了,不会再完全相信自己天赋能力带来的信息。
“但在如今的情况下,多一个朋友显然好过多一个敌人。”
卡伦伸手接过水晶链,戴在手腕上。晶石触碰到她皮肤的一瞬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嗞嗞声,那是圣泉之力与附魔结晶产生反应的声音。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银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了几分。
“谢谢。”她睁开眼,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度。
“作为回报,我告诉你们一个情报。东部教区派出来追杀的队伍不止圣骑士团,还有一个即将突破上三级的神圣法师。那个人叫埃德温,是东部教区大主教亲自指定的护卫官,专门负责保护新任候补圣女。昨天他在栈道附近布置了一个大型捕捉法阵,阵眼就藏在栈道下方的岩洞里。如果你们要去西部圣地,必须经过那片岩洞。”
“即将突破上三级....”霍尔海雅的声音从树林里传出来,蛇尾拖过松针的沙沙声越来越近。
“这种级别的家伙,能应付,但绝对不轻松,毕竟圣职者这些家伙力竭时都能借用教会储藏的神圣力临时爆发,当成七阶看也没问题。”
卡伦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莱恩。
“我可以帮忙破阵。我对东部教区的术式很熟悉,埃德温的布置手法我也了解。只要让我靠近阵眼,三十秒之内就能解除。”
“条件呢?”莱恩问。
“带我去西部圣地。”卡伦盯着他的眼睛,“我要在新任候补圣女的面前,当面问问东部教区的主教们,他们凭什么把我当成可以随意替换的工具。”
莱恩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特蕾娅一眼,特蕾娅点了点头。然后他把长剑收回剑鞘,朝卡伦伸出手。
“成交。但在此之前,你需要接受我们这边的监督。水晶链里封印的圣泉之力可以治愈你,但也可以限制你的行动。如果你有任何异动,特蕾娅会第一时间感应到。”
卡伦握住他的手,淡然一笑。
“公平。”
第二天天还没亮,队伍就开拔了。卡伦换了一身普通的旅行装束,面部用绷带缠住左脸遮住了附魔纹路,跟在特蕾娅身边。玛格丽特安排了四个骑士轮班盯住她,但卡伦对此毫无反应,只是安静地骑马,偶尔抬头看看远处的山峦。
栈道比想象中更加险峻。路面只有两臂宽,外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崖壁上连一根像样的藤蔓都找不到。
马蹄踩在光滑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无铭带着第三小队走在最前面,每隔几十步就在岩壁上钉一枚圣光印记,为后续队伍提供方向指引。
走到栈道中段的平台时,战斗痕迹还残留在原地。石板上有被神圣法术击碎的凹陷,岩石缝隙里嵌着破碎的盾牌残片。玛格丽特蹲下来查看了一圈,从一个倒塌的帐篷残骸里翻出了半截烧焦的旗帜——那是南部教区的圣火纹章,奥维莉亚的部队标识。
“没有尸体。”玛格丽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要么是被清理掉了,要么是有人活下来收拢了遗骸。奥维莉亚的部队纪律很严,哪怕损失过半也不会丢下同伴的尸体不管。这说明她本人可能在袭击后还活着,至少有时间收拾残局。”
卡伦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栈道下方几十米处的岩壁上,有一个不起眼的横向裂缝,裂缝的入口被藤蔓和碎石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注意不到。
“埃德温的阵眼就在那下面。”她指着裂缝,“他会用三层嵌套术式来保护阵眼,最外层是感知干扰,中间层是神圣屏障,最内层是自毁式触发陷阱。破解的顺序不能乱,必须从外往内一层一层拆,否则陷阱会引爆整个岩洞。”
霍尔海雅探头看了看。
“这种布置方式也太阴险了。要是不知道顺序,直接往里砸一发风刃,整个山都得塌一半。”
“所以我才说,没有我的话,你们很难在短时间内破阵。”卡伦转过身,看向莱恩,“给我一个钟头。我只需要一个钟头。”
莱恩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灰绿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闪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特蕾娅。
“你和她一起下去。如果阵眼出了意外,用至圣斩强行破坏,不要犹豫。”
特蕾娅应了一声,将水晶链从卡伦手腕上暂时取回来戴好,然后跟着卡伦攀着岩壁的缝隙往下爬。两人都是修炼者,身手远胜常人,几十米的岩壁不过半刻钟就落到了裂缝入口。
裂缝比从上面看要宽得多,大概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圣油燃烧后的味道,还有微弱的嗡嗡声从深处传来,那是神圣力共鸣产生的低频震动。
卡伦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团幽绿色的光——那不是纯粹的神圣力,而是混合了自然魔力后的变体能量。
她用光照亮前方的通道,然后指着通道尽头一扇被符文包裹的石门。
“外层的感知干扰是以石门为中心扩散的。破解方法很简单,把门上所有顺时针旋转的符文全部逆转就行。但逆转的不能错,错一个就会触发警报。”
她说着,伸出手指在石门上飞速地点了十几下。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一枚发光的符文上,符文的旋转方向在她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就开始逆转,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十二道符文,全部逆转完毕,用了不到二十秒。
感知干扰层解除了。石门上包裹的幽绿光芒退去,露出了门板本身的灰白色岩石。
卡伦没有停,继续处理第二层。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浅口,让血液滴在石门的圣光十字纹上。血迹渗入纹路,石门开始发热,温度在一瞬间攀升到烫手的程度,然后又迅速降了下来。第二层神圣屏障被她用自己的血液强行中和了。
特蕾娅在后面看得暗暗咋舌。这种破解方式完全建立在对施术者个人术式特征了如指掌的基础上,换作其他人,哪怕是上三级的神圣法师,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破解的捷径。
最后一层,自毁式触发陷阱。卡伦没有贸然动手,而是先把耳朵贴在石门上听了听,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指甲盖大的黑色晶石,把它嵌进了门缝里的一道凹槽中。晶石嵌进去的瞬间,门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碎裂声,像是玻璃被捏碎。紧接着,石门缓缓向内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狭小的天然岩洞,岩洞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直径约两米的法阵。法阵的核心是一枚拳头大的紫黑色晶石,晶石表面翻涌着浓郁的魔力波动,正在持续向外扩散感知干扰和魔力压制。
卡伦快步走到法阵边缘,双手按在阵眼的符文节点上,开始解除法阵的主体结构。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快,手指在符文之间跳跃,每一次触碰都会让阵眼闪烁一下。特蕾娅站在她身后,将水晶链催动到一个随时可以转化的临界点——如果解除失败,至圣斩会在一秒之内劈下来。
但卡伦没有失败。三十秒,法阵彻底熄灭。紫黑色晶石裂成了几块,魔力波动也随之消散。
“搞定了。”卡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回头看了特蕾娅一眼,“上面应该还有一个触发式陷阱,但那个是埃德温的障眼法,炸了也不会伤到栈道的主体结构。你们从上面下来的时候注意别碰就行。”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当她们从裂缝口探出头的时候,头顶的栈道上已经站满了人——玛格丽特的第二小队全员拔出了武器,无铭的斥候们拉满了弓,箭尖对准了裂缝的方向。而站在所有人前面的,还有一个身穿全白骑士铠甲的女人,手里握着一柄缠绕着灼白火焰的双手战锤。
女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头像火焰般燃烧的红色短发。她脸上有一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旧伤,疤痕还没完全愈合,说话的时候会牵动伤口,看起来像是在笑,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
“卡伦?你还活着?”奥维莉亚把战锤扛在肩膀上,上下打量着刚从裂缝里爬出来的灰发女人。
卡伦抬起头来,脸上流露出抑制不住的兴奋。
“奥维莉亚,我终于找到你了,真好。”
莱恩的眼眸在她们之间扫了扫,看样子,这两位圣女之间似乎有点别样的感情在啊,难怪会在一方有难的情况下,哪怕损失自己的部队也要去救援。
莫非是故乡的百合花开了不成?
奥维莉亚是南部教区的战斗修女出身,卡伦是东部教区的试验品。按理说她们的背景和教区立场都不该有交集,但从刚才的对话来看,她们之间的熟悉程度至少是并肩作战过的级别。
奥维莉亚显然也注意到了周围的微妙气氛。她把战锤重新扛回肩上,朝身后的骑士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解除警戒,然后松开卡伦的下巴,退后两步,朝莱恩行了个标准的圣骑士军礼。
“南部教区候补圣女,奥维莉亚。多谢你们收留卡伦。她这个人嘴硬话少,但欠人情一定会还。”
“我只是在做圣者巡礼的路上遇到她,谈不上收留。”
特蕾娅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握着圣泉水晶链。她站在奥维莉亚面前,两个人身高相当,粉发和红发在晨风里各自飘动着,“奥维莉亚圣女,你的部队伤亡如何?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合并队伍一起前往西部圣地。东部教区既然敢在栈道上动手,就不会只设一道伏击。我们合兵一处,安全性会更高。”
奥维莉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一下,那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伤疤被笑容挤得变了形,但意外的不显得狰狞,反而多了几分粗犷的坦荡。
“你叫特蕾娅?我听伊琳娜提起过你。”奥维莉亚把战锤往地上一顿,“我同意合并。但我的人只剩下十二个,战斗力不到原来的一半。如果你指望我当主力,恐怕要失望了。”
“不需要你当主力。”特蕾娅摇头,“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而且你的战斗经验比我们这边大部分人都丰富,在后面几天的路程中,侦查和防御部署需要你的意见。”
奥维莉亚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头对身后的骑士们喊了一声。
“收营,准备合并。把伤员扶上备用马,能动的全部编入侦查序列。”
骑士们齐声应答,迅速散开去执行命令。奥维莉亚自己则走到卡伦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囊。卡伦接过水囊喝了几口,喉结滚动了两下,然后把水囊还给奥维莉亚。整个过程没有对话,但那种熟练的默契让人觉得她们之间根本不需要语言。
队伍在半个钟头后重新整编完毕。玛格丽特的第二小队负责外围警戒,奥维莉亚的南部骑士们分散穿插在队伍中间,无铭的斥候走在最前面开路。整支队伍沿着栈道继续向西北方向前进。
卡伦骑在马上,跟在奥维莉亚身边。她左脸上的绷带重新缠好了,只露出一双灰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时不时扫过前方的山峦,复杂的神色在其中流转。
奥维莉亚策马走在外侧,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挡在卡伦和悬崖之间的位置。这个细节被霍尔海雅看在眼里,她用尾巴尖戳了戳莱恩的后腰。
“主人,奥维莉亚的站位,那是在替卡伦挡冷箭的角度。”
莱恩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观察力格外敏锐。”
“废话,难得遇到一对活的百合,我能不多看两眼?”霍尔海雅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不过说真的,东部教区要是知道卡伦投奔了南部教区,那位大主教的侄女怕是要睡不好觉了。”
“他睡不好觉的原因不只是卡伦。”莱恩看着前方蜿蜒的栈道,“埃德温的捕捉法阵被破解,阵眼的紫水晶碎裂会直接反馈给施术者。他现在已经知道卡伦身边有能破阵的人了。接下来东部教区的截击只会更猛烈。”
队伍在栈道上走了两个时辰,顺利通过了最险峻的中段。栈道尽头是一条盘山古道,路面比栈道宽阔得多,容得下三匹马并行。古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针叶林,树干上覆盖着灰绿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腐叶混合的气味。
奥维莉亚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张兽皮地图,指着上面的一个标记点。
“前面五里有座废弃的边境哨所,结构还算完整,可以当做今晚的宿营地。但哨所周围是密林,容易被人摸近。如果要扎营,必须先清林。”
莱恩接过地图看了看,点头同意。无铭的斥候先行出发清林,其余人马排成一列继续前进。走了没多久,前方的树林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是斥候发出的预警信号。
玛格丽特立刻拔出佩剑,第二小队迅速摆出防御阵型。奥维莉亚从马背上拎起战锤,单手策马,挡在了卡伦前面。特蕾娅将圣泉水晶链催动到半激活状态,左手腕上亮起一圈温润的白光。
树林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来的是一整队人马。铁甲摩擦的声响、战马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圣光符文在武器上激发时发出的嗡鸣声,混在一起从林间传来。
一队身穿东部教区制式圣骑士铠甲的人从树林里涌出来,在哨所前的空地上排成了两列。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深紫色圣职长袍的中年男人,灰白相间的短发,手里握着一根银色的权杖,杖头上嵌着的紫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他身后站着一个十八岁左右的女孩,穿着崭新的白金圣女袍,面容很是清秀,眼神却格外的傲气逼人。
中年男人正是埃德温,东部教区大主教亲自指定的护卫官。女孩身旁的女骑士队长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卡伦,你身为东部教区候补圣女,擅自脱离本教区队伍,与外部势力勾结,破坏教会内部圣器法阵。教会圣谕已下,废除你候补圣女资格,立刻收回圣光印记。”
卡伦策马从奥维莉亚身后走出来。她摘下兜帽,露出缠着绷带的左脸,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平视着对面的女骑士队长。
“我没有擅自脱离,是你们先动的手。东部教区的圣骑士团在栈道上袭击友军,砍伤了南部教区的骑士,这笔账你们打算怎么跟教皇厅交代?”
女骑士队长的表情僵了一下,还没开口,埃德温便接过了话头。他右手扶着权杖,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微笑。
“卡伦修女,教会内部事务不便在外人面前展开。你的资格已被正式废除,按照圣光教会的章程,你必须交出圣光印记,并返回东部教区接受调查。至于你所说的袭击友军一事,我完全不知情。”
“不知情?”奥维莉亚冷笑一声,把战锤往地上一顿,锤头上的灼白火焰猛地窜高了半尺,“我南部教区死伤过半的骑士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跟我说不知情?埃德温,你这脸皮是拿地狱火淬过的?”
埃德温的笑容没变,继续说些套话死咬着不松口。什么奥维莉亚骑士的指控固然十分严重,但必须经由教会裁判所正式调查后才能定论,在裁决下来之前任何单方面的说法都只能是暂存待查云云,反正就是死活不松口。
卡伦没有理会埃德温,而是转头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向莱恩。她翻身下马,走到莱恩马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微微低下头。
“莱恩阁下,我看您的队伍里面似乎并没有圣职者跟随,普通的骑士是不准许加入圣地的,所以,请问能否让我作为扈从追随特蕾娅圣女,为其住一臂之力。”
她倒是卡了个bug,哪怕失去了圣女身份,她依旧有着神圣力,能作为随从继续参战。
卡伦没有选择加入奥维莉亚的队伍,反倒是来请求莱恩,是想要拉他们下水吗?
251.莱恩的庇护
莱恩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微微低头的卡伦。
她没有选择奥维莉亚。这是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奥维莉亚为了救她折损了大半兵力,两个人之间的默契瞎子都看得出来——递水囊、挡冷箭、不需要对话的交流。按理说卡伦最应该投奔的就是奥维莉亚,名正言顺。
可她偏偏走到自己的马前。
“扈从?”
卡伦没有抬头。
“是。圣者巡礼的章程里写得很清楚,每位候补圣女进入西部圣地时,可以携带不超过六名的扈从。扈从必须是圣光教会的注册修士或修女,具备完整的神圣力资质。”
“你的候补圣女资格已经被废了。”
“资格被废,圣光印记还在。”卡伦抬起左手,撩起袖口。小臂上银色的结晶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纹路深处暗红色的血管仍在跳动,像是一条被困在琥珀里的虫。“东部教区还没有正式收回我的印记。按照教会法的规定,印记未收回之前,我仍然是注册在案的圣职者。一个注册圣职者作为扈从进入圣地,不违反任何条例。”
埃德温在十步外笑了一声。
他拄着银色的权杖往前走了两步,对莱恩威胁到。
“这位阁下,我想提醒你一件事。卡伦修女的圣女资格确实还没有从教会登记册上正式注销——这点她没有说谎。但东部教区主教会议已经通过了废除决议,书面文件就在我手里。三天之内,教皇厅的备案就会完成。到时候她的圣光印记将被强制收回,所有神圣力都会被净化。你收一个三天后就会变成废人的扈从,有什么意义?”
“三天。”莱恩重复了这个数字。
“三天。”
“够走到西部圣地了。”
埃德温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然后重新舒展开来,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重新摊平的纸。
“看来阁下是执意要插手东部教区的内部事务了。”
“我没兴趣插手东部教区的内部事务。”莱恩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马在原地踏了两步,“我只是在做圣者巡礼。我的队伍里缺一个懂神圣法术的辅助,现在恰好有人应聘,何乐而不为?”
“至于她符不符合扈从资格,不是你说了算的——按照章程,扈从资格的审核权在巡礼主持者手里。这一站的巡礼主持者是西部圣地的守门人,不是你埃德温。”
埃德温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愈发的不善。
“所以,你打算庇护一个叛教者对吗?”
奥维莉亚策马往前走了两步,战锤扛在肩上,锤头上的灼白火焰在风里甩出一道白烟。
“埃德温,你把一个被你们追杀了两天的人裁定为叛教者,这逻辑跟我把被我揍过的深渊魔物叫做受害者一样可笑。卡伦做了什么叛教的事?你能说出来吗?”
新任圣女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凭什么庇护她?”她的声音声音比她的脸更尖锐,“卡伦在栈道上勾结南部教区,破坏东部教区的圣器法阵,害得埃德温大人的捕捉阵被毁。这不是叛教是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莱恩问。
新任圣女愣了一下,然后挺直了腰。
“艾莉西亚·瓦伦丁,东部教区新任候补圣女。”
“好,艾莉西亚·瓦伦丁。我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在栈道上亲眼看到卡伦勾结南部教区了吗?还是只是听别人说的?第二个问题:东部教区的圣骑士团在栈道上袭击南部教区骑士的时候,你在不在现场?第三个问题:卡伦为什么会被追杀两天——是因为她真的犯了叛教罪,还是因为东部教区找到了一个更听话的替代品?”
艾莉西亚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确实不在现场,也确实只是被告知了事情的结果,说东部教区决定让她当候补圣女。
至于卡伦为什么会失去资格——她只知道前任圣女是个被改造过的试验品,脸上全是附魔纹路,已经不适合代表东部教区了。至于那些纹路是卡伦自愿接受的还是被迫的,她没有问过。
埃德温伸手按住艾莉西亚的肩膀,把她拉回了自己身后。
“够了。”
“莱恩阁下,这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要是因为庇护卡伦而没法继续圣者巡礼的话,可不要怪我没提醒你。”
“你在威胁?”奥维莉亚的战锤又往前递了半尺。
“我只是陈述事实。”埃德温转身,朝东部教区的圣骑士们挥了挥手,“撤。今晚在哨所外五里的林间空地扎营。”
圣骑士们收起了武器,动作整齐划一,铠甲摩擦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
艾莉西亚跟着埃德温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卡伦一眼,那个眼神依旧满是傲慢。
卡伦没有看她。
她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等埃德温的人马消失在针叶林的阴影里之后,莱恩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骑士,走到卡伦面前,“你跟我来。奥维莉亚也来。我们需要谈一谈。”
废弃哨所的结构比想象中完整。石墙虽然爬满了苔藓和藤蔓,但主体没有坍塌。
哨所内部有两层,下层是马厩,上层是瞭望室和士兵宿舍。
莱恩在瞭望室里找了张靠墙的石凳坐下。特蕾娅站在他身侧,霍尔海雅盘着蛇尾坐在窗台上,尾巴从窗沿垂下去,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奥维莉亚把战锤靠在墙边,和卡伦并肩而立。
“你没有选择加入奥维莉亚的队伍。”莱恩开门见山。
“是。”
“为什么?”
卡伦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右手,用指尖触碰左脸上的绷带。
“因为加入奥维莉亚的队伍没有意义。她是南部教区的候补圣女,南部教区已经和东部教区结仇了。我加入她的队伍只会让南部教区的立场更被动——东部教区会用窝藏叛教者这个理由向教皇厅申诉,剥夺南部教区的巡礼资格。奥维莉亚为了救我折损了大半兵力,不能再因为我的缘故失去竞争圣者之位的机会。”
“所以你选择来拉我下水。”莱恩的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是。”卡伦坦然承认,“你们不是任何教区的直属队伍,不受教区之间的政治约束....所以,我只是赌了一把。”
霍尔海雅在窗台上笑了一声。
“你倒是诚实。”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卡伦放下手指,灰绿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被压制了很久的东西,“东部教区拿走了我的候补资格,我的圣女名号,我的队伍。他们以为我会逃——逃得越远越好。但我不会逃。我要走进西部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让他们看着我这张被他们亲手改造过又亲手抛弃的脸。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可以被随意替换的工具。”
奥维莉亚靠在墙上,火光在她的金眸里跳跃。
“就因为这个吗?”
“就因为这个。”卡伦说。
“为了出一口气,不惜冒着丧失生命的危险,选择成为其他圣女的扈从...这值得吗?”
“值得。”
卡伦的表情愈发坚定。
“三年半前,我被送进东部教区的地下试验室时,被告知这个手术是为了让我能成为圣女做的。”
卡伦抬起左手,用手指点了点小臂上的银色纹路,“附魔结晶植入手术的存活率不到四成。我在手术台上躺了整整九个小时,全程清醒,因为麻醉会干扰神圣力与自然魔力的融合,每一下切割我都能感觉到。”
“这一切都是为了圣者巡礼,为了成为所谓的圣女,但现在,他们却随意的否定了我的一切,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理由。”
“奥维莉亚——和背叛的痛比起来,东部教区的追杀算不了什么。”
“我必须要去。”
瞭望室里安静了几秒后,莱恩轻叹一口气。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去让手下把伤员安置好,今晚轮值哨我来安排。埃德温的人虽然撤了,但那个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他说在五里外扎营,说不定半夜就让刺客摸进来。”
“无铭的斥候回来了吗?”
“刚回来。”玛格丽特从楼梯口探出头,“带回来的消息不太好听。哨所往西北方向,整段盘山古道都有东部教区斥候活动的痕迹。不是今天留下的——至少三天前就开始布控了。他们在栈道伏击奥维莉亚之前,就已经在往西部圣地的每条必经之路上埋了暗桩。”
“也就是说,埃德温刚才拦路不是临时起意。”霍尔海雅眯起蛇瞳,“他算到了卡伦会出现在我们的队伍里,算到了我们会走这条古道,甚至可能算到了你会庇护卡伦,刚才那场对峙只是试探——他真正的后手不在哨所前面,在前面的路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莱恩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根本不惧怕东部教区的势力,否则先前也不会选择庇护卡伦。
“特蕾娅。”
“在。”粉发少女从身侧迈出半步。
“今晚你值第一班,将感知完全放开,其余人休息。霍尔海雅值第二班。”莱恩站起身,石凳在粗糙的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玛格丽特,伤员情况怎么样?”
“三个轻伤,一个肋骨骨裂。”玛格丽特靠在楼梯口的石墙上,手指拨弄着腰间短刀的皮鞘搭扣,“骨裂的那个是奥维莉亚的人,已经用夹板固定了。其余的都是擦伤和钝伤,不影响明早上路。”
“让他们吃饱,尽量休息。”莱恩走向楼梯,经过卡伦身边时停了一步。她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膝盖上交握的双手——那些银色纹路从袖口延伸到手背上,狰狞恐怖。”
“你的绷带该换了。马厩东侧的角落相对干净,我让人给你腾出来。”
卡伦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谢谢。”
莱恩没有回应这声道谢,径直下了楼梯。
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次远去,最后被马厩里低沉的马嘶和松针被踩踏的沙沙声吞没。
玛格丽特坐在哨所外墙的豁口上,怀里抱着一把上了弦的短弩,弩箭的箭头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淬过圣水,对暗属性的魔物有额外的灼伤效果。
虽然这座山头不太可能蹦出什么深渊魔物,但谨慎总归不是坏事。
远处针叶林的阴影里,偶尔闪过一两点极淡的光。
那是东部教区斥候铠甲上的圣光符文,在植被缝隙间明灭不定,像一群在林间游荡的萤火虫。
“还真在五里外扎营了。”玛格丽特自言自语,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装模作样也要装全套,不愧是教区里混出来的老狐狸。”
“他不是在装模作样。”霍尔海雅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蛇尾在碎石地面上无声滑行,尾尖轻轻点在玛格丽特的肩头,“他是在等待。今晚不会有人动手,明晚也不会。埃德温比我们想象的更有耐心。”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如果真的想在今晚动手,就不会告诉我们他在五里外扎营。”霍尔海雅在豁口的另一侧盘起蛇尾,竖瞳在月光下变成了两道细长的金色缝隙,“他故意让我们知道他在,故意让斥候的符文亮得那么显眼。这是心理上的施压——他想让我们在整趟旅途中都不敢合眼,等到真正抵达圣地的时候,精神和体力都已经被耗到极限。”
玛格丽特沉默了一会儿,把短弩往怀里拢了拢。
“所以你担心他在圣地门口动手?”
“不。”霍尔海雅转过头,蛇瞳里倒映着远方针叶林的轮廓,“我担心他根本不动手,正要一路对峙到圣地的话,我又没法进去,只能在外面干看着,这多让人着急呢?”
“真不如趁早动手,直接把他们全做了。”
“你说...有没有种可能,我提前替莱恩大人袭击了他们,这样子就有理由动手了?”
252.
玛格丽特把短弩往怀里拢了拢,侧过头看着霍尔海雅。
“你认真的?”
“我看着像在开玩笑?”霍尔海雅从窗台上跳下来,蛇尾在碎石地面上无声地拖过,“埃德温带了多少人?两列圣骑士,加上他自己,撑死了三十个,加起来都不够我杀。”
“然后呢?”玛格丽特把短弩搁在膝盖上,“东部教区死了人,埃德温正好有理由向教皇厅申诉,莱恩大人的队伍主动袭击友军,巡礼资格当场作废。你这不是帮他制造借口吗?”
霍尔海雅的尾巴尖顿了一下。
“借口这东西,本来就有一百种办法造出来。他在栈道上伏击奥维莉亚的时候找借口了吗?追杀卡伦两天两夜的时候找借口了吗?”
“更何况,我没说现在动手。我说的是如果他先动手——”
“如果他先动手,你不用替他操心。”莱恩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他刚从马厩上来,袖口还沾着几根松针。霍尔海雅和玛格丽特同时转头,看见他手里拎着两个水囊,肩上搭着一条干净的亚麻布。
“埃德温比你更怕落下口实。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不知情,说一切都交给教会裁判所裁定,那就是在给自己铺后路。他要的是卡伦消失,但不是用自己的手,至少不能留下证据。”莱恩把一个水囊扔给霍尔海雅,“所以他不会在哨所动手,不会在古道上动手,甚至不会在圣地门口动手。”
霍尔海雅接住水囊,拧开盖子闻了闻。
“那他打算怎么杀卡伦?”
“借刀。”莱恩走到窗边,目光穿过豁口,落在远处针叶林里明灭不定的圣光符文上,“西部圣地的试炼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四名候补圣女带各自的骑士团进去,在悬崖栈道和要塞废墟里对抗,刀剑无眼,死伤在所难免,算是为了荣耀牺牲。”
玛格丽特皱起眉头。
“那他只需要在圣地里安排伏击就行。不需要在外面背骂名。”
“对。所以他很有耐心。”莱恩转过身,靠在豁口的石墙上,“他现在巴不得我们一路平安,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卡伦。如果卡伦在圣地外面出事,以奥维莉亚的性格,一定会咬死是东部教区干的。但如果卡伦死在圣地的试炼里,那就是正常的对抗伤亡,谁都说不出什么。”
霍尔海雅灌了口水,把水囊搁在窗台上。
“那我们不是正好遂了他的愿?把卡伦带进圣地,等于把她送进虎口。”
“不。”莱恩摇头,“进去以后谁是虎,谁是羊,还不一定。其他圣女的部队对他几乎透,人数、路线、扈从名单,但他对我们,只有一堆过时的情报。”
霍尔海雅笑了一声。
“所以你故意让他知道我们在哨所扎营,让他派斥候在外面晃,就是为了让他继续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也不全是。”
“我是真的懒得追他。盘山古道就这么一条路,到了西部圣地自然会碰上。与其在野地里跟他捉迷藏,不如养足精神,在圣地里面跟他算总账。”
玛格丽特接过水囊,没有马上喝,而是看着窗外那片明灭不定的符文光芒。
“今晚会来刺客吗?”
“不会。”莱恩转身朝楼梯走去,“但哨不能松。埃德温不下手不代表他不会试探。如果他派斥候摸近,不用追击,用圣光印记逼退就行。”
他走到楼梯口,又停了一步。
“对了,霍尔海雅,你刚才说的那个方案,留着。”
霍尔海雅挑起眉毛。
“留着?”
“万一他真的在圣地外面动手,你先发制人的权限我给你。但他不动手,你别动。”莱恩说完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
霍尔海雅靠在窗台上,蛇尾从豁口垂下去,尾尖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她看着远方针叶林里那些萤火虫般的圣光符文,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看。”她对玛格丽特说,“主人其实比我更好战。他只是比我更挑时机。”
玛格丽特没有回话。她把短弩架在豁口的石沿上,继续盯着哨所外面的黑暗。
哨所内部的马厩里铺了厚厚一层松针。
特蕾娅盘腿坐在东侧角落的干草垫上,背靠着被篝火烘暖的石墙。圣泉水晶链在她左手腕上散发着一圈温润的白光,十二枚晶石在暗处轻轻晃动,偶尔碰撞出极其细微的叮当声。
她在感知。
暗影祝福让她的精神力变得更稳固,感知范围也扩大了不少。此刻她闭着眼睛,将意识铺展到哨所外围的整片针叶林。每一棵树的轮廓、每一片松针的颤动、每一只在落叶间穿行的夜虫——都在她的脑海里勾勒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东部教区的斥候确实没有靠近。他们停在五里外的林间空地上,围成了一圈,圣光符文的光芒在黑暗里明灭不定。埃德温的魔力波动在营地中央,平稳而深沉,像是蛰伏在洞穴里的蛇。新任圣女艾莉西亚的波动也在,比她叔叔更张扬,毫不掩饰地向外扩散着纯净的神圣力,年轻,天赋确实不低,但控制力差得远。
“还没睡?”
特蕾娅睁开眼睛。卡伦站在松针铺地的另一端,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野菜汤。她左脸上的绷带换了新的,比之前缠得更紧,只露出右半边脸和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值夜。”特蕾娅说。
“莱恩大人说你值第一班,现在是第二班了。”卡伦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把汤碗放在两人之间的松针上,“霍尔海雅接了你的班,让我带句话——说让你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一天的山路。”
特蕾娅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地喝。野菜汤里放了碎肉干和盐,比暗影修道院的燕麦粥更咸,但很暖胃。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马厩的另一端传来马匹低沉的鼻息声,还有奥维莉亚手下骑士们此起彼伏的鼾声。那些南部教区的伤兵睡得很沉,夹板和绷带在篝火余烬下泛着淡淡的白色反光。
“你左手的纹路。”特蕾娅放下碗,指了指卡伦搭在膝盖上的手背,“白天的时候还在跳动,现在安静了很多。圣泉水晶链的效果比我想的更好。”
卡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些银色结晶纹路确实比之前平稳了不少,纹路深处暗红色的血管跳动的频率也慢了下来。
“阿加莎院长的东西,果然不是凡品。”她抬起左手,在篝火余烬下转动着手腕,“附魔结晶植入以后,我的神圣力一直处于不稳定的状态。结晶会不断吸收体内的自然魔力,在两种力量的碰撞中产生灼烧感。三年半来,没有一天不在痛。但戴上这串水晶链以后,圣泉之力像是给结晶加了层缓冲,痛还在,但轻了很多。”
“三年半。”特蕾娅重复了这个数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改造的?”
“十六岁。”卡伦把手放回膝盖上,灰绿色的瞳孔里翻涌着篝火余烬的影子,“东部教区的神圣法师在教区孤儿院里筛选了四十个孩子,我是其中之一。筛选标准很残酷——神圣力纯度够高,自然魔力亲和度也要够高,两者缺一不可。四十个人里,只有我一个同时满足两个条件。”
“另外三十九个呢?”
“没通过筛选的,送回孤儿院。通过了但手术失败的,埋在试验室后面的墓地里。我从手术台上活着下来,附魔结晶的植入位置精确到了每一根神经末梢。东部教区的主教们很高兴,他们终于造出了一个能同时使用圣光和元素魔法的战斗修女。”卡伦扯了扯嘴角,“但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修女来看。我是试验品,是兵器,是可以在关键时刻拿出来炫耀的战利品。直到他们找到了艾莉西亚。”
“一个天赋够高、家世够好、脸也够干净的女孩。”特蕾娅重复了卡伦之前说过的话。
“对。她的叔叔是瓦伦丁大主教,东部教区的二号人物。她从小在教区长大的,没有受过任何改造,不需要承受任何痛苦。她的神圣力纯度比我只差一点,但她的脸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附魔纹路。让她代表东部教区去争夺圣者之位,比让一个满脸纹路的试验品去体面太多了。”卡伦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两下。
特蕾娅沉默了。
卡伦的经历和她自己的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通的,她们的起点都一样低,都被人贴上过标签。只不过特蕾娅遇到了莱恩,卡伦遇到了奥维莉亚。
“你在想什么?”卡伦问。
“在想我们其实很像。”特蕾娅把空碗放在松针上,抬头看着卡伦,“所以你不用担心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卡伦看着她。
“你比我想的更冷静。我以为你会因为我的身份犹豫,一个被废除资格的候补圣女,一个东部教区的弃子,收留我只会给你们增加麻烦。”
“我不觉得你是麻烦。你在栈道上单枪匹马破掉了埃德温的三层嵌套法阵,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你这种级别的神圣法师,在任何队伍里都是珍贵的战斗力。”
卡伦看着她,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缠着绷带的左掌心里。
“……谢谢。”
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特蕾娅没有回答。她靠在石墙上,闭上眼睛,将感知重新铺展到哨所外围。针叶林里的圣光符文还在明灭,东部教区的斥候没有移动。夜还很深,明天还有很长的山路要走。
第二天天还没亮,哨所就热闹起来了。
玛格丽特的声音从马厩里传上来,在催促伤员检查行李。战马被一匹匹牵出来,在哨所门口的空地上排好了队列。奥维莉亚的南部骑士们把夹板和绷带重新加固了一遍,骨裂的那个被扶上了最温顺的备用马。
无铭的斥候在天刚破晓时就出发了。回来的人报告说,盘山古道前五里的路段没有异常,东部教区的人马也在收拾营地,看样子是要跟在后面继续走。
“阴魂不散。”奥维莉亚把战锤扛上肩头,金眸里映着晨光。
“让他们跟着。”莱恩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跟得越近,越容易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要动手。”
队伍在晨曦中离开了废弃哨所。
盘山古道蜿蜒在峭壁和深谷之间,路面时宽时窄。最宽的地方容得下三匹马并行,最窄的地方只能一匹接一匹地蹭过去,外侧是几百米深的峡谷,谷底的水声轰隆震耳。
特蕾娅将圣泉水晶链保持在半激活状态,感知覆盖了整个队伍。她能察觉到后方五里处,东部教区的人马正在以同样的速度前进。埃德温的魔力波动平稳如初,艾莉西亚的则比昨晚更活跃了一些——年轻候补圣女的耐心显然不如她的护卫官。
走了两个多钟头,古道开始向上升。两侧的山体逐渐收窄,路面也由石板变成了碎石。玛格丽特展开地图,用手指点了一个位置。
“前面三里就是古道的最高点——鹰喙隘口。过了隘口就开始往下走,沿着峡谷走小半天就能看到西部圣地的外围城墙。”
“隘口适合伏击。”奥维莉亚策马走在队伍中段,战锤横放在马鞍上,“两侧都是岩壁,只有中间一条窄路。如果有人堵住出口,我们就会被困在里面。”
无铭从前面策马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刚画的草图。
“隘口没有伏击痕迹。我让两个斥候爬上了两侧的岩壁,从高处往下看了一遍,岩石后面没有藏人,地面也没有法阵残留。隘口另一端有个小平台,视野开阔,可以当做午休点。”
莱恩接过草图看了看,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前进。鹰喙隘口果然险峻——两侧的岩壁几乎是垂直的,高度至少有三十米,抬头只能看到窄窄的天光。马蹄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会带落几颗小石子,翻滚着掉进路边的深谷里。
穿过隘口后,视野豁然开阔。
前方是一片往下倾斜的高山草甸,枯黄的野草在风里翻涌,偶尔能看到几棵被风吹歪的老松树。草甸尽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对面立着一座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的建筑。
西部圣地。
那不是一座修道院,也不是一座教堂。它是一座建在悬崖边缘的巨型要塞,黑色的火山岩城墙从峡谷边缘拔地而起,叠了一层又一层,像是被人用整座山雕出来的。城墙最高处立着七座塔楼,每座塔楼的尖顶上都镶嵌着一枚巨大的圣光晶石,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要塞的正门是一扇用黑铁铸成的拱形大门,门板上刻满了圣光符文。门前的栈桥横跨峡谷,桥面铺着灰白色的石板,桥栏杆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发光的水晶。
“终于到了。”玛格丽特收起地图,长长地吐了口气。
莱恩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鹰喙隘口。隘口里隐约能看到东部教区铠甲上的圣光符文反光——埃德温的人也到了。
“走吧。”他抖了抖缰绳,“先过桥,在要塞门口等。按照章程,西部圣地的守门人会派人出来接引。”
队伍沿着草甸往下走,穿过最后一片歪歪扭扭的老松林,踏上了栈桥。桥面上的石板被踩得光滑发亮,桥下的峡谷深不见底,只有风从谷底灌上来,发出呜呜的低鸣。
走到栈桥中段时,要塞里走出一个身穿灰色修士袍的高个子男人走在桥头等着。
“来者止步。”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峡谷的风声,“西部圣地守门人,格雷厄姆。请出示巡礼文书和侯补圣女的身份证明。”
莱恩从怀里掏出两份文件,一份是阿加莎院长签发的巡礼文书,一份是教皇厅备案的侯补圣女身份证明。他把文件交给无铭,无铭快步走到桥头,双手递了过去。
格雷厄姆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他的手指在身份证明的火漆印上停了停,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无铭,落在队伍中间的卡伦身上。
“队伍里有一位东部教区的圣职者。”
卡伦策马往前走了两步。
“东部教区注册圣职者,卡伦。现在是特蕾娅侯补圣女的扈从。”她抬起左手,撩起袖口,露出小臂上的银色纹路和残留的圣光印记,“印记还在,资格有效。”
格雷厄姆看着她小臂上的纹路,沉默了一会儿。
“东部教区昨天晚上向教皇厅提交了废除你圣女资格的决议。”他说,“教皇厅的备案还没有完成,但文件已经在路上了。按照教会法的规定,备案完成之前,你的印记依然有效。你有资格作为扈从进入圣地。”
卡伦放下袖口,点了点头。
格雷厄姆把文件还给无铭,然后退后两步,用力推开了要塞大门的侧门。门轴发出沉闷的轰隆声,一股混合着圣油和旧石头的凉风从门缝里涌出来。
“特蕾娅侯补圣女及扈从,欢迎进入西部圣地。伊琳娜侯补圣女已经在要塞内部等候了,请随我来。”
············
253.
格雷厄姆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侧门里面是一条用火山岩砌成的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圣光灯,灯芯是细长的圣光晶石碎片,光线柔和但不刺眼。
走到尽头,一扇内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格雷厄姆把手按在门板中央的圣光符文上,符文亮了一下,门板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开阔的圆形大厅。
大厅直径至少有五十米,四面的墙壁上挂着七幅巨型挂毯,每一幅都描绘着教会历史上的重要场景。
例如初代圣者封印深渊、七使徒分赴七教区、圣战终结魔潮,挂毯的织线里掺了金丝和银线,在圣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
而在圣坛前面,站着一个人。
伊琳娜...她早早就已经到了,在这里进行祈祷。
看到特蕾娅等人抵达,便结束了祈祷,转身看去打了个招呼。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特蕾娅身上,停顿了一拍,然后扫过站在特蕾娅身后的卡伦,最后才看向奥维莉亚和莱恩。
“比我想的慢了半日。”伊琳娜的语气依然带着她惯有的那种冷淡,但比起矿山区时的疏离,现在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熟稔,“路上遇到了麻烦?”
“东部教区的人在栈道上设伏。”奥维莉亚把战锤往地上一顿,锤头上的灼白火焰在圣光下甩出一道白烟,“卡伦被他们追杀了两天,我的部队折了大半。要不是特蕾娅路过,我们现在还在栈道上被人堵着。”
伊琳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看向卡伦,目光在卡伦左脸上缠绕的绷带上停留了片刻。
那些银色结晶纹路从绷带边缘露出来,在圣光下泛着幽暗的反光。
“东部教区的事我听说了。”伊琳娜说,“埃德温昨天就用传讯水晶联系过守门人,说有一个叛教者混进了巡礼队伍,要求圣地在门口拦截。格雷厄姆没理他。”
“格雷厄姆守门人只看章程,不看人情。”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大厅侧门传来。
格雷厄姆从甬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两份文件。他把文件还给莱恩,然后朝大厅深处做了个手势。
“四位候补圣女、或者说,三位候补圣女加一位正式注册的扈从——都到齐了。按照西部圣地的规矩,巡礼主持者会在试炼开始前召集所有人宣读规则。请跟我来。”
他转身朝大厅深处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莱恩朝特蕾娅点了点头,一行人跟了上去。
霍尔海雅走在队伍末尾,蛇尾在火山岩地板上无声地拖过。她偏过头,用只有莱恩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个叫格雷厄姆的,他身上没有神圣力的波动。”
“守门人不需要神圣力。”莱恩同样压低声音,“他们靠的是西部圣地本身的规则之力。这座要塞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封印法阵,守门人是法阵的钥匙。在这里跟他动手,和跟整座山动手没什么区别。”
“那埃德温进不进来?”
“他一定会进来。”莱恩的目光扫过大厅四周那些巨型挂毯,声音很低,“他是东部教区的正式护卫官,有合法的巡礼陪同资格。格雷厄姆拦不住他,也不会拦他。”
霍尔海雅眯起蛇瞳,没再说话。
穿过圆形大厅,格雷厄姆推开一扇用黑铁铸成的内门。门后是一个比大厅略小的议事厅,中央摆着一张用整块火山岩凿成的长桌,桌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圣光符文。长桌两侧各摆了六把高背椅,椅背上分别刻着不同教区的纹章——白银城的十字圣徽、南部教区的圣火纹章、东部教区的圣光十字纹,还有一个空白的椅背,没有任何标记。
“没有标记的那把是给谁的?”奥维莉亚问。
“给不属于任何教区的巡礼者。”格雷厄姆看了特蕾娅一眼,“每一届圣者巡礼都会有一些不属于七大教区的独立候补。他们有的是偏远修道院培养的,有的是隐修圣者的亲传弟子。空白椅子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特蕾娅走到那把空白椅子前,犹豫了一下。莱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坐吧。这把椅子本就是为你准备的。”
特蕾娅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霍尔海雅和玛格丽特站在她身后。卡伦站在特蕾娅右侧靠后的位置,她的身份是扈从,按规矩不能坐下。
伊琳娜在白银城的椅子上坐下,她的两名圣骑士侍立两侧。奥维莉亚大咧咧地坐在南部教区的椅子上,把战锤靠在桌边,锤头上的火焰自动收敛成了温顺的白光。
格雷厄姆走到长桌的首位,但没有坐下。他将双手按在桌面上,圣光符文在他掌下亮了起来,整个桌面开始发光,像是在岩石深处点燃了一团冷焰。
“西部圣地的试炼规则。”他的声音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回荡,“请三位候补圣女仔细听好,我只讲一遍。”
“试炼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阵地攻防。三位候补圣女各率自己的扈从进入要塞外围的栈道区,每人会分到一面圣旗。圣旗需要插在栈道区指定的阵地上,同时要设法夺取其他候补的圣旗。三个时辰后,保住自己圣旗且至少夺取一面其他圣旗的队伍晋级。丢失圣旗的队伍直接淘汰。”
奥维莉亚吹了声口哨。“三方混战,有意思。”
“第二阶段,要塞突入。”格雷厄姆继续说,“晋级的队伍从不同方向突入要塞主堡,沿途会有圣光法阵生成的防御傀儡进行无差别攻击。先抵达主堡顶层圣坛的队伍获得先手优势。第三阶段——圣坛决战。剩下的候补圣女在圣坛进行一对一的圣光对决,不允许扈从介入。”
伊琳娜抬起眼。“对决的规则是什么?”
“无限制。神圣力、圣器、祝福、圣术,所有手段都可以用。”格雷厄姆的声音很平静,“唯一的限制是不能致死。当一方失去战斗能力或主动认输时,对决结束。胜利者将在圣坛前接受西部圣地的最终祝福,获得‘圣者之证’。”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拍。
特蕾娅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她能感觉到精金戒指上传来的温热。三个阶段,每一阶段都在考验不同的能力——阵地战考验团队指挥,要塞突入考验个人突防,圣坛对决考验纯粹的个人实力。
“还有一件事。”格雷厄姆站直身体,“东部教区的新任候选圣女艾莉西亚·瓦伦丁已经抵达了要塞外围。她的护卫官埃德温申请让她以候补圣女身份参加试炼。按照章程,只要持有教皇厅备案的有效身份证明,任何候补圣女都有权参加任何一处圣地的试炼。”
卡伦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也来了?”奥维莉亚的脸色沉下来,“埃德温在栈道上伏击我的账还没算,他还有脸让她来参加试炼?”
“章程就是章程。”格雷厄姆不为所动,“艾莉西亚·瓦伦丁的候补资格是合法的。如果没有人提出有效的异议,她将在半个时辰后进入要塞。”
“我有异议。”
说话的不是奥维莉亚,是卡伦。
她从特蕾娅身后走了出来,抬起左手,将袖口撩到肘部以上。小臂上银色的结晶纹路在圣光下纤毫毕现,纹路深处暗红色的血管仍在跳动。
“我是东部教区注册圣职者卡伦,圣光印记尚未收回。按照教会法第七章第十四条的规定,在印记有效期间,我对本教区的候补圣女资格拥有优先异议权。”她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我质疑艾莉西亚·瓦伦丁的候补资格。她在成为候补圣女之前,没有完成东部教区规定的圣光试炼,也没有取得教区长老会的全员通过。她的资格是瓦伦丁大主教以个人名义特批的,违反了东部教区章程第三章第九条。”
格雷厄姆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这些指控有证据吗?”
“我有。”卡伦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一份东部教区长老会的正式记录,上面列着候补圣女资格审批的投票结果——五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但按照章程,这种级别的审批需要三分之二以上的赞成票,也就是至少六票。五票赞成本身就不够数。
“反对的两票,一票来自东部教区的首席圣骑士,一票来自教区修道院的院长。他们认为艾莉西亚的实战经验不足,不具备代表东部教区的资格。瓦伦丁大主教压下了这份记录,用个人特批绕过了长老会。”卡伦用手指点了点羊皮纸底部的火漆印,“这是首席圣骑士私下交给我的。他是我的训练导师,他不愿意看到东部教区用这种手段换掉一个合格的候补。”
格雷厄姆拿起羊皮纸,仔细看了上面的火漆印和签名。然后他放下纸,看向卡伦。
“这份异议有效。在异议审查期间,艾莉西亚·瓦伦丁的候补资格将被暂时冻结。审查由西部圣地的圣光法阵自动进行,耗时半个时辰。如果审查结果显示她的资格确实存在程序违规,她将被禁止参加本次试炼。”
卡伦点了点头,退回到特蕾娅身后。
伊琳娜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忽然开口:“如果艾莉西亚被冻结资格,东部教区就没有候补圣女了。试炼的阵位会空缺一个。怎么处理?”
“不空缺。”格雷厄姆说,“卡伦修女的圣光印记尚未收回,在教会法意义上,她仍然是东部教区的注册圣职者。如果艾莉西亚的资格被否决,卡伦可以选择以东部教区候补圣女的身份重新激活资格,参加试炼。或者她可以继续以扈从身份留在特蕾娅候补的队伍里——选择权在她自己。”
所有人都看向卡伦。
她没有抬头。只是将袖口重新拉下来,遮住了小臂上的纹路。
“审查结果出来再说。”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议事厅的门被敲响了。一个穿灰色修士袍的年轻修士探进头来,朝格雷厄姆行了个礼。
“守门人大人,东部教区的人到了。埃德温护卫官和艾莉西亚候补圣女正在桥头等候。另外——教皇厅的特使也到了,说要见证本次试炼。”
格雷厄姆的眉头皱了起来。
“教皇厅的特使?是谁?”
“是裁决所的副审判长,塞维鲁斯大人。”
议事厅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奥维莉亚握紧了战锤的锤柄,指节发白。伊琳娜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拢了。卡伦低着头,左脸上的绷带似乎勒得更紧了。
只有莱恩的表情依然平静。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裁决所。”霍尔海雅压低声音,“就是那个专门处理教会内部叛教者的机构?”
“对。”莱恩的声音很轻,“也是埃德温最后的底牌。他一定提前算到了卡伦会提出异议,所以同步向教皇厅申请了裁决所的人来现场。审查由圣光法阵自动进行,格雷厄姆不会偏袒任何一方。但如果审查结果对卡伦有利,塞维鲁斯可以当场以裁决所的名义重新审查。审查和反审查,来来回回,拖到三天后卡伦的印记自动失效就行了。”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莱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让他拖。他想在规矩的框架里玩,我们就在规矩的框架里陪他玩。规则这东西,谁先用完,谁就输。”
半个时辰后,圆形大厅里的人数翻了一倍。
东部教区的人马占据了东侧的角落。埃德温拄着银色权杖站在最前面,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艾莉西亚站在他身后,新换了一身更华丽的圣女袍,领口缀着三颗拇指大的圣光晶石。
她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在卡伦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优越感。
254.报恩
在他们旁边,站着一个身穿深黑色圣职长袍的中年男人。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一道从额头延伸到后脑的旧伤疤。
手里没有武器,但他的双手十指上各戴着一枚刻满符文的银色戒指,是裁决所副审判长的标志。
塞维鲁斯,教皇厅裁决所的二号人物。
格雷厄姆走到大厅中央,举起双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西部圣地试炼即将开始。在正式入场之前,先宣布资格审查结果。”他从袖口抽出一张刚从圣光法阵中生成的羊皮纸,展开,“关于卡伦修女对艾莉西亚·瓦伦丁候补资格提出的异议,西部圣地的圣光法阵已完成自动审查。审查结果如下——”
“艾莉西亚·瓦伦丁的候补圣女资格,确实存在程序违规。东部教区长老会的投票未达到章程规定的三分之二多数,瓦伦丁大主教的个人特批违反了东部教区章程第三章第九条。因此,艾莉西亚·瓦伦丁的候补资格暂时无效。在本轮试炼中,她不能以候补圣女身份参加。”
艾莉西亚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猛地转头看向埃德温,嘴唇动了几下,但埃德温用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制止了她。
“但是。”格雷厄姆继续说,语气里多了几分微妙的变化,“裁决所副审判长塞维鲁斯大人提出了复审请求。根据教皇厅与七大教区之间的协议,裁决所有权对圣地审查结果进行复核。复审将在试炼期间同步进行。在复审结果出来之前,艾莉西亚·瓦伦丁可以以临时候补身份参加试炼。如果复审结果维持原判,她的所有成绩作废。如果复审结果推翻原判,她将恢复正式候补身份。”
塞维鲁斯往前走了一步。
“裁决所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复审的目的是确保教会章程得到公正执行。如果在座各位对复审程序有任何质疑,可以在试炼结束后向教皇厅提出上诉。”
奥维莉亚冷笑了一声。“上诉?等到试炼结束,卡伦的圣光印记早就过期了。你们算盘打得倒是响。”
塞维鲁斯没有回应她的嘲讽,只是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十指交叠放在身前。
“不管怎么说,试炼还是要进行的。”格雷厄姆将羊皮纸收起来,“现在我宣布最终参试名单。候补圣女:特蕾娅,独立巡礼者,扈从一人。候补圣女:伊琳娜,白银城教区,扈从二十四人。候补圣女:奥维莉亚,南部教区,扈从十二人,临时候补圣女:艾莉西亚·瓦伦丁,东部教区,扈从二十六人。”
他的目光落在卡伦身上。
“卡伦修女,你选择以何种身份参试?”
卡伦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被压制了很久的火焰。
“我选择以特蕾娅候补的扈从身份参试。”她说,“我不需要东部教区的候补资格。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东部教区候补圣女的身份,而是以我自己的身份,证明我比他们选中的替代品更强。”
她说完,转头看向艾莉西亚。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和那双傲气的蓝眼睛在空气中碰撞,像是两把无声交锋的剑。
艾莉西亚率先移开了视线,似乎是被看的有些心虚了,略败下风。
“好。”格雷厄姆将手按在大厅正面的圣坛上,“现在,请四位候补圣女站到各自的圣光节点上。试炼的第一阶段——阵地攻防,将在半刻钟后正式开启。”
四道不同颜色的圣光从大厅地面升起,在大厅四个方向各投射出一个光圈。白银色的光圈在伊琳娜脚下亮起,金红色的在奥维莉亚脚下燃烧,淡金色的在艾莉西亚脚下闪烁,而最后一道只有纯粹的白,在特蕾娅脚下缓缓铺开。
特蕾娅深吸一口气,走入了那道光。
莱恩站在她身后,和卡伦一起跟上,毕竟特蕾娅的扈从只有他和卡伦有着教会的圣光印记。
光芒消失后,脚下是一条悬在悬崖边缘的狭窄栈道,宽度只能容两个人并肩。
栈道外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传来水流的轰鸣声。
内侧是高耸的火山岩壁,岩壁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凹槽和平台,有些平台上还残留着破旧的木质防御工事。
这是西部圣地的外围栈道区,整个区域沿着峡谷边缘延伸,长度大约三里,宽度从几十步到几百步不等。栈道、吊桥、岩壁平台和地下通道构成了一个立体的战场。
特蕾娅低下头,看到自己手里握着一面巴掌大的三角旗。旗面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片纯粹的白色,边缘镶着淡金色的圣光符文。
这就是她的圣旗。
“莱恩先生,您看。”
特蕾娅打开格雷厄姆在入场前给的地图。
羊皮纸自动显示出了栈道区的地形和三个阵地标记。
每个候补圣女的圣旗阵地位置都是随机的,她抽到的阵地位于栈道区中部偏北的一个岩壁平台上,三面靠岩壁,一面朝向峡谷,是个易守难攻的位置。
“这个阵地不错。”莱恩看了一眼地图,“背后是死路,不用担心被包抄。唯一的入口是正面这条栈道,宽不到两步,大部队展不开。伊琳娜和奥维莉亚不管谁想来夺旗,都得先过这条窄路。”
“那艾莉西亚呢?”卡伦问。
“她的阵地在这里。”莱恩指着地图最南端的一个位置,“栈道区最开阔的地段。埃德温一定会把全部扈从都布置在阵地周围,用人数优势弥补艾莉西亚经验的不足。他不会主动进攻,至少一开始不会。他会先观察其他三方的动向,等我们互相消耗之后再做打算。”
“那我们的策略呢?”特蕾娅问。
莱恩将地图折好,抬头看向栈道北侧,那是伊琳娜所在的方向。
“伊琳娜会主动进攻。她的性格不会让她守在一个地方等别人来打。她会先拿最弱的对手开刀,快速攒够一面夺旗,确保自己稳进第二阶段。”
“她能打赢奥维莉亚吗?奥维莉亚是三人里最强的——”
“奥维莉亚?”莱恩摇头,“不。伊琳娜第一个要打的不是奥维莉亚,是艾莉西亚。”
特蕾娅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
艾莉西亚是四人里最弱的,经验最少,团队配合最生疏,唯一的优势是埃德温的战术指挥。而在第一阶段的前半段,埃德温必须陪在艾莉西亚身边,不能主动出击。
这就给了伊琳娜一个时间窗口。
“以她的性格,最快一刻钟内就会动手。”莱恩说,“所以我们也要动。不是去打伊琳娜,也不是去打奥维莉亚,我们去打埃德温。”
“打埃德温?”卡伦眉头微微皱起。
“他离突破就差临门一脚。你要正面硬刚他?”
“不是正面。”莱恩的嘴角浮起一个弧度,“我们趁伊琳娜进攻艾莉西亚的时候,绕到栈道区南侧,破了埃德温布置在阵地外围的防御法阵。等他的防御法阵一破,伊琳娜的进攻会更顺利。而艾莉西亚一旦被夺旗,埃德温就必须做出选择,是放弃阵地追击伊琳娜,还是留下来保护一个已经没有旗的候补。”
“如果伊琳娜成功夺了艾莉西亚的旗,她就有一面夺旗在手,只需要保住自己的旗就能晋级。她会退守,不会再进攻任何人。”
“到时候场上就剩我们和奥维莉亚。我们需要从奥维莉亚手里抢一面旗。”
莱恩看向卡伦。
卡伦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你想用我当诱饵。”
“不是当诱饵,是当使者。”莱恩说,“奥维莉亚不会主动进攻特蕾娅,她在哨所欠了我们人情。但她也需要夺一面旗才能晋级。现在场上唯一还没有明确立场的就是她。我们需要跟她结盟,最适合去谈这件事的人,是你。”
卡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去。”
栈道区南侧,艾莉西亚的阵地。
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岩壁平台,面积大约有一个小型广场那么大。平台三面围着半人高的石墙,墙上刻着东部教区的圣光符文。埃德温在阵地外围又加了三层防御——最外层是感知干扰结界,中间层是圣光屏障,最内层是触发式反击法阵。三层嵌套,层层递进,和他在岩洞里布置的捕捉法阵结构一模一样。
艾莉西亚站在阵地中央,手里握着一面淡金色的圣旗。
她的表情比在哨所时冷静了不少,但握旗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抖。
“放轻松。”埃德温站在她身边,声音温和,“守旗不需要紧张。我把法阵布置好,你只需要站在阵眼位置维持圣旗的激活状态。任何人想要靠近,都必须先破三层法阵。而破阵的时间足够我赶回来。”
“你要离开?”艾莉西亚转头看着他。
“我必须离开。”埃德温说,“伊琳娜是个进攻型选手,她不会守着。她会来找你。我去给她制造点麻烦,让她在过来的路上先消耗一轮。你只需要待在阵眼里,明白吗?”
艾莉西亚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埃德温转身朝栈道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我一个时辰之内没回来,你就放弃圣旗,往西侧的甬道撤。甬道尽头是格雷厄姆的监控室,进去就安全了。”
“我不会放弃的。”艾莉西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倔强。
埃德温没有回头。他拄着银色权杖,沿着栈道向北走去,深紫色的圣职长袍在峡谷的上升气流中微微翻卷。
他走了大约三百步,在一处栈道收窄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前方站着一个灰发的女人。
卡伦。
她左脸上的绷带已经换过了,比在哨所时缠得更紧,只露出右半边脸和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左手腕上戴着特蕾娅借给她的圣泉水晶链,十二枚晶石在峡谷的薄雾中散发着温润的白光。
右手掌心已经亮起了一团幽绿色的混合能量光球,这是神圣力和自然魔力的复合术式,东部教区人体试验的遗产。
“你一个人来的?”埃德温看着她,脸上的微笑没有消失,但握着权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莱恩说对付你不需要太多人。”卡伦的声音很平静,“你的右手在哨所外魔力反噬过,结晶纹路虽然退回去了,但深层血管的损伤没那么快恢复。你现在最多能发挥七成实力。七成的埃德温护卫官,我一个人就够了。”
“你倒是比以前自信了不少。”埃德温将权杖往地上一顿,深紫色的混合神圣力从杖头涌出,“在东部教区的时候,你见到我连头都不敢抬。”
“在东部教区的时候,我是你的试验品。”卡伦往前走了一步,灰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被压制了三年的火焰,“现在不是了。”
话音刚落,她右手的光球脱手飞出。
不是攻击埃德温本人,而是砸向他脚下的栈道石板。
幽绿色的混合能量在石板上炸开,石板在能量腐蚀下迅速变脆,埃德温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
他不得不后退三步,同时撑起一道深紫色的圣光护盾。但卡伦没有给他站稳的机会。
第二发光球紧跟着第一发的轨迹砸过来,这次瞄准的是护盾最薄弱的下沿。
护盾的下沿被精准命中,整面盾从底部向上裂开了一道纹路。
埃德温的表情终于变了,变得有些恼羞成怒。
“你一直在等这一天。”
“对。”卡伦抬起左手,圣泉水晶链的十二枚晶石同时爆发,“从你第一次把我按在试验台上开始,我就在等。”
白银色的圣泉之力从晶石中涌出,沿着她的左臂蔓延到全身。
圣泉之水在她体内流转,将附魔结晶带来的灼烧感压到了最低。
她的双手同时亮起两种不同颜色的光。
左手白银,右手幽绿。
神圣力与自然魔力在她身上不再互相对抗,以一种微妙的方式达成了平衡。
埃德温看着她的双手,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居然做到了,试验室花了十年都没解决的问题,你一个人做到了。”
“并非一个人。”
卡伦心里想起了莱恩和特蕾娅的面容,如果不是他们两人的话,自己可能都走不到这里来,更别说达到完美平衡了。
因此,为了报恩,她一定要完成莱恩交给她的任务。
255.正义三打一
幽绿色的光球在栈道上炸开第。
埃德温的护盾从底部裂到顶端,深紫色的神圣力碎片像碎玻璃一样迸散,砸在两侧岩壁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他退到栈道拐角的岩壁前,后背抵住粗糙的火山岩,银色权杖横在身前,杖头的紫水晶嗡嗡作响。
“你以为平衡了两种力量就能赢我?”埃德温的嘴角重新浮起那个让人生厌的微笑。
“你不过是个连圣女资格都被废掉的试验品而已!”
卡伦没有回答。
她的左手往前一推,白银色的圣泉之力化成一道光幕,封住了栈道左侧的空间。右手同时甩出三枚只有核桃大小的幽绿色光弹,成品字形封住了埃德温往右侧闪避的路线。然后她整个人踩着碎石往前冲,左手的圣泉之力在她掌心凝成了一把半透明的短刃。
埃德温的眼神终于认真了。
他不是没见过卡伦战斗。在东部教区的试验场里他亲手测试过她的战斗力,那时的卡伦虽然天赋出众,但战斗风格很保守,总是先防御再反击,像是怕把身体里的附魔结晶打碎。
但眼前这个卡伦完全不一样。她的每一招都在进攻,每一击都在压缩他的闪避空间,打法凶狠得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附魔结晶会不会炸开。
圣泉水晶链在她手腕上转了一圈,十二枚晶石同时发出刺目的白光。那股温润的圣泉之力像一层看不见的软甲裹住了她全身,把附魔结晶的灼烧感压到了几乎感觉不到的程度。
没有了持续三年半的疼痛拖累,卡伦的速度和反应都比埃德温记忆中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短刃劈在权杖上,溅起一片刺目的火花。
埃德温的虎口被震得发麻,脚下的石板又裂开了几道新纹。
他咬紧牙关,将权杖往地上一顿,深紫色的混合神圣力从杖尾注入地面,在两人之间升起了一道半透明的能量墙。
“你在透支自己。”埃德温隔着能量墙看着她,“圣泉水晶链的效果是有时限的。等晶石里的圣泉之力耗尽,附魔结晶的反噬会比之前更猛烈。到时候不用我动手,你自己就会倒下。”
“在那之前你会先倒下。”
卡伦将左手按在能量墙上。圣泉之力与埃德温的混合神圣力在墙面碰撞,发出开水浇在冰块上的嗞嗞声。
两种力量的交汇处冒出一缕缕灰白色的蒸汽,在峡谷的上升气流里旋转消散。
她右手的光弹没有停。一发接一发地砸在能量墙的同一个点上,每一发都精准地嵌进前一发砸出的裂缝里。
墙面的裂痕像蛛网一样扩散,埃德温注入再多神圣力也补不过来。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伴随着圣光符文碎裂时的尖锐嗡鸣。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那声音是从栈道区南侧传来的——艾莉西亚的阵地。
伊琳娜动手了。
··········
栈道区南侧,艾莉西亚的阵地。
伊琳娜没有带全部扈从。她把二十四人分成三队,两队留在外围牵制埃德温布置的巡逻哨兵,她自己带着六个精锐圣骑士从栈道下方攀岩绕到了阵地侧翼。
埃德温的三层嵌套防御法阵确实精妙。感知干扰层覆盖了整个平台外围,任何人踏入感知范围都会被瞬间定位。圣光屏障层将平台本身包得密不透风,连峡谷里灌上来的风都被挡在外面。最内层的触发式反击法阵更是阴险。
如果有人强行突破前两层,法阵会自动激活,用预先储存的神圣力进行一次无差别反击。
但伊琳娜也不是什么简单的选手,她在岩壁上观察了不到半刻钟就找到了外层感知干扰的阵眼,那是平台东南角一块颜色比周围略浅的石板,埃德温用变色术式伪装了那块石板,术式本身会消耗微量的神圣力,在伊琳娜这种从小被白银圣女亲传的候补眼中,那点微弱的能量波动就像黑夜里的烛火一样显眼。
“破。”她抬起银色权杖,一束凝聚到极致的白金色圣光从杖尖射出,精准地击穿了那块石板。
感知干扰层应声碎裂。
艾莉西亚站在阵地中央,手里的淡金色圣旗猛地抖了一下。
她意识到了有人在破阵,但埃德温不在身边,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就只能让二十六名扈从在她周围排成了防御阵型,铠甲上的圣光符文全部激活,刀剑出鞘,盾牌竖起,阵容看起来很唬人。
伊琳娜从岩壁上跃下来,六名圣骑士紧随其后。
他们落在平台边缘,正好踩在感知干扰层碎裂后留下的盲区里。伊琳娜的银色权杖往地上一顿,白金色的圣光从杖尾扩散出去,在平台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光膜。
“第二层,圣光屏障。”她的声音很冷,“埃德温用东部教区的圣光符文构建了这一层,破解方法是用同源的神圣力强行覆盖。”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圣骑士们,“把你们的神圣力全部注给我。”
六道不同强度的神圣力同时涌入伊琳娜体内。她的银白色长发在能量的余波中向上飘起,双眸中涌出了一层近乎实质的白金色光芒。权杖上的圣光符文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化成了一道白金色的漩涡。
漩涡撞上了圣光屏障。
两种同源但不同属性的神圣力在接触面上激烈对抗,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屏障剧烈震荡,表面的符文开始明灭不定。
艾莉西亚的扈从队里有人想冲出来阻止,但刚迈出一步就被两股力量碰撞产生的冲击波震退了回去。
“给我碎!”
伊琳娜双手握住权杖,将全身的神圣力全部压了上去。白金色的漩涡猛地膨胀了一倍,圣光屏障终于承受不住同源力量的覆盖侵蚀,从中心开始瓦解,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到整面屏障,然后在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中炸成了漫天光屑。
第二层,破。
艾莉西亚握着圣旗的手在发抖。她咬紧嘴唇,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但那双傲气的蓝眼睛里已经藏不住慌张了。她转身看向平台第三层的触发式反击法阵——那是她最后的防线。只要法阵还在,伊琳娜就不敢直接冲进来。
但伊琳娜没有冲进去。
她从袖口抽出一张巴掌大的银色符纸,贴在权杖上,然后将权杖朝向平台的第三层法阵,嘴唇微动念了一个短促的音节。
银色的圣火从杖尖喷涌而出,不是攻击法阵本身,而是攻击法阵外围的石墙。圣火的温度极高,石墙上的符文在高温下迅速变形融化。
符文被物理摧毁,法阵的结构从根部崩溃,第三层触发式反击法阵甚至来不及激活就裂成了一堆废石。
接下来,就是正面硬碰硬的对决了。
············
北侧栈道上,卡伦和埃德温的战斗仍在继续。
埃德温的能量墙已经碎了大半。他的后背从岩壁上移开,整个人向右平移了三步,同时甩出三枚紫黑色的魔力飞弹,不是攻击卡伦,而是攻击她脚下的栈道石板。石板应声碎裂,卡伦不得不往左侧跳了一步,踩在岩壁的一块凸起上,左手抓住岩壁上的一根藤蔓稳住身形。
埃德温趁机后撤,和卡伦拉开了十步的距离。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深紫色圣职长袍的袖口被圣泉之力烧出了一片焦痕。
“你变强了。”他说,语气里竟然有一丝真切的感慨,“当年在试验台上那个连抬头看我的勇气都没有的小姑娘,现在已经能把她的创造者逼到这个地步。从试验品的角度来说,你是我最成功的作品。”
“我不是你的作品。”
卡伦松开藤蔓,重新落回栈道上。右手的幽绿色光弹凝聚到了拳头大小,比之前的任何一发都要大。她左手腕上的圣泉水晶链已经消耗了小半的存力,十二枚晶石的光芒比刚开始时暗了几成,但附魔结晶的平衡状态依然稳定。莱恩给她的任务不是击败埃德温,是拖住他——拖到伊琳娜攻破艾莉西亚的阵地,拖到莱恩和特蕾娅完成对奥维莉亚的结盟谈判。
她已经拖了足够久。
埃德温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偏头朝南侧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的圣光波动已经平息,三层防御法阵的碎裂声没有再传来,说明伊琳娜已经攻破了艾莉西亚的阵地。
淡金色的圣旗多半已经易主。
“看来我们没必要继续打下去了。”埃德温收起权杖,将双手交叠放在杖头上,“你的主人给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不是吗?拖着我不让我去支援艾莉西亚,让她丢掉自己的旗子...”
“她不是我的主人,特蕾娅圣女和莱恩先生是恩人。”
卡伦的光弹没有消散,但也没有继续放大。
跟他继续打下去没有意义,自己杀不掉他,东部教区不会因为少了一个埃德温就改变对附魔试验的态度。
该返回特蕾娅的队伍里了。
··········
栈道区北侧,岩壁平台上。
特蕾娅将圣旗插在阵地中央的石台凹槽里。圣旗入槽的一瞬间,平台上的圣光符文全部亮了起来,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圈淡白色的防御光纹。
莱恩蹲在平台边缘,用剑尖在石板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栈道区的四条主干道、三座吊桥、六个岩壁平台上分布的位置,全部被他用简单的线条标了出来。
“伊琳娜已经拿到了艾莉西亚的旗。”他在南侧的标记旁打了个叉,“卡伦拖住了埃德温,足够让伊琳娜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攻破三层法阵。现在伊琳娜手里有两面旗,已经稳了。”
“那她会退守。”特蕾娅蹲在莱恩旁边,粉色的头发被峡谷里的风吹得轻轻飘动。
“对。她会退回自己的阵地,把所有扈从集中在防御上,不会再主动进攻任何人。”莱恩在自己画的阵地上点了点,“现在场上还剩我们和奥维莉亚只有一面旗,要么相互攻击,要么去想办法抢走伊琳娜的旗子。”
“但哪怕我们双方联手起来,也依旧胜率不高。”
特蕾娅脸上浮现出些许忧色。
她依靠自己的天赋能力能隐约察觉到。
自从上次分别后,伊琳娜的实力再次提高了许多,她严重怀疑白银教会使用了某种手段临时给伊琳娜强化了,不然不至于如此暴涨。
还有她的扈从们,没有一个是弱的...
所以,要是让特蕾娅判断的话,去抢夺奥维莉亚的旗子似乎更合适些。
“正面强攻当然不高。”莱恩用剑尖在伊琳娜阵地周围画了三个箭头,“但首先,她的二十四人在刚才的进攻里分了兵。两队用来牵制埃德温的巡逻哨,一队攀岩绕后。分兵就会产生时间差,哪怕她现在收拢队伍,那些在外围牵制的圣骑士也不可能瞬间瞬移回阵地。至少在接下来半个钟头里,她的防御圈是有缺口的。”
“其次,东部教区不会甘愿被淘汰。艾莉西亚的旗被伊琳娜夺了,埃德温想要晋级就必须把旗抢回来。我们不需要正面啃伊琳娜的防御圈,只需要等东部教区先动手。等埃德温的人和伊琳娜的人交上火,我们从侧面切入,目标是旗,不是人。”
“这个计划还有一个优势。”卡伦的声音从平台入口传来。
“埃德温在跟我交手的时候消耗了不少神圣力,现在能发挥的实力不到六成。”
“如果他想要从伊琳娜手里抢回旗子,就必须要借助外力,也就是我们。”
“我们,他疯了吗?会想着和我们联手?有你在我们肯定不会答应的啊。”
特蕾娅抬起头。
“自然不会这样想。”
“但有些默契,是不需要提前商量的。”
“现在埃德温肯定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如果我们和奥维莉亚战斗,就介入进来抢我们的旗子;如果我们和奥维莉亚联合,就肯定要去抢伊琳娜的旗子,他同样会介入进来,想办法浑水摸鱼,将自己的旗子从伊琳娜那里夺回。”
“莱恩先生肯定已经想到了吧,只要让东部教区失去旗子,接下来就能制造出三个队伍联合起来共同针对伊琳娜的局面,将这个最强的队伍提前踢出对局。”
256.突袭
莱恩点了点头,剑尖在石板上的伊琳娜阵地标记上轻轻一点。
“卡伦说得没错。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提前将威胁最大的伊琳娜踢出对局。”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特蕾娅和卡伦。
“伊琳娜的实力在四个人里是最强的。单打独斗,特蕾娅现在还不是她的对手。奥维莉亚正面硬刚能撑一段时间,但最终也会落败。至于东部教区那边就更不用说了,艾莉西亚连伊琳娜的一轮破阵都扛不住,埃德温全盛时期或许能和伊琳娜打成平手,但现在他魔力反噬未愈,旧伤复发,实力不到六成,根本不是对手。”
“如果让伊琳娜带着两面旗安稳进入第二阶段,就等于把决赛门票提前送到了她手里。到了圣坛对决的时候,一对一,无限制,胜率必定会更低,不如提前将其淘汰。”
他用剑尖在伊琳娜阵地周围画了一个半圆,将东部教区阵地、奥维莉亚阵地和自己的阵地连成了一条弧线。
“三面包围。东部教区打正面,奥维莉亚打侧翼,我们打致命一击。不需要签订什么盟约,不需要提前沟通,埃德温想要夺回艾莉西亚的旗,奥维莉亚需要一面额外的旗晋级,我们需要淘汰最强的对手。三个队伍的目标在这个时刻完全重合。只要打起来,就是三打一。”
“明白了吗?”
众人齐齐点头。
“好。”莱恩收起长剑,转身看向卡伦,“你刚才跟埃德温交手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他权杖上的符文有什么变化?”
卡伦微微皱眉,回想了一下。
“他的紫水晶少了一颗,原本杖头原本有三颗,现在只剩两颗。第三颗在哪我不确定,但应该是他用某种转移术式藏在了其他地方。”
“能应对伊琳娜吗?”
“能,但要是加上奥维莉亚就不行了。”
“东部教区在栈道上伏击她,害她折损了大半兵力。这笔账她一直没算,我害怕她会突然袭击埃德温,趁此机会去报仇。”
“所以,就需要你先去跟她通个气了,卡伦,可以吗?”
“可以。”
卡伦点了点头,便直接孤身前往奥维莉亚哪里。
···········
栈道区南侧偏西,奥维莉亚的阵地。
和伊琳娜的三层阶地不同,奥维莉亚的阵地是一片嵌在岩壁凹陷处的不规则平台。
平台本身不大,最多容纳十五人扎营,但有三条狭窄的岩石裂缝从平台延伸出去,分别通向栈道区的东西两侧和中央吊桥,地形上属于易守难攻但也不容易被彻底封死的类型。
奥维莉亚把战锤靠在岩壁上,盘腿坐在平台边缘,一条腿悬在峡谷上方,手里拿着一块磨石正在修整战锤握柄上的皮革缠手。她的十二名南部骑士分散在平台各处,伤兵靠着岩壁休息,轻伤员在检查武器和铠甲,没受伤的两人守在平台入口的裂缝处警戒。
卡伦从北侧的裂缝里走出来的时候,一个南部骑士下意识地拔了剑,看清是她之后又收了回去。
“你来做什么?”
“特蕾娅圣女那边有个计划。”卡伦在她旁边蹲下来,开门见山,“三面合围,淘汰伊琳娜。”
奥维莉亚手上的磨石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眸中有些不可思议的神情。
“三面?东部教区?你把他们也算上了?”
奥维莉亚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埃德温那个老狐狸,在栈道上伏击我,害我折了十几个弟兄,现在你跟我说要跟他联手?”奥维莉亚把磨石往腰间的皮袋里一塞,看着卡伦一字一句的说道。
“卡伦,你是不是被埃德温打傻了?想要跟害你的人联手?”
“不是联手。”卡伦的语气依然平静,“埃德温为了夺回艾莉西亚的旗,一定会去攻伊琳娜的阵地。他的二十六名扈从是场上人数最多的队伍,正面牵制效果最好。你不需要跟他说话,不需要跟他签任何协议,你只需要在埃德温发起正面进攻的那一刻,带着你的人从西侧岩壁翻上去,用战锤砸开伊琳娜的侧翼防线。”
“联起手来,击溃伊琳娜,等伊琳娜失败以后,东部教区就没有利用价值了,你可以随意进行复仇,还能顺带夺取一面旗子让你们晋级。”
“这个计划是特蕾娅队伍里的那个领头的男人想的?”
“是。”
奥维莉亚把战锤从岩壁上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灼白的火焰在锤头上自动燃起,在峡谷风里甩出一道白烟。
“那家伙看着不声不响,心眼子比埃德温还多。”她咧嘴一笑,那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旧伤疤被笑容挤得变了形,“不过我喜欢。帮我转告他,我这边随时可以动手,这个情我成了,但到了第二阶段,大家各凭本事,谁也别让谁。”
“他会告诉你同样的话。”卡伦站起身,转身返回了特蕾娅的阵地。
················
三刻钟后。
栈道区中央的传讯钟敲响第四下。
距离第一阶段结束还有不到一个半时辰。
峡谷里的薄雾比之前更浓了,灰白的雾气从谷底翻涌上来,裹住栈道和岩壁,将整片战场笼罩在一种半透明的灰纱之中。
伊琳娜站在瞭望塔废墟的矮墙边,银白色的长发被雾水打湿了几分,但她没有去擦,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前方栈道的拐角处,那里有一片淡金色的光芒正在移动。
那是东部教区铠甲的圣光符文,二十六面盾牌同时激活,在雾中连成了一片铺天盖堑的金色光幕。
埃德温走在盾阵的最前方。他的银色权杖被他单手握住横在身侧,杖头两颗紫水晶之间的空隙里,一个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半透明符文正在高速旋转。
那是他提前布置在第三颗水晶中的最后手段,一个消耗寿命换取短时间力量爆发的禁忌术式。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术式的存在,包括艾莉西亚。
二十六名东部教区扈从在他身后列成三层楔形阵,最前层是盾兵,中间层是擅长远程神圣法术的修士,最后层是剑士和预备队。
整个阵型沿着狭窄的栈道推进,并不追求速度,而是绝对的秩序,每一步踏下去都整齐划一,每一次脚步声都像鼓点一样在峡谷里回荡。
艾莉西亚站在第三层预备队中,手里握着一根备用的银色短杖。
她的表情和在守旗时完全不一样。
骄傲褪去之后,露出的是年轻候补圣女最真实的面目:一个还没完全长大但已经开始学会面对失败的姑娘。
瞭望塔上,伊琳娜的副官快步跑上来,气息微乱。
“伊琳娜圣女,东部教区全员压上。埃德温本人冲在最前面。外围回撤的两队还在路上,最快还要一刻钟才能到。现在正面只有我们八个人加您。”
“八个够了。”
“主阵地的防御节点布置好了吗?”
“埃德温的三层嵌套法阵结构被我们逆向复制了一部分,布置在第一层阶地的入口处。但时间太紧,只来得及布置两层。第三层还没来得及——”
“两层就够了。”伊琳娜打断她,“按照情报,他的五成实力最多维持一刻钟的高强度进攻。只要撑过一刻钟,他的体力就会断崖式下跌。动员所有人到正面防御,东西两侧留哨位,有动静立刻报告。”
“是。”
副官转身跑下瞭望塔,伊琳娜重新将目光投向栈道上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淡金色光幕。
她能看到埃德温的身影,深紫色圣职长袍在雾中格外显眼,权杖上的紫光穿透灰白的雾气,像是两颗悬在半空中的冷星。
然后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埃德温的步伐有问题,这种步态不像一个受了伤的人,反倒像一个把剩余的每一丝体力都计算到了极致的精密机器。
他在燃烧自己。
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成功的目标....哪怕他真的夺回了旗子,以艾莉西亚的实力也绝对没办法成为圣女的。
这样值得吗?
“全员进入最高戒备。”她的声音在圣光扩音术的效果下传遍了整个三层阶地,“埃德温开启了禁忌术式,正面冲击的强度远超出预估。不要正面硬接他的攻击。用交替防御的方式消耗他的时限。”
八名白银圣骑士齐声应答,在阶地入口处重新调整了阵型。盾牌交叉叠加,盾面上的圣光符文形成了一道弧形的多层光幕,每一层光幕之间都留了一个狭窄的间隙,足够让一个人从间隙中退下来休整,另一个人顶上去接替。
埃德温在栈道拐角停下了脚步。
他举起权杖,杖头的两颗紫水晶同时炸开了一团刺目的紫光。
光芒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直径接近两米的深紫色能量球,球体表面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神圣符文。
每一道符文都在燃烧,燃烧的同时释放出远超埃德温正常实力上限的能量波动。
“禁术·天堂弥撒。”卡伦的声音从北侧岩壁的裂缝里传来,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她蹲在裂缝边缘,透过藤蔓的缝隙看着那团紫色能量球,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东部教区不传禁术之一。以消耗施术者寿命为代价,在三分钟内将神圣力输出提升到正常水平的三倍。三分钟之后,施术者会陷入深度疲惫,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恢复。他居然真的上了...看来哪怕是这种人,也会有想要保护的东西呢。”
“为了艾莉西亚?”特蕾娅蹲在她旁边,声音同样压得很低。莱恩站在她们身后,手按在剑柄上,目光穿过藤蔓的缝隙,锁定了瞭望塔废墟中央石台上那两面圣旗——一面白银,一面淡金。
“或许吧。”
卡伦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态度很是模棱两可。
就在几人对话的时候,埃德温的能量球砸在了白银圣骑士的轮转防御阵上。
深紫色的能量和白银色的圣光在碰撞面上激烈对抗,溅射出的余波将栈道两侧的岩壁炸得碎石纷飞。第一层光幕在接触的一瞬间就碎了,第二层撑了两息也跟着碎裂,只有最后一层还在勉强支撑。
轮转防御阵的设计原理是逐层消耗,但埃德温的输出已经超过了这个阵型的设计上限。
那道穿过光幕砸向阶地入口的紫色冲击波将守在入口处的两名白银圣骑士震退了整整数步,铠甲上的圣光符文也近乎暗淡。
伊琳娜从瞭望塔上一跃而下。
她的银色权杖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白金色的圣光从杖尖涌出,在她落地的一瞬间铺成了一道新的屏障,屏障的厚度和强度都远超留守圣骑士们的轮转防御阵。
这是伊琳娜本人的神圣力,纯度极高,密度也极高。
埃德温的能量球砸在这道新屏障上,两种力量激烈对抗了整整十息,最终同时消散在灰白的雾气中。
“埃德温!”伊琳娜的声音在圣光扩音下压过了峡谷里的所有噪音,“你为了一个替补圣女消耗自己的寿命,这真的值吗?别忘了,你可是有着突破上三级可能性的。”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的。”埃德温从盾阵后面走出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鬓角乌发中的白色区域在短短片刻内已经从发根蔓延到了发梢。
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定,每走一步,权杖就在栈道石板上敲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对我来说这辈子的时间已经耗了大半,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为了完成我的理想,寿命燃尽又如何?!”
伊琳娜没有回答。她的银色权杖横在身前,白金色的圣光在她周身缓缓流转,将雾水蒸发成一缕缕白汽。她的八名留守圣骑士在她身后重新列好阵型,铠甲上被震灭的符文正在缓缓恢复。
正面战场陷入短暂的对峙。
然后奥维莉亚从西侧岩壁上跳了下来。
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爬上岩壁的。这个南部教区的战斗修女在战场上有着猎豹一般的耐心和精度。她在埃德温砸出能量球的那一刻就开始移动,利用爆炸声掩护自己攀上岩壁的脚步。
当紫色能量和白银屏障碰撞的余波散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的那一刻,她已经降落在了中层岩台的西侧边缘,战锤迎风燃起灼白火焰。
“我来了,伊琳娜,莫要怪我!吃我一锤!”
257.战局转化,伊琳娜的变招
奥维莉亚的战锤裹着灼白火焰,从西侧岩壁上劈下来的势头像是要把整座瞭望塔废墟一锤砸进地里。
锤头未至,热浪已经将伊琳娜身侧的石板烤出了细密的裂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山岩被高温灼烧后特有的硫磺味。
伊琳娜没有回头。
她在正面抵着埃德温的禁术能量球,背后感受到热浪袭来的一瞬间,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松开了握着权杖的右手,将权杖交到左手继续维持正面屏障,右手反手朝身后甩出了一道只有巴掌大小的白金色光符。
光符在半空中展开,变成了一面直径不到一臂的微型圣光盾。
盾面不大,但厚度惊人。
这是伊琳娜专门研究出来的「点防御」术式,将大量神圣力压缩在极小的面积上,专门应对单点突破型的重击。
战锤砸在微型盾上。
灼白火焰与白金色圣光在碰撞点上炸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奥维莉亚只觉得虎口一麻,战锤的锤头被弹偏了半寸,原本瞄准的是伊琳娜左肩胛骨的位置,结果砸在了她身侧两步远的石板地面上。石板应声碎裂,碎石溅起一人多高,在伊琳娜的白银圣袍上划出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点防御?”奥维莉亚瞳孔微缩,战锤一收一抡,第二锤紧跟着砸过去,“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伊琳娜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叠甲保护自己。
第二锤被弹开,奥维莉亚的灼白火焰与伊琳娜的白金圣光在半空中连续碰撞了三次,每一次都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溅起的火星落在碎石地面上,把石板烧出了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焦痕。
但伊琳娜的消耗是实打实的。
她的正面屏障顶着埃德温的禁术能量球——那可是三倍输出的上三级神圣法师全力施为。东西两侧同时受压,每一秒钟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她的神圣力储备。八名留守圣骑士中有六人被东部教区的扈从拖在了阶地入口处,剩下两人虽然试图支援伊琳娜,但被奥维莉亚的南部骑士从西侧裂缝里包夹过来,根本脱不开身。
“伊琳娜!你的神圣力还能撑多久?”奥维莉亚将战锤扛回肩上,灼白火焰在锤头上翻涌得更高了,“正面埃德温拿命在烧你,西侧我这边还没拿出真本事。北侧那边还蹲着特蕾娅和莱恩,你觉得你一个人能扛住三面的全部进攻吗?”
“扛不扛得住,打过才知道。”
伊琳娜的回答很简短,但她右手的指尖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那是神圣力消耗超过七成的征兆。白银城教区给她临时强化的神圣力储备确实比正常情况下多了一大截,但再多的储备也有耗尽的时候。正面埃德温的禁术还有大约一分钟才会过期,西侧奥维莉亚的攻势没有减弱的迹象,而北侧……
北侧岩壁上,一道白银色的光刃破开雾气,直直地斩向瞭望塔废墟中央的石台。
至圣斩。
特蕾娅出手了。
伊琳娜猛地侧身,将右手的微型光盾从奥维莉亚的方向撤回来挡在石台前面。但至圣斩的威力远超微型盾的承受极限,白银色的光刃像是烧红的刀切进黄油一样,毫无阻滞地切开了微型盾的防御。
光盾应声碎裂,至圣斩的余波擦过石台上的两面圣旗,在旗杆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焦痕。
紧接着,一道灰影从她身后闪出。
莱恩踩着岩壁上凸起的火山岩石,以曲线轨迹从北侧绕到了瞭望塔废墟的东侧边缘。
他的长剑已经出鞘,剑身闪烁着淡银色光光芒,直指插在石台上那面白银圣旗。
伊琳娜的瞳孔狠狠一缩。
她用左手的权杖将埃德温的能量球最后的余波硬生生弹开,整个人借反震之力朝石台扑过去。右手的权杖横在身前格挡奥维莉亚从侧面砸来的战锤,左手同时朝莱恩甩出一道白金色的弧形冲击波。
冲击波精准地截住了莱恩的前进路线。
但莱恩没有硬接。他在冲击波即将命中自己的前一刻侧身倾斜,腰腹大幅拧转,整个人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从冲击波的边缘滑了过去。长剑的剑尖始终指向石台上的白银圣旗,速度没有减慢半分。
“这身法……!”伊琳娜的瞳孔震了一下。
但她来不及想更多了。
莱恩的剑尖已经触及了石台上那面白银圣旗的旗杆。圣旗的防御符文在感应到外来力量侵入的一瞬间自动激活,在旗杆表面炸开了一圈白银色的反噬波动。莱恩的剑尖被反噬波动弹开了半寸,但他没有收剑,而是顺势将长剑往回一抽,剑在回抽的过程中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勾住了旗杆底部的一个凹槽。
然后他往外一拉。
白银圣旗从石台上被勾了出来,在空中翻了一圈,旗面在雾气中展开,像一只受伤的白鸟。
伊琳娜扑过来的时候,旗已经落在了莱恩手里。
“拿到一面。”莱恩将白银圣旗递给身旁的特蕾娅,“你还差一面,我们需要去抢伊琳娜自己的旗。”
“来不及了。”伊琳娜站在石台上,白银圣袍的袖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她环顾四周,正面埃德温的能量球已经消散了,但他的禁术效果还剩最后几十秒,他身后的东部教区扈从正在逼近阶地入口;西侧奥维莉亚的战锤重新燃起了灼白火焰,第二个攻击姿势已经摆了出来;北侧特蕾娅和莱恩并肩而立,手里握着她的一面旗。
三面被围,败局已定。
但她没有松开权杖,忽然笔直地朝莱恩冲了过去。
因为莱恩手里拿着白银圣旗。
伊琳娜的权杖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极窄的弧线,白金色的圣光从杖尖喷涌而出,不是大面积覆盖的冲击波,而是一道只有拇指粗细的凝聚光束。
光束的速度极快,精准地射向莱恩握着圣旗的右手手腕。
莱恩的反应同样极快,连忙侧身躲开。
“你的身法确实不错。”伊琳娜盯着莱恩的眼睛,“但你手里有我的旗。只要旗还在你身上,我就会一直追着你打。”
“那就来追。”莱恩的回答很简单。
他往后撤了两步,将白银圣旗塞进腰间一个特制的皮质旗套里。
那是他在入场前就准备好的装备,专门用来固定夺来的圣旗。旗套用两条皮带交叉绑在腰侧,圣旗插进去之后旗杆被牢牢卡住,除非解开皮带或者直接割断旗套,否则光靠外力拉扯根本拽不出来。
伊琳娜再次抬起权杖,白金色的圣光重新在她的银白色长发周围流转起来。这一次的光比之前更浓,几乎凝成了液体般的质感,在雾气中拉出一道道细密的波纹。
她准备开启第二轮进攻。
伊琳娜的第二轮进攻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猛烈。
她不再分心去管正面埃德温残存的禁术余波,也不再理会西侧奥维莉亚虎视眈眈的战锤。白金色的圣光从她权杖上涌出来,凝成三道并行的凝聚光束,呈品字形封住了莱恩前后左右的全部退路。
莱恩侧身躲过第一道,第二道擦着他肩甲的边缘掠过,在石板地上烧出一道手指深的焦沟。第三道他没躲,抬剑格挡,剑身上的淡银色光纹与白金光束在碰撞点上炸开了一团刺目的火花,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往后推了整整三步,靴底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两条浅沟。
“你的身法确实不错。”伊琳娜的声音从火花后面传来,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刃,“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往前逼了一步,权杖再次抬起。
此时石台上那面淡金色的圣旗,艾莉西亚的旗,仍然孤零零地插在凹槽里。
圣旗边缘的符文还在微弱地闪烁,旗面被峡谷里的风吹得轻轻翻卷,没有任何人守在旁边。
伊琳娜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奥维莉亚站在西侧岩壁的凸起上,战锤扛在肩上,灼白火焰在锤头上翻涌。她的目光在伊琳娜的背影和石台上那面无人看守的淡金圣旗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眯起了眼睛。
伊琳娜在犯什么蠢?
放着第二面旗完全不管,把所有注意力全部押在追一个莱恩身上。
这不像是她认识的那个伊琳娜。
白银城教区的首席候补圣女从来不会犯这种顾头不顾尾的低级错误。
除非她不是顾头不顾尾,而是另有所图。
奥维莉亚犹豫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
她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直觉告诉她这很可能是个陷阱。
但另一面,她的理性也在告诉她一件同样重要的事:她现在手里只有一面旗。按照规则,她必须再夺一面才能晋级。而眼前这面淡金圣旗正孤零零地插在石台上,周围二十步之内没有一个人守着。
机会只有这一次。
伊琳娜把全部神圣力都砸在追击莱恩上,不可能同时折回来保护这面旗。埃德温的禁术已经过期了,他本人正在阶地下方大口喘息,连站稳都费劲,更别说冲上来抢旗。东部教区的扈从们被白银圣骑士拖在阶地入口处,双方打得难解难分,根本腾不出手。
至于特蕾娅,她正从北侧朝伊琳娜逼近,准备配合莱恩夹击。她的注意力同样不在石台上。
现在去拿这面旗,没有人能拦住她。
奥维莉亚做出了决定。
她将战锤往背后的皮质挂环上一卡,整个人从西侧岩壁上跃下来。落地的同时膝盖微弯卸掉冲击力,然后借着落地的惯性朝石台冲过去。她的速度极快,南部教区特有的轻量化铠甲在奔跑中发出细密的金属碰撞声,像一连串急促的鼓点。
十步。
五步。
三步。
她伸手抓住了淡金圣旗的旗杆。
圣旗的防御符文在感应到外来力量侵入的一瞬间自动激活,在旗杆表面炸开了一圈淡金色的反噬波动。但奥维莉亚早有准备——她的右手裹着一层压缩到极致的灼白圣火,火焰与反噬波动在旗杆表面激烈对抗了不到一息,防御符文就被烧穿了。她用蛮力将圣旗从凹槽里硬拔了出来,旗面在她手中展开,淡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她脸上那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旧伤疤。
“到手。”
她将圣旗往腰间一插,转身准备撤回西侧岩壁。
然后她看到了艾莉西亚。
东部教区的年轻候补圣女站在阶地入口处,淡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
“把旗还给我。”
奥维莉亚挑了挑眉毛。
“还你?”她把战锤从背后解下来,灼白火焰重新在锤头上燃起,“小丫头,这里是战场。战场上拿到的东西,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我再说一遍。把旗还给我。”
“我也再说一遍——不还。”
艾莉西亚没有再说第三遍。
她抬起银色短杖,杖尖对准奥维莉亚,淡金色的圣光从她周身爆发出来。那光芒的纯度远超奥维莉亚的预期。
虽然比不上伊琳娜那种凝练到近乎液态的白金圣光,但已经足够让一个经验丰富的战斗修女认真对待了。
第一发圣光弹擦着奥维莉亚的左肩飞过,在她身后的岩壁上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坑。
有意思。
奥维莉亚侧身躲过第二发圣光弹,战锤在手中转了一圈,朝艾莉西亚逼近。灼白火焰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白烟。
与此同时,阶地下方。
埃德温半跪在碎石地面上,银色权杖横在膝上,呼吸急促而粗重。禁术的效果已经完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他的鬓角已经全白了,原本只是几缕银丝,现在从发根到发梢全部褪成了灰白色。握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是体力透支后肌肉的自然反应。
但他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奥维莉亚拿了艾莉西亚的旗。艾莉西亚没有听从他的命令往西侧甬道撤退,而是正面朝奥维莉亚冲了过去。他的二十六名扈从中有大半还在阶地入口处跟白银圣骑士纠缠,剩下的人看到艾莉西亚冲出去,也纷纷调转方向跟了过去。
东部教区的阵型在短短十几息之内从正面楔形变成了一盘散沙。
而伊琳娜……埃德温抬起头,看向瞭望塔废墟的方向。
伊琳娜仍然在追击莱恩。她的白金色圣光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权杖上凝出的第三轮光束比前两轮更细、更快、更致命。
莱恩在碎石和岩壁之间高速闪避,每一次都差之毫厘,但始终没有被她击中。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埃德温的眼神变了。
他看到的是一盘棋。
伊琳娜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扛不住三面围攻,所以她必须拆掉其中一面。
怎么拆?
伊琳娜故意把艾莉西亚的旗留在石台上,故意不去看它,故意把所有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追击莱恩上,就是为了让奥维莉亚去拿那面旗。
她算准了奥维莉亚需要第二面旗晋级,算准了奥维莉亚不会放过这个看起来毫无防备的机会,更算准了艾莉西亚会因此把怒火从她身上转移到奥维莉亚身上。
艾莉西亚带着东部教区的人去追奥维莉亚,意味着正面战场上东部教区对伊琳娜的压力也在同步减弱。埃德温倒在地上,扈从们跟着艾莉西亚跑了,阶地入口处只剩下几个白银圣骑士在跟残留的东部教区士兵缠斗。
三面围攻,在短短几十息之内变成了单面——只剩下北侧的特蕾娅和莱恩。
从三对一变成了二对二。
奥维莉亚对艾莉西亚,伊琳娜对莱恩和特蕾娅。
“好手段。”埃德温低声说了一句,嘴角竟然浮起了一丝苦涩的笑意。他一生以算计闻名,结果在这场试炼里先被莱恩算计了一道,又被伊琳娜算计了一道。
他撑着权杖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就又跪了回去。禁术的代价太重了,这具已经不再年轻的身体正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到此为止了。
“埃德温大人!”一个东部教区的扈从跑过来扶住他。
“别管我。”埃德温挥开他的手,声音沙哑,“去保护艾莉西亚。奥维莉亚是战场上下来的,杀过的人比艾莉西亚见过的都多。她一个人撑不了太久。”
“可是——”
“去。”
扈从咬了咬牙,转身朝艾莉西亚和奥维莉亚交手的方向跑去。
埃德温半跪在原地,看着瞭望塔废墟上空那道白金色与淡银色交织的光芒。伊琳娜和莱恩的战斗还在继续,特蕾娅已经从北侧逼近,至圣斩的白银色光刃正在她手中成型。
而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属于东部教区的这盘棋,他已经没资格继续下了。
战场被劈成了两半。
西侧,奥维莉亚的战锤砸在艾莉西亚临时撑起的圣光盾上,灼白火焰与淡金圣光碰撞的瞬间炸开了一圈震耳欲聋的轰鸣。
艾莉西亚的盾只撑了不到两息就开始龟裂,但她没有退。
这个在守旗时被伊琳娜吓得手足无措的年轻候补,此刻却死死攥着短杖站在奥维莉亚面前,一步都不肯让。
“你的盾快碎了,小丫头。”奥维莉亚的嘴角扯出一个不带善意的笑容,“盾碎之后你打算怎么办?用你这根小短杖跟我硬碰?”
“盾碎了我还有手。”艾莉西亚咬着牙,“手断了我还有牙。”
奥维莉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行,就冲这句话,我不把你打太惨。”
战锤再次抡起,灼白火焰在峡谷的雾气中划出一道灼眼的弧线。
东侧,伊琳娜终于停下了追击莱恩的脚步。
她站在碎石遍地的阶地边缘,白银圣袍的袖口已经被汗水浸透,银白色长发有几缕黏在了脸颊上。但她的站姿依然笔直,权杖横在身前,白金色的圣光在杖尖流转不息。
原本三面合围她的敌人,现在只剩下北侧的两个,莱恩和特蕾娅。
“现在公平了。”伊琳娜看着莱恩,嘴角微微上扬,“两面旗换一个二对二,这生意不亏。”
莱恩没有回答。他站在碎石堆的另一侧,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淡银色光纹正在缓缓恢复。腰间的皮质旗套里,白银圣旗的旗杆被牢牢卡住,旗面在峡谷风里猎猎作响。
特蕾娅站在他右侧,至圣斩的光刃已经在掌心凝聚到了最佳状态。她粉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飘起,红色的眼瞳中映着伊琳娜周身流转的白金圣光。
“那你自己呢?”莱恩问,“你的旗在我身上。你没有夺旗在手,就算你赢了我们,第一阶段的晋级条件也不满足。”
“你觉得我会输?”
伊琳娜抬起权杖,白金色的圣光从杖尖涌出,在雾气中铺开了一层近乎实质的光幕。
“只要在时限之内从你身上把我的旗拿回来,然后再顺手把你们的旗也拿了,这样照样可以晋级!”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就从原地消失了,白金色的圣光在她身后的轨迹中拉出一道残影。
伊琳娜的打法在一瞬间完全变了,她不再试图击倒莱恩,而是集中全部力量去夺回那面白银圣旗。每一击都精准地劈在旗套的皮带扣上,白金色的凝聚光束在皮质表面烧出了一道又一道焦痕。
莱恩的后撤速度很快,但伊琳娜的追击更快。她的攻势像是暴风骤雨中密集的闪电,一击接着一击,不给莱恩任何喘息的机会。
特蕾娅从侧面切入。至圣斩的光刃脱手飞出,白银色的弧形光刃劈开雾气,斩向伊琳娜的右肩。伊琳娜没有回头,只是将左手反手朝身后甩出一道微型圣光盾。
光刃撞在盾上,两种同源但不同属性的白银圣光炸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微型盾出现了裂纹,但没有碎。
就在这时,莱恩忽然开口了。
“特蕾娅,趁现在!”
特蕾娅没有犹豫。
她的第二发至圣斩没有斩向伊琳娜,转而斩向了石台上那个已经空了的凹槽。
那是刚才插着两面圣旗的位置。凹槽底部刻着一圈淡金色的符文,那是整个瞭望塔废墟的圣光节点核心。
伊琳娜的瞳孔狠狠一缩。
她犯了一个错误,足以让自己淘汰的致命错误。
258.加时阶段
至圣斩的白银色光刃没入了凹槽底部。
那一瞬间,整个瞭望塔废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峡谷里的风声、远处栈道上的金属碰撞声、阶地下方零星传来的厮杀声,全部消失了。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这片区域的所有声音同时按进了水底。
然后,符文亮了。
凹槽底部那圈淡金色的符文在至圣斩的白银圣光冲击下炸开了一圈环形光纹。
光纹从凹槽中心向外扩散,沿着石台表面蔓延到地面,再从地面爬上瞭望塔的残墙,速度不快,但每推进一寸,瞭望塔废墟上原本属于伊琳娜的白银圣光符文就熄灭一寸。
那是圣光节点正在被同源神圣力重新激活的征兆。
伊琳娜从追击莱恩的轨迹中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她的靴底在碎石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白金色的圣光在她周身剧烈波动了一下。
圣光节点的核心符文一旦被同源的神圣力击中,就会自动重置整个节点的归属状态。
原本属于谁的阵地不重要,符文只认最后一次激活它的神圣力特征。
而特蕾娅的神圣力特征,和她一样,都是白银属性。两种同源的白银圣光在节点核心发生共鸣,符文无法区分,只能将归属权重新分配。
分给谁?
分给那个在节点核心留下最新印记的人。
也就是特蕾娅。
“你——”
伊琳娜的瞳孔缩到了针尖大小。她猛地转身朝石台冲过去,银白色长发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
但她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符文扩散的速度,淡金色的光纹已经蔓延到了瞭望塔半腰,原本被她激活的白银符文正在成片熄灭,像是夜幕降临时熄灭的街灯。
石台周围的圣光屏障,埃德温那套被她逆向复制过来的两层防御结界的残骸,在节点重置的一瞬间彻底崩解。碎石和符文碎片从瞭望塔的外墙上簌簌落下,砸在阶地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阵地易主。
在节点完全重置之前,这里既不属于伊琳娜,也不属于特蕾娅。瞭望塔废墟的防御符文全部失效,插旗的石台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石头台子,不再具有任何圣光加持。
伊琳娜站在石台前三步远的地方,握着权杖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
她失去了阵地。
她的白银圣旗被莱恩夺走,艾莉西亚的淡金圣旗被奥维莉亚趁机摸走,现在连她最后的立足之地。
这座被她加固了两层防御结界的瞭望塔废墟也从她脚下被人抽走了。
三面围攻的最坏结果,她算到了。
奥维莉亚会去拿淡金旗,她算到了。艾莉西亚会把怒火转向奥维莉亚,她算到了。
从三对一拆成二对二,她算到了。
但她没有算到特蕾娅会直接攻击圣光节点核心。
这个打法在常规的阵地攻防战里几乎没有意义。圣光节点是阵地的根基,攻击它等于同时攻击阵地本身和阵地上所有与节点相连的圣光结构。
在正常的攻防战中,攻击方不会这么做,因为他们最终需要占领阵地,把一个废墟留给自己的后续阶段毫无意义。
但特蕾娅不需要占领这座瞭望塔。
她只需要确保伊琳娜失去它。
而莱恩显然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了这一点。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着特蕾娅和伊琳娜硬碰硬地打正面。他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很明确:夺旗、废阵地、拖时间。三项完成两项,伊琳娜就翻不了盘。
现在旗在他身上,阵地废了,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流向第一阶段结束的钟声。
“你这家伙。”伊琳娜转过身,看向碎石堆另一侧的莱恩,“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这一步?”
“不算好。”莱恩将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淡银色光纹在节点重置的余波中轻轻颤动,“但我知道特蕾娅的至圣斩能穿透你的点防御。而你的点防御只有一个,不可能同时挡住我的剑、特蕾娅的光刃和你身后那个裸露的节点核心。”
“但就算我没了阵地,你也不一定能打赢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权杖动了。
这一次的攻势和之前完全不同。伊琳娜不再追击莱恩腰间那个皮质旗套,不再集中力量去夺回白银圣旗。她的白金光束像是暴雨一样朝莱恩和特蕾娅同时覆盖过去,每一发都蕴含着她剩余的全部神圣力。
一个上三级候补圣女全部残存神圣力的倾泻,足以让任何对手必须全神贯注地防御。
莱恩侧身闪避第一道光束,脚踩岩壁上凸起的火山石,整个人以一个近乎贴着地面的角度滑到了碎石堆的另一侧。
特蕾娅则撑起了一面白银色的圣光护盾,不是点防御那种微型压缩术式,而是常规的全覆盖护盾。至圣斩消耗了她不少神圣力,但圣泉水晶链的温润白光仍然在她手腕上流转,源源不断地补充着她的消耗。
白金光束砸在护盾上,两种同源的白银圣光炸开了一圈又一圈的冲击波。
“你的神圣力还能撑多久?”莱恩的声音从碎石堆后面传来。
“撑到把你打趴下。”伊琳娜的回答简练到近乎粗暴。
但她的呼吸已经乱了。白银圣袍的袖口被汗水浸透,贴在手臂上的布料将她前臂肌肉的细微颤抖暴露无遗。八名留守圣骑士中仍有四人在阶地入口处与东部教区残兵缠斗,另外四人中有两人已经退到她身后,试图用剩余的神圣力为她补充屏障。
但他们的神圣力储备更少,补充的速度远远赶不上伊琳娜消耗的速度。
半刻钟之内,如果局势没有变化,她的神圣力就会耗尽。
到时候不用莱恩动手,她自己就会倒下。
然后她听到了,从栈道北侧传来的,整齐划一的金属脚步声。
那是白银城教区特有的铠甲共振音,每一面盾牌上的圣光符文在奔跑中相互共鸣,会发出一种独特的低频率嗡鸣。
外围两队回来了。
伊琳娜没有回头。
她甚至没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一眼。
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那个角度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就被她压了回去。
“列阵!”她的声音通过圣光扩音术传遍了整个瞭望塔废墟,“北侧栈道,三层楔形阵,目标:持旗者。”
十二名从外围回撤的白银圣骑士从栈道北侧的拐角处涌出来。他们的铠甲上沾满了在栈道上与东部教区巡逻哨兵交手的痕迹,圣光符文烧灼的焦斑、被撞击砸出的凹痕、还有几面盾牌上嵌着半截折断的弩箭。
但队形依然整齐,步伐依然一致,三层楔形阵在狭窄的栈道上排开,最前层举盾,中间层持圣光长矛,最后层手握圣徽开始集体咏唱。
他们在外围跟埃德温布置的巡逻哨兵打了一路,消耗不小,但建制完整,战斗力仍然在七成以上。
而瞭望塔废墟下的东部教区扈从已经在艾莉西亚被奥维莉亚打败后陆续后撤了。
阶地入口处残留的几个白银圣骑士终于腾出了手,从侧面加入了新到的楔形阵。
伊琳娜的兵力在一瞬间从八人恢复到了近二十人。
莱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伊琳娜在进攻艾莉西亚阵地时分了兵。两队外围牵制,一队攀岩绕后——这个部署他在动手之前就通过卡伦的情报了解得一清二楚。他也知道外围两队终究会回撤。他只是没算到他们回来得这么快。
或者说,他没算到伊琳娜能在他和特蕾娅的夹击下撑到外围部队回援。
她在失去阵地、失去两面旗、神圣力消耗超过七成的情况下,硬是靠一个人扛住了他和特蕾娅的全部攻势,撑到了援军抵达。
“现在,优势在我!”伊琳娜将权杖往地上一顿,白金色的圣光从杖尾注入地面,在碎石之间铺开了一层薄薄的光膜,那是白银城教区特有的「圣光共鸣阵」,能将阵中所有圣骑士的神圣力汇聚到施术者体内,“你有一个候补圣女,我也有十二个圣骑士。”
她抬起眼,白金色的瞳孔在圣光共鸣阵的光芒中亮得刺目。
十二名圣骑士的神圣力同时通过共鸣阵涌入她体内。
伊琳娜的银白色长发被能量余波吹得向上飘起,白金色的圣光在她周身凝成了一层近乎液态的光茧。她的权杖尖端炸开了一团刺目的白金光芒,光团在杖尖翻涌膨胀,直径从拳头大小迅速扩展到人头大小,然后继续膨胀,直到变成一个直径接近一米的巨大光球。
光球表面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白银圣光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燃烧,燃烧的同时释放出远超伊琳娜个人实力上限的能量波动。
「圣光共鸣充能」
将多名圣骑士的神圣力通过共鸣阵汇聚到一名高阶圣职者体内,短时间内将其实力提升一个档次。
代价是充能结束后所有参与者都会陷入轻度疲惫,但不会像埃德温的禁术那样消耗寿命。
唯一的限制是:充能必须在圣光共鸣阵中完成,而且充能期间施术者不能移动。
伊琳娜刚才站在石台前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等她身后那四名留守圣骑士悄悄铺好共鸣阵的底层符文。
当外围十二人抵达的一瞬间,共鸣阵的最后一道符文刚好闭合。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自己残存的不到三成神圣力和莱恩硬拼。
她在等她的兵。
“你的阵地确实废了。”莱恩的声音从碎石堆后面传来,依然平静,“但圣光共鸣阵不是阵地符文。共鸣阵的符文是你们自己画的,临时铺在碎石地面上。只要我把你逼出共鸣阵的范围,充能就会中断。”
“你觉得你能把我逼出去?”
“我不需要。”莱恩侧身从碎石堆后面走了出来,长剑斜指地面,“特蕾娅。”
特蕾娅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双手同时抬起,左手手腕上的圣泉水晶链十二枚晶石全部亮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了一团白银色的圣光。
不是至圣斩那种压缩到极致的弧形光刃,而是一团柔和扩散的光团,光团边缘呈现出温润的乳白色。
圣泉之力的另一种用法。
在暗影修道院的地底圣堂里,塞西莉亚院长教过她:圣泉之力不仅可以用来防御和恢复,还可以用来「净化」,将不属于施术者的神圣力从某个区域中驱散出去。
而伊琳娜脚下那个圣光共鸣阵,依赖的恰恰是十二名圣骑士注入的、不属于伊琳娜本人的神圣力。
特蕾娅将双手往地上一按。
圣泉之力从她掌心涌出,沿着碎石地面的缝隙朝四面八方扩散。温润的白光所到之处,碎石上残留的圣光符文碎片被无声无息地中和。
像温水化开冰块一样,将不属于这片区域原本结构的圣光能量逐一融化。
圣泉之力流到了共鸣阵的边缘。
阵中流转的白金圣光在接触到圣泉之力的瞬间剧烈震荡起来。十几名圣骑士注入的神圣力虽然是白银属性,但每个人的神圣力特征都不完全相同。
圣泉水晶链的「净化」效果将这些微小的差异逐一放大,共鸣阵原本高度同步的能量流转开始出现细小的错位。
一道裂纹出现在共鸣阵的边缘符文上。
然后是第二道。
伊琳娜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握紧权杖,试图用自身的白金色圣光强行维持共鸣阵的稳定。
但圣泉之力的净化效果和她的加固在阵面上激烈对抗,两种白银属性的力量在狭小的共鸣阵空间里互相撕扯,溅起的能量余波将周围的碎石吹得四处乱滚。
就在这时,莱恩动了。
他从碎石堆右侧切入,长剑的剑尖直指伊琳娜脚下的共鸣阵边缘,攻击阵面最薄弱的那道裂纹。
剑身上的淡银色光纹在刺入裂纹的一瞬间炸开,将裂纹撑大到了手掌宽度。
共鸣阵的稳定结构被这一剑彻底破坏。
白金圣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是被扎破的水囊。
十二名圣骑士注入的神圣力失去了共鸣阵的约束,在半空中化为漫天的光屑,在峡谷的雾气里闪烁了几下就消散了。
伊琳娜的充能被硬生生打断了三分之二。
她权杖上的巨大光球缩小了一圈,但仍然维持在直径半米左右,那是她已经吸收到体内的部分,不受共鸣阵破裂的影响。这部分充能足够她把实力恢复到接近全盛状态的八成,但无法再往上提升了。
“够了。”伊琳娜说。
然后她的身形从原地消失了。
白金色的圣光在她身后的轨迹中拉出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的残影。
权杖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弯曲的白金链条,链条在雾气中甩开,缠向莱恩腰间那个皮质旗套的皮带扣。
莱恩侧身闪避,但链条在半空中拐了个弯,缠住了旗套的皮带扣。
白金色的链环收紧,皮质表面被高温烤出了焦痕,皮带扣的连接处发出了金属被挤压变形的嘎吱声。
莱恩反手一剑砍在锁链上,剑刃与链环碰撞的瞬间炸开了一圈刺目的火花。
锁链被砍出了一道缺口,但没有断,伊琳娜注入的神圣力密度太高了,高到连附了圣光符文的精钢长剑都无法一击斩断。
“特蕾娅!”莱恩喊道。
特蕾娅的至圣斩已经出手了。
白银色的弧形光刃劈开雾气,精准地斩在锁链的同一个缺口上。两发攻击叠加在同一个点,锁链终于承受不住,从缺口处断成了两截。
但伊琳娜已经借这个间隙逼近到了莱恩三步之内。
她的左手松开权杖,五指成爪,直接抓向莱恩腰间的旗套。
没有使用圣光术式,是纯粹的近身格斗。
伊琳娜在被白银圣女收为弟子之前,曾经在白银城教区的修道院里接受过三年基础的徒手格斗训练。
这个背景在候补圣女中很少见,因为大多数候补圣女从小就被当成圣光术式的载体来培养,很少有人愿意花时间去学一个圣职者用不上的技能。
但伊琳娜学了。
她的手指精确地扣住了旗套侧面一个不起眼的缝隙。
那是莱恩在入场前缝合旗套时留下的针脚间隙,不到半寸宽,肉眼几乎看不见。
伊琳娜在刚才追击的过程中一直在观察这个旗套的结构,每一次劈在皮带扣上的凝聚光束都不只是为了破坏,更是为了测试皮质在不同位置的厚度和韧性。
她的指甲嵌进缝隙,往外一扯。
旗套侧面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白银圣旗的旗杆从裂口中露出了一截。
莱恩的剑也在同一时刻抵住了她的咽喉。
剑尖停在伊琳娜喉结前一寸的位置,没有再往前。
不是因为莱恩手下留情,而是因为伊琳娜的另一只手在剑尖刺出的同一瞬间抬起来,用杖尾抵住了剑身的侧面,将剑尖偏转了半寸。
两个人停在了一个极为微妙的位置上。
莱恩的剑尖离伊琳娜的咽喉只有一寸。
伊琳娜的手指已经扣进了旗套的裂口,离白银圣旗的旗杆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质内衬。特蕾娅的第三发至圣斩在掌心凝聚到了最后阶段,但她不敢出手,伊琳娜和莱恩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至圣斩的弧形光刃无法只命中伊琳娜而不伤到莱恩。
十二名白银圣骑士在阶地入口处排开了阵型,但他们也不敢上前。
同样的原因,距离太近,任何大范围的圣光攻击都会同时波及两个人。
整个瞭望塔废墟陷入了一种极度脆弱的平衡。
最先打破平衡的是伊琳娜。
她松开了扣在旗套裂口上的手指,往后撤了半步,将权杖重新横在身前。
白金色的圣光在她周身流转,但强度比之前减弱了几分。
充能的效果正在随着时间消退。
“今天拿不回来了。”她说。
莱恩没有放松剑势。剑尖仍然指着她的咽喉,但也没有往前刺。
“充能时效到了?”
“不是。”
她从袖口抽出一张备用的银色符纸,贴在权杖上,嘴唇微动念了一个短促的音节。
符纸化为一团白光融入了权杖之中,她周身流转的白金圣光重新变得浓郁起来。
那是一张临时补充神圣力的储备符纸,效果有限,但足够她再撑一段时间。
“不过我拿不回来,不代表别人拿不回来。”
伊琳娜转过身,看向西侧岩壁的方向。
奥维莉亚正在往自己的阵地撤退。
她腰间的淡金圣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战锤扛在肩上,灼白火焰已经收敛成了温顺的白光。她的十二名南部骑士从西侧裂缝里撤出来,跟在她身后,队形松散但速度很快。
伊琳娜举起权杖,白金色的圣光从杖尖射出,在她前方的栈道石板上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坑。
奥维莉亚停下了脚步。
“伊琳娜,你什么意思?”她把战锤从肩上拎下来,灼白火焰重新在锤头上燃起,“你的旗在莱恩身上,你找我麻烦有什么用?”
“我拿不回我的旗,你手里有两面。其中一面是艾莉西亚的,已经跟你自己的旗一起被你揣在腰上。也就是说……”
伊琳娜踩着碎石朝她走过去,白金色的圣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迹,“你现在是场上唯一一个揣着两面旗的人。打你,比打莱恩划算。”
“你疯了吧?”奥维莉亚将战锤横在身前,“你的神圣力还剩多少?三成?两成?就你一个人……”
“谁说我一个人?”
伊琳娜举起左手,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十二名白银圣骑士从阶地入口处同时转身,三层楔形阵的朝向从北侧转到了西侧。他们的铠甲上还残留着与东部教区巡逻哨兵交手的痕迹,但步伐依然整齐,圣光符文在盾牌上重新亮起。
“你的十二个南部骑士里有四个伤兵,三个轻伤,剩下五个能打。”伊琳娜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我这边十二个人,虽然消耗不小,但建制完整。我的神圣力不够打赢你,加上十二个人的共鸣充能就够,哪怕这次充能只能维持刚才的三分之一时间,也足够从你身上拿走一面旗。”
奥维莉亚的脸色变了。
她不是怕和伊琳娜正面对决,她对自己的战锤有信心。
但她不是一个只顾自己战斗的独狼。她是南部教区的指挥官,手下这十二个跟着她从断崖栈道的伏击圈里杀出来的弟兄,每一个都是她亲手从死人堆里拽回来的。
如果伊琳娜的十二名圣骑士和她的十二名南部骑士全面交火,双方的伤亡都不会小。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至少不能在第一阶段。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我的?”奥维莉亚问。
“从你从我眼皮底下拿了艾莉西亚的旗开始。”伊琳娜说,“你当时觉得那是个便宜,但便宜不是白捡的。你拿了我一面旗,现在我要从你身上拿回来。”
“那面旗又不是你的!”
“在我手里的时候,就是我的。你从我手里拿走了它。”伊琳娜的权杖尖端重新亮起了白金色的光芒,“现在我要拿回来。”
奥维莉亚攥紧了战锤的锤柄。
她环顾四周。西侧岩壁上有她来时攀爬过的凸起和裂缝,那是她预设的撤退路线。
南侧栈道通向她的阵地,但那条路现在被伊琳娜的十二名圣骑士堵住了一半。北侧是莱恩和特蕾娅,那两个人刚才还在和伊琳娜拼死拼活,现在反倒成了旁观者。
她有一瞬间想过把淡金圣旗直接扔回给伊琳娜,换一个全身而退。
但那一瞬间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呼吸。
因为她是奥维莉亚。南部教区最强的战斗修女。
在断崖栈道上被埃德温伏击折损过半兵力之后,她是唯一一个没有低头的人。她用战锤砸穿了伏击圈的封锁,带着残存的部下一路杀到了要塞外围。没有人能让她不战而退。
“那就来吧。”奥维莉亚将战锤举过头顶,灼白火焰从锤头上喷涌而出,在半空中绽开了一朵火焰的蘑菇云,“南部教区没有把吃到嘴里的东西吐出去的习惯!”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已经冲了出去。
战锤在半空中抡出一道灼眼的弧线,目标是伊琳娜本人的胸口。
奥维莉亚的判断很直接:伊琳娜的神圣力消耗已经超过了七成,就算有符纸临时补充,肉体也已经开始疲劳。只要逼她连续使用点防御,她的反应速度就一定会下降。
反应速度一下降,锤头就能砸中。
伊琳娜没有使用点防御。
她侧身滑步,整个人以毫厘之差从锤头的攻击轨迹边缘滑了过去。
战锤砸在她身侧的石板地面上,石板应声碎裂,溅起的碎石打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在白银圣袍上又添了几道新的口子。
然后她的权杖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战锤握柄下方穿过去,杖尖抵住了奥维莉亚的腰带,那是淡金圣旗的旗杆所插的位置。
奥维莉亚猛地后撤,战锤横挡在腰带前面。权杖和战锤碰撞的一瞬间炸开了一圈火星,两种不同属性的圣光,在碰撞点上激烈对抗,发出刺耳的嗡鸣。
“你在打淡金旗的主意。”奥维莉亚咬着牙,“我就知道。”
“你知道又怎么样?”
伊琳娜的权杖往回一收,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刺出去。
这一次的目标是奥维莉亚握锤的手指,那是握锤最关键的施力点,一旦被刺中,战锤的握力就会下降至少三成。
奥维莉亚被迫换手。战锤从右手换到左手,灼白火焰在换手的过程中短暂地暗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伊琳娜的左手从权杖下方探出,五指再次成爪,抓向淡金圣旗的旗杆。
奥维莉亚的反应也极快。她松开握锤的右手,手肘往下狠砸,试图用肘部撞开伊琳娜的手指。但伊琳娜的手指在即将被肘部撞到的前一刻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擦着肘部边缘滑过去,扣住了旗杆底部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
往外一拉。
淡金圣旗从奥维莉亚的腰带里被抽了出来。
旗面在峡谷的雾气中展开,淡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两张脸。
一张是伊琳娜冷峻到近乎无表情的面孔,另一张是奥维莉亚难以置信到近乎暴怒的面孔。
“还给我——!”
奥维莉亚的战锤在左手中抡出了比右手更猛烈的力道。灼白火焰从锤头上炸开,整个锤头变成了一团直径接近两米的巨型火球,朝伊琳娜当头砸下。
伊琳娜没有硬接。
她往后跳了三步,落在碎石堆的边缘,手里握着那面淡金色的圣旗。
旗帜的圣光符文在她手中重新激活,淡金色的光芒和白金圣光交织在一起,在雾气中映出了一片奇异的双色光斑。
“到手。”她说。
然后她转身朝自己的阵地跑去。
圣光节点虽然被重置了,但只要把圣旗重新插进凹槽里激活节点,阵地的控制权就会回到她手里。
奥维莉亚追了两步,然后被十二名白银圣骑士排开的盾阵挡住了去路。
“让开!”她的战锤砸在盾阵的第一面盾牌上,灼白火焰将盾面上的圣光符文烧得明灭不定,“那是我的旗!”
“不。”伊琳娜的声音从盾阵后面传来,“现在是我的了。”
伊琳娜将淡金圣旗插进了石台凹槽。
淡金色的符文在凹槽中重新亮起,与至圣斩残留的白银圣光互相碰撞了几下,然后逐渐稳定下来。
圣光节点的归属权被重新激活,瞭望塔废墟的符文重新亮了起来。
虽然强度远不如之前,防御结界也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
毕竟节点的能量在刚才的重置过程中消耗了大半,但至少阵地重新回到了伊琳娜的掌控之中。
伊琳娜转过身,手里重新握着自己的银色权杖,石台上插着淡金色的圣旗,笑着说道:
“最终对决至少要有两个晋级的队伍,而现在除了特蕾娅没有第二支晋级队伍,所以,要进入加时阶段了。”
如同她所说的那样,就在她夺走旗子后不久,最后一声钟声敲响了,倒计时结束,但第一阶段尚未结束,进入加时阶段。
在这个阶段,只要同时有两队拥有两面旗帜就会直接结束对决,无需再考虑后续守旗的问题。
259.加时激斗
最后一声钟响在峡谷中悠悠回荡,余韵尚未消散,格雷厄姆的声音便从圣光扩音术的传讯通道中传遍了整片栈道战区。
“第一阶段正式时限已到。当前场上旗帜分布是,特蕾娅候补持有两面,伊琳娜候补持有一面,奥维莉亚候补持有一面,艾莉西亚临时候补持有零面。按照圣地试炼规则,第一阶段尚未产生两支满足晋级条件的队伍。即刻起,进入加时阶段。”
他的声音顿了一拍,像是在等待所有人消化这个消息。
“加时阶段规则如下:取消阵地限制,取消扈从数量限制,所有仍在场上的参试者均可自由行动。不再需要守旗,只要同时有两支队伍各自持有两面或以上的圣旗,加时阶段立刻结束,持有两面旗帜的两支队伍直接晋级第二阶段。”
传讯通道关闭的嗡鸣声在峡谷风中消散。
整片栈道战区陷入了极其短暂的沉默。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那种沉默,空气被压缩到了极致,每一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特蕾娅站在碎石堆的边缘,左手腕上的圣泉水晶链仍在散发着温润的白光。
两面旗,她已经满足了晋级条件。
只要场上再出现一支持有两面旗的队伍,加时阶段就会结束,她和那支队伍一起晋级。
问题是——那支队伍会是谁?
她抬起头,粉色的发丝被风拂过脸颊。
“莱恩先生。”特蕾娅轻声开口。“伊琳娜会去抢奥维莉亚的旗。我们怎么办?帮还是不帮?”
“先观察。”莱恩说,“我们在北侧占据制高点。不管谁先动手,我们都能第一时间看到。你的至圣斩随时预备,静观其变。”
特蕾娅点了点头,将圣泉水晶链的激活状态保持在临界点。十二枚晶石在她手腕上轻轻晃动,温润的白光像是第二层皮肤一样裹住了她的小臂。
卡伦从北侧岩壁的裂缝里悄无声息地走出来,向两人汇报情报。
“艾莉西亚动了。”
三个人同时朝南侧看去。
东部教区的阵地上,埃德温半跪在碎石地面上,银色权杖横在膝上。
他的鬓角已经全白了,从发根到发梢全部褪成了灰白色,那是禁术「天堂弥撒」消耗寿命换来的代价。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呼吸粗重而急促,但他的眼睛仍然睁着,仍然在看着战场。
“艾莉西亚。”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刮过。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艾莉西亚站在他面前,淡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要让我撤退。让我从西侧甬道撤到格雷厄姆的监控室,放弃试炼,保全自己。”
埃德温没有否认。
“但是你错了。”艾莉西亚握紧了手里的银色短杖,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绷紧,“埃德温大人,你为了帮我夺回旗子,燃烧了自己的寿命。你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但你没有放弃。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成为圣者,你还是把剩下的寿命全部压在了禁术上。”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是被压到极致后即将爆发的情绪。
“你觉得这样的我,还有脸撤退吗?”
埃德温看着她。这个十八岁的姑娘,三个月前被瓦伦丁大主教推到他面前的时候,还是一个连圣光术式都放不稳的温室花朵。她的天赋确实好,好到东部教区的圣光法阵在她第一次测试时就自动激活了七道符文。但她从来没上过战场,没挨过打,没在泥里滚过,不知道真正的战斗是什么滋味。
直到今天。
她先是被伊琳娜破掉了三层防御法阵,连圣旗都被夺走。然后她看着埃德温为了她燃烧寿命,看着东部教区的阵型从楔形变成一盘散沙,看着奥维莉亚从她眼皮底下拿走了属于她的淡金圣旗。
然后她追了上去。
她用银色短杖正面挑战了一个在战场上杀过十几年人的战斗修女。
她的圣光盾被奥维莉亚的战锤砸碎了三面,她的手腕被震得发麻,她的膝盖在碎石地上磕出了一片淤青,但她没有退。
那个在守旗时被伊琳娜吓得手足无措的艾莉西亚·瓦伦丁,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蜕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战士。
“你想怎么做?”埃德温问。
艾莉西亚转过身,看向西侧岩壁的方向。奥维莉亚正在那里收拢她的南部骑士,准备撤回自己的阵地。她的战锤扛在肩上,灼白火焰已经收敛成了温顺的白光。她的十二名南部骑士中有四名伤兵被护在队伍中间,其余八人分散在外围,队形松散但警惕性极高。
“奥维莉亚手里有一面旗。”艾莉西亚说,“伊琳娜需要再夺一面旗才能晋级。她一定会去打奥维莉亚。我也去。”
“二打一?”
“对。”艾莉西亚转头看向埃德温,淡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在哨所时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对于证明自己的渴望。
“不管怎样,我要拿一面回来。”
埃德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向是一种近乎欣慰的苦涩。
“你...自己看着做吧。”
“所有人听令!留下五人保护埃德温大人,其余二十一人跟我走。目标西侧岩壁,奥维莉亚的撤退路线。不要正面冲突,用包抄阵型切断她的退路。如果伊琳娜的人先到,不要阻拦她们,让她们打正面。我们从侧面切入。”
扈从们齐声应答。铠甲上的圣光符文在雾中重新亮起,刀剑出鞘,盾牌竖起。二十一名东部教区扈从在艾莉西亚身后排成了两列,队形虽然不如埃德温亲自指挥时那么精密,但比守旗时的僵硬防御阵型已经灵活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们沿着栈道南侧的裂缝朝西侧岩壁摸过去。雾很大,灰白的雾气从谷底翻涌上来,将每一个人的身影都笼罩在半透明的灰纱之中。艾莉西亚走在队伍最前面,银色短杖横在身前,淡金色的圣光在杖尖凝聚成了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光点。
她没有让光芒扩散。她在控制。在雾里行军,越亮的光越容易暴露位置。
埃德温半跪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张恢复符纸。符纸上的符文正在缓缓激活,温和的圣光透过皮肤渗入血管,将他透支的体力一点一点地往回拉。
“长大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
西侧岩壁。
奥维莉亚的脚步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发出细密的碾压声。
她的战锤扛在右肩上,灼白火焰已经收敛成了温顺的白光,但锤柄上的皮革缠手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那是刚才和伊琳娜交手时留下的。
她的左腰上插着一面深红色的圣旗,旗面上绣着南部教区的圣火纹章,那是她自己的旗。
身后的十二名南部骑士们正在快速通过一道狭窄的岩石裂缝。裂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是整个队伍撤退路线上最脆弱的瓶颈。奥维莉亚让伤兵先过,然后是轻伤员,最后才是她自己和两名殿后的精锐。
“快一点。”她朝裂缝里压低声音喊道,“伊琳娜的兵还没追过来,但她本人一定在找我们。”
话音刚落,她听到了脚步声。
裂缝的另一端,灰白的雾气中浮现出了一排淡金色的光点,那是圣光符文在铠甲上激活时发出的光芒。
奥维莉亚的瞳孔微缩。她将战锤从肩上拎下来,灼白火焰重新在锤头上燃起,在雾气中甩出一道刺眼的白烟。
“东部教区?”她咧嘴一笑,那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旧伤疤被笑容挤得变了形,“小丫头,刚才那顿揍还没吃够?又来找打?”
艾莉西亚从雾中走出来。她的圣女袍上沾满了刚才在阶地交手中蹭上的碎石粉末和焦痕,领口缀着的三颗圣光晶石有一颗已经不亮了。但她的站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笔直,握杖的手也没有发抖。
“我不是来找打的。”艾莉西亚说,“我是来拿旗的。”
“拿旗?”奥维莉亚将战锤往地上一顿,锤头上的灼白火焰猛地窜高了半尺,“你的旗在伊琳娜手里,找我拿什么旗?”
“你的旗。”
奥维莉亚愣了一拍,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峡谷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那笑声里没有嘲讽的意思,反而带着几分欣赏。
“有意思。小丫头被伊琳娜打趴下一次,反而开窍了?知道绕过硬的打软的?”
“但你觉得你能打赢我?”
“我不是一个人。”
艾莉西亚举起左手,朝身后做了个手势。二十一名东部教区扈从从雾气中同时涌出,在裂缝前方排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阵。盾兵在前,圣光修士在中排,剑士在两翼。整个阵型的展开速度比在守旗时快了至少一倍。
奥维莉亚眯起了眼睛。
她手下的十二名南部骑士中有一半已经通过了裂缝,剩下的六人还在她身后。裂缝太窄,无法同时展开队形。如果东部教区在这个时候发起冲锋,她和身后的六个人必须顶住二十一个人的正面冲击。
伤兵还没走远。她不能退。
“六个打二十一个,有点意思。”奥维莉亚将战锤举过头顶,灼白火焰从锤头上喷涌而出,在半空中绽开了一朵火焰的蘑菇云,“来吧,小丫头——让南部教区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阵地战!”
她冲了出去,战锤在雾气中抡出一道灼眼的弧线,锤头裹着灼白火焰,砸向东部教区盾阵最中央那面盾牌。盾兵们同时将神圣力注入盾面,淡金色的圣光符文在盾面上连成一片,形成了一道弧形的多层光幕。
锤头砸在光幕上。
两种不同属性的圣光在碰撞点上炸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碎石从地面上被震得飞起半人高,雾气被冲击波撕开了一个直径数米的空洞。东部教区的盾阵第一层光幕在接触的一瞬间就碎了,第二层撑了不到两息也跟着碎裂,但第三层撑住了。
盾兵们齐声低吼,将全部神圣力压进盾面。淡金色的符文在极限压力下发出了刺耳的嗡鸣,但阵型没有散。二十一个人的神圣力通过盾阵的连接汇聚在一起,硬扛住了奥维莉亚的一锤。
奥维莉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不是艾莉西亚在守旗时用的那个僵硬防御阵。
那个阵型是她自己指挥的,盾兵站成一排,修士站在后排,每个人各守各的位置,神圣力之间没有任何协调。埃德温不在的时候,她就像是一个握着好牌但不会出牌的新手。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东部教区的扈从们不再是各守各的位置。他们的神圣力通过盾阵的连接节点互相流通,哪一面盾牌受到的压力最大,旁边两面盾牌就会自动将神圣力转移过去支援。这是埃德温在三层嵌套法阵里用过的那种协调机制,艾莉西亚把它学了过来,用在了扈从阵型上。
“学得挺快。”奥维莉亚收锤后撤半步,避开盾阵反击过来的一道淡金色冲击波,“埃德温那个老狐狸教了你不少东西。”
“他教了我很多。”艾莉西亚站在盾阵后方,银色短杖横在身前,“但这一招不是他教的。是我刚才看伊琳娜的轮转防御阵学来的。”
奥维莉亚挑起眉毛。
看一遍就能学会,还能举一反三应用到东部教区的盾阵上。这个丫头的天赋,比瓦伦丁大主教对外宣称的还要高得多。
但天赋高不代表经验足。而战场上,经验往往比天赋更能决定胜负。
奥维莉亚改变了打法。
她不再正面硬啃盾阵,而是将战锤往地上一砸,灼白火焰从锤头注入地面,在碎石之间铺开了一条燃烧的直线。火焰沿着盾阵的底部边缘蔓延,将前排盾兵的靴底烤得发烫。盾兵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盾阵的协调节奏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就在这一瞬间,奥维莉亚从盾阵的左侧切入。
战锤抡向最左翼的剑士,那些剑士的铠甲比盾兵薄,神圣力储备也比盾兵少,是阵型中最脆弱的环节。
锤头砸在剑士格挡的长剑上,灼白火焰沿着剑身蔓延到剑士的手甲,将圣光符文烧得明灭不定。剑士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退了四五步,撞在身后的岩壁上。
盾阵的左翼出现了缺口。
奥维莉亚没有贪刀。
她一击得手立刻后撤,在盾阵合拢之前退回了裂缝入口。
她的目的不是歼灭东部教区的扈从,而是拖时间,拖到伤兵全部通过裂缝,拖到十二名南部骑士重新集结。
但她的时间不多了。
因为第二个人来了。
伊琳娜从北侧栈道的拐角处走出来的时候,没有人听到她的脚步声。
她的白银圣袍已经被汗水和雾气浸透了,银白色长发有几缕黏在脸颊上,但她的步伐依然稳定,权杖横在身前,白金色的圣光在杖尖流转不息。
她的十二名白银圣骑士排成三层楔形阵跟在她身后。铠甲上的圣光符文虽然有不少被震灭的,但整体建制仍然完整。他们在外围跟埃德温的巡逻哨兵打了一路,又和东部教区的扈从在阶地入口处缠斗了半个时辰,消耗确实不小,但士气没有垮。
伊琳娜站在栈道拐角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裂缝入口处正在交战的奥维莉亚和艾莉西亚。灰白的雾气在她脚下翻涌,将她的身影衬得像是站在云端之上的审判者。
副官从身后快步走上来,压低声音问道:“伊琳娜圣女,我们要不要趁现在。奥维莉亚正在跟东部教区交手,侧面完全暴露,是个绝佳的突袭机会。”
“不急。”伊琳娜抬起权杖,制止了副官的提议,“等东部教区先消耗她一轮。奥维莉亚的体力是四个人里最好的,正面硬攻代价太大。让艾莉西亚帮我们削掉她的第一层防御。”
伊琳娜的目光在雾气中穿梭,锁定了奥维莉亚左腰上那面深红色的圣旗。旗帜边缘的金红符文随风明灭,旗面在战锤挥动的气浪中翻涌。
这面旗,她要定了。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北侧岩壁的裂缝里,有一团幽绿色的光芒正在移动。
光芒很微弱,在雾气中几乎看不清楚,但她能感应出来,这应该是卡伦独特的能量波动。
和她预想的一样,这个和奥维莉亚交好的圣女绝对会比特蕾娅更先出手。
“奥维莉亚!”卡伦朝裂缝入口喊道,声音在圣光扩音下穿透了金属碰撞的噪音,“左侧突围!东部教区的盾阵左翼少了一个剑士,缺口还在!我从外侧给你开路!”
奥维莉亚回头看了她一眼,金眸里闪过意外和惊喜。两人在断崖栈道上并肩作战过的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语言。奥维莉亚立刻将战锤抡向左侧,灼白火焰在锤头上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将东部教区重新补上来的两名剑士逼退了数步。
与此同时,卡伦从外侧切入。她的右手光弹脱手飞出,依旧是攻击盾阵脚下那片已经被灼白火焰烤得发脆的石板地面。石板在混合能量的腐蚀下迅速龟裂,前排盾兵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了半尺,两个人失去了平衡,盾阵的协调节点再次出现了错位。
艾莉西亚的脸色变了。
“卡伦——!”
“急了么?这就是你们背刺我的代价!”
也就是此时,伊琳娜动了。
没有人看到她是什么时候从栈道拐角移动到裂缝上方的岩壁凸起上的。
她的身形在雾气中拉出一道白金色的残影,速度快到连莱恩在北侧岩壁上都瞳孔微缩了一瞬。
伊琳娜的左手五指成爪,精准地抓向奥维莉亚左腰上的深红圣旗。
她的指尖已经触到了旗杆。
但奥维莉亚的反应比伊琳娜预想的更快。她在战锤格挡右侧两名东部教区剑士的同一瞬间,用左肘往下猛砸,肘部精准地击中了伊琳娜的手腕。
伊琳娜的手指在距离旗杆不到一寸的位置被撞偏了,只扯下了圣旗边缘一小片深红色的布料。
“没完了是吧?!刚才抢我淡金旗,现在又来抢我自己的旗!”奥维莉亚将战锤往回一收,灼白火焰在锤头上炸开了一团刺目的白光,朝伊琳娜当头砸下。
伊琳娜往后跳了两步,落在碎石堆的边缘。她的手指松开那片红色布料,布料在峡谷风中翻滚着飞远了。她脸上没有任何恼怒的表情,反而浮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笑意。
“这还用问吗?只要还没晋级,我就会一直纠缠下去的。”
十二名白银圣骑士从她身后涌上来,盾牌交错,三层楔形阵重新排开。
他们的圣光符文在盾面上重新激活,白金色的光芒与伊琳娜权杖上的圣光连成一片。
东部教区的三个小组在伊琳娜加入战场的一瞬间同时停手了。
艾莉西亚抬起银色短杖,示意扈从们后撤三步,在裂缝前方重新集结。
战场上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僵持。
四个人,三个阵营,站在裂缝入口处那片被炸得千疮百孔的碎石地面上。
灰白的雾气在她们之间翻涌,将每一个人的面孔都衬得模糊而冷峻。
奥维莉亚和卡伦背靠背站在裂缝入口,身后是还在通过裂缝的伤兵。奥维莉亚的战锤握在右手,灼白火焰在锤头上翻涌不息。
伊琳娜和她的十二名圣骑士站在裂缝前方的碎石堆边缘。白金色的圣光在楔形阵中流转,像是液态的光在铠甲之间来回穿梭。
艾莉西亚和她的二十一名扈从站在裂缝左侧。淡金色的盾阵虽然被卡伦干扰了协调节点,但盾牌上的符文还在,阵型还在。
“现在怎么办?”奥维莉亚压低了声音,侧过头用只有卡伦能听到的音量说,“伊琳娜和艾莉西亚虽然没明说结盟,但她们的目标都是我的旗。你是来帮我的,但你不欠我什么。如果你想撤,现在就可以走。”
“不撤。”卡伦的回答简短而坚定,“我欠你的不止一条命。”
奥维莉亚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
“那就一起扛。”
话音刚落,伊琳娜的权杖动了。
白金色的圣光从杖尖喷涌而出,六道并行的凝聚光束同时射向奥维莉亚的六个不同位置——头部、左肩、右腕、左膝、腰间的旗杆,以及脚底的碎石地面。
每一道光束的目标都不一样,但轨迹互相呼应,封住了奥维莉亚全部六个闪避方向。
这是伊琳娜的六连锁击。她在追击莱恩时用过类似的招数,但那次只有三道。
现在的六道比之前更快、更密、更致命。
奥维莉亚无法同时躲开六道光束。她的身体在战场上训练出来的本能让她做出了最优选择。
她将战锤挡在头部和胸口前面,硬接了两道瞄准要害的光束。
左肩和右腕的两道擦着她的铠甲边缘掠过,在圣火纹章上烧出了两道焦痕。左膝那一道她侧身躲过了大半,只被余波擦伤了膝盖外侧的皮甲。
最关键的是腰间那一道。
她用手肘挡了。灼白火焰在她肘部凝成一面只有巴掌大的微型火盾,白金光束击中了火盾的正中心,两种圣光在碰撞点上炸开了一圈刺目的火星。
火盾碎了一半,但光束也被偏转了方向,擦着旗杆飞过,在奥维莉亚身后的岩壁上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坑。
“六连锁击?”奥维莉亚咬着牙,“你怎么又突破了?!”
伊琳娜没有回答。她的权杖已经抬起来准备下一轮攻击了。
与此同时,艾莉西亚动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伊琳娜的正面强攻吸引住奥维莉亚的全部注意力,卡伦被伊琳娜的闪避动作牵制住。
东部教区的三个小组从左侧迅速包抄,目标不是奥维莉亚本人,而是她身后那道裂缝。
裂缝一旦被封住,伤兵就撤不出去。奥维莉亚要么放弃伤兵突围,要么被堵在裂缝入口,两面受敌。
“想堵我后路?!”奥维莉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将战锤往地上一顿,灼白火焰从锤头注入地面,在裂缝入口处铺开了一道半人高的火墙。火焰的温度极高,东部教区第一个冲上来的盾兵被热浪逼退了整整三步,盾牌边缘的皮革缠手已经开始冒烟。
但火墙只能挡住一面。伊琳娜的十二名白银圣骑士从正面压上来了。三层楔形阵在碎石地面上推进,每一步都整齐划一,盾牌上的白金符文连成一片刺目的光幕。他们在正面给奥维莉亚施压的同时,两名白银圣骑士从侧翼绕到了火墙的边缘,试图用圣光术式浇灭火墙。
卡伦意识到了危险。她左手往前一推,圣泉之力化成一道光幕,补上了火墙边缘的缺口。白银圣骑士的圣光术式撞在光幕上,两种白银属性的神圣力在接触面上激烈对抗,发出开水浇在冰块上的嗞嗞声。
“卡伦,你还能撑多久?”奥维莉亚一边格挡伊琳娜新一轮的凝聚光束,一边大声问道。
“大概还有不到一炷香。”卡伦的声音比之前紧了几分,但她没有退。
她答应过奥维莉亚要一起扛。奥维莉亚在断崖栈道上替她挡了追兵,她就一定要在这里替奥维莉亚挡住。
奥维莉亚咬着牙。她的体力也在飞速消耗,战锤砸出去的速度比最开始慢了一拍。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战场上被围攻,在断崖栈道上被埃德温伏击时,她一个人在伏击圈里砸穿了封锁,但那一次她还有大半支队伍可以配合。现在她只有卡伦一个人,身后是伤兵,面前是两个候补圣女外加三十多个扈从。
“莱恩先生。”特蕾娅的声音从北侧岩壁上传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奥维莉亚和卡伦快撑不住了。我们真的不出手吗?”
莱恩站在岩壁边缘,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在下方战场上穿梭,在奥维莉亚、卡伦、伊琳娜、艾莉西亚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再等等。”他说。
“等什么?”
“等伊琳娜的神圣力彻底耗尽。她现在靠的是共鸣阵残存的充能,撑不了太久。”莱恩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特蕾娅能听出他语气里那丝专注。
“我们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必须确保伊琳娜绝对没有还手之力。否则,她会把目标从奥维莉亚转到我们身上。我们身上有两面旗,比奥维莉亚更值得抢。
下方战场上,伊琳娜的第七轮攻势开始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保留。
白金色圣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了一层近乎液态的光茧中,六道凝聚光束并行的同时,她的左手法阵也完成了。
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微型符文阵,刻在她左手掌心,符文之间流转着压缩到极致的白金色光芒。
「圣光共鸣残响」。
这是她临时想出来的术式。
将共鸣阵被破坏时残留在她体内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十二名圣骑士的神圣力碎片强行压缩到一个极小的空间里,用自身的白金色圣光作为引信,制造一次小范围的定向爆破。
炸不死人,但足够把目标震退十几步。而十几步的距离,足够她从奥维莉亚腰间拿走圣旗。
伊琳娜的左手朝奥维莉亚推了出去。
微型符文阵在她掌心炸开,一束只有手指粗细但密度惊人的白金色冲击波直直地轰向奥维莉亚的胸口。冲击波所过之处,雾气被瞬间蒸发,碎石被震成了粉末。
奥维莉亚瞪大了眼睛。她来不及用战锤格挡,锤头还在右侧挡着东部教区两名剑士的夹击。她只能将所有残存的灼白圣火集中在胸口,在极短的时间内凝成一面临时的防御层。
冲击波砸在防御层上。
灼白圣火与白金圣光在碰撞点上炸开了一圈直径数米的冲击环。奥维莉亚整个人被震退了七八步,靴底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两条浅沟,后背撞在了裂缝入口的岩壁上。灼白火焰在冲击中明灭不定,战锤差点脱手。
就在这一瞬间,艾莉西亚从侧面冲了进来。
她一直在等这个瞬间。伊琳娜的正面强攻逼奥维莉亚露出破绽的那个瞬间。她在雾中穿行了整整半刻钟,绕过了火墙,穿过了卡伦和白银圣骑士缠斗的区域,从东部教区扈从们用盾阵挤出来的一个小缺口里滑了进去。
她的银色短杖没有抬起,没有释放任何圣光术式,左手直接扣住了奥维莉亚腰间深红圣旗的旗杆底部。
奥维莉亚的瞳孔狠狠一缩。她的战锤刚刚格挡完伊琳娜的冲击波,重心还没找回来,右手握锤的姿势也不对。
锤柄的角度刚好挡住了她自己的右手,让她无法立刻用手肘去砸艾莉西亚的手指,就像刚才砸伊琳娜那样。
她用左肘往下撞。
但艾莉西亚早有准备。
她在近身夺旗训练中挨过无数次肘击,埃德温从来不手下留情。她将右肩往前一压,用肩膀硬接了奥维莉亚的肘击,同时双手同时发力往外旋转。
深红圣旗从奥维莉亚的腰带里被抽了出来。
旗面在峡谷的雾气中展开,深红色的圣火纹章在雾中格外鲜艳夺目,边缘的金红符文在旗面脱离奥维莉亚身体的一瞬间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
艾莉西亚双手握住旗杆,往后跳了三步,落在了东部教区扈从们重新排成的盾阵后方。
她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圣女袍的袖口被汗水浸透了,握着旗杆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旗杆没有掉。
“我拿到了。”她说,声音沙哑但透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颤抖,“奥维莉亚的旗,我拿到了。”
战场上安静了一拍。
奥维莉亚靠在岩壁上,看着自己空了的手。灼白火焰在锤头上自动收敛了,变成了一团安静的白光。她的金眸里有愤怒,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到极致后的释然。
她的十二名南部骑士中,八人已经通过了裂缝,剩下的四人中有三人还在裂缝中段。最后一个还在她身后。那个年轻的南部骑士半跪在地上,左臂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是刚才被东部教区剑士刺中的。
“圣女大人,对不起。”年轻骑士低着头,声音在发抖,“我没守住——”
“不是你的错。”奥维莉亚打断他,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她撑着战锤站直身体,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沫,然后朝艾莉西亚咧嘴一笑。
“小丫头,你赢了。”
艾莉西亚愣住了。
她设想过的所有场景里,都没有奥维莉亚笑着说“你赢了”这一种。
她以为奥维莉亚会暴怒,会追上来拼个你死我活,会像在阶地入口处那样用战锤砸碎她的盾牌。但奥维莉亚只是靠在岩壁上,把战锤往地上一顿,像是一个终于卸下了重担的旅人。
“但你只是赢了我,别忘了,还有一个人盯着呢。”
伴随着奥维莉亚话音落下,伊琳娜再次出手了。
260.与伊琳娜的正面对决
伊琳娜的身影在雾中拉出一道白金色的直线。
没有人看清她的脚步是如何移动的。
她在奥维莉亚那句“别忘了,还有一个人盯着呢”的话音尚未完全消散时,就已经从碎石堆边缘掠了出去。
权杖横在身侧,杖尖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白金色的圣光从划痕中涌出,在她身后铺成了一条逐渐消散的光带。
艾莉西亚的反应已经很快了。
她在听到奥维莉亚那句话的同时就意识到了危险,右手本能地将深红圣旗往怀里收拢,左手抬起银色短杖准备格挡。
她的二十一名扈从也在同一瞬间重新举起盾牌,试图在她身前重新排成防御阵型。
但她的体力已经见底了。
从守旗时被伊琳娜破阵,到地上追击奥维莉亚被夺旗,再到刚才从奥维莉亚腰间硬生生抢回深红圣旗,她的身体已经超过了极限。
被卡伦恢复的那一部分体力,也在随后与东部教区扈从们连续调整阵型的过程中消耗殆尽。此刻她的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膝盖发软,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黑色雪花。
伊琳娜的速度比她快了整整一个档次。
白金色的光芒在艾莉西亚面前炸开,伊琳娜的权杖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下方穿上来,杖尖抵住了艾莉西亚握旗的右手手腕。
这一击正好点在腕关节最薄弱的肌腱间隙处,艾莉西亚只觉得手腕一麻,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伊琳娜的左手五指已经扣住了旗杆中部。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握住旗杆的同时往外旋转,借助旗杆本身的杠杆力将旗面从艾莉西亚怀中带了出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权杖点腕到左手夺旗,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深红圣旗在雾气中翻了一面,旗面上的圣火纹章从艾莉西亚的淡金色圣光中脱离,重新暴露在峡谷灰白的雾气里。
边缘的金红符文明灭了几下,最终稳定下来,被伊琳娜握在手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
艾莉西亚甚至来不及喊出声。
她张着嘴,右手还保持着握旗的姿势,但手里已经空了。淡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伊琳娜手中的深红圣旗,瞳孔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身后的二十一名东部教区扈从也愣住了。
盾牌还半举着,阵型还差一步才能合拢,但目标已经从他们面前消失了。伊琳娜在夺旗完成的一瞬间就后撤了五步,重新落回了白银圣骑士的三层楔形阵中央。
“我说过的。”伊琳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深红圣旗,然后将它插进腰间那面淡金圣旗旁边的皮质挂环里,两面旗子的旗杆并排卡在一起,旗面在峡谷风中各自翻卷,“你的体力撑不住第二轮夺旗。”
艾莉西亚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她最终只是低下了头,把脸埋进了被卡伦治愈过但仍在微微发抖的左掌心里。她的肩膀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体力透支还是因为不甘心,又或者两者都有。
仿佛在回应她的话,格雷厄姆的声音第三次从圣光扩音术的传讯通道中响起。
“当前场上旗帜分布:特蕾娅候补持有两面,伊琳娜候补持有两面。两支队伍同时满足晋级条件。加时阶段正式结束。”
他顿了一下,声音在峡谷中悠悠回荡。
“晋级第二阶段要塞突入的队伍为:特蕾娅候补,独立巡礼者;伊琳娜候补,白银城教区。第二轮将在一个时辰后于要塞内部的圣光试炼长廊前正式开始。在此之前,两支晋级队伍可在要塞休息区进行休整。淘汰队伍可选择前往监控室观战,也可选择留在要塞外围等候最终结果。”
钟声再次敲响。
这次是连续三声,短促而有力,在峡谷中来回弹跳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栈道区的圣光符文在钟声过后全部进入了休眠状态,岩壁上的符文光纹从淡金到暗灰,再到彻底熄灭,像是被人一层一层地剥掉了光芒的外衣。
加时阶段结束了。
伊琳娜将两面圣旗从腰间解下来,递给身后的副官。
她的白银圣袍已经被汗水和雾气浸得半透明了,贴在后背上将她肩胛骨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银白色长发有好几缕黏在脸颊和脖颈上,但她没有去拨开。
她的站姿依然笔直,白金瞳孔中流转的光芒依然锐利。
“整队,撤出栈道区。”她的声音平稳如初,听不出刚刚经历过连续七轮攻势加一记共鸣残响的剧烈消耗,“回到要塞休息区以后,所有人立刻补充圣光符文。共鸣阵的残骸不用回收了,优先恢复每个人的个人符文储备。第二阶段是正面擂台,跟傀儡不一样,我们需要的是个人实力的爆发,不是团队阵型的配合。”
“是。”副官应声,转身将命令传达下去。
十二名白银圣骑士排成两列,沿着栈道向北翼的出发通道撤去。他们的步伐依然整齐,铠甲上的圣光符文虽然有不少被震灭的,但建制完整,士气没有垮。走在队伍末尾的伊琳娜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裂缝入口处的奥维莉亚和卡伦。
“奥维莉亚。”她开口。
奥维莉亚挑起眉毛。
“怎么?抢了我的旗还想跟我约酒?”
“以后会有机会的。”伊琳娜的声音很平淡,但在平淡之中藏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认真,“你的灼白圣火是我目前见过的最纯粹的近战型神圣力。如果有一天我们不需要在试炼场上互相抢旗,我想和你认真打一场。”
奥维莉亚愣了一拍,然后咧嘴笑了。
“行,这句话我收下了。”
伊琳娜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跟在圣骑士队伍的末尾消失在栈道北侧的雾气中。
特蕾娅从北侧岩壁上跃下来,靴底落在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闷的声响。
莱恩紧随其后,长剑已经收回剑鞘,右手仍然按在剑柄上。
卡伦从艾莉西亚身边走回来,重新站在特蕾娅身后。
要塞内部的休息区是一个用火山岩砌成的长方形大厅,长度大约五十步,宽度将近三十步。大厅两侧各有一排用圣光晶石嵌成的壁灯,光线柔和但不刺眼,在火山岩墙面上投射出一圈一圈温润的光斑。大厅中央摆着一张用整块火山岩凿成的长桌,桌面上放着两份简单的补给品:每份补给包括一壶混合了恢复剂的圣水,一碟用圣光加热过的干饼和咸肉,以及一卷备用的符文绷带。
两张用圣光晶石加热过的石床分别放在大厅的南北两端。石床的尺寸刚好够一个人平躺,床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恢复符文,符文之间流转着极其温和的神圣力,躺上去之后能将疲惫的身体以最快速度恢复到接近满状态。
特蕾娅走进休息大厅的时候,伊琳娜已经坐在了北端的石床上。
她的白银圣袍换了一件新的,旧的被汗水和碎石划痕弄得不成样子。新的圣袍质地更薄,袖口和领口各嵌着一排细小的白金符文,是白银城教区的备用圣袍,清洁度和神圣力亲和度都比一般圣袍更高。
她正在用一块浸了圣水的亚麻布擦拭权杖上的碎石粉末和焦痕,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极其珍贵的艺术品。
特蕾娅在南端的石床上坐下来,将圣泉水晶链从左手腕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十二枚晶石在休息大厅的柔和光线下散发着温润的白光,光芒比在战场上时更加柔和。
她用手指一枚一枚地检查晶石的完整度,确认没有裂痕和能量泄露之后才重新戴回手腕上。
“你的扈从呢?”伊琳娜忽然开口,没有抬头,仍然在擦权杖。
“莱恩先生和卡伦在外面的走廊里。”特蕾娅回答,“他们说休息区是给候补圣女用的,扈从不该占用石床的恢复资源。”
“那个男人很懂规矩。”伊琳娜放下亚麻布,将权杖靠在石床边,然后抬起头看向特蕾娅。白金瞳孔在柔和的圣光下显得比之前温和了几分。
“还有一个时辰。好好休息吧。”
特蕾娅也在石床上躺下来。背上的修复符文透过圣袍渗入皮肤,温热的能量沿着脊柱向四肢蔓延,将她消耗掉的神圣力一点一点地往回补充。她闭上眼睛,将感知铺展出去,在要塞内部错综复杂的圣光符文网络中找到了一条细长的脉络。
那条脉络通往要塞主堡最高处的圣坛,那里燃烧着一团永恒不灭的圣光。那团光是整个西部圣地的核心,也是圣者巡礼最终目的地。谁能在第三阶段的圣坛对决中获胜,谁就能在那里接受最终祝福,获得圣者之证。
但首先,她得赢过伊琳娜。
一个时辰的时间在石床修复符文的温和嗡鸣中缓慢流逝。
当时辰走满一个钟点的时候,休息大厅正面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后现出一条宽阔的拱形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用黑铁和圣光晶石混合铸造的双开大门,门板上刻满了历代圣者的名号和他们的圣者徽记。
门楣上方嵌着一行鎏金的教会古文,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了,也没见由西部圣域有修缮的想法。
格雷厄姆站在大门前面,手里握着一根漆黑的铁铸权杖,权杖顶端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圣光晶石。
他的深灰色修士袍在甬道里的气流中微微翻卷,脸上的表情比在栈道区时更加庄重。
“要塞突入阶段。”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根据试炼规则,第二阶段原本应该是由两支晋级队伍从南北两翼分别突入要塞主堡,沿途击破圣光法阵生成的防御傀儡,先抵达圣坛的一方获得第三阶段的先手优势。”他顿了一下,将铁铸权杖往地上一顿,“但在试炼正式开始之前,两位候补圣女同时提出了一个共同请求。”
他抬起眼,看向甬道尽头那扇双开大门。
“你们要求取消第二阶段的要塞突入。直接进入第三阶段,一对一,正面决斗。”
伊琳娜和特蕾娅几乎同时向大门走去,两人的脚步在火山岩地面踏出声响。
她们的圣袍在甬道中的气流里各自翻卷,一面白银,一面纯白,两种不同的白在圣光下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格雷厄姆看着她们并肩走来的姿态,沉默了一拍,然后侧身让开通道,将铁铸权杖往门板中央的圣光凹槽里插了进去。
大门在一声沉闷的轰隆中缓缓向两侧展开。门后的景象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寸一寸地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圆形竞技场。
直径大约六十步,地面用整块整块的黑色火山岩铺成,岩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圣光符文。竞技场四周是逐级上升的环形看台,看台上目前空无一人,只有圣光符文自动激活后产生的淡金色光纹在石阶上无声流转。
竞技场正上方的穹顶上嵌着一枚直径接近两米的巨型圣光晶石,晶石内部翻涌着永恒不灭的白金色圣光,将整个竞技场照耀得亮如白昼。
这就是圣坛对决的场地。
格雷厄姆将铁铸权杖从门板上抽出来,转身面对两人。
“西部圣地试炼第三阶段,圣坛对决。规则只有一个:任何手段均可使用,首先失去战斗能力或主动弃权的一方为败者。胜者将在这座竞技场正中央的圣坛前接受西部圣地的最终祝福,获得圣者之证。”
他的目光在伊琳娜和特蕾娅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你们二人都提出了共同请求。现在需要你们亲口确认。”
伊琳娜往前走了一步。她将权杖横在身前,白金瞳孔中倒映着穹顶上那团永恒圣光的影子,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白银城教区候补圣女伊琳娜,正式请求取消第二阶段要塞突入,直接进入圣坛对决。”
“我要站在这个竞技场中央,用我的圣光正面战胜对面那个人。”
特蕾娅也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同样掷地有声。
“我,独立巡礼者特蕾娅,正式请求取消第二阶段要塞突入,直接进入圣坛对决。”
261.平手?
格雷厄姆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后,将铁铸权杖往地上一顿,声音在整个圆形竞技场中回荡开来。
“请求批准。第三阶段圣坛对决,将在半刻钟之后正式开始。请两位候补圣女进入竞技场。”
伊琳娜第一个迈进了竞技场的大门。
她的靴底踩在黑色火山岩地面上,脚下的圣光符文自动亮了起来,白金色的光芒从她脚下的岩面上扩散出去,在竞技场南侧铺开了一片属于白银城教区的圣光区域。
她走到竞技场南端站定,将权杖往地上一顿,十二名白银圣骑士分成两列站在她身后的看台边缘。
特蕾娅紧随其后。她迈入竞技场的那一刻,纯白色的圣光从脚下的圣光符文中涌出,在竞技场北侧铺开了一片不属于任何教区的独立圣光。
格雷厄姆站在竞技场中央,将铁铸权杖平举过顶。
“圣坛对决的规则由对决双方共同决定。在此之前,请两位候补圣女最后一次确认。”
伊琳娜抬起眼,白金瞳孔穿过竞技场上空那团永恒圣光的光芒,直直地看向对面的特蕾娅。她的声音在圣光扩音下传遍了整个圆形竞技场。
“我选一对一。扈从不上场,外部干扰为零。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在这片岩面上,用各自全部的实力。打到一方再也站不起来为止。”
特蕾娅同样抬起眼,红色瞳孔穿过同样的光芒,直直地看向对面的伊琳娜。
“我同样选一对一。莱恩先生和卡伦不会上场。只有我和她,正面分出胜负。”
格雷厄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将铁铸权杖从手中松开,权杖在半空中自动飘浮起来,悬停在竞技场正中心的上方。权杖顶端的圣光晶石炸开了一圈刺目的白光,光芒像水波一样朝四面八方扩散出去,将整个竞技场笼罩在了一层半透明的结界之中。
结界之内,只有两个人。
伊琳娜和特蕾娅。
白银和白。
两种不同色温的圣光在竞技场两端同时亮起,在黑色火山岩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穹顶上的永恒圣光在她们头顶点亮了整片天空,光线从上方垂直落下,将每一个细节都照得纤毫毕现。
“现在,开始吧。”格雷厄姆的声音从结界之外传来,穿透了那层半透明的光膜,在竞技场里轻轻回荡。
两人同时动了。
伊琳娜的权杖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弯曲的弧线,白金色的凝聚光束从杖尖射出,六道并行,封住了特蕾娅前后左右全部六个闪避方向。
和刚才在裂缝入口处攻击奥维莉亚时一模一样的起手式,但这一次的光束更快、更密、更致命。
休息区那一个时辰的修复不仅恢复了她的神圣力储备,还让她的反应速度回到了巅峰状态。
特蕾娅没有躲。她将圣泉之力集中在正面,左手往前一推,白银色的光幕在她身前展开。
六道光束中有三道击中了光幕,两种同源的白银圣光在碰撞面上激烈对抗,炸开的冲击波将竞技场地面上的圣光符文震得明灭不定。
另外三道光束擦着她身体两侧掠过,在她身后的结界内壁上炸开了三个并排的光斑。
光幕碎了一半,但没有全碎。
特蕾娅在光幕碎裂的同一瞬间从碎片间隙中穿了过去,至圣斩的白银色光刃脱手飞出,弧形光刃切开空气,斩向伊琳娜的右侧。
伊琳娜侧身滑步,权杖反手格挡,杖身与光刃碰撞的一瞬间炸开了一圈刺目的火星。
两个人在交手的第一回合就进入了白热化。
看台边缘,奥维莉亚和卡伦并肩站着,目不转睛的盯着双方。
“你认为谁会赢?”奥维莉亚轻声问。
“不知道。”卡伦的回答很干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两个人,都配得上圣者之位。”
回到擂台上,伊琳娜没有给特蕾娅任何喘息的机会。
权杖在格挡至圣斩的同一瞬间往回一收,杖尾从下方斜挑上来,白金色的圣光在杖尾凝成了一枚只有拇指大的压缩光弹。
光弹脱离杖尾,以极短的弧线射向特蕾娅的左膝。这是伊琳娜在近身格斗中最擅长的打法,在正面用权杖吸引对手的注意力,同时用杖尾凝聚微型光弹攻击下盘。
刚才在裂缝入口处,她就是用这一招逼得奥维莉亚重心偏移,才让艾莉西亚找到了夺旗的空隙。
特蕾娅的反应速度在圣泉水晶链的加持下提升到了极限。
她在至圣斩被格挡的反弹力尚未完全消散时,整个人借力往左侧旋了半圈,左膝堪堪从微型光弹的轨迹边缘擦过。
光弹击中了她身后的结界内壁,在透明的光膜上炸开了一圈拳头大的涟漪。
她的右脚在旋转中猛踏地面,黑色火山岩上的圣光符文被她这一踏激活了一片,纯白的光芒从脚下涌上来,在她右手中重新凝聚成了第二发至圣斩的光刃。
这一发光刃比第一发更短,只有前臂长短,但厚度翻了一倍。
特蕾娅在旋身的同一瞬间将它甩了出去,目标是伊琳娜握杖的右手腕。
光刃的轨迹极短极快,几乎没有给伊琳娜任何格挡的时间。
伊琳娜没有格挡。她松开了握杖的右手,让权杖在左手掌中转了半圈,同时将右手往后一缩,光刃擦着她手腕外侧的圣袍袖口飞过,在袖口上留下了一道整齐的切口。
切口的边缘冒着极其细微的白烟,那是白银圣光被至圣斩同源属性切割后残留的能量蒸发现象。
权杖在左手完成旋转后重新交回右手,整个过程不到半次呼吸。
伊琳娜借着换手的惯性往前迈了一步,权杖直刺特蕾娅的胸口。这一刺没有任何圣光加持,纯粹是杖身本身的物理攻击,但速度极快,杖尖破开空气时发出了尖锐的呼啸。
特蕾娅侧身让过杖尖,左手同时往前一探,五指扣住了权杖的中段。
圣泉之力从她指缝间涌出,在权杖表面铺开了一层温润的白光。
她的意图很明确,用圣泉之力的净化效果干扰权杖上的白金圣光符文,让伊琳娜的圣光输出出现短暂的延迟。
伊琳娜在权杖被抓住的一瞬间做出了反应。她没有往回抽权杖,而是顺着特蕾娅扣杖的力量往前推,将权杖当成了一根杠杆,整个人借力翻到了特蕾娅的侧面。
同时她的左手五指成爪,抓向特蕾娅左手腕上的圣泉水晶链。
她知道圣泉水晶链是特蕾娅战斗最关键的辅助装备,只要能干扰水晶链的运转,特蕾娅的至圣斩凝聚速度至少会下降三成。
特蕾娅的瞳孔微缩。
她在伊琳娜指尖触碰到水晶链的前一瞬将左手腕往后一收,同时右手凝聚出了一团只有巴掌大的圣泉光团,拍向伊琳娜的左肩,用一种柔和的力道将伊琳娜推开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两个人同时后撤,重新拉开了五步的距离。
从第一个回合开始到现在,时间只过去了不到半刻钟,但双方已经交换了六轮攻防。
竞技场的地面上布满了圣光碰撞后留下的焦痕和裂纹,黑色火山岩上的符文在承受了多次冲击后仍在顽强地运转着,淡金色的光芒在裂缝之间明灭不定。
伊琳娜站在竞技场南侧,白银圣袍的袖口被切了一道口子,但她握杖的手依然稳定。
白金圣光在她周身流转,密度比开局时略微降低了一些,但降低的幅度极小。
她的呼吸仍然均匀,胸口起伏的节奏和战斗开始前几乎没有变化。
特蕾娅站在竞技场北侧,左手的圣泉水晶链十二枚晶石中有一枚的光芒比其余十一枚略微暗淡。
那是刚才被伊琳娜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晶石自动触发了一次防御反应,消耗了一部分存力。
但整体上看,她的神圣力储备仍然充足,至圣斩的凝聚速度也没有明显下降。
“你比以前更稳了。”伊琳娜开口,声音在竞技场中轻轻回荡,“第一次交手的时候,你的至圣斩只能在我身上留下擦伤。现在你的光刃已经能切开我的袖口了。”
“你也比以前更快了。”特蕾娅回答,“在栈道区的时候你的六连锁击还会被莱恩先生闪掉三道。现在六道全部命中了我的光幕,没有一道浪费。”
伊琳娜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那就继续。”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从原地消失了。白金色的圣光在她身后的轨迹中拉出一道残影,速度快到看台上的奥维莉亚都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伊琳娜没有使用六连锁击,没有使用共鸣残响,只是将全部白金圣光集中在一个点上,权杖的杖尖,朝特蕾娅正面直刺过去。
这一刺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攻击都要快。
特蕾娅没有选择格挡。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一刺的冲击力超出了光幕的承受极限。她在权杖即将触及胸口的前一瞬侧身倾斜,腰腹大幅拧转,整个人以一个几乎贴着地面的角度从杖尖的轨迹边缘滑了过去。
这是她从莱恩那里学来的身法,在栈道上莱恩用同样的身法闪避过伊琳娜的凝聚光束。
杖尖擦着她左肩的圣袍边缘掠过,在布料上留下了一道笔直的焦痕。焦痕边缘的纤维被高温瞬间碳化,碎成了细小的黑色粉末。
特蕾娅在闪避的同时右手反手甩出了一发光刃,像一柄被投掷出去的短矛,精准地射向伊琳娜的腰侧。
伊琳娜将权杖往回一收,用杖身中部硬接了这发光刃。光刃与杖身碰撞的瞬间炸开了一圈刺目的白银火花,冲击力将她整个人往后推了两步。
但她没有停。权杖在格挡的同时已经从下往上挑了起来,杖尖在特蕾娅的小腿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伤口不深,只是擦破了皮,但白金圣光的高温让伤口周围的皮肤瞬间灼红了一片。
特蕾娅咬紧了牙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往后跳了两步,重新站稳。
“你的身法确实进步了。”伊琳娜看了一眼权杖上被光刃撞出的新痕迹,“但闪避不是长久之计。至圣斩的消耗比点防御更大,如果你一直靠闪避拖延,神圣力会先我一步耗尽。”
“我知道。”特蕾娅说。她的声音平稳,但左小腿上的灼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圣泉水晶链上的温润白光沿着她的小腿蔓延下去,将灼红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恢复成正常的颜色。
伊琳娜微微眯起眼睛。
圣泉水晶链的治愈能力在她的预判范围之内。但治愈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这意味着特蕾娅在刚才的六轮攻防中没有动用过圣泉之力的治愈功能,而是把所有的治愈存力都保留到了现在。
她在用自己的体力硬撑着,好让圣泉水晶链的存力集中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你打算用消耗战?”伊琳娜问。
“不一定。”特蕾娅将双手同时抬起,左手圣泉之力在她身前铺开了一面新的光幕,右手至圣斩的光刃重新凝聚,“但我知道你的六连锁击需要消耗比你预想中更多的神圣力。你刚才那记直刺,杖尖凝聚的光核密度远超六连锁击中的任何一道光束。那种攻击对体力和神圣力的消耗同样巨大。”
伊琳娜没有否认。
特蕾娅说得对。六连锁击虽然是她的招牌起手式,但真正有杀伤力的是将全部圣光压缩在一点上的直刺。直刺的消耗比六连锁击更大,刚才那一击用掉了她大约一成半的神圣力储备。如果连续使用直刺,用不了几轮她就会先把自己耗尽。
所以她也需要改变策略。
伊琳娜将权杖往地上一顿,白金色的圣光从杖尾注入地面,在黑色火山岩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光膜。这层光膜和她在瞭望塔废墟上用过的圣光共鸣阵不同,没有复杂的符文结构,没有多层嵌套,只是一个纯粹的圣光扩散区域。
光膜覆盖了以伊琳娜为中心、半径大约五步的圆形区域,在这个区域内,每一寸地面的圣光符文都被白金圣光重新激活,符文的运转速度比正常情况下快了一倍。
“圣光领域。”看台上的卡伦低声说了一句,“白银城教区的高阶术式之一。在领域范围内,施术者本人的圣光输出速度和恢复速度都会提升。代价是领域之外的圣光攻击会被领域边缘自动削弱。”
“也就是说,伊琳娜在自己脚下画了一个圈。”奥维莉亚皱起眉头,“她打算在这个圈里站着不动,等特蕾娅打进来?”
“不是等。”卡伦摇了摇头,“是在逼特蕾娅做选择。如果特蕾娅不踏入领域,她的至圣斩在穿过领域边缘时会被削弱至少两成。如果特蕾娅踏入领域,她就要在伊琳娜的主场上和伊琳娜近身格斗。”
莱恩站在卡伦身后,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紧紧锁着竞技场中那片白金色的光环。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比平时更加专注。
他注意到伊琳娜的圣光领域边缘有一圈极其细微的波纹,那是领域能量不稳定造成的微颤。
圣光领域在正常状态下不应该有这种微颤。
这意味着伊琳娜的领域是临时施展的,没有经过充分的符文布设,稳定性比标准版本打了折扣。
特蕾娅确实注意到了。她的感知力在暗影修道院的训练中被塞西莉亚院长刻意强化过,对神圣力波动的敏感度远超一般的候补圣女。
她看到了领域边缘那圈细微的波纹,也看到了波纹出现的频率正在缓慢增加。
领域不稳定。
不稳定就有破绽。
特蕾娅做出了决定,她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踏入了白金光环的边缘。
踏入的一瞬间,她感觉周围的空气发生了变化,白金圣光像是一层无形的阻力,试图将她的神圣力压制下去。
圣泉水晶链的十二枚晶石同时亮了起来,温润的白光在她周身流转,将白金圣光的压制力抵消了大半。
她没有停。
继续往前迈,一步,两步,三步,整个人完全走进了圣光领域的范围。领域内部的空气比外面更热,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白金圣光特有的灼烧感。
伊琳娜站在领域中心,权杖横在身前,白金瞳孔中倒映着逐渐逼近的特蕾娅。
“你居然真的走进来了。”伊琳娜说。
“不进领域怎么打到你?”特蕾娅的回答很直接。
伊琳娜笑了一下。
“那就来吧。”
权杖和至圣斩在领域中心再次碰撞。这一次的交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激烈。
在圣光领域的加持下,伊琳娜的白金圣光输出速度明显提升,每一击都比上一击更快。
权杖在她手中挥舞成了一团白金色的风暴,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同时攻向特蕾娅。特蕾娅的至圣斩同样毫不示弱,白银色的光刃在领域中拉出一道又一道刺目的弧线,每一发都精准地截住了权杖的攻击轨迹。
两个人从领域中心打到领域边缘,再从边缘打回中心。
脚下的圣光符文在连番冲击下开始崩解,黑色火山岩的碎片被气浪掀飞到半空中,在穹顶圣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白金色和白银色的圣光在两人之间激烈碰撞,溅起的能量余波将领域边缘的波纹震荡得越来越密集。
伊琳娜的权杖擦过特蕾娅的右肩,在圣袍上烧出了一片焦痕。
特蕾娅的光刃划过伊琳娜的左侧腰身,在白银圣袍上留下了一道整齐的切口。
两个人同时受了皮外伤,同时没有后退。
她们的攻击频率没有因为受伤而有任何下降,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这是纯粹的意志力比拼。谁先退一步,谁的气场就会崩塌。谁先犹豫一瞬,谁的防御就会瓦解。
圣光领域中,伊琳娜的第七轮攻势开始了。
她的呼吸终于出现了紊乱的迹象,胸口起伏的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个档次。连续七轮高强度进攻加上维持圣光领域的持续消耗,她的神圣力储备已经降到了四成以下。
权杖上流转的白金圣光虽然仍然明亮,但光芒的密度比开场时明显稀薄了几分。
特蕾娅的状态同样不乐观。圣泉水晶链的十二枚晶石中已经有三枚彻底暗淡了,剩下的九枚光芒也在逐渐减弱。她的体力消耗比伊琳娜更大,因为在领域内部格挡伊琳娜的加速攻击需要更快的反应速度和更强的肢体力量。她的双腿开始发沉,每一次侧身闪避都像是在泥沼里移动。
但她没有退,甚至没有放慢速度。
至圣斩的第十一发光刃在领域中心炸开。
这一发光刃比之前的十发都要大,弧形光刃的直径接近一臂长,白银色的光芒几乎盖过了领域内部的白金光辉。
伊琳娜用权杖硬接了这一击,杖身上的白金符文在碰撞的瞬间炸开了七八道细微的裂纹。她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权杖差点脱手。
就在这个间隙,特蕾娅的左手探了出去。
她的五指上裹着压缩到极致的圣泉之力,目标不是伊琳娜的权杖,不是伊琳娜的身体,而是伊琳娜脚下的地面。
圣泉之力从她掌心涌出,沿着黑色火山岩的裂缝渗入圣光领域的底层符文。
温润的白光在领域底部扩散,将伊琳娜临时布置在地面上的白金符文逐一中和。领域边缘的白金光芒开始剧烈波动,那圈本来就存在微颤的波纹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不稳定。
伊琳娜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在特蕾娅的圣泉之力渗入地面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了。
她的圣光领域是临时施展的,底层符文没有经过充分的加固,而特蕾娅的圣泉之力恰好有净化的效果,可以从领域最脆弱的底部将其瓦解。
事实上,早在栈道区的时候,特蕾娅就用圣泉之力破掉过她的圣光共鸣阵。
那个共鸣阵同样是临时布置的,同样是底层符文不够稳固,同样被圣泉之力从底部中和掉了。
她犯了一个自己已经犯过一次的错误。
圣光领域的底部符文在圣泉之力的冲击下彻底崩解。
白金色的光环从底部开始碎裂,裂纹沿着光膜一路向上蔓延,最终在领域顶端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白金圣光从缺口中喷涌而出,在竞技场上空化为漫天飘洒的光屑。
光屑落在了两人的肩头和发梢上,将她们的身影衬得像是站在一场无声的金色大雪中。
领域碎了。
伊琳娜在领域碎裂的冲击波中被震退了整整五步,靴底在火山岩地面上犁出两条深深的沟痕。
她的白银圣袍上沾满了光屑和碎石粉末,权杖上的白金符文有一半已经熄灭了。
她的呼吸终于乱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白金圣光特有的灼烧感。
但她在停下来的同一瞬间抬起了权杖,杖尖对准了特蕾娅。
特蕾娅在领域碎裂的同时也被冲击波震退了四步。圣泉之力中和领域底部符文需要她释放大量的存力,十二枚晶石中的九枚在这一次释放中同时暗淡了,只剩下最后三枚还在发光。
她的体力也到了极限的边缘,双腿在连续高强度闪避和进攻中已经酸胀到几乎不听使唤,握住至圣斩光刃的右手指尖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但她也在停下来的同一瞬间抬起了右手,至圣斩的第十二发光刃在掌心凝聚。
两个人站在竞技场中央那片被炸得千疮百孔的火山岩地面上,同时举起了自己的武器。
伊琳娜的权杖杖尖对准了特蕾娅的胸口,特蕾娅的光刃对准了伊琳娜的心脏。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三步,白金色的光芒和白银色的光芒在她们之间互相压迫,在黑色火山岩上拉出两道对峙的长长影子。
但她们都没有打出最后一击。
伊琳娜没有释放凝聚在杖尖的那束白金光束。
特蕾娅没有甩出凝聚在掌心那枚至圣斩光刃。她们就那样举着各自的武器,站在原地,用最后一口气撑着自己的架势。
看台上安静到了极点。
奥维莉亚、卡伦、艾莉西亚、埃德温、格雷厄姆,还有两边的扈从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甚至连铠甲上的圣光符文都刻意压到了最暗。每个人都看出竞技场中央那两个人已经拼到了极限的边缘。
伊琳娜的指尖在发抖,特蕾娅的膝盖在摇晃,但她们的眼神没有丝毫退让。
“打完了吗?”艾莉西亚极轻地问了一句。
“还没有。”埃德温的声音同样极轻,“你仔细看伊琳娜的杖尖。那团光还在转。她还在等一个时机。”
竞技场中央,伊琳娜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穹顶上永恒圣光的低沉嗡鸣盖过,但特蕾娅听得很清楚。
“你还有多少神圣力?”
“不够打穿你的防御了。”特蕾娅如实回答,语气同样很轻。
“巧了,我也一样。”伊琳娜说。
两人对视着,眼睛里同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是战场上交手无数次之后才会产生的默契,是拼尽全力之后看到对手和自己站在同一条悬崖边上的释然。
然后伊琳娜和特蕾娅同时动了。
伊琳娜的杖尖光团和特蕾娅的至圣斩光刃在同一瞬间脱手,白金和白银两道光芒在半空中精准地碰撞在一起,在两人正中间的空气中炸了开来。
光屑和能量余波朝四面八方扩散,将在场的所有人的视野都淹没在一片刺目的强光之中。
等到光芒散尽,众人重新看清竞技场的景象,伊琳娜的权杖已经脱手掉在了地上,杖身在火山岩地面上滚动了两圈,停在了离她右手不到一尺的位置。
她单膝半跪在碎石中,白银圣袍的袖口被光屑烧出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焦孔,银白色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半边侧脸。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
特蕾娅半跪的位置离她不到两步。
圣泉水晶链的最后三枚晶石已经彻底熄灭了,十二枚晶石在她手腕上安静地垂着,像一串普通的水晶饰品。
她的至圣斩光刃在碰撞中碎成了细小的光点,右手空着,手掌撑在被炸得发烫的火山岩地面上。
粉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她小半边面孔。
两个人同时尝试站起来。
伊琳娜的膝盖刚刚离地就重新跪了回去。
她的双腿已经彻底脱力了,肌肉在极限消耗之后陷入了短暂的失能状态。
她咬紧牙关,用权杖撑着地面再次试图站起。
这一次她勉强撑住了,膝盖没有再软下去,但整个上半身都在颤抖,每一块被过度使用的肌肉都在发出抗议。
特蕾娅的尝试同样艰难。
她双手撑着地面,膝盖一寸一寸地抬起来,在即将完全站直的前一瞬,左腿的小腿肌肉忽然抽紧,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晃了一下,但硬是靠右脚的力量稳住了重心,没有重新倒下去。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了。
她们的武器都在地上。权杖在伊琳娜脚下,至圣斩光刃已经碎了,圣泉水晶链的存力也空了。两个人的神圣力都已经降到了不足以再发动任何攻击的程度,体力也都达到了极限的边缘。站在原地的每一秒钟都需要调动残存在意志深处的最后一丝力气。
伊琳娜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很慢很重,靴底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了一道沙哑的摩擦声。
她的眼睛盯着特蕾娅,白金瞳孔中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惋惜,有不甘心,有坦然,还有一种她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特蕾娅也往前迈了一步。
同样缓慢,同样沉重。
她的眼睛同样盯着伊琳娜,红色瞳孔中翻涌着同样的光芒。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到了两步。
然后是一步。
伊琳娜伸出空着的左手,她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白银城教区的圣徽戒指。
她的手掌张开,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特蕾娅没有犹豫吗,她也伸出左手,用自己仍然在发抖的手指,握住了伊琳娜悬在空气中的手。
两人就这样握住了双手,让场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格雷厄姆的声音从结界外传来。
“两位候补圣女,请确认你们目前的状态。是否需要继续对决?”
伊琳娜没有转头。
“不需要继续了。我们两个都已经没有了继续战斗的能力。神圣力双双耗尽,体力双双见底。谁赢谁输,已经分不出来了。”
特蕾娅同样赞成这个说法。
“不需要继续了。我与白银城教区的伊琳娜候补,在这场至尊对决中,平手。”
平手。
格雷厄姆沉默了很久。
圣者巡礼有史以来,还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三阶段圣坛对决以平手告终的情况。
每一位候补圣女都会拼到一方倒下为止,因为圣者之位只有一个,圣者之证只有一枚,两方之间不可能有平局的余地。但现在,两个人在打光了所有神圣力、耗尽了全部体力之后,同时主动伸手握住了对手的手掌,同时选择了以平手前来面对彼此。
“可是圣者之位只有一个。”格雷厄姆说。
“我知道。”
“所以战斗继续,结果由我们的扈从决定。”
“特蕾娅妹妹,你不会怪我人多欺负人少吧?”
伊琳娜看着特蕾娅,笑着说道。
特蕾娅同样以微笑作为回应。
“不会的,因为我有莱恩先生可以依靠,他一人足以战胜你的全部。”
262.莱恩的实力,拿下圣者之证
伊琳娜的笑容在脸上停留了片刻后,慢慢收敛了。
那双白金瞳孔在特蕾娅的面孔上反复扫了两遍,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些虚张声势的痕迹。
她没有找到。
特蕾娅的表情很平静,那是有着充足自信才能展现出来的表情。
“一人足以。”伊琳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特蕾娅妹妹,你知道我手下这十二名圣骑士加起来是什么概念吗?连我都不一定能正面抗衡。”
“我知道。”特蕾娅说,“在栈道区的时候我亲眼见过。”
“那你凭什么觉得他一个人能赢?”
特蕾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转过头,越过竞技场坑坑洼洼的火山岩地面,看向北侧看台边缘那簇熊熊燃烧的火焰,默默在心里念叨。
“凭他是莱恩先生。”
南侧的十二名白银圣骑士同时交换了一个视线。
副官走上前一步,低头在伊琳娜耳边压低了声音:“伊琳娜圣女,对方那名扈从在栈道区确实表现出了超出预期的个人实力,但当时有卡伦的混合能量支援和地形优势。现在这里是一片没有任何遮挡的平地竞技场,十二对一。除非他有八阶的水平,否则绝不可能打赢。”
“他真有八阶吗?”旁边另一名圣骑士低声问。
“不可能。公国境内登记在册的八阶剑士不超过三十人,每一个都有名有姓。如果他真是八阶,不可能甘愿做一名候补圣女的扈从。”
伊琳娜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她只是抬起权杖制止了身后的议论,然后朝格雷厄姆的方向点了点头。
“白银城教区同意以扈从战决定圣者之证的归属。十二名白银圣骑士全部参战。规则按照圣坛对决扈从战的通用章程:任何手段均可使用,首先全员失去战斗能力的一方为败者。”
格雷厄姆将铁铸权杖往地上一顿,深灰色的修士袍被竞技场中的气流卷起了边角。
他的声音在圆形穹顶下扩散开来,低沉而庄重。
“确认规则。圣坛对决扈从战:独立巡礼者特蕾娅候补方,扈从莱恩·格雷,一人。白银城教区伊琳娜候补方,白银圣骑士,十二人。双方在竞技场内进行无限制战斗,任意一方全员失去战斗能力即为败北。现在,请候补圣女退至看台,请双方战斗人员进入竞技场。”
莱恩和白银城的圣骑士齐齐上台,隔空对峙。
“他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十二个圣骑士全部激活共鸣状态,那个阵型的杀伤力远不止栈道上表现出来的样子。我当时拖住他们靠的是混合能量的腐蚀效果加地形的限制,可这片平地竞技场什么都没有。”
“他清楚。”特蕾娅,“莱恩先生可不是那种会逞强的人,他只会做必胜的事情。”
卡伦没有再问。
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被竞技场中央的景象拽走了。
莱恩站在竞技场正中央那块被两位候补圣女刚才的对决炸得最惨烈的区域,靴底踩在一块半埋在碎石里的黑色火山岩上。
南端的十二名白银圣骑士已经排开了三层楔形阵的初始站位。四名盾兵在前排将白金盾牌交错嵌套,盾面上的圣光符文连成了一道完整的弧形光墙。
四名剑士在中排将长剑架在盾兵的肩膀上方,剑尖上的白金符文已经激活到了待发状态。四名圣光修士在后排举起了权杖,权杖顶端的圣光晶石在蓄力中发出了细微的嗡鸣。
副官站在楔形阵的最尖端,长剑高举过顶。
白金色光芒沿着剑身上的符文纹路从剑柄一路攀升到剑尖,在剑尖上方凝聚成了一团拳头大的光核。
“全员注意。目标只有一人。不要分散,不要追击,不要给他逐个击破的机会。保持楔形阵的完整阵型,用正面推进把他压到墙角,然后用共鸣共振一波带走。”
“是!”
十一个人的回应整齐划一。
然后莱恩闭上了眼睛。
整个竞技场里注意到这个细节的人不止卡伦一个。
奥维莉亚双手抱胸靠在看台石栏上,眼眸眯成了一条细缝。
艾莉西亚端着那个已经凉透了的茶杯,淡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光幕转播。
在战场上,面对十二个对手组成的最强阵型,闭上眼睛等于把自己全部暴露在攻击半径之内。
他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也就是说,他这样做是在故意卖破绽?
几乎是同一瞬间,场上所有人都做出了类似的判断。
但实际上,莱恩的意识沉入了脑海最深处,他只是在调整角色卡插槽。
主卡:特蕾娅。
副卡:霍尔海雅,塞拉菲娜。
三张卡片全部激活。
在其他人看不见的意识深处,三道不同颜色的光芒在同一个躯体内各自铺开了运行轨道。
剑罡走骨骼和肌肉,神圣力走契约之书与特蕾娅之间的灵魂链接,风雷魔力走自然魔力回路。
三种力量体系在同一个身体里并行不悖,没有任何一种去干扰另一种的流动,就像三条各自独立的河流在同一片土地上找到了各自的河床。
莱恩睁开了眼睛的同时,拔剑出鞘。
长剑出鞘的声音在竞技场中拉出一道细长的金属擦鸣。
剑身脱离了剑鞘的束缚,在穹顶永恒圣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线冷冽的寒光。
莱恩将剑横在身前,左手在剑身上缓缓抹了一遍。
随着他手掌的移动,剑刃上依次亮起了三道平行的光芒:白银色的神圣力在剑锋边缘铺开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温润光晕,青紫色的雷元素在剑脊上跳动着细密的电弧,银灰色的纯粹剑罡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剑刃本身的金属纹理之中,将剑身的硬度在瞬间提升了一个量级。
看台上的卡伦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这是什么情况?
她感受到了除了神圣力以外的元素力量。
风雷之力,还有剑士特有的剑气....这些都是本应该互斥的力量体系,现在同时出现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不可能。”卡伦惊呼出声。“绝对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奥维莉亚转头看她。
但话刚问出口,她就从卡伦的表情上读到了答案。
卡伦的灰绿色眼睛瞪得浑圆,左脸上的附魔结晶透过绷带隐隐泛出刺眼的银光。
那是结晶被外界同类能量刺激后的被动反应。
奥维莉亚和她并肩作战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附魔结晶出现这么剧烈的反应。
在战场上的东部教区栈道上,伊琳娜和特蕾娅的神圣力相互碰撞时,卡伦的结晶也只是微温。
而现在,仅仅因为莱恩拔出了一把剑,她的结晶就灼烧到了隔着绷带都能看到光芒的程度。
“他的剑上。”卡伦的手指扣进了看台石栏的缝隙里,指腹上的皮肤磨破了也顾不上,“神圣力和元素魔力同时在流转。
三种力量各占剑刃的一部分,彼此互不干扰。
就像三条各自独立的河流同时汇进了一道峡谷。”
奥维莉亚的金眸瞬间锁紧了。
南端,伊琳娜握着权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了。
她的白金瞳孔中倒映着那把三色剑刃的光芒,表情依然冷峻,但她握杖的方式暴露了她内心的震动。
杖身上的白金符文在她指尖下明灭不定,那不是她主动激活的效果,是神圣力感应到强大外界压力后自动触发的防御反应。
她的神圣力在刚才的对决中耗尽了,此刻权杖的防御反应靠的是残留在杖身上的一点点存力。
十二名白银圣骑士的楔形阵在那一刻停住了推进。
不是因为他们接到了停止的命令,而是因为走在最前面的副官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面对一个压迫感十足的怪物,再训练有素的战士也会本能地停顿。
“副官大人,那个光芒……是神圣力吗?”身后的盾兵压低声音。
“……是。”副官的回答很慢,他同样万分惊诧,“但不止是神圣力。还有魔力。元素魔法的风雷属性。还有剑罡。三种力量同时在剑上运转。”
“这怎么可能?神圣力和自然魔力是互斥的!我在教区学院受训的时候,教材上写得明明白白。历史上所有尝试同时使用两种力量的人都死了,魔力回路炸裂,死状惨不忍睹。唯一的例外是东部教区的——”
那名盾兵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因为他想起来,东部教区唯一活下来的试验品此刻正站在北侧看台上。
卡伦。
为了同时使用神圣力和自然魔力,她被在试验台上切了九个小时,在脸上嵌满了永久性的附魔结晶,承受了整整三年半没有一天不痛的附魔负担。
东部教区因此将她视为怪物,视为不可复制的孤例。
可现在竞技场中央那个男人,就那么轻松地握着那把同时流转三种力量的长剑,呼吸平稳,站姿放松,表情淡得像是只是来随便练练手。
“他是怎么做到的?”盾兵的嗓音在头盔里闷出了一层颤音。
副官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今天这场扈从战,不会像他预想的那样轻松。
“不要管他的剑上有什么。”副官深吸一口气,将长剑重新举稳,“记住我们的战术。楔形阵正面推进,共鸣共振一波带走。不管他能用什么力量,他只有一个人。我们有十二个。”
“是!”
楔形阵重新开始推进。
这一次推进的速度比之前更快,每一步落地之后阵型的协调节点都会自动校准一次,确保盾牌之间的圣光流转没有任何间隙。
十二个人的神圣力通过阵型的连接节点汇成了一股统一的白金洪流,在楔形阵的尖端凝聚成了一面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护罩。
莱恩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面白金色的护罩越来越近,瞳孔深处的三种光芒交替闪烁的频率却越来越高。
风元素在他脚下悄然凝聚,没有炸成涡流,只是将他脚下的空气密度降到了极低,让他的移动启动速度提升到了最高。
楔形阵推进到了离他只有十五步的距离。
十步。
五步。
“圣盾冲击!”副官大声下令。
四名盾兵同时将盾牌往前一推。
盾面上的白金光幕脱离盾牌飞了出去,四道半透明的冲击波在空中合并成了一面两人高的巨大光墙,朝莱恩正脸砸了过去。
光墙所过之处,黑色火山岩地面上被两名候补圣女炸出来的碎石被卷飞到了半空中,在穹顶圣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
莱恩动了。
他的启动速度快到了看台上的奥维莉亚只看到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青紫色的风元素在他脚下炸开了一朵只有巴掌大的涡流,将他的身体以接近瞬移的速度从原地侧移了两个身位。光墙从他右侧擦身而过,最近的距离不到一掌。
光墙带起的气浪卷起了他衣摆的一角和他额前垂下来的几缕碎发,但他的表情纹丝未动。
风元素。
整个竞技场里所有具备魔力感知能力的人同时确认了:莱恩脚下那朵青紫色的涡流是自然魔力,风元素的精纯释放。
和神圣力不同,自然魔力不需要信仰和意志的结晶化,而是通过魔力回路直接调用自然界的元素能量。正常情况下,一个人体内只能存在一种能量体系。
要么是魔力,要么是神圣力,要么是气力。
剑士的剑罡勉强算是体术的延伸,和前两者并不冲突,但神圣力和魔力在体内共存是绝不可能的事。
可莱恩脚下踩着风元素涡流,剑上却还残留着刚才覆盖上去的白银圣光痕迹。
他的身形从风涡中闪现出来的同一瞬间,左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借力朝楔形阵的左翼外侧绕了过去。
这一绕的路径极短,从楔形阵正面十步的距离飞到侧面不到三步的距离,中间只花了不到半次呼吸的时间。
风元素的机动性加成让他的移动速度超出了正常人类视觉追踪的上限,看台上的普通扈从们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在竞技场中闪过。
他落在了楔形阵左翼的侧后方。
楔形阵的防御强度集中在正前方的盾墙上,侧面是剑士的横向防御线。
但左翼外侧的剑士在刚才推进的时候稍微偏移了半个身位,这一点微不可察的偏移在莱恩的感知强化视野里清晰得像是在白纸上画了一道黑线。
他右手的长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剑士的横剑防御下方穿了进去,剑尖精准地击中了剑士的长剑护手。
金属碰撞的火星溅开了一小片。
剑士只觉得虎口猛地一震,握剑的右手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半寸。
他本能地想要收剑格挡,但莱恩的第二剑已经跟上来了。
这一剑不是刺,是拍。剑身的侧面拍在剑士的胸甲上,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妙,不大不小,恰好能把人拍得失去平衡但不会造成重伤。
剑士的铠甲表面铭刻的白金符文在剑身接触的一瞬间自动激活了一层防御光膜,但塞拉菲娜的发力技巧根本不是普通圣光符文能卸掉的。
力从莱恩的脚后跟生出来,经过腰部的扭转放大,沿脊柱传到肩胛,再从手腕爆发出去,整套力量传动链条流畅得不需要任何思量的介入,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剑士整个人被拍飞了三个身位,后背撞在身后一名正在调整位置的盾兵身上。
两个人的铠甲在碰撞中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白金符文互相弹开了一道震荡波,将两人同时震得单膝跪地。
楔形阵的协调节点在这个瞬间出现了错位。
阵型的圣光流转需要每一个人都站在预定的坐标之上。
哪怕只有一名成员偏离了位置,相邻节点之间的神圣力传输就会产生延迟。
延迟本身极其微小,但对莱恩来说已经是一条可以钻进去的裂缝了。
他钻了进去。
长剑在楔形阵的间隙中挥舞开了。
剑刃上的光芒在他的控制下不停地切换:和盾兵的盾牌碰撞时是白银色的神圣力,和剑士的长剑对砍时是银灰色的纯粹剑罡,在需要快速移动时则借力风元素的涡流从人群的缝隙中滑过去。
三种力量体系的切换流畅得好像一个老练的铁匠在三口炉子之间来回走动,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节奏上,每一锤都落在最需要的位置。
第二名盾兵被他用雷元素剑尖点中了手腕。
青紫色的雷光从剑尖溅射到手甲的金属表面,高频电流穿透了手甲内部的皮革衬垫,直接作用于腕关节的神经末梢。
盾兵的整只左手在一瞬间完全麻痹了,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沉重的白金盾牌从手中脱落,砸在火山岩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失去了盾牌的保护,他的整个上半身完全暴露在莱恩的攻击范围内。
莱恩没有挥剑,只是将剑尖抵在了他胸甲中央的白银十字纹章上。
“一个。”
奥维莉亚在看台上低声数了出来。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位圣骑士已经被淘汰了,莱恩使用了一种相当优雅且体面的方式,不然以他先前爆发的力量层次来看,绝对能令他身受重伤。
这盾兵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倒也没耍无赖,直接默默的退下。
剩下的十一名圣骑士完全没有因为失去一名同伴而动摇,在副官的号令下,他们迅速重整了阵型。
十一个人围成了内外两层的旋转包围圈,内层五人负责近身拦截,外层六人负责远程压制。
副官站在包围圈的最中心位置,长剑高举过顶,全身的白金符文全部激活,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了一团液态的圣光之中。
“全员,圣光共鸣!以我为中心!”他大声喊道。
十一柄长剑同时亮了起来。
白金色的光芒从每一个剑士的剑尖流出,沿着竞技场地面上铭刻的圣光符文朝副官的方向汇聚。
十一个人的神圣力在共鸣术式的作用下打破了各自为政的状态,融为了一股空前的光流。副官手中的长剑在汇聚了如此庞大的神圣力之后开始剧烈震颤,剑身上的符文一条接一条地激活,从剑柄蔓延到剑尖的速度肉眼可见。
最终剑尖上方凝聚出了一颗直径接近半臂长的白金光核,光核内部翻涌着压缩到极致的白金圣炎,每一缕光丝都散发着扭曲空气的高温。
“看起来他们把所有赌注都压在这一击上了。”奥维莉亚说。
“对。因为逐个被击破只是时间问题。莱恩的切换速度太快,阵型的协调节点压制不住他。与其被他一个一个全打趴下,不如集中全部力量拼一波。”
“但他能把这一击接下来吗?”
卡伦没有回答。
她的灰绿色眼睛紧紧盯着竞技场中央那道持剑而立的身影,左脸上的附魔结晶已经灼烧到了她自己都忍不住用手捂住的地步。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神圣力和自然魔力在体内共存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也正因为如此,没有人比她更想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竞技场中,莱恩站在原地,看着那团越来越亮的光核。
十一人份的白金圣光汇聚在一起,在副官的长剑上方发出了刺目的白光。
穹顶上的永恒圣光在这团光核的映照下首次显得黯然了几分。
整个竞技场被白光照得纤毫毕现,每一个人的影子都被钉在了身后的岩面上。
莱恩将长剑横在身前,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闭眼的时间极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间隙。
但在这一个呼吸里,他做了一件事,将三张角色卡从各自的卡槽中同时激活到了极限状态。
塞拉菲娜角色卡发出了一声仿佛剑鸣般的嗡响,银灰色的剑罡在他体内的每一道关窍中来回冲刷,将他的剑术本能提升到了八阶的极致。
特蕾娅角色卡亮起了温润的白光,圣泉之力的感知强化让他能在脑海中清晰地描摹出整个竞技场里每一个人的站位、每一道神圣力的流向、每一寸空气中光密度的分布。
霍尔海雅角色卡则炸开了一道青紫色的雷弧,风雷之力在他双腿的肌肉纤维中凝聚到了堪比雷暴前夕的程度。
他睁开眼睛。
左手的五指张开在剑身上方,掌心悬停在剑脊的正中央。
三道不同颜色的光芒同时从他的左手掌心中涌出,分别沿着剑身的三条轨道铺展开来。
看台上,所有人在同一瞬间站了起来。
神圣力和自然魔力是互斥的,这是大陆上千年来从未被打破的铁则。
东部教区的人体附魔试验试图打破这条铁则,结果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现在,这条铁则就在他们的眼前被一个人轻松地踩碎了。
“伊琳娜!”她朝南端大声喊道,“让你的兵收手!那一剑的威力,共鸣共振根本扛不住!”
但已经来不及了。
副官的长剑劈了下来。
十一人份的白金圣光全部压缩在了一道手臂粗的光束之中,从剑尖脱离,朝莱恩正面轰了过去。
光束所过之处,黑色火山岩地面被烧熔出了一条笔直的熔岩沟,熔岩在沟槽中翻涌着暗红色的光泽。
空气中弥漫着石料汽化后的刺鼻气味,整个竞技场的温度在一瞬间升高了好几度。
莱恩的剑迎了上去。
四种不同属性的能量在极小的空间里互相撕扯、互相吞噬、互相湮灭,短暂而不存在的平衡使光晕发生了爆发,所有人包括所有能量在一瞬间被吞噬了。
巨大的轰响在整个圆形竞技场中来回弹跳。
第一次弹跳震得看台上的石阶都在微微发抖。
第二次弹跳让穹顶上永恒圣光的光芒都出现了一瞬间的闪烁。
第三次弹跳击穿了结界内壁,在透明的光膜上炸开了七八道裂纹,结界急忙自动加固,圣光符文沿着裂纹的轨迹重新编织了一遍,发出高频的嗡鸣。
等到光芒散尽,竞技场中央的景象让整个看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副官半跪在火山岩地面上,长剑已经脱手掉在了右脚边。
他的手甲在刚才的碰撞中被震得碎成了十几块金属片,散落在膝盖周围的地面上。手指裸露在空气中,指尖灼红一片,虎口上裂开了一道渗血的伤口。
他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肺里拉扯一块浸了水的海绵。
身后六名外层圣骑士全部倒在了地面上,因神圣力瞬间被抽干而陷入深度昏厥。
共鸣术式将所有人的神圣力都集中到了副官身上,术式一旦被外力打破,反噬的震荡会沿着共鸣通道回流到每一个人体内,导致短暂的神圣力回路完全麻痹。
剩下的五名内层剑士虽然还站在地上,但他们的状态也好不了多少。
其中三名将长剑像拐杖一样插在地面上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剩下两名靠在彼此的背上勉强没有倒下。
他们的白金符文全部熄灭了,铠甲上的圣光纹路暗淡得像是被水泡过的纸。
十二个人,一剑。
莱恩站在所有倒下的圣骑士正中央。
他的长剑仍然握在右手,剑身上的三种光芒已经依次消散了。
失去三色光辉的剑刃重新变成了普普通通的钢铁,在穹顶圣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金属本色。他的胸口起伏了一次,两次,然后恢复平稳。
呼吸的节奏甚至没有乱。
将长剑插回剑鞘,剑柄上的皮革缠手被刚才那场碰撞的余波磨破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深色的金属底材。
然后他抬起头,越过满地的铠甲碎片和碎石粉末,越过那些半跪或倒地的圣骑士们的身体,越过竞技场南端那道被震裂了一角的石板地面,看向伊琳娜。
“你已经输了。”
“如果你在栈道区就拿出这个水平。”伊琳娜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我连第一面旗都摸不到。”
“白银城教区候补圣女伊琳娜,确认扈从战败北。十二名白银圣骑士全员失去战斗能力。无需继续。”
然后她转身朝看台上那个呆立在石阶上的灰袍主持人举起权杖。
“格雷厄姆守门人,请宣布最终结果。”
格雷厄姆站在原地,铁铸权杖垂在身侧,深灰色的修士袍被竞技场中还未散尽的余波气流卷得猎猎作响。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但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这位在西部圣地守望了三十多年的守门人,见证过五代候补圣女的对决,自认为已经看遍了所有可能的战斗方式。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今天这种场面。
三种力量体系在同一个人身上自如切换,其中两种还是整片大陆公认的互斥死敌。
东部教区花了十几年时间和无数条人命做人体附魔试验,最终只活下来卡伦一个残次品,还落得满身永久附魔结晶的下场。
而此刻竞技场中央站着的这个男人,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改造痕迹,呼吸平稳,表情从容,肌肤上甚至没有一块附魔结晶的影子。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不只格雷厄姆一个人在问。
比如说同样能使用自然元素和神圣力的卡伦。
她站了很久,久到自己的膝盖开始发酸了也没有坐下。
左手捂在左脸的绷带上,附魔结晶的灼烧还在持续,但她已经顾不上疼痛了。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用了整整三年半的非人痛苦换来了神圣力和自然魔力共存的一点点皮毛,那点皮毛勉强够她同时使用两种力量的混合术式,但每一种力量的输出功率都打了折扣,而且每次切换都要承受一回魔力回路灼伤的痛苦。
莱恩却那么轻松地同时运转了三种力量体系,输出功率没有任何折扣,切换没有任何间隔,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反应。
他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
卡伦忽然想起了栈道区对峙的时候,她第一次在莱恩面前展示自己混合能量的场景。当时莱恩看着她左脸上的附魔结晶纹路,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
那是她撒谎了。她每天都在疼,三年半没有一天不疼。
但莱恩没有拆穿她。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现在她明白了。他当时之所以不拆穿,是因为他对她承受的痛苦感同身受,他太清楚双重力量的秘密意味着什么,只是他藏着掖着不说而已。
“原来如此。”卡伦低声说了一句,灰绿色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极其复杂的光芒。
与此同时,竞技场南端,伊琳娜独自站在看台边缘。
她的十二名圣骑士已经被人抬到了场边的恢复区,石床上的修复符文正在嗡嗡地运转,将昏迷者体内的神圣力回路一条一条地重新激活。
她目送着最后一个担架被抬走,然后才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竞技场中央那个站在废墟中央的男人身上。
“特蕾娅妹妹,你们是怎么踏上圣者巡礼道路的?”
“据我所知,你们不属于任何一个修道院,而是独立的巡礼者,这很罕见的。”
特蕾娅笑了笑,神情有些恍惚。
是啊,他们是怎么走上巡礼之路的?
好像是自然而然的就踏上了这条道路,自然而然的走到了这里。
“莱恩先生拾到了我,我刚好有神圣力天赋,所以为了回报莱恩先生,我一定要成为最好的修道者,也就是所谓的圣者。”
她如实回答,让伊琳娜的神情很精彩,最后长叹了一口气。
“能遇到这样的人,是你的运气,也是你的实力。我不嫉妒。因为今天我输的心服口服。”
伊琳娜转过身,正对着竞技场中央的莱恩,微微低了低头。
“莱恩先生,我有个请求。”
莱恩抬起头,右手的剑柄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没有回答。
“等圣者巡礼结束之后,如果你愿意的话,来白银城教区一趟。”
伊琳娜的声线恢复了惯有的平稳,语气里的骄傲虽然收敛了但并未消失,“我会把你刚才的表现原原本本地汇报给我们的主教。白银城教区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不仅是作为特蕾娅的扈从,更是作为一个独立战士的尊贵学者。”
“学者?”莱恩的眉毛挑起了一点点。
“研究双重力量体系共存机制的学者。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大陆上所有能量理论基础的最大挑战。如果你愿意分享哪怕是其中一点点经验,白银城教区愿意提供一切你需要的资源。”
“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会去的。”
两人对话结束以后,这场对决终究算是落幕了。
格雷厄姆将铁铸权杖往地上一顿,做出最后的宣布。
“最终胜者:独立巡礼者特蕾娅候补及其扈从莱恩·格雷。”
钟声敲响了。
穹顶上那团永恒不灭的圣光在格雷厄姆最后一个字落地的同时亮度暴涨了好几倍。
白金色的光芒从穹顶垂直落下来,在竞技场中央凝聚成了一枚巴掌大的光质证章。
证章的形状是不规则的菱形,边缘流转着圣光符文,正中刻着历代圣者共同守护的圣徽图案。
证章缓缓降落,悬浮在特蕾娅伸出的双手上方,将她的粉色发丝和纯白圣袍全部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特蕾娅双手接住证章,一股暖流从证章中涌出,沿着她的手掌、手腕、手臂一路蔓延至全身。
那不是普通的神圣力。
“感受到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特蕾娅抬起头,看到格雷厄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老守门人的铁铸权杖被他夹在腋下,深灰色的修士袍上沾着刚才竞技场中溅起的火山岩粉末。
他的眼睛是极淡的灰色,淡到几乎和眼白混在了一起,但瞳孔深处有一点昏暗的光,像是两颗即将熄灭的炭火中最后跳动的火星。
“这是什么力量?”特蕾娅问。
“圣者之证。”
“但它不只是一枚证明身份用的徽章。它本身就是第一代圣者用自己的本源神圣力凝聚出来的传承之器。每一代圣者在继承圣者之位前,都必须先持有这枚证章,让它改造你的神圣力回路,将你的力量从'候补'的水平提升到足以承受圣者洗礼的层次。”
“圣者洗礼?”
“在维多利亚王国的神圣教会总部,辉光城。”格雷厄姆抬起一只手,指向遥远的东北方向,“那里有“天国”,储存了神圣教会历年积攒的神圣力,凡是修道者,皆可在天国借用神圣力,但唯有圣者才可以使用全部的神圣力,足以瞬间登顶世间顶点。”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从特蕾娅手中的证章移到了她的脸上。
“你现在感受到的,只是圣者之证本身的力量。它正在优化你的身体和神圣力回路,这个过程会持续一段时间。等到适应完成,你就可以前往辉光城接受洗礼了。”
“需要多久?”
“因人而异。”格雷厄姆说,“历史上最快的一位用了七天,最慢的一位用了整整四个月。你的神圣力天赋极高,圣泉之力在候补级别的圣力中也属于上乘,你应该很快就能适应的。”
特蕾娅点了点头,没有在多说什么,转过身,越过竞技场坑坑洼洼的地面,看向站在废墟中央的莱恩。
莱恩先生肯定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所以她这是在询问,他们下一步要怎么做。
直接前往维多利亚王国,还是.....
“我们先回家一趟。”
莱恩笑着说道。
这一趟,他们在外面太久了,是时候回家一趟了。
“嗯,那就回家吧。”
特蕾娅点了点头,他们一起离开了西部圣地,和早就在外面等候好的塞拉菲娜近卫队骑士团汇合,开始返程。
目的地,阿斯托利亚城,塞拉菲娜公国的首都。
那是他们的大本营。
莱恩并没有选择使用更加快速的飞艇或者飞行魔兽的方式,甚至连魔导列车都没乘坐,只是租了个车队,乘坐马车,以看看在来时没来得及仔细观看的风景。
五月的公国平原正是最美的季节,无边无际的麦田在风中翻涌着绿色的波浪,偶尔有一两棵孤零零的橡树站在麦田中央,树冠浓密得像一团墨绿色的云。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几座风车的轮廓,风车的叶片在微风中缓慢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特蕾娅觉得很是心安,她没有再保持那副严肃的模样,大大方方的粘着莱恩开始撒娇。
毕竟,她圆满完成了任务,取得了圣者之证,获得点奖励很正常嘛。
她要求躺在莱恩的腿上,哪怕这个姿势并不舒服。
就这样,微笑着,幸福着,让五月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将那些柔软的长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
十五天后,马车在傍晚驶入了阿斯托利亚城的城门。
阿斯托利亚城是公国的首都,也是整个公国最大的城市。
自上次深渊袭击以后,塞拉菲娜就下令重新修缮了城墙,不仅仅是魔法禁制,还增添了炮楼,那些由莱恩设计的炼金巨炮弩炮在夕阳下反射出暗沉红光。
城池的防守相当严密,哪怕是有着塞拉菲娜家族纹章的马车也要接受卫兵的仔细检查——前提是塞拉菲娜本人没有亲自来迎接。
那位银发蓝眼的戎装剑姬,在骑士团的拥护下矗立在城门口,亲自迎接莱恩的回归。
263.宴会,暖床,以及少女们
塞拉菲娜站在城门口,身后是两排身着银甲的近卫骑士。
夕阳将她的银发染成了熔金般的颜色,那双蔚蓝的眼眸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马车轮子在石板路上碾过最后一段距离,缓缓停在了城门内侧的广场上。
莱恩推开车门,靴底第一次踏上阿斯托利亚城的土地,身后紧跟着的是怀里还抱着圣者之证的粉色长发少女。
“莱恩先生。”
塞拉菲娜的声音先一步传了过来。她没有等骑士团整队完毕,径直穿过两排银甲骑士中间的空隙,走到了马车跟前。
铠甲在她行走时发出了细微的金属擦响,披风被晚风卷起了一角,露出下面挂在腰间的那柄细剑。
“你总算回来了。”塞拉菲娜在莱恩面前停下脚步,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移向他身后的特蕾娅,最后落在了特蕾娅手中那枚还在微微发光的圣者之证上。
“看来这一趟西部圣地之行,收获不小。”
“算是达成了预定目标。”莱恩微微一笑,回头看了特蕾娅一眼。
特蕾娅从莱恩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将圣者之证举到了塞拉菲娜面前。
那枚菱形的光质证章在她掌心中缓缓旋转,白金色的符文沿着边缘流动,将她的粉色发丝映出了一层淡淡的圣光。
“塞拉菲娜姐姐,我做到了。”
塞拉菲娜嘴角翘了起来,显然她是真的为特蕾娅而喜悦。
“做得好,特蕾娅。”塞拉菲娜收回手,转头看向莱恩,“你也是,莱恩子爵。一名扈从单挑十二名白银圣骑士的战绩,已经在西部圣地传开了。我的情报官在你离开西部圣地的第二天就把消息送到了我的桌上。”
“消息传得这么快?”
“你以为呢。”塞拉菲娜轻轻哼了一声,“三种力量体系共存,一剑击溃白银城最强的楔形阵。格雷厄姆守门人亲自在报告里用了'史无前例'四个字。伊琳娜圣女在返回白银城之前,已经向白银城教区主教提交了一份关于你的专题报告。”
莱恩的表情有些微妙。
“听起来我好像变成什么珍稀动物了。”
“在那些老头子眼里,你比珍稀动物稀罕多了。”塞拉菲娜转过身,朝身后的骑士团挥了一下手,“不过这些事明天再谈。今晚先接风洗尘。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宴席,就在公爵府的主宴会厅。”
她顿了顿,蓝眼睛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闪过一线柔和的光。
“放心吧,你家里的其他那几位我都已经提前邀请过了。”
主宴会厅位于公爵府东翼的二楼,一整面朝南的墙壁都被改造成了落地拱窗,此刻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宴会厅内七十二盏水晶吊灯共同洒下的暖金色光芒。
丽莎站在宴会厅的主入口前,双手交叠在围裙上方,蓝紫色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了一个松而不乱的发髻。
她穿着那套标志性的黑色长裙女仆装,白色围裙的蕾丝边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蝴蝶结系得端正而优雅。
胸前的丰满曲线被束腰的剪裁勾勒得恰到好处,每一次呼吸都在黑丝绒面料下微微起伏。
作为格雷庄园的管家,她比莱恩早三天就接到了塞拉菲娜的通知,提前赶到了阿斯托利亚城来准备这场宴会。
从菜单的每一道菜到桌布的每一个折角,从宾客名单到座位的排列顺序,她全部亲力亲为地检查了至少两遍。
但此刻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那些细节上。
她的浅紫色眼睛牢牢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即将打开的雕花橡木门,默默地在心里念叨着。
主人要回来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了整整三天,从接到通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
三天里她每晚都失眠。
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花纹,脑子里全是莱恩的轮廓。他在庄园书房里翻阅文件时垂下来的那几缕黑发,他在走廊里和她擦肩而过时衣袖上残留的轻微皂香,他在深夜独自喝酒时喉结上下滚动的弧线。
每一次回忆都让她大腿内侧不由自主地夹紧,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她是管家。
管家不能在主人面前失态,尤其是在有客人的时候。
所以她用了整整三天来反复排练今晚的每一个环节。
问候的措辞,鞠躬的角度,端酒时手指的位置,退下时的步伐节奏。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子里演练了不下五十遍,确保自己不会在看到莱恩的那一刻露出任何不得体的表情。
橡木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丽莎的呼吸停了一拍。
门被两名侍卫从外侧推开,厚重橡木门板在铰链上无声地滑开,暖金色的灯光从宴会厅内倾泻而出,照亮了走廊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莱恩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塞拉菲娜和特蕾娅,再后面是近卫骑士团的几名核心成员。
丽莎看着莱恩的脸,三天的排练在这个瞬间全部化为乌有。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在口腔里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交叠在围裙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指关节在小腹前压出了几道白印。
脸颊上浮起了一层极浅的绯红,从侧面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些在排练中准备好的庄重问候,那种在镜子前反复练习的得体微笑,全部都被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冲动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想冲上去抱住他。
想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一口他身上那种让她安心的气味,然后用嘴唇去感受他锁骨上方的温度,用舌尖去描摹他脖颈间那些细微的血管走向,用手掌去确认他腰腹上每一寸肌肉的起伏。
她的魅魔血脉在这种时刻总是格外活跃。
虽然那份血脉稀薄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但只要莱恩出现在她的感知范围内,那份血脉就会像被投入火炉的木柴一样猛烈燃烧,将她体内的每一根神经都灼烧得滚烫。
“丽莎。”
莱恩的声音将她从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前的丰满在黑丝绒面料下剧烈起伏了一次。
然后她将那种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点燃的冲动强行压了回去,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管家礼。
“欢迎回来,主人。宴席已经全部准备就绪。”
声音平稳,姿态端庄,鞠躬的角度分毫不差。
只有她自己知道,围裙下面那双被黑丝长袜包裹的大腿正在轻微地发抖。
莱恩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他的衣袖边缘擦过了她的肩膀,只是极轻微的一次擦碰,隔着两层布料的一次擦碰。
丽莎的膝盖差点软了。
“辛苦你了,丽莎。”
“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直起腰,浅紫色的眼睛追着莱恩的背影往宴会厅深处走,瞳孔里倒映着水晶吊灯的光点,以及光点中央那一抹她怎么都移不开的黑色剪影。
“丽莎姐姐,你脸红了耶。”
旁边端着托盘的年轻女仆小声说了一句。
丽莎转过头,用一种温柔到让人的微笑看着那名女仆。
“把托盘端稳,别在客人面前摔了。”
女仆立刻闭嘴,低下头端着托盘快步走开了。
丽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围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正准备去监督前菜的上桌顺序,眼角余光却在宴会厅东侧的角落里捕捉到了一点银色的反光。
维什黛尔靠在角落里的一根大理石立柱旁边,角尖在发丝的掩映下若隐若现,一条细长的黑色尾巴从裙摆下方探出来,尾尖悠闲地左右晃荡着。
那双红瞳正以同样悠闲的姿态注视着宴会厅中央的莱恩。
W,原帝国间谍,代号W,现在名义上是莱恩的女仆兼情报员。
不过她在格雷庄园里待的位置总是很奇怪,既不在仆从序列里,也不在主宾席上,永远站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确保整个房间的每一个人都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这是间谍的职业病,改不掉的。
但丽莎知道,W的视线最终落点的分布图里,莱恩永远占据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面积。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丽莎走过去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
“习惯而已。”
“主人坐下了。”丽莎说。
“我看到了。”
“那你不过去?”
“我只是个女仆,没必要去主位凑热闹。”
维什黛尔说完,将手里的酒杯轻轻搁在了旁边的大理石窗台上。
红色酒液在杯中晃了两圈,映出她那双红瞳底部一层极淡的波动。
与此同时,霍尔海雅进入了宴会主厅。
银灰色的短发在她肩头轻快地弹跳着,翼耳从发丝两侧舒展开来,径直走向莱恩所在的位置。
“主人。”
霍尔海雅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生的慵懒韵味。
她右手叉在腰侧,左肩微微下沉,让那条V字领的开口恰好对准了莱恩的视线方向。
蛇尾从她身后绕过来,尾尖轻轻勾住了莱恩的脚踝,悄声说道。
“人多的地方我不太适应,就先回去咯~”
“你同样是这场宴会的功臣,不打算接受大公的奖赏吗?”
“唔,如果您真的想奖赏的话,晚上,我等着您。”
说完,她就离开了,她确实不喜欢这种场合,此时离开倒也正常
坐在主位旁边的塞拉菲娜端着酒杯,全程目睹了这场短暂的互动,那眼眸里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笑意。
“你的这些姑娘们,真是一个比一个有特色。”
“你就别取笑我了。”
伴随着交谈声,宴会正式开始了。
长桌上的蜡烛全部亮了起来,七十二盏水晶吊灯的光度被调暗了两成,取而代之的是桌面中央三排银质烛台上跳动的暖黄火焰。前菜被侍从们整齐地端上了桌面,烤面包片配罗勒番茄碎,每人面前还放了一小碟用公国特产的紫橄榄榨出的冷榨油。
塞拉菲娜坐在主位,右手边是莱恩和特蕾娅,左手边依次坐着公国军方的几名核心将领以及政务大臣。
丽莎在莱恩身后两步的位置站定,手中的银质酒壶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随时准备为主人添酒。
维什黛尔依然靠在东侧的立柱旁边,手里换了一杯新的红酒,红瞳在烛光的映照下亮得像两颗燃烧的炭火。
塞拉菲娜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整张长桌上所有还在交谈的声音都在瞬间安静了下去。
将领们放下了刀叉,大臣们停止了交头接耳,连维什黛尔的恶魔尾巴都暂时停止了晃动。
“今天这场宴会,是为莱恩子爵和特蕾娅准圣女接风洗尘。”
她停顿了一下,蓝眼睛扫过长桌上每一张面孔。
“在座的每一个人,不管是公国的骑士,格雷庄园的仆从,还是我的近卫军,都和莱恩先生有着各自不同的缘分。但有一件事是相同的——如果没有他,我们不会聚在这张桌子前面。”
她将酒杯举高了一寸。
“敬莱恩子爵。”
“敬莱恩子爵!”
整张长桌上的人齐声应和,酒杯在烛光下举成了一片小小的光海。
莱恩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塞拉菲娜递过来的杯沿。
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穹顶下轻轻弹跳了一下,然后被满桌的掌声和欢呼淹没了。
特蕾娅坐在莱恩旁边,双手捧着那枚还在微微发光的圣者之证,粉色长发从肩头垂落到桌布上。她看着满桌人朝莱恩举杯的景象,嘴角翘起了一个安静的弧度。
这就是她拼尽全力也要拿到圣者之证的原因。
为了让莱恩先生的计划能够继续推进下去,为了让这座宅邸里的每一个人都能继续聚在这张桌子前面。
她的手指在圣者之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白金色的符文在她的指腹下温暖地跳动着,像是在回应她的心意。
晚宴在一种罕见的融洽氛围中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前菜撤下去之后是主菜,主菜之后是甜点和水果。丽莎全程站在莱恩身后两尺的位置,酒杯刚空了三分之一就被她重新斟满,餐盘边缘沾上一丁点酱汁就被她悄无声息地换上了新的餐具。
等到宴会结束的时候,塞拉菲娜在走廊里拦住了莱恩。
银发剑姬此刻已经换下了作为礼服的戎装,整个人也变成了小号节能模式。
“有件事我想单独跟你聊聊。”她说。
“什么事。”
“伊琳娜圣女提交的那份关于你的报告,已经引起了不止白银城一个教区的注意。东部教区、南部圣庭、甚至维多利亚总部那边,都在派人打听你的消息。”塞拉菲娜的蓝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烛光中显得格外锐利,“神圣力和元素力共存这件事,对于教会的冲击比你自己预想的要大得多。”
“那你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很简单。”塞拉菲娜笑了笑后,将右手按在了莱恩的肩膀上,“不管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公国永远是你的后方。阿斯托利亚城的大门,任何时候都为你敞开。”
她的手从莱恩肩膀上移开,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白色衬衣的背影在烛光中拉出了一道修长的剪影,靴跟敲击石板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莱恩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过头,看到了丽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两步的地方,双手交叠在围裙上,浅紫色的眼睛里全是欲言又止的光。
“主人,您的卧室已经准备好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热水也放好了。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舌头在嘴唇上轻轻舔了一圈。
“还有,今晚需要我……为您暖床吗。”
莱恩看着她。
丽莎的脸颊已经红透了,从耳根到脖颈,连胸口那片裸露在黑丝绒领口上方的肌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莱恩,交叠在围裙上的手指攥得发白。
莱恩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今晚你早点休息,忙了一整天了。”
丽莎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下腰做晚安。
“……好的,主人。晚安。”
她转身朝仆人区的方向走去,但走出十步之后,她的右手就忍不住抬了起来,按在了刚刚被莱恩拍过的头顶上。
五指在蓝紫色的发丝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低着头快速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莱恩回到自己的卧室时,发现门缝下面透出了暖黄色的烛光。
他推开门,看到霍尔海雅正侧躺在他的床上,墨绿色的露背长裙已经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薄得几乎透明的纱质睡裙。
蛇尾从睡裙的下摆伸出来,在床上盘成了一个松散的圆环,尾尖轻轻拍打着床单。
“主人。”
她撑起上半身,纱质睡裙的肩带从一侧肩头滑落下来,露出大片雪白。
“我说了,今晚在房间等你。”
“门已经锁好了。”她说。
“所以呢?”
特蕾娅从莱恩身后探出头来。
“你要做什么。”
阿瓦图逻从特蕾娅身后探出头来。
“我,我也要来吗?”
最后,连铃兰也怯生生的露出小脑袋,让霍尔海雅的兴致彻底全无。
焯!
264.莱恩会谈
次日清晨,阿斯托利亚城的阳光从公爵府东翼的落地拱窗斜斜地倾泻进来,将走廊里的石板地面染成了一片温润的琥珀色。
霍尔海雅是最先醒来的。
她侧躺在莱恩卧室那张宽大的四柱床上,纱质睡裙的肩带早已滑到了臂弯处,银灰色的短发在枕头上散成了一片凌乱的光晕。
蛇尾从床沿垂下去,尾尖慵懒地在地毯上抖动着。
昨晚那场闹剧似的"派对"让她憋了一肚子的火。
原本计划好的独处夜晚,结果特蕾娅冒出来了,阿瓦图逻冒出来了,连铃兰那个小丫头都怯生生地探出了脑袋。
最后维什黛尔靠在门框上端着酒杯,琪多卡洛斯和仇柏站在走廊里,一大家子人把她的计划搅得稀碎。
想到这里,霍尔海雅的翼耳不自觉地抖了两下。
她从床上撑起上半身,正准备去洗漱,却发现莱恩已经不在卧室里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杯底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洗漱完来东厅书房。"
霍尔海雅捏着字条看了三秒,翼耳微微竖起。
她跟了莱恩这么久,对他的习惯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了。莱恩平时叫人去书房,多半是要谈正事。
而且昨晚那么多人挤在他房间里,他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反而在混乱中一直保持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默。
那种沉默霍尔海雅见过。
在西部圣地出发之前,在圣者之证还没有到手的时候,莱恩在格雷庄园的书房里翻阅文件时,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她将字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翻身下床。
蛇尾在身后拖出了一道流畅的弧线,她走到镜子前,将滑落的肩带拉回原位,又伸手将散乱的短发拢到耳后。翼耳从发丝间舒展开来,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优雅的弧度。
她把纱质睡裙换了下来,穿上了一件墨绿色的束腰长裙,领口开得比平时高了两寸,腰间系了一条深棕色的皮质腰带。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这才推开房门朝东厅走去。
东厅书房的门虚掩着。
霍尔海雅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除了她之外,其他人已经到齐了。
特蕾娅坐在书房中央那张长桌的右侧,圣者之证被她放在桌面上,白金色的符文在晨光中安静地流转着。粉色长发从肩头披散下来,在桌布上铺成了一小片柔和的颜色。
她的坐姿端正得无可挑剔,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了。
维什黛尔站在书架旁,一条腿屈起来踩着书架最下面那层隔板。
黑色的恶魔尾巴从裙摆下方伸出,尾尖卷着一缕从书架上垂下来的干枯花藤,红色的眼瞳半眯着,看不出是困还是无聊。
琪多卡洛斯坐在长桌的另一侧,双手捧着一杯热水,水面上浮着两片薄荷叶。
淡蓝色的长发编成了一条松散的麻花辫搭在左肩上,她的坐姿比维什黛尔规矩得多,但脚踝在桌子下面不停地轻轻晃动着。
仇柏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一只手按在窗台上,腰间那柄长剑的剑柄从肩后露出来,鞘尖几乎触到了地面。
她没有说话,但站姿中的某种紧绷感表明她一直在听。
阿瓦图逻坐在最靠近门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把半人高的大提琴,黑发遮住了半张脸。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方悬着,没有弹下去,只是在虚空中无声地按着指法。
铃兰不在,大概还在睡觉。
霍尔海雅扫了一圈,发现莱恩站在长桌的最前端,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桌面上一张铺开的地图。地图上用炭笔画了几个圈,分别标注着"白银城""维多利亚""阿斯托利亚"和"西部圣地"。
她的目光在莱恩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就猜到了莱恩的目的。
在场的人,特蕾娅是七阶圣修士,她自己也是七阶的风雷术士,维什黛尔是五阶爆破手,其余几个人也都不是普通人。
莱恩把拥有超凡力量的人全部叫到了这间书房里,唯独没有叫丽莎和铃兰她们。
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晨间闲聊。
霍尔海雅轻轻吸了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领口的褶皱,将腰间那条束腰皮带的搭扣重新扣紧了一格。
然后她迈步走进了书房,蛇尾在身后轻轻摆动着,走到长桌前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低下了头。
"主人。"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没有了那种慵懒的调侃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利落的姿态。
莱恩抬起眼睛看向她。
"来晚了。"
"换衣服耽误了一点时间。"霍尔海雅说完,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您把大家都叫来,应该有事情要说吧。"
莱恩看着她,点了下头。
"你先坐下。"
霍尔海雅已经坐下了。她将蛇尾从椅子侧面绕到前面来,盘在自己的脚踝旁边,翼耳朝莱恩的方向微微转了一个角度。
莱恩直起身,从桌面上抬起了双手,环顾了一圈书房里的每一个人。
"都过来。"
"围成一圈。"莱恩补充了一句,抬手示意大家从长桌周围移到书房中央那片铺着羊毛地毯的空地上。
"叫你们来,只有一件事。"
"每个人,汇报自己现在的实力。等阶,擅长方向,目前在修习什么。一个一个来。"
特蕾娅最先开口。
"七阶圣修士,主修神圣法术和防御结界。"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经过了长期修习后才能沉淀下来的从容,"持有圣者之证。按照神圣教会的规程,只需要到维多利亚王国总部进行最后一步洗礼仪式,就可以完成从七阶到九阶巅峰的跃升,正式获得圣者位阶。"
她停顿了一下,粉色的睫毛在晨光中轻轻颤动了一次。
"不过这一步我还没有执行。等先生指示。"
莱恩点了下头,目光从特蕾娅身上移向了霍尔海雅。
霍尔海雅将双手背到了身后,翼耳轻轻舒展。
"七阶风雷术士,主修风系远距离狙击和雷系中距离范围压制。"她的语调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轻快节奏,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双属性叠加的情况下可以实现超视距定点清除,单属性持续输出时间大约四十分钟。在暴风雨天气环境下战力会额外提升两到三成。"
她报完自己的数据之后,蛇尾的尾尖在地毯上轻轻点了一下。
"目前没有新体系在修习,风雷双系都已经到了瓶颈期,单纯靠堆魔力密度很难推动突破。"
维什黛尔第三个开口,没有等莱恩点名。
"五阶爆破手。定向爆炸,延时引爆,范围爆破,三种模式都可以独立完成或者组合使用。"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念一份口头的行动报告,"单次爆破最大覆盖半径十五米,极限输出三次之后需要至少二十分钟冷却。近身战斗依赖短刀和恶魔体质的体能优势,四阶到五阶之间的格斗术,勉强够用。"
她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红色的眼瞳从莱恩脸上移开,在地毯上随便找了个点停住。
"可惜魔力储量不够,始终没办法继续突破。"
琪多卡洛斯把水杯放到了旁边的矮几上,双手在身前攥了一下,才开口说道。
"四阶水魔法师。主修水元素塑形和控制,偏向辅助和治疗。"她的声音比前几个人都要柔和一些,淡蓝色的麻花辫在说话的时候轻轻晃动,"可以制造中等规模的水幕屏障,群体治疗效果覆盖范围大约十人左右。"
“全力激活深海巨妖心脏力量的话...应该能和维什黛尔小姐的实力相差不大。”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脸颊浮起了一层不太明显的红晕。
"目前在修习的……是水元素压缩技巧,目标是让水弹的穿透力达到五阶水准。但进展不太顺利。"
仇柏接过了话头。她从站进圆圈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琪多卡洛斯说完,她才将右手从剑柄上移开,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前方。
"四阶剑士。主攻单手剑近战。"她的声线沉稳而有力度,像是在向长官汇报军情,"擅长快速突进和连续斩击。剑气外放目前最远距离三米,最大威力可以切开四阶魔兽的硬甲。"
她深吸了一口气。
"正在冲刺五阶。"
最后轮到阿瓦图逻。
"四阶音魔法使……"
"主修音律系的辅助魔法,可以通过竖琴演奏给队友附加攻击力增益和速度增益,也可以对敌人施加短暂的眩晕或者混乱效果。"
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似乎是觉得以自己现在的能力没办法提供帮助而愧疚。
"目前没有在修习攻击类魔法,因为音魔法使的攻击技能全部都在五阶之后才能解锁。所以我现在……还是辅助为主。"
六个人全部汇报完毕。
书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晨光在地毯上缓慢地移动着,从羊毛纤维的纹理间渗过去,在圆圈中央留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莱恩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了头。
"先说特蕾娅的情况。"
他将手伸进怀里,取出了一份折成方块的羊皮纸,展开之后铺在了地毯中央。
那是一份神圣教会总部下发的标准圣者晋升程序说明,右上角盖着白银城教区的火漆印章。纸张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已经被翻阅了很多次。
"圣者之证拿到了。按照正常流程,特蕾娅现在就可以动身前往维多利亚王国总部,接受最后一步洗礼,晋升九阶巅峰圣者。"莱恩的手指在羊皮纸上点了两下,"但我不打算现在就让她去维多利亚。"
霍尔海雅的翼耳转了半个角度。
"原因呢?"
"白银城。"莱恩将羊皮纸翻到了背面,露出了另一幅手绘的地图,"在进行圣者洗礼之前,我想先去白银城一趟。"
他抬起头,目光从六个人的脸上逐一扫过。
"你们听说过白银圣女吗?"
维什黛尔的尾巴停住了晃动。
"白银城的守护圣女,很早之前就已经陨落了吧,自她以后,白银城的地位提高了许多,但始终没能有人接过白银圣女的名号。"
"对。"莱恩点了下头,"她的肉身已经消亡,但她留在白银城的意识虚影还在,被封印在白银城大教堂地底的圣域之中。这个虚影保留了白银圣女生前全部的记忆和知识,包括对神圣教会内部结构的了解,对圣者晋升流程的认知,以及对维多利亚总部那边某些复杂局势的判断。"
他顿了顿。
"在让特蕾娅接受洗礼之前,我需要先跟这个虚影谈一次,确认一些事情。"
特蕾娅的手指在圣者之证上轻轻收紧了一下,但她没有插话。
莱恩继续说下去。
"然后就是你们。"
他的手从羊皮纸上移开,指向了站在圆圈里的其余五个人。
"霍尔海雅,七阶。维什黛尔,五阶。琪多卡洛斯,仇柏,阿瓦图逻,你们三个都是四阶。"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贬低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们的实力在同龄的修习者里绝对不算弱,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天赋不错的那一批。霍尔海雅和维什黛尔就不用说了,她们两个经历过实战的检验。"莱恩的目光移向琪多卡洛斯、仇柏和阿瓦图逻,"你们三个也没有放松过修炼,这一点我很清楚。"
琪多卡洛斯攥在身前的手指松开了一点点,淡蓝色的睫毛轻轻垂了下去。
"但是。"莱恩的话锋一转,"你们跟特蕾娅之间的差距,不是靠每天多练几个小时就能追上的。特蕾娅从离开格雷庄园的那一刻起,经历了西部圣地十二白银圣骑士的实战考验,亲手拿到了圣者之证。她的突破不是单纯的修炼积累,是在真正的极限环境下被逼出来的。"
仇柏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暗暗抿了抿嘴唇,
维什黛尔低下了头,看不清神色。
琪多卡洛斯,阿瓦图逻的反应差不多,她们俩都渴望着变强,渴望着能帮上忙,而不是在家独守空房。
霍尔海雅站起身来,笑着询问道。
"主人打算怎么安排?"
“多线推进,同步进行!”
·······
265.任务安排
书房里的空气随着莱恩那句话微微震荡了一下。
“多线推进。”霍尔海雅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嘴唇翘了起来,“听起来您已经有完整的计划了。”
“计划有,但前提条件还没到位。”
莱恩从怀中取出了另一张折叠的羊皮纸,但这张纸的材质和之前那份教会文件截然不同。纸张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纸纤维的内部,正在透过层层叠叠的纤维向外渗透着微光。
他将羊皮纸展开,平铺在地毯中央。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魔法阵的构建公式,每一个符文都被人用炭笔反复修改过,旁边标注着大量的计算过程和注释。在纸张的右下角,用红墨水圈出了一个魔法名称——
心传心。
“这个魔法,”莱恩的手指在那个红圈上敲了两下,“效果是将施术者的灵魂复制出多个灵魂之种,分别注入目标对象的体内,每个灵魂之种都可以当做桥梁,在不同的地点同时运作。”
“也就是说,我可以在公爵府使用魔法,以此同时和你们一起行动,就看你们愿不愿意接受灵魂之种了。”
“毕竟....让自己身体里进入另一个灵魂....”
没等莱恩说完话,特蕾娅就答应了:“当然愿意接受了。”
甚至还抱怨了起来,说有这样的好事怎么不早说。
其他几位少女也同样选择了接受。
莱恩刮了刮特蕾娅的鼻子,笑着说以前他的精神力量不够维持这个魔法,现在特蕾娅晋升七阶以后,他完全可以借助特蕾娅的神圣法术来维持精神力消耗,所以才给拿了出来。
既然如此,他也没犹豫,直接启动了心传心魔法的符文阵。银灰色的光从羊皮纸的表面升腾而起,沿着他手指的轮廓向上蔓延,在他的掌心中央凝聚成了一个旋转的光核。光核的转速越来越快,分裂出了第一个分支、第二个分支、第三个分支,一直到第六个。
六道光丝从光核中延伸出来,在空气中缓慢地漂浮着,像是六条正在寻找方向的透明触须。
“接下来我会将自己的灵魂复制出六份,分别注入到你们每个人的体内。”莱恩的声音在光核的嗡鸣声中依然保持着平稳,“过程不会有痛感,但你们会在意识深处感受到一个额外的存在。那个存在就是我。你们不需要刻意去回应它,也不需要跟它对话,只需要让它安静地待在你们意识的一个角落里就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通过这个连接,我可以同时看到你们六个人所处的场景、听到你们周围的动静、甚至在必要的时候通过你们的身体来施展魔法。简单来说,你们每一个人都会变成我的眼睛和耳朵。而我在公爵府里的本体,可以同时处理六条线路传回来的全部信息。”
霍尔海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前的束腰皮带随着这个动作绷紧了一格。
“也就是说,不管我们分散到什么地方,您都一直在我们身边。”
“对。”
“那就来吧。”
霍尔海雅第一个朝莱恩伸出了手,她的手掌朝上摊开,五根手指微微张开,等待莱恩的魔法。
维什黛尔没有伸手,但她从书架旁走到了莱恩面前,将右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红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莱恩:“放到这里。”
琪多卡洛斯放下了水杯,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了左手。她的指尖在接触到莱恩掌心光丝的一瞬间轻轻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仇柏将长剑从腰间解下来,竖着立在了自己面前,双手扶住剑柄的末端,闭上了眼睛。她的意思很清楚:直接来,不用问。
与此同时,莱恩掌心中的六道光丝在这一刻同时延伸了出去,钻进了她们的意识之海当中。
大厅里沉默了许久,少女们都闭着眼睛,感受着精神世界上的变化。
霍尔海雅是第一个睁开眼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扭头看了看四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感觉....”
“感觉怎么样?”莱恩问道。
“感觉我脑子里多了一间书房。”霍尔海雅的蛇尾尾尖轻轻翘起,“书房里有个人,正坐在桌子后面,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那个人是您。”
维什黛尔按着自己的胸口,红瞳中残留的蓝光正在缓慢消散。
“我这边感受到的是心跳。您的心跳和我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两个节奏并不完全同步,但它们在逐渐靠近。”
琪多卡洛斯盯着自己的左手掌心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声音说道:“我的水元素....好像在欢迎您。它们以前只会回应我的召唤,但现在它们也在主动靠向您。像是在对您打招呼。”
仇柏睁开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扶住剑柄的双手。
“剑气变稳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丹田里的剑气一直有些躁动,但刚才您的意识碎片一进来,它们就安静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
阿瓦图逻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了两个字:“....很暖和。”
特蕾娅最后一个睁开眼睛,她的粉色长发重新落回到了肩头,但发梢上残留着几缕银灰色的光丝,正在缓慢地融入她的发色之中。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您在圣者之证里,对吧?”
“在。”
“那您也看到了证章里面存储的那些圣者传承记忆了。”
“看到了。很有意思的内容,等到了白银城之后,我需要跟白银圣女的虚影好好核对一下。”
特蕾娅点了点头,将圣者之证重新抱进了怀里。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莱恩等所有人都适应了体内多出来的那个意识之后,才重新开口。
“现在来说具体的任务分配。”
他走到长桌前,将那张地图拉到了地毯中央,用手指圈出了三个位置。
“白银城。南海。精灵之森。”
他的手指在第一个位置上点了一下。
“特蕾娅,你一个人前往白银城。你的任务最直接:找到前任白银圣女的虚影,跟她确认三件事。第一,圣者洗礼的完整流程中是否存在隐藏的陷阱或者约束。第二,维多利亚总部目前对预备圣者的态度,尤其是来自非教会直属势力的预备圣者。”
特蕾娅缓缓地点了一下头,抱在怀里的圣者之证上,白金色的符文像是在回应她的决心一样,亮了一圈。
莱恩的手指移向了第二个位置。
“琪多卡洛斯,霍尔海雅,你们两个人一组,目的地是南海。”
琪多卡洛斯的手猛地攥紧了一下。她的力量来自于海妖,她却从来没真正见过大海。现在让她到那里去....那些海妖们,是否还会像之前那样,敌视她,排斥她,甚至想要杀死她?
但她没有害怕,连连点头,接受了莱恩的安排。
“霍尔海雅,你的任务是在路上保护琪多卡洛斯的安全,同时利用南海地区的暴风雨环境来尝试突破七阶瓶颈。”莱恩转向了蛇尾少女,“南海的雨季马上就要到了,那边的风暴频率是内陆的几十倍。你在那种环境下修炼风雷双系,效果比在公爵府里闭关要好得多。”
霍尔海雅的翼耳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暴风雨,加上海岛上的独处时光,再加上琪多卡洛斯这个小美人在身边。主人,您这是给我安排了一趟很不错的旅行啊。”
琪多卡洛斯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淡蓝色的魔力不受控制地从她的发梢上冒出来,在空中凝结成了几颗细小的冰晶。
“霍....霍尔海雅小姐!”
莱恩没有理会霍尔海雅的调侃,将手指移向了第三个位置。
“仇柏,阿瓦图逻,你们两个人一组,目的地是精灵之森。”
仇柏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一寸,阿瓦图逻的尖耳朵从黑发中弹了出来,两人同时看向了莱恩。
“仇柏,不知道塞拉菲娜给你提起过没有——她的老师在退役后就到精灵之森隐居了。她的老师虽然实力比不上塞拉菲娜本人,但在教学这块,或许比塞拉菲娜都更加有经验。你可以找她去学习一下,说不定能触类旁通。”
仇柏的眼睛里亮起了一层燃烧般的光泽。
“我听塞拉菲娜老师说过,说她也很怀念自己的老师,但因为公国事务忙碌,甚至没办法抽出时间去看看她。我过去的话,倒是可以替老师问个好。”
“问题是....精灵之森不是不对人类开放吗?”
“没关系的。阿瓦图逻不是人类,她是半精灵。精灵之森的规则是,半精灵带进去的同伴,只要通过入门试炼,就可以获得在森林中自由修习的资格。”
阿瓦图逻的嘴巴张了张。她看向仇柏——她和仇柏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交流,但现在却让她们两个一起行动吗?
“我....我和仇柏小姐一起去吗?”
“没错。精灵之森里有整片大陆上最好的乐器工坊。我说过要给你换一把新的共鸣器——精灵之森的‘风吟工坊’做出的竖琴,魔力传导效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可比你现在用的要好得多。”
“更何况,你可是半精灵血脉,在精灵那边绝对有更适合你变强的方法。”
阿瓦图逻不再犹豫,她立刻反驳道:现在这把琴是莱恩送给她的,所以就是最好的。
但为了变得更强,她会想办法把这把琴强化得更厉害,直到能帮到莱恩先生为止。
“我知道了。”
莱恩将手指从地图上移开,重新站直了身体。
“至于维什黛尔...”
莱恩转头看向维什黛尔。
这位半恶魔人少女同样抬头看向他,双目对视。
“主人,有什么安排直说就是了,我去完成。”
“我希望你去帝国那边一趟,看看深渊入侵后的帝国现状。顺带着我需要些恶魔之血作为原材料,这玩意应该只有在帝国最好搞。”
伴随着莱恩话音落下,维什黛尔身子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连带着肉肉的大腿都抖了抖。
去帝国吗?那个给她留下相当不好印象的地方...
更别说,她可是帝国的叛徒。真要被帝国暗部抓到的话,那岂不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但这是莱恩的命令...
“好吧,我去。”
维什黛尔还是答应了下来。她相信自己体内的灵魂之种,在遇到危险时,莱恩肯定能给她提供帮助。
莱恩拍了拍手。
“任务安排结束,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所有人按照各自的路线同时出发。你们的灵魂碎片跟我本体的连接范围不存在距离限制,哪怕你们走到大陆的另一端,我也能通过你们的眼睛看到一切,通过你们的耳朵听到一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六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所以不要觉得自己是在孤身一人上路。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
特蕾娅走到莱恩面前,将圣者之证举到了两人之间。
“莱恩先生。等我们在白银城见面的时候,我会带着您想要的答案。”
“不只是白银城。”莱恩说,“等你从白银城回来之后,等你拿到那三个答案之后,我们就去维多利亚。”
特蕾娅的嘴角弯了起来。
“然后我就成为九阶圣者。”
“然后你就成为九阶圣者。”
书房里的晨光已经移过了半张地毯,从羊毛纤维的纹理间渗过去,将地图上那几个被圈出来的地点照得一片金黄。
白银城,南海,精灵之森,帝国。
四条路,四个方向,六个人。
而这个书房里的第七个人,将会通过某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同时走在全部四条路上。
………………
………………
266.分路,齐头并进
完成安排以后,少女们开始行动了,没有再耽搁时间。
莱恩本人则在塞拉菲娜公爵府的书房里坐了下来。
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六张羊皮纸,每张纸上都用炭笔草草地标注着一个名字——特蕾娅、霍尔海雅、琪多卡洛斯、仇柏、阿瓦图逻、维什黛尔。纸张之间散落着地图碎片、魔力计读数表和半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莱恩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同时睁开了六双眼睛。
··············
第一双眼睛看到的是公爵府正门外整齐列队的骑士方阵。公国骑士团的银甲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泽,十二名骑士分成两列,骑枪上绑着代表候补圣女的白色燕尾旗。特蕾娅正站在台阶下方,圣者之证已经被她收了起来,粉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公爵府三楼书房的窗户,嘴角弯了弯,没有挥手,只是在心底轻轻地说了一句只有一个人能听到的话。
“我出发了,莱恩先生。”
第二双眼睛看到的是火车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魔导列车的蒸汽引擎正在预热,白雾从铁轨两侧的排气口喷涌而出,将整个月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霭之中。
霍尔海雅用一条宽大的深绿色斗篷遮住了自己的蛇尾,只露出一张柔美的脸。
她一只手拎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拉着琪多卡洛斯的手腕,在人流中横行霸道地挤开人群,朝着头等车厢的方向走去。
“霍尔海雅小姐,走慢一点……我的行李要散了……”琪多卡洛斯的声音被淹没在蒸汽和嘈杂的人声里。
第三双眼睛看到的是天空。
飞行魔兽起降场的观景台建在塞拉菲娜城东侧的悬崖上,从这里向外望去,整片天空都被飞行魔兽的翅膀切割成了无数块不规则的蓝色碎片。
阿瓦图逻站在一只灰羽狮鹫的侧翼旁,用手轻轻抚摸着魔兽脖颈上的羽毛,她的尖耳朵从黑色的长发中探出来,耳尖因为高空的气流而微微泛红。
“我还是第一次坐飞行魔兽。”仇柏站在她身后,长剑背在背上,双手叉腰,仰头看着狮鹫展开后足有两丈宽的翅膀,眼睛里映着天空中流云的反光。
“我也是第一次。”阿瓦图逻的喉咙动了动,脸上有些期待的神色,“还挺期待是什么感觉的,据说比起魔导飞艇要狂野许多。”
第四双眼睛看到的是军需仓库内部。这里和前三处场景完全不同——没有阳光,没有晨风,只有一串串挂在钢梁上的魔导灯发出的冷白色光线。
维什黛尔站在一列用铁皮加固过的军用列车旁边,车厢外壳上还留着上次战争留下的剑痕和焦痕,但在那些伤痕上面,新的涂装已经覆盖了上去。
王国军和帝国军的纹章并排印在车厢侧面,中间用一行字连接着:深渊入侵紧急互助条约。
“你拿着这份通行文书,从王国到帝国一线所有关卡都可以直接通过,不会再有人盘查你的身份。”一名军需官将盖章后的文件递给维什黛尔,又看了她一眼,“你的角……在帝国那边最好也遮一下,毕竟你现在的身份是特使,不是叛徒。”
维什黛尔接过文件,用指尖摸了摸自己藏在兜帽下的弯角,没有回答军需官的话,只在心底默念了一句。
“主人,我上车了。”
··············
这四组画面,六个人的视角,在同一时刻、不同的地点,同时涌入了莱恩的意识之海。
他在书房的长桌后面闭着眼睛,右手搭在座椅扶手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木质扶手。在他的精神领域内部,六道灵魂之种正在同时传输着信息,每一道都像是一扇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到不同的天空、不同的光线、不同的人脸。
如果说心传心魔法是一座桥梁,那么现在的莱恩就是站在桥中央的那个人,同时看着桥两端的六条分岔路。
他的本体纹丝不动地坐在书房的椅子里,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在晨光中打盹的年轻人。但实际上,他的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特蕾娅视野中那个骑士队长向特蕾娅行礼的动作、霍尔海雅余光里月台上那个行迹可疑的兜帽男人、仇柏头顶那只灰羽狮鹫左翼上某根不太整齐的飞羽、维什黛尔面前那列军用列车车厢接缝处一个不太正常的魔力读数波动——
全部都在同一瞬间被他的意识捕捉到了。
“有意思。”莱恩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这种感觉就像是坐在一间巨大的监控室里,面前的墙上挂着六面等身大的魔导屏幕,每个屏幕上都播放着一组不同的人、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故事。
而他手边放着一杯茶,可以在六块屏幕之间自由切换注意力,随时关注任何一组人的任何细节。
只是这监控室没有屏幕、没有线路、没有任何实质的有形设备。所有的“屏幕”都在他的脑子里,所有的“信号”都通过灵魂之种传输,而他本人只需要坐在这间书房里,就能同时走在四条完全不同的大路上。
他打算好好享受这个过程。
··············
特蕾娅的视野里,队伍已经走到了塞拉菲娜城的城门口。
公国骑士团的队列在经过城门时自动分开成了两排,让候补圣女走在队列的中央位置。
城门两侧的卫兵看到骑士团打出的白色燕尾旗后,齐刷刷地立正行礼,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敬畏。候补圣女这个头衔,即便在公国这样的世俗领地上,依然拥有着足以让普通士兵膝盖发软的分量。
“特蕾娅大人,从塞拉菲娜城到白银城需要经过三个中转站,预计耗时四天。”骑士队长是一名四十岁出头的中年骑士,但说话时的语气恭敬得像是教堂里的侍童,“沿途已经安排了换马点和补给站,请大人尽管放心。”
“辛苦了。”特蕾娅点了点头。
但就在此时,脑海里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特蕾娅,刚才没给你说。”
“你还记得在圣者巡礼之前我和塞拉菲娜的推测吗?人类里可能有深渊势力的内奸。”
“嗯,记得。”
“所以我才让你大张旗鼓地前往白银城,你作为预备圣者,是深渊最大的威胁,所以我猜测深渊必定会对你的队伍进行袭击,就让塞拉菲娜暗中派遣近卫精锐在暗中跟随,你也要提起注意力,一旦有什么异常,立刻进入战斗状态,不要犹豫,优先保护好自身安全。”
“我明白了,莱恩先生。”
特蕾娅深吸一口气,将圣者之证取出,开始以圣者之证为凭依,构筑起防御法阵来。
白金色的符文又亮了一圈,像是在回应她的心跳。
“前进。”她对骑士队长说。
马蹄声重新响起,她的魔法阵也布置好了,静静等待敌人自己送上门。
··············
霍尔海雅的视野里,魔导列车已经驶出了月台。
头等车厢里面比外面的月台安静得多,隔音魔法阵将蒸汽引擎的轰鸣声削减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
车厢内部的装潢用的是深红色的绒面座椅和暗金色的木质镶板,窗户上挂着白色的蕾丝窗帘,阳光透过窗帘投下来,在桌面上形成了一圈圈细碎的光斑。
霍尔海雅将自己的斗篷解开,蛇尾从束缚中解脱出来,在车厢地板上舒展了一下鳞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长尾盘在椅子下面,翼耳在头发两侧微微张开,感受着列车上方的气流变化。
琪多卡洛斯坐在她对面的位置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因为紧张,手指一直在不停地捏着围裙的边角。
她的水蓝色发丝在车厢的封闭环境中无风自动,这是她的水系魔力在遇到陌生环境时本能释放的迹象。
“小美人,从上车开始你就一直在扯自己衣服,再绞下去要破了。”霍尔海雅单手托腮,蛇瞳里带着几分玩味。
“我....我没有紧张。”琪多卡洛斯立刻把手从围裙上移开,但不到三秒钟又不自觉地放了回去,“只是我以前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子爵府是我的第一个家,现在离开家,感觉有点奇怪。”
“那主人呢?”
“主人当然也在。”琪多卡洛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是灵魂之种注入的位置,“但他又不在这个车厢里,我...”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她的水元素忽然在桌面上凝聚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小水球,水球在空气中弹了两下,然后炸成了一朵小小的水花,溅了霍尔海雅一裙子。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琪多卡洛斯手忙脚乱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帕。
霍尔海雅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打湿的裙子,然后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她伸手捏了一下琪多卡洛斯的脸颊。
“主人说得对,你这小东西自己一个人出门肯定会出事。”
琪多卡洛斯捂着脸,耳朵尖红了一圈。
················
“她们两个倒是相处得不错。”
书房的椅子里,莱恩闭着眼睛笑了一声。他的右手手指在扶手上换了一个节奏,从特蕾娅的视野切换到了霍尔海雅的视野,又从霍尔海雅的视野快速扫过琪多卡洛斯的魔力波动数据,紧接着跳转到了天空中的第三组画面。
他的大脑在同时处理六条信息流,就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棋手同时跟六个人下棋,每一个棋盘都在他的意识中清晰无比。
然而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等六人分别抵达目的地之后,那边的情况会比赶路阶段复杂得多。
仇柏的视野里,灰羽狮鹫已经升到了云层之上。
飞行高度大约在六百丈左右,这里是飞行魔兽专用的高空航线,气流相对稳定,视野开阔到可以一眼望到地平线的尽头。仇柏坐在狮鹫背部的鞍座上,双腿夹紧鞍翼,一只手抓住鞍座前方的安全扶手,另一只手本能地按住了背上的剑柄。
从高空向下看,塞拉菲娜城变成了一块巴掌大的灰色方块,道路变成了一条条细如发丝的线,田野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绿色格子。高空的风灌进仇柏的耳朵里,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耳边用鼻子哼着歌。
“阿瓦图逻,你在看什么?”仇柏转头问道。
阿瓦图逻坐在她前面的鞍座上,两只手抓着狮鹫颈部的缰绳——但并没有真正拉动缰绳,只是抓着而已。她们乘坐的这头灰羽狮鹫是经过长期驯化的飞行魔兽,不需要骑手操控就会按照预设路线飞行。
“我在看云。”阿瓦图逻的声音透过风的缝隙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以前在地上看云的时候,觉得云就是一团一团的白棉花。但是现在在云上面看下面的云,它们变成了海。一大片白色的、软绵绵的海。”
仇柏低头看了看下方的云层,确实像是海。阳光打在云层表面上,折射出刺眼的白色光芒,云的阴影落在更下方的大地上,形成了一片片缓慢移动的深色区域。
“你知道吗,”阿瓦图逻又说,她的尖耳朵在风中微微颤动,“在莱恩先生不在城里的那段时间,我除了修炼魔法,还找大公阁下了解了许多关于精灵族的事情,毕竟莱恩先生说过我有着精灵血脉嘛,但按照我了解到的情况,精灵族对半精灵并不感冒,尤其我混杂的血脉还是以背叛狡猾著称的暗精灵。”
“这些事情,你怎么没跟莱恩先生说?他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会给你换个安排的。”
“不。”
阿瓦图逻摇了摇头,看着这个虽然和自己生活过一段时间,对莱恩却不怎么了解的异国剑客,笑着说道:
“你不懂,这些情况莱恩先生肯定知道,但他依旧做出这样的安排,说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所以,就让我们去克服困难吧!”
267.对圣女的袭击
与此同时,维什黛尔的视野里,军用列车已经启动了。
这列军用列车和普通客运列车最大的不同在于车厢内部的格局:没有隔间,没有绒面座椅,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固定在车厢地板上的折叠钢椅,以及两排挂在车厢壁上的武器架。车厢中部堆放着成箱的军用物资,箱子上盖着防潮用的帆布,帆布上印着王国和帝国两军的联合后勤标识。
车厢里除了维什黛尔之外,还坐着十几名王国军的士兵。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军服,大多数人在闭目养神,只有少数几个人在用低低的声音交谈。
其中一个年轻士兵注意到了维什黛尔,目光在她兜帽下隐约露出的弯角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开口说话。
深渊入侵之后,大陆上的等级观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前是王国军和帝国军互相仇视,人族和魔人族势不两立。
但现在,深渊裂缝下面涌出来的那些东西——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物——让人类和魔人之间、王国和帝国之间的旧仇忽然变得不值一提了。
维什黛尔将兜帽拉得更低了一些,双手抱在胸前,靠着车厢壁闭上了眼睛。
她的大腿因为车厢的震动而微微发颤,肌肉绷紧了一寸又放松下来。
“主人。”她在心底说,“列车已经开了,预计三天后到达帝国边境关卡。”
“我在。”意识深处传来了回应,“你旁边那个士兵的军靴,左脚鞋底有一道裂缝。裂缝里藏了一枚小型的魔力感应器,不是王国军的标准装备。注意一下。”
维什黛尔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没有转头去看那个士兵,但她的余光扫过了他的鞋底。
确实有一道不太正常的裂缝,裂缝边缘露出了极细的金属光泽。普通人在列车震动的环境中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这个细节。
但莱恩能。
因为他在六个人的视野里同时看。
······
书房的椅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莱恩揉了一下太阳穴,从茶壶里倒了第三杯红茶。六条信息流同时在意识中奔涌,就像是在同一台魔导器上同时运行六个高负荷的法术矩阵,对精神力的消耗比单纯的施法要大得多。
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思维速度。相反,这种多线并行处理的状态让他产生了一种奇特的舒适感,就像是大脑中原本沉睡的某个区域被唤醒了。
他端起红茶杯抿了一口,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将注意力分配到了六条线路上。
特蕾娅的骑士队在午后的阳光下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道路两侧出现了零星的白色石碑——那是通往白银城方向的圣路标记。
霍尔海雅和琪多卡洛斯的列车穿过了一个隧道,车厢里忽然暗下来又亮起来。琪多卡洛斯的水元素在昏暗的光线中发出了一小片幽幽的蓝光。
仇柏和阿瓦图逻的狮鹫正在穿越一片积雨云。云层内部的水汽打湿了阿瓦图逻的黑发和仇柏的剑鞘,但穿过云层之后,精灵之森的边缘轮廓已经在地平线上显现了出来。
维什黛尔的军列在一个中转站短暂停靠,那个鞋底有问题的士兵下车之后再也没有上来。
书房里的红茶又凉了一杯。
莱恩没有叫人换热茶,甚至没有睁眼。他在意识中调高了特蕾娅那边的感知优先级,因为那片丘陵地带实在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
特蕾娅的视野里,骑士队已经深入了丘陵区域。
这一带的地形是由十几座低矮的土丘组成的缓坡地带。道路在两座土丘之间蜿蜒穿过,两侧的坡面上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和零星的低矮灌木。
十二名公国骑士分列两队:六人在前开路,六人在后压阵。
特蕾娅骑着马走在队列中央。圣者之证悬浮在她胸前一尺的位置,白金色的符文正在以某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
骑士队长骑马走在她左侧靠后半个马身的位置。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旧伤疤覆盖下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坡顶。
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打了二十年的仗,从公国边境的小规模冲突到王国和帝国之间的正面会战都经历过。二十年的战场经验告诉他:这片丘陵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没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特蕾娅大人。”骑士队长压低声音说,“请放慢速度。前面两里处有一个废弃的哨站,我们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整——”
“不用。”
特蕾娅打断了他的话。
圣者之证上流转的白金色符文忽然加快了闪烁频率,一道极细的光丝从证章边缘延伸出来,沿着她的手腕爬上了前臂,在她的皮肤表面留下了一串发光的纹路。
“敌人已经来了。”她说。
骑士队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正要开口下令列阵,但话还没出口,道路两侧的坡顶上就同时亮起了八道暗紫色的魔法阵。
那些魔法阵的纹路和大陆上任何一种已知的魔法体系都截然不同,像某种扭曲的伤痕一样在空气中撕裂出来的不规则裂口。
裂口边缘燃烧着暗紫色的火焰。火焰没有温度,反而将周围的空气抽走,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压。
从八个裂口里,同时涌出了黑色的影子。
那些影子最初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被搅乱的墨水倒进了水里。但它们在落地的过程中迅速凝聚成了人形——八个人形,穿着黑色的长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从袖口露出来的手却不是人类的手:那些手覆盖着黑色的鳞片,指甲长得像是小型匕首,指缝间不断滴落着粘稠的黑色液体。
深渊仆从。
骑士队长的剑已经拔出了鞘。十二名骑士在不到三秒的时间内完成了从行军状态到战斗阵型的转换:六面骑士盾同时立起,将特蕾娅围在中央;另外六名骑士的骑枪已经放平,枪尖对准了两侧的坡顶。
“保护候补圣女!”骑士队长的吼声在丘陵间回荡。
但没等骑士们发起冲锋,特蕾娅已经举起了右手。白金色的光从圣者之证中涌出,在她掌心上方汇聚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
光球的表面浮现出一层又一层的符文结构,每一层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旋转,彼此之间摩擦出细密的金色火花。
“第一圣祷·光耀屏障。”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放大了一样,在空气中留下了一圈圈可见的音波涟漪。
白金色的屏障从圣者之证中喷涌而出,在骑士队的外围形成了一个半径约十丈的半球形护罩。护罩表面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神圣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向外散发着温暖的金光。
八名深渊仆从同时扑向护罩边缘。他们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手掌接触到护罩表面的瞬间,就像是生肉按上了烧红的铁板一样,发出了刺耳的“滋滋”声。
黑烟从接触点冒出来,深渊仆从发出了非人的尖啸。但他们的手掌并没有缩回去——相反,他们掌心的黑色液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着护罩表面的符文。
特蕾娅的眉头动了一下。
深渊仆从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消耗圣光。那八个人形的东西不是在攻击护罩,而是在用自己的存在本身来污染圣光的纯度。每腐蚀掉一个符文,他们的手掌就会融化一层鳞片,露出下面血淋淋的肌肉组织,但他们毫不在意,继续用融化的骨肉去触碰下一个符文。
“骑士队长。”特蕾娅说,“这些不是活物。他们是用深渊能量凝聚出来的消耗品。真正的敌人在别的地方。”
话音刚落,道路正前方的土丘顶上,一个人影从野草丛中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男人。
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风衣,腰间绑着两条皮带,皮带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瓶子。他的脸看起来很普通:中年,瘦削,颧骨突出,眼角有几道鱼尾纹。
扔进任何一个镇子的人群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但他的眼睛是紫色的,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任何人类眼睛该有的结构,只有一整片均匀的紫色,像是两颗紫色的玻璃珠被硬塞进了眼眶里。
“候补圣女。”男人的声音从坡顶传下来,音调正常,语气平静,“让你的人把护罩收了,省点力气。这道护罩撑不了多久,你的骑士们更撑不了。”
“塞拉菲娜公国近卫,动手!”
特蕾娅深吸了口气。伴随着她的话语,回应她的是十几道从道路两侧土丘背面同时亮起的魔导枪火线。
塞拉菲娜的近卫精锐埋伏的位置极其刁钻,他们藏身在土丘背面的浅坑里,提前用土系魔法覆盖了自身的魔力波动,即便是深渊仆从这种靠着魔力感知来定位目标的怪物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们。
十二名近卫战士,每人配备一柄制式魔导步枪,射击阵列排成扇形,将八名深渊仆从全部纳入了火力覆盖范围。魔导弹丸在空中划出了十几道蓝白色的光线,精准地击中了深渊仆从的躯干和头部。
中弹的深渊仆从身体猛地一震,黑色的液体从弹孔中喷涌而出。其中三名仆从的头部直接被轰碎,身体失去了凝聚的形态,化成一滩黑水渗进了泥土里。
剩下的五名仆从虽然勉强维持着人形,但移动速度明显下降,护罩表面符文被腐蚀的速度也随之减缓。
但那个紫眼男人连看都没看那些被击倒的深渊仆从一眼。他只是看了特蕾娅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迅速变大,在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里从芝麻大小扩展到了磨盘大小。
那是一头深渊蝠翼兽,体型比灰羽狮鹫还要大上两圈。翅膀展开足有六丈宽,翼膜呈半透明的暗紫色,可以清楚地看到翼膜内部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管。
它的头部像是蝙蝠和蜥蜴的混合体,嘴裂一直延伸到耳根下方,张开嘴的时候露出至少三排向内弯曲的尖牙。
蝠翼兽的背上坐着三个人。
同样穿着黑色长袍,但和地面上的深渊仆从不同,这三个人是真正的活人。他们的兜帽掀开了一角,露出下面的人脸。
一个老妇、一个中年男人、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
三个人,三双紫色的眼睛。
“四个。”特蕾娅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提高了声音,“骑士队长,把护罩的范围收缩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强度提升到最大。近卫队集中火力压制地面上的残存仆从。蝠翼兽上那四个人,交给我。”
“可是特蕾娅大人——”
“这是命令。”
骑士队长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抬起手臂向骑士们打了个手势。六面骑士盾同时向内收缩,护罩的半径从十丈缩小到了三丈,但表面符文的密度增加了三倍,每一个符文发出的金光都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特蕾娅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双脚踏上地面的瞬间,圣者之证中涌出的白光从她的手腕蔓延到了整个右臂,然后又从右臂蔓延到了肩膀、躯干、双腿,最后连她的粉色长发发梢都染上了一层白金色的光泽。
“第二圣祷·审判之枪。”
她的右手向前伸出,五指张开。
白金色的光在她的掌心凝聚、压缩、拉长,变成了一杆长约丈余的光之枪。枪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圣文,每一个圣文都在低沉地吟诵着,声音层层叠加,形成了一首庄严肃穆的合唱歌声。
蝠翼兽背上的老妇俯视着地面上通体发光的特蕾娅,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像是怀念一样的神情。
“圣者之证?呵呵,上一个持有它的人,可是杀了我们不少同胞呢。”
特蕾娅握住光枪的手指没有发抖,她的声音也没有发抖。
“那我就再杀一个。”
光枪从她的手中脱手而出,在空中拉出了一道白金色的尾迹,直直地刺向蝠翼兽背上的老妇。
与此同时,在数百里之外的公爵府书房里,闭着眼睛的莱恩忽然皱了一下眉头。
他通过特蕾娅的眼睛看到了那个老妇的脸。那是一张他从未亲眼见过的脸,但在圣者之证的传承记忆里,这张脸出现过——在白银圣女的某一段记忆碎片的边缘,那个老妇曾经出现过,穿着一件不同于现在的衣服,站在一片燃烧的村庄中间,四周的尸体堆成了小山。
她是上一次圣战时代遗留的深渊信徒,至少在世三百年以上。
“特蕾娅。”莱恩的声音同时在特蕾娅的意识深处响起,“这个老东西是前代深渊司祭的残党,她在白银圣女证道之前就跟深渊签过契约,实力可能在八阶以上。不要跟她正面硬碰,优先清理掉蝠翼兽,让她失去空中机动能力。”
“明白。”
特蕾娅在意识中回应的同时,审判之枪已经与老妇释放出的暗紫色能量盾正面撞在了一起。两股力量对冲的瞬间,空气中炸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道路两侧齐膝高的野草齐齐压平。骑士队的马匹发出惊恐的嘶鸣,几名骑士死死拽住缰绳才没让马匹惊走。
光枪和暗盾在对冲中同时碎裂,碎片四散飞溅,在空气中拖出了一道道白金色和暗紫色的残光。
但她看到了更让她在意的东西。
在那道审判之枪击中暗盾的前一瞬间,白金色的光枪内部忽然多了一层别人都感知不到的银灰色精神力。
那层精神力像针一样穿透了暗盾的魔力结构,将暗盾内部三条最核心的魔力回路同时切断。
那不是特蕾娅的力量。那是另一个人的力量。
“你的身体里……有别人?”老妇的紫色眼睛眯了起来。
特蕾娅没有回答她,而是再次举起了右手。
“第三圣祷——”
······
霍尔海雅的视野里,魔导列车已经驶过了第二个中转站。
头等车厢里的光线随着列车方向的改变而不断变化着角度,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午后的斜照。
她已经换了三个姿势:先是盘尾坐在椅子上,然后又侧躺着把尾巴搭在扶手上,最后干脆整个人蜷缩在座椅里,翼耳半张半合地耷拉在头发两侧,像是两只正在晒太阳的小翅膀。
琪多卡洛斯一直在看着窗外的风景。列车从平原地带驶入了起伏的丘陵区,窗外的景色从大片大片的农田变成了一片一片的树林。树林之间偶尔可以看见零星的农舍,农舍的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午后的微风中歪歪扭扭地升上天空。
“霍尔海雅小姐。”琪多卡洛斯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比之前平静了不少,“你有没有感觉到……前面的天气不太对?”
霍尔海雅的翼耳动了一下,耳尖上几片细小的鳞片同时竖了起来。
她用翼耳感知气流变化的能力是天生的。普通人类的耳朵只能听到声音,但生活在风暴频繁的海岛上的羽蛇族,他们的翼耳可以直接感知空气中的气压变化、湿度波动,甚至远处风暴形成的初期征兆。这种感知能力比任何魔导气象仪都要灵敏。
而现在,她的翼耳告诉她:列车正前方约两百里的方向,有一团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气流正在成形。
那团气流的结构很怪——不是风暴常见的气旋结构,也不是暖湿气流和冷气团交汇形成的锋面,而是一种从地面向上涌起的柱状气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开了一个洞,正在把天空中的空气往洞里吸。
“你感觉到了什么?”霍尔海雅坐直了身体,蛇瞳里的慵懒神色一扫而空。
“水元素在躁动。”琪多卡洛斯将手贴在了车厢窗户的玻璃上,指尖接触玻璃的位置结了一小片冰晶,“正常的空气里,水元素的分布是均匀的。但现在,我感觉到前面的水元素正在被某种东西吸引——它们全部朝着一个方向集中,速度很快,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抽走。”
“抽走水元素?”霍尔海雅的蛇尾在地板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个描述让我想到了一种东西。”
“什么?”
“深渊裂缝。”
琪多卡洛斯的脸色白了一寸。她的手指从玻璃上移开,在围裙上擦了擦指尖上的冰晶融化后留下的水渍,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莱恩先生没提过列车沿线有深渊裂缝。”
“主人不是全知全能的,他也不清楚深渊裂缝的具体位置。”霍尔海雅将斗篷重新披上,遮住了蛇尾,然后从座椅下面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六颗拇指大小的绿色珠子,每颗珠子内部都封存着一小团不停旋转的风元素核心。
“这是什么?”
“风蛇珠。我们羽蛇族用自己的风元素魔力凝聚出来的压缩弹,一颗的威力大概相当于七阶风系魔法的全力一击。我出门之前从族里的库存里顺了六颗出来,本来打算在南海修炼的时候当推进剂用的。”霍尔海雅将其中两颗塞进了琪多卡洛斯的围裙口袋里,“给你两颗防身。使用方法很简单:往里注入魔力然后扔出去就行。注意扔的方向,别往自己人身上扔。”
琪多卡洛斯用手指碰了碰口袋里的珠子,触感冰凉,像是个冰碴子。
“那你呢?你只有四颗了。”
“四颗够用了。”霍尔海雅将剩下的四颗分别夹在了左右手的指缝之间,手法熟练得像是一个老赌徒在搓筹码,“而且我的主武器不是珠子。”
当列车驶出隧道时,窗外的阳光重新涌进来,但琪多卡洛斯的眼睛却在光线变化的瞬间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霍尔海雅小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我看到了。刚才在隧道里,车厢末尾倒数第三排那个一直低着头看报纸的男人,在隧道暗下来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他好像有点问题。”
“我知道了。”霍尔海雅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她指缝间的四颗风蛇珠已经全部被拇指推到了更容易弹出的位置,“不用回头看他。主人的灵魂之种应该已经注意到了。”
在公爵府书房的意识网络里,莱恩确实注意到了。
他的注意力在特蕾娅那边的战斗和霍尔海雅这边的发现之间快速切换了一次,而在切换的间隙,他还不忘扫了一眼仇柏和阿瓦图逻那边的情况。
······
仇柏的视野里,灰羽狮鹫已经开始下降高度。
精灵之森从高空看和从地面看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景象。
从高空看,它只是一大片墨绿色的不规则色块,边缘被河流和道路切割出了锯齿状的轮廓。但从距离地面约五十丈的低空看,精灵之森忽然从一块色块变成了一堵墙——一堵由无数棵参天巨树组成的绿色墙壁。
那些树的高度最低的也有三十丈以上,最高的甚至超过了一百丈。树冠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绿色穹顶。
阳光只能透过树冠层之间的缝隙照下去,在地面上投下了一道道细长的光柱。
狮鹫在距离森林边缘约一里的空地上降落,巨大的翅膀在落地时掀起了一阵强风,将空地上堆积的落叶吹得漫天飞舞。
阿瓦图逻是第一个从鞍座上跳下来的。
她的尖耳朵在落地的瞬间完全弹了出来,耳尖因为周围的空气抖了抖。精灵之森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息,那是高度浓缩的魔力在自然界中自然沉降后形成的魔力薄雾。对于半精灵来说,这种气息就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忽然闻到了故乡的味道。
“这里……魔力好浓。”仇柏也从鞍座上跳了下来,右手按住了剑柄,“感觉吸一口气都能把魔力吸进肺里。”
“这就是精灵之森。”阿瓦图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激动,也有不安,“这里的魔力密度是外界平均值的十五倍。精灵族之所以寿命长、魔法天赋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
阿瓦图逻的话音刚落,森林边缘的树冠上就亮起了三道翠绿色的光点。
光点从树冠上无声地落下,在落地时化成了三个精灵。
他们的身高和人类相近,但体型更加纤细修长,四肢的比例比人类更长一些——这让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带有某种天然的优雅感。
他们的头发是和树叶相近的深绿色,眼睛是浅金色的,耳朵比阿瓦图逻的更长也更尖,尖端微微向后弯曲。
三名精灵都穿着同一种制式的翠绿色轻甲,甲片是用某种半透明的木质材料制成的,表面流动着淡淡的魔力纹路。每人腰间佩着一把细长的弯刀,刀的弧度很大,鞘口处露出的一小截刀身反射出淡绿色的寒光。
“站住。”站在中间的精灵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刚从冬天河底捞上来的石头,“非精灵族人,不得进入精灵之森。”
阿瓦图逻向前迈了一步,将自己挡在了仇柏和三名精灵卫兵之间。她伸手将自己的头发撩了起来,露出了两只完整的尖耳朵。
“我是半精灵。按照精灵之森的规则,半精灵带进来的同伴,只要通过入门试炼,就可以获得在森林中自由修习的资格。”
三名精灵卫兵的目光同时落到了阿瓦图逻的耳朵上,然后又同时移向了她身后背着的竖琴。中间那名精灵卫兵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眼睛里的浅金色光芒黯淡了一瞬——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失望和鄙夷。
“半精灵。”他的语气从冷变成了更冷,“还是暗精灵混血。你的血脉里暗精灵那一部分的味道,我隔着十丈都能闻到。”
“那又怎么样?”阿瓦图逻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精灵之森的规则里写了,半精灵享有非纯血精灵的一切权利,包括带同伴入林试炼。暗精灵混血也好,人类混血也罢——规则里没有任何一条规定说暗精灵混血的半精灵不能带人进入森林。”
卫兵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向森林内部打了个手势。
很快,又一名精灵从树林里走了出来。这是一个女性精灵,穿着一件和卫兵的轻甲截然不同的白色长袍,长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树纹图案。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扎成了一条松散的长辫垂在身后,眼睛是深绿色的,瞳孔像是两颗镶嵌在眼眶里的绿宝石。
“我是精灵之森外围区的巡林官,名字太长了你们人类记不住,叫我赛琳就行。”女精灵的语气比卫兵温和了不少,但她的目光同样在阿瓦图逻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暗精灵混血的半精灵,确实很多年没见过了。上一个走进精灵之森的暗精灵混血,还在一百四十年前。”
“那我正好是下一个。”阿瓦图逻说。
巡林官赛琳的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叹气。
她将目光转向仇柏,上下打量了一遍,向她询问道:“你要参加入门试炼?”
“是。”仇柏简短地回答。
“入门试炼的内容由森林意志决定,我不能提前告诉你具体内容。但有一点你需要知道——入门试炼不是比武,也不是考试,而是森林对你这个人的审视。如果你内心有任何对精灵族的恶意,森林会直接把你扔出去。如果你通过了,你就可以在精灵之森中自由行动,但不得进入禁地区域。如果你没通过……也请放心,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可能需要在床上躺十天半月……”
“我准备好了。”仇柏打断了她的话。
赛琳再次看了看阿瓦图逻,又看了看仇柏,从喉间发出一声“多么有趣的人类剑士啊……”,便转身向森林内部走去。
“跟我来。”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军用列车上,维什黛尔正面临着一个完全不同的困境。
那个鞋底藏了魔力感应器的士兵,确实在中转站下车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下的车。在下车之前,他跟另外两名士兵有过短暂的交流——短暂到普通乘客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维什黛尔在莱恩提醒之后就一直用余光锁定着那个士兵,所以她看得一清二楚:
他在下车之前,经过车厢尾部时,用右手食指在另外两名士兵的靠背椅边缘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那两名士兵没有任何回应,甚至没有转头看他,只是其中一个人用左脚鞋跟在车厢地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然后那个鞋底藏了感应器的士兵就若无其事地在中转站下了车。车厢里剩下的两名士兵依然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个在看报纸,一个在闭目养神。
“主人。”她在心底呼唤了一声,“接下来我该怎么办?需要主动出手吗?”
“他们似乎有些问题。”
莱恩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对维什黛尔做出吩咐:“你继续静观其变。目前看来特蕾娅那边动静最大,恐怕是深渊的主要目标,我得把主要精力先放在那边。你这边暂时按兵不动,先暗中观察,把这两个人的样貌特征尽可能多地记下来,等过帝国边境关卡的时候,直接把他们报给关卡守卫就行。不过在此期间你一定要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你可是帝国的叛徒……”
“我知道了。”维什黛尔在心底回应,然后将兜帽拉得更低了一些,让自己的弯角完全隐没在阴影之中。
她将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睛假装睡觉,但她的感知却前所未有地敏锐了起来。
每一个士兵的呼吸声,每一个车厢接缝处金属摩擦的细微噪音,每一道从车窗外闪过的光线变化——所有这一切都被她的感官捕捉下来,在脑海中构建出了一副完整的车厢动态图。
这是长年生活在帝都暗街时锻炼出的动物般的本能:当她身处绝境时,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判断出“谁是威胁”。
而在数百里之外那个安静的书房里,莱恩的确正在全神贯注地处理着特蕾娅那边的战斗。
但他同时也在其他三条线上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注意力投放。
就像是一个同时开了四面屏幕的监控者:他把主屏幕上特蕾娅那边的画面放大到了极致,但其他三面小屏幕并没有被彻底关闭——它们只是被调低了亮度,在眼角余光所及的位置继续安静地播放着。
“莱恩。”
书房门外传来了塞拉菲娜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了。塞拉菲娜走进书房的时候,穿着她在公爵府里常穿的那件深蓝色便服长裙,腰间没有佩剑,但她的神情却比佩剑时更加凝重。她的左手里攥着一张刚拆封的魔导通讯纸卷,纸卷上残留的魔力波动让莱恩不用睁眼就能感知到那上面记录的内容并不轻松。
“白银城刚发来的紧急传讯。”塞拉菲娜将纸卷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白银城的三处分堂同时遭到了深渊势力的袭击。袭击的时间点完全一致——三处分堂,两处失守,一处勉强守住但损失过半。”
闭着眼睛的莱恩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同时袭击三处分堂,在特蕾娅前往白银城的路上派出一名三百年前的老东西拦截——深渊没打算藏着掖着了。这是全面开战的信号。”
“还不止。”塞拉菲娜的火红色眼瞳里映着窗外越来越烈的阳光,“根据剩下一处勉强守住的分堂传回来的报告,袭击他们的那个深渊司祭,在撤退之前说了一句话:‘告诉白银城,圣者巡礼之日,就是深渊降临之时。’”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莱恩笑了。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嘴角弯曲的弧度不大,但塞拉菲娜看得清楚——那是他在找到某个关键线索之后才会露出的笑容。
“他们怕了。”他说。
“怕什么?”
“怕特蕾娅。”莱恩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出一个重音,“如果深渊司祭真的那么自信,他们不用同时袭击三个分堂来牵制白银城的注意力。他们在害怕——害怕特蕾娅到达白银城之后,会发生某件他们不愿意看到的事。前任白银圣女留在证章里的传承记忆里,一定藏着某种对深渊有威胁的东西,只可惜特蕾娅目前还不能完全解读。”
塞拉菲娜沉默了片刻,然后绕到长桌的另一侧,在莱恩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现在同时维持六条灵魂之种的连接,精神力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而且……”莱恩睁开了左眼,只睁开了一只,另一只仍然闭着,保持着对六重视野的专注,“有件事要拜托你。”
“说。”
“特蕾娅那边现在能动用的战力有公国骑士团和近卫精锐,但那个老东西的等阶至少在八阶以上,光靠他们怕是挡不住。我需要你亲自去一趟。”
塞拉菲娜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的速度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快上许多。她没有问“那公爵府怎么办”,没有问“如果我离开了谁来保护你”,只是点了点头,伸手在虚空中一抓——书房墙壁上挂着的那柄深红色的龙脊长剑自动飞入了她的掌心,剑身上的魔力回路在她指尖接触剑柄的瞬间亮起了一层灼热的红光。
“给我一个位置。”
“特蕾娅现在的位置在塞拉菲娜城西南方向一百七十里的丘陵地带,圣路第三段。那头蝠翼兽飞得很低,你飞高一点就能看到白金色的圣光和暗紫色的深渊能量对冲产生的光晕。”
“明白了。”
塞拉菲娜没有犹豫,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了她起飞的音爆声,那声音沉闷而短促,像是夏天远处天边滚过的一声闷雷。
莱恩重新闭上了两只眼睛,将意识完全沉入了六重视野的深处。
特蕾娅那边,白金色的圣光和暗紫色的深渊能量还在激烈地交锋。
霍尔海雅那边,列车上那个紫眼男人已经合上了报纸,正从座椅上站起来,朝着琪多卡洛斯和霍尔海雅所在的方向走去。
仇柏那边,巡林官赛琳正带着阿瓦图逻和仇柏穿过一道由两棵参天古树交叉形成的天然拱门。拱门上爬满了会发光的藤蔓,藤蔓的微光在她们三人的脸上投下了斑驳的绿影。
维什黛尔那边,军用列车正在减速,车窗外的站台上亮起了一排帝国边境特有的黑色狼头旗——帝国边境关卡,到了。
四个画面,四重天空。
一双眼睛,同时看着四个世界。
······
精灵之森内部的光线和外界完全不同。
当仇柏穿过那道由古树构成的天然拱门时,她感觉整个世界的光谱忽然被重新校准了一遍。
数十层树冠层层过滤之后洒落到地面的阳光,是绿色的。
不是那种阴森的深绿色,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像是翡翠被磨成粉末后溶进了泉水里的翠绿色。
每一道光柱从树冠的缝隙中落下时,都会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柔和的绿色光带。光带中悬浮着无数比灰尘还要细小的发光粒子,它们漂浮的速度极慢,像是在绿色的水中缓缓游动的微生物。
仇柏的手在穿过拱门后就没有离开过剑柄。
她的剑客直觉告诉她:这片森林是活的。
脚下踩着的地面在呼吸。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每隔七八秒就会微微膨胀一次,再慢慢收缩回去,频率和人的呼吸几乎一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于松脂和新鲜草药混合的气味,但这气味不是飘散在空气中的,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向推送到了她的鼻腔附近——像是森林在主动让她闻到这些气味。
“你的手在抖。”阿瓦图逻走在仇柏的右侧,“是害怕了吗?”
“不是害怕,是兴奋。”仇柏的手指又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我的剑气在进入这片森林之后就一直在沸腾。这里的魔力密度太高了,高到我的剑气不需要我主动调动就能自动吸收外界魔力来补充消耗。如果在这种环境下练剑,效果大概是在公爵府练剑的十倍。”
“所以我才让你来。”莱恩的声音在仇柏的意识深处简短地响了一声,随即又沉入了沉默之中。他还在同时处理其他三条线的情况,能在仇柏这边保持最低限度的存在感已经很不容易。
巡林官赛琳带着两人沿着一条由发光藤蔓点亮的林间小径向森林深处走去。这条小径的宽度只够两个人并排行走,路面没有人工铺设的痕迹,全是裸露的树根和落叶,但踩上去却异常平整——那些树根在她们落脚之前就会自动调整位置和高度,让脚掌尽可能地接触到一个平坦的表面。
“森林在帮我们走路。”阿瓦图逻低声说。
“准确地说,森林在帮任何它不讨厌的生物走路。”赛琳头也不回地说,“既然树根没有把你们绊倒,说明森林对你们的第一印象还不算太差。尤其是她——”她抬手指了一下仇柏,但依然没有回头。
“为什么?你们精灵族不是很讨厌人类吗?”
赛琳没有回答。
又走了大约半里路,前方的森林忽然豁然开朗。树木向两侧退开,露出了一片直径约百丈的圆形空地。
空地的正中央立着一棵和周围完全不同的树。
那棵树的树干是银白色的,树冠是金色的。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一片用纯金打造成的薄箔,在林间微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金铁碰撞般的声音。
银白色的树干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精灵族符文。那些符文仇柏一个都不认识,但她的剑气在靠近这棵树的瞬间忽然安静了下来,进入近乎冥想的平静。
“金叶树。精灵之森的试炼之树。”赛琳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仇柏和阿瓦图逻,“入门试炼的规则很简单:在金叶树的树干上按一下你的右手,然后闭上眼睛。森林意志会读取你的记忆——不是全部记忆,只是那些你愿意让森林看到的部分。森林会根据这些记忆来判断你是否适合进入精灵之森。”
“如果你内心有任何对精灵族的恶意,或者任何试图利用精灵之森为非作歹的念头,森林会直接拒绝你的进入。到时候,金叶树的树叶会全部变成红色,同时你也会被森林的力量推出空地之外。这也是为什么我之前说可能需要躺十天半月……”
仇柏抬头看了看那棵金叶树。金色的树叶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了两个小小的金色影子。
“如果通过了呢?”
“通过的话,树叶会全部变成白色。你会在金叶树的树根下获得一枚‘森之印’——一个刻在你右手手背上的临时纹章,有效期三天。三天之后需要到精灵之森的行政厅去更换正式纹章。持有时效纹章期间,你可以在精灵之森的外围区域自由行动,但不能进入核心区域和禁地。”
赛琳停顿了一下,绿宝石般的眼睛直视着仇柏。
仇柏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背上的长剑解下来,递给了一旁的阿瓦图逻。
“帮我拿一下剑。”
阿瓦图逻接过长剑,双手抱住剑鞘的中间位置,抱得很紧。她看着仇柏朝着金叶树走去的背影,尖耳朵微微垂下来了一点。
“别担心。”她对自己说,“仇柏小姐不会有问题的。”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仇柏走到金叶树前。树干的银白色光泽在近距离看更加惊人——那不像是在看一棵树,更像是在看一面被液体白银浇铸而成的镜子。树干表面光滑得几乎能照出人影,在树干倒影中,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仇柏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在了树干表面。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她的手掌已经穿透了树干表面,整个都没入了那层流动着的银色光泽之中。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森林意志进入了她的意识。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的意识深处响起——没有任何声音和文字,只有纯粹的意义本身:
“你想在精灵之森得到什么?”
仇柏在意识中回答:“更强的剑术,和能让我变得更强的一切。”
“为什么想要变强?”
“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东西。”
“该保护的东西是什么?”
仇柏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在意识中给出了一个不是回答的回答——她没有用语言来表达,而是直接把脑海中那些“该保护的东西”推送了出去。
公爵府的夕阳。特蕾娅和霍尔海雅在走廊上拌嘴。琪多卡洛斯在厨房里煮汤。阿瓦图逻在窗边弹琴。维什黛尔在书架旁看书时嘴角不自觉的浅笑。莱恩在书房长桌后面闭着眼睛处理文件,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就像现在这样。
还有塞拉菲娜——那个教授她剑术的少女。
这些画面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但就是这些画面让仇柏的剑从未有过任何一秒的迷茫——别人能够幸福生活,对她而言就是自己挥剑意义之所在。
森林意志沉默了很久。
然后,金叶树的树叶开始变色。
··············
特蕾娅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审判之枪与暗盾对冲产生的冲击波还未完全消散,她就紧接着施放了第三圣祷。白金色的光从圣者之证中涌出的速度和密度都比之前快了一倍以上,光流在她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不断膨胀的球体,球体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圈又一圈的符文阵列。
“第三圣祷·圣言裁决。”
球体炸开了。
白金色的光球像是一朵花在瞬间完成了从含苞到盛开的全过程,花瓣展开时释放出的不是物理冲击波,而是一圈纯白色的音波。那音波没有任何物理破坏力,对地面上的骑士们没有造成任何影响,甚至没有激起一片落叶。
但那个紫眼男人、蝠翼兽背上的三名深渊司祭、以及地面上残存的五名深渊仆从,在音波触及的一瞬间全部僵住了。
老妇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恐惧。
因为她认出了这道圣祷。
在上一次圣战时代,白银圣女用过同样的咒文。圣言裁决,效果是在特定范围内强制性地对一切深渊能量进行净化检定,所有等阶低于施术者的深渊仆从会直接被当场蒸发,而等阶高于施术者的深渊契约者则会陷入短暂的僵直。
但问题是,特蕾娅现在的等阶只有七阶,而老妇本人的等阶在八阶以上。
按照常理,特蕾娅的圣言裁决不可能影响到老妇。
她却影响到了自己,让自己产生了僵直,在僵直时间里,她无法调动任何深渊能量来进行防御。
“近卫队,齐射!”
特蕾娅的命令和近卫队的魔导步枪阵列在同一瞬间发动。
十二道蓝白色的魔导弹道外加特蕾娅身边那些骑士们的攻击一齐在空气中画出了致命的弧线,全部精准地命中了蝠翼兽的左侧翼膜根部。
那是霍尔海雅之前跟特蕾娅闲聊时提过的一个知识点,飞行魔兽的翼膜根部是飞行动力传导的核心节点,相当于人类的大腿肌腱。
蝠翼兽左翼根部中弹的瞬间,翼膜内部的黑色血管全部断裂,暗紫色的血从弹孔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形成了一片紫黑色的血雾。
兽头仰天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啸,庞大的身体开始向左倾斜,载着背上三个被僵直状态锁住的深渊司祭一头栽向了地面。
老妇的僵直状态在蝠翼兽下落过程中首先解除了。她的紫色眼睛里闪过了一道极为阴狠的光芒,然后在空中,在蝠翼兽即将撞地的一瞬间,她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举动。
她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柄黑色的匕首,反手一刀捅进了蝠翼兽的后脑。
“以深渊之名,献祭此躯。”
蝠翼兽的身体瞬间爆开,整个身体在半空中解体,化成了一团巨大的暗紫色能量球。
能量球在老妇的操控下急速收缩,然后朝着她自己的胸口猛然倒灌回去。
深渊禁术·献祭回馈。将自己契约的深渊魔物作为祭品献祭给深渊,换来短时间内深渊能量的爆发性增幅。
老妇的紫色眼睛在吸收了献祭能量之后变得更加深邃,原本还略微保持着人形的眼白部分彻底消失,整只眼眶里只剩下了纯粹的紫色光芒。她的黑色长袍被体内涌出的暗紫色能量撕裂,露出下面覆盖在皮肤表面的黑色鳞片——那些鳞片正在一层一层地往外翻,每一层都在空气中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音。
“三百年前,白银圣女用同样的招式杀了我三个徒弟。”老妇站在蝠翼兽残骸旁边的空地上,慢慢抬起右手,掌心里凝聚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暗紫色能量球,“三百年后,她的继承者用同样的招式逼我亲手献祭了自己的飞行坐骑。”
“小姑娘,你已经很了不起了。七阶的实力,就能做到这一步。”
“但你还是要死在这里。因为我不允许圣女再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老妇的话音刚落,她掌心的暗紫色能量球就开始急速膨胀,从拳头大小扩到西瓜大小,再从西瓜大小扩到磨盘大小,膨胀的速度越来越快,球体表面的能量纹路也变得越发不稳定,整颗球体都在剧烈地震颤,像是随时都会炸开。
但特蕾娅的右手在此时按在了胸口上。
那不是心脏的位置,而是圣者之证正下方的位置。
“莱恩先生。”她在意识深处说,“圣者之证里有一段传承记忆,我刚才在战斗中看到了。是前任白银圣女留给继承者的一句话。她说——'当你面对献祭禁术时,不要防御,要反制。深渊的能量结构在献祭完成的瞬间是最不稳定的,就像刚倒满的酒杯,轻轻一碰就会溢出来。'”
“然后呢?”莱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
“然后她还留了一段咒文。”特蕾娅说,“这段咒文的原理是利用圣者之证的力量反向解析深渊能量波动的频率,然后用圣光模拟出和深渊能量完全相同的波动频率,以共振的方式从内部瓦解献祭禁术的能量结构。但是...需要有人在深渊能量球爆炸之前的一瞬间,用精神力锁定能量球内部的核心波动频率。”
“你需要我怎么配合你?”
“我需要您通过灵魂之种,将您的精神力直接注入我的魔法回路中。我一个人没办法在同时维持防御阵的前提下,还能将精神力穿透八阶深渊能量的外壳锁定核心波动频率。但您在我体内的话,您可以用我的身体当跳板,直接操作。”
莱恩在书房里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他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通过灵魂之种远程操控一个人体内的魔力回路,这意味着他要在完全不知道魔法回路实时状态的情况下进行远程施法。稍有不慎,魔力逆行就会在特蕾娅体内引发连锁反应。
但现在没有选择了。
塞拉菲娜已经在路上了,但她的速度再快也需要时间。
如果任由老妇在此时此刻引爆那颗已经膨胀到了一间屋子大小的暗紫色能量球,特蕾娅连同周围的所有骑士和近卫全部都会死。
“准备好。”莱恩说,“我来当你的手指,你当我的眼睛。我负责操作,你负责反馈。”
“明白。”
在数百里之外的公爵府书房里,莱恩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停止了敲击,完全静止了下来。
在他的精神领域中,其他三条线路,霍尔海雅、仇柏、维什黛尔的感知优先级全部被调到了最低,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到了特蕾娅这一条线路上。
他通过特蕾娅的眼睛看到了那颗正在膨胀的暗紫色能量球。
通过特蕾娅的魔力回路感知到了周围空间中深渊能量的波动。
然后他通过特蕾娅的双手,开始构筑反制术式。
“特蕾娅,举起双手。手掌朝外,五指张开,让你的圣光魔力集中在双手掌心,然后闭上眼睛,放空意识。”
特蕾娅在战场上闭眼的表现让骑士队长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正要开口阻止,但特蕾娅已经闭上了眼睛,同时将双手伸向了那颗已经膨胀到了三丈直径的能量球。
“圣光共鸣——反制。”
那是莱恩通过灵魂之种在同时开口,两个声线从同一张嘴里叠加着传出来,像是两个人同时在说话。
从特蕾娅掌心里射出的不是白金色的审判圣光,而是一种几乎透明的、只有最强烈的光线才能照出轮廓的银灰色精神力光束。
那道光束无声地穿过了暗紫色能量球的外壳,像是热刀切过黄油一样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进去,然后——
在能量球正中心,那道银灰色的精神力光束精准地捕捉到了献祭禁术的核心波动频率。
那就是前任白银圣女说的“不稳定节点”。
莱恩的精神力光束在捕捉到核心频率的瞬间,圣者之证中涌出的圣光模拟出了完全相同的波动频率。两股频率完全一致的波动在能量球内部发生了共振,共振幅度以指数级递增——就像是一座悬挂桥上的士兵齐步走,最初的步伐振动微乎其微,但当步伐频率与桥体固有频率完全相同时,整座桥都会被震塌。
暗紫色能量球的外壳上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缝,裂缝中透出了白金色的光芒。老妇的紫色眼睛瞪大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她想要撤回能量球,但献祭禁术一旦启动就无法逆转——这是深渊契约的铁律,连她自己都无法打破。
“你——怎么可能——你才七阶——”
能量球炸开了,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泡,暗紫色的能量从裂缝中急速泄出,在空气中化成了无数朵细小的紫焰,飘散着熄灭在丘陵的微风中。
在崩塌过程中产生了反噬冲击,暗紫色的反噬能量沿着献祭禁术的魔力通道倒灌回了老妇体内。老妇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背部那些翻卷的黑色鳞片全部炸裂,暗紫色的血从每一片鳞片的根部渗出来,将她的灰色风衣染成了一种肮脏的深紫色。
但她没有倒下。
她用那双已经完全被紫色能量填满的眼睛死盯着特蕾娅——不,不是盯着特蕾娅,而是盯着特蕾娅身后那个并不存在于物理空间中的、通过灵魂之种存在于此处的另一个人。
“你。”老妇的嘴角裂开了一道血口,暗紫色的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脚下已经被圣光和深渊能量反复蹂躏过的泥土上,“你不是圣者。你是谁?”
特蕾娅没有回答她。
但莱恩在特蕾娅的意识深处笑了一声。
然后他通过特蕾娅的嘴唇,用那双重叠加的声线回答了老妇。
“一个在书房里喝茶的人。”
268.塞拉菲娜的剑招,焚天
老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但没等她对这句话做出任何反应,天空中就传来了空气撕裂的爆鸣声。
一道深红色的火光从塞拉菲娜城方向的天际线上亮起,速度极快,在天空中拖出了一条比夕阳更加刺眼的赤色尾迹。
尾迹尽头的音爆声已经追不上那道火光本身的速度,沉闷的雷声被远远甩在后面,就像是迟到的传令兵追不上冲锋的将军。
塞拉菲娜到了。
她在半空中减速时没有用任何缓冲魔法,只是将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地从极速状态中拔了出来,空气在她周围炸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
她的深蓝色便服裙摆被高空的气流撕开了几道口子,但她毫不在意,只是将龙脊长剑从腰间拔了出来,剑身上燃烧的深红色火焰在天空中映出了一片火烧云。
“深渊的残党。”塞拉菲娜的声音从天空中传下来,冰冷无情。
上次深渊袭击给公国带来的损失还没能报仇呢,现在竟然敢露头出来,那她肯定要以最刚猛的手段将其镇压。
说罢,塞拉菲娜不再遮掩气势,剑力全开。
老妇眸中神色从不安转化为了惊惧。
如果说特蕾娅是凭借着属性克制,以下克上,越级压制了她,那眼前这位剑客就是纯粹的强大,比她强太多了,留在这里必输无疑。
“撤。”老妇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个字。
剩下的两名深渊司祭,同时向老妇靠拢。三人的脚下浮现出了一个暗紫色的传送法阵,法阵边缘燃烧着黑色的火焰,正在快速地向中心收缩。
“想走?”塞拉菲娜的龙脊长剑向下一挥,一道赤红色的剑气从剑锋上脱离而出,在空中化成了一只燃烧着的火焰凤凰,朝着传送法阵俯冲而下。
但就在火凤即将撞上法阵的瞬间,传送法阵的中央忽然撕开了一道巴掌大的空间裂缝。
从裂缝中涌出的紫色虚空能量和塞拉菲娜挥出的火焰凤凰在传送法阵的正上方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整个丘陵地带上空的光线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火焰凤凰展开的赤红色火翼,每一根火焰羽毛都在剧烈燃烧,将天空烧成了一片翻滚的熔岩色;另一半是从空间裂缝中喷涌而出的暗紫色虚空能量。
两股力量在接触的瞬间互相渗透,火焰的赤红色和虚空的暗紫色在交界处形成了一条蜿蜒扭曲的分界线,分界线两侧的能量像是两条缠斗在一起的巨蟒,互相撕咬、互相缠绕、互相吞噬。火焰想要烧尽虚空,虚空想要吞噬火焰,两种性质完全相反的力量在狭小的接触面上反复拉锯。
那一刻持续了不到两秒。
然后,平衡被打破了。
传送法阵本身的能量结构在火焰和虚空的双重挤压下彻底崩溃,法阵边缘那些燃烧着的黑色火焰全部反向倒灌进了空间裂缝内部。
裂缝像是一张嘴被强行撑开了一样开始急速扩张,从巴掌大扩到了水缸大,从水缸大扩到了房屋大,扩张的速度快到了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程度。
“裂缝失控了!“
老妇的声音被裂缝扩张时产生的巨大吸力撕成了碎片。失控的空间裂缝正在无差别地吞噬周围的一切:泥土、岩石、野草、空气、光线,甚至是声音本身。
骑士队的马匹发出惊恐的嘶鸣,前蹄在地面上刨出了深深的沟痕,但那嘶鸣声在离开马嘴的瞬间就被裂缝吸走,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传不到任何人的耳朵里。
传送法阵上的三名深渊司祭是最先被吞噬的。
失控的空间裂缝将他们连同脚下那片已经碎裂的法阵一起卷了进去,他们的身体在进入裂缝的瞬间被拉成三道细长的紫色影子,眨眼间就消失在裂缝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紫色虚空中。
但裂缝并没有因为吞噬了他们而关闭。
它还在扩张。
塞拉菲娜的火焰凤凰在裂缝扩张的过程中被整个吞了进去。
火焰凤凰在进入虚空之后并没有马上熄灭,反而在虚空中爆发出了一阵比之前更加刺眼的光芒。
那是火焰在绝境中最后的燃烧,是赤红色的火元素对暗紫色虚空的最后一次全力反击。
火焰凤凰在虚空中炸开了。
爆炸的威力从裂缝内部向外喷涌,火焰和虚空能量混合成了一道无法被任何语言准确描述的光柱,从裂缝中喷射而出,像是一柄由光和毁灭铸成的巨矛,朝着天空直直地刺了上去,刺穿了云层,刺穿了对流层,在天空中留下了一个久久无法愈合的环形空洞。
然后光柱弯曲了。
它以裂缝为圆心,开始向外扩散,形成了一圈以惊人速度扩张的球形冲击波。
冲击波的表面同时燃烧着火焰和虚空能量,像是一个正在急速膨胀的双色气泡,朝着四面八方碾压过去。
特蕾娅站在离裂缝最近的位置。
她的圣者之证在冲击波袭来的前一瞬间自动触发了防御机制,白金色的护罩将她和身后十二名骑士全部笼罩在内。
白金色的护罩表面被火焰和虚空能量反复冲刷,每一次冲刷都在护罩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裂纹扩散的速度很快,从护罩顶部开始,呈放射状向下蔓延,在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里就布满了整个半球形护罩。
“骑士队长!往后退!往后退!“
她的声音在冲击波的轰鸣中几乎听不到,但骑士队长看懂了她打出的手势。
十二名骑士同时拨转马头,拼命往远离裂缝的方向撤退,马蹄踏碎了被冲击波压平的野草,碎草和泥土在马的腹部飞溅成了一道道褐色的帘幕。
特蕾娅没有退。
因为她退不了。
她的圣者之证和裂缝之间建立了一种她无法切断的连接。
就像是被深渊能量的出现激活了某种沉睡在证章深处的防御协议,证章不允许她在深渊威胁消失之前后退半步。
火焰和虚空能量的球形冲击波继续向外扩张。
它已经吞没了半个丘陵地带,将沿途的一切都裹进了那个燃烧着双色火焰的球体内部。
然后冲击波触碰到了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没有退,也没有开护罩。
她只是将龙脊长剑横在了身前,剑身上的深红色火焰在冲击波面前形成了一道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火焰屏障。
那道屏障的厚度大概只有一张羊皮纸那么薄,但当火焰和虚空混合的冲击波撞上去的时候,屏障纹丝不动。
冲击波的光芒太刺眼了,赤红和暗紫交替闪烁,照得塞拉菲娜整张脸忽明忽暗。
但她没有闭眼,目光穿过了层层叠叠的能量乱流,锁定了裂缝中心那个正在不断扩大的黑洞。
“特蕾娅!“
她喊了一声,强大的气势压着声音直接穿过了冲击波干扰,精准地送到了特蕾娅耳边。
“那个裂缝还在扩张。不把它堵上,它会吞掉周围至少十个城镇。“
“我知道!“特蕾娅的声音从护罩里传来。“但激活封印术式至少还要三分钟时间。”
“行,你放心的用封印术式,我来争取时间。“
塞拉菲娜说完这句话之后,将自己的左手也握上了剑柄。
双手持剑。
她在公爵府的训练场上教仇柏练剑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单手剑的优势在于灵活,双手剑的优势在于力量。一个真正的剑士应该两种握法都精通,然后根据对手的特点来选择最合适的握法。
但她自己没有告诉仇柏的另一句话是:当塞拉菲娜双手持剑的时候,意味着她接下来要用的招式,连她自己都没有把握能完全控制住。
龙脊长剑上的深红色火焰在她双手握住剑柄的瞬间猛地蹿高了整整一丈。
火焰从剑身上溢出,沿着她的双手蔓延到了前臂、上臂、肩膀,最后覆盖了她的整个上半身,在她身上形成了一件由纯粹火焰编织而成的铠甲。
“焚天。”
龙脊长剑从她手中挥出的那一瞬间,天空真的烧起来了。
是整个天空,从地平线到天顶,从东方到西方,全部被一层赤红色的火焰覆盖了。
火焰的厚度只有薄薄的一层,铺在整个天空的穹顶上,像一层被夕阳染红的薄云。
然后这层火焰开始旋转,以裂缝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火海漩涡。
漩涡的边缘延伸到周围百丈范围内,将整个丘陵地带全部都笼罩在赤红色的火光之中。
漩涡的中心对准了那道还在不断扩张的空间裂缝,然后整个漩涡开始向下倾泻火焰,像是一个被倒扣过来的火焰瀑布,无数道赤红色的火流沿着漩涡的螺旋纹路朝着裂缝中心汇聚。
火流灌入裂缝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裂缝内部的紫色虚空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开始剧烈沸腾,紫光和红光在裂缝内部交织、碰撞、炸裂,每一次炸裂都从裂缝中喷出一团混合着两种颜色的能量碎片。
那些碎片在空中划出无数道扭曲的抛物线,落在山坡上烧出了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特蕾娅在护罩内部闭上了眼睛。
她的双手平伸在身前,掌心朝上,圣者之证悬浮在两只手掌正中间的位置。白金色的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证章中涌出,每一个符文都拖着一条极细的光尾,符文在空中自行排列成了一个立体的圆形法阵。
封印术式·圣域结界。
这是圣者之证里留给继承者的最高阶封印术之一,原理是将圣者之证内部储存的全部圣力一次性释放出来,以证章本身为核心构筑一个绝对封印空间,将目标从正常的时空中隔离出去。被隔离的目标不会消失,不会死亡,但它会被困在一个时间流速被放慢了上千倍的亚空间泡中,直到施术者主动解除封印。
引导时间,三分钟。
三分钟听起来很短。
在公爵府的书房里喝一杯红茶大概需要五分钟,霍尔海雅在列车上换个姿势大概需要三分钟,仇柏在金叶树下闭眼接受森林意志的审视大概也是三分钟。
但在战场上,三分钟够死一百次了。
失控的空间裂缝在塞拉菲娜的火海压制下暂时停止了扩张,但它内部蕴藏的力量远未耗尽。被火焰堵在裂缝内部的深渊能量正在不断积蓄压力,就像是烧开的水被锅盖死死按住,蒸汽压力在锅中不断攀升,锅盖的密封性再好也迟早会承受不住。
裂缝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黑色闪电。那些闪电像是裂缝本身长出来的神经末梢,从裂缝的边缘向外蔓延,每一次闪动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黑色闪电击中了山坡上的几棵矮树,矮树瞬间就被分解成了黑色的粉末,粉末在空中飘了不到一秒就被裂缝重新吸了回去。
塞拉菲娜咬紧了牙关。她的火焰剑罡需要持续不断地向裂缝内部输送火焰才能维持压制状态,这对她的魔力消耗是一个天文数字。从双手握剑到现在只过了大约四十秒,但她的魔力储量已经从十分满掉到了六分半。
四十五秒。
裂缝内部的深渊能量还在继续积蓄,火海灌入的速度已经赶不上虚空沸腾的速度了。裂缝边缘的黑色闪电从细密的丝状变成了粗大的树状,每一次劈击都在山坡上炸开一个直径数丈的深坑,碎石和焦土飞溅到半空中又被裂缝吸回去,在空中形成了一圈肮脏的环形碎石带。
五十秒。
特蕾娅手心上的封印法阵已经完成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构筑。三十三圈符文阵列中已经有十一圈亮起并进入了同步旋转状态,但剩下的二十二圈还需要约两分十秒才能全部点亮。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每一滴汗珠都在圣光的映照下发出了白金色的光泽。维持封印法阵的构筑是对精神力极限的挑战,每一圈符文阵列的加入都会让已经亮起的符文负荷增加一倍。
六十秒。
塞拉菲娜的魔力储量掉到了四分。
然后裂缝再次爆发。
空间裂缝在深渊能量的内部压力超过某个临界值的瞬间,将塞拉菲娜灌入的所有火焰全部喷了出来。
特蕾娅的封印法阵已经来不及完成了。
她只能将已经构筑好的十一圈符文阵列全部转化为防御模式,白金色的圣光在她头顶上方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的光盾。
塞拉菲娜将龙脊长剑插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剑身上的火焰在她和特蕾娅周围画出了一个半径约一丈的火圈,火圈的边缘向上喷涌着赤红色的火墙,将两人围在中央。
火焰,虚空,圣光。
三种碰撞的力量把整个丘陵地带都掀翻了。
地面以碰撞点为圆心向外掀起了一圈环形土浪,土浪的高度超过了三丈,裹挟着碎石、树根和已经被烧成焦炭的野草,朝四周推过去。
骑士队已经被冲击波推到了数百丈之外,但还是被这道土浪追上,最靠后的几名骑士被土浪拍下了马背,翻倒在焦土中滚了好几个圈才停下来。
特蕾娅和塞拉菲娜也被这股力量彻底吞噬了。
光球扩张的过程中,特蕾娅视野里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塞拉菲娜的背影。
银发剑姬挡在她前方,那柄龙脊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火焰已经微弱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但她没有让开。
她用自己身体里的最后一点魔力维持着那圈火焰屏障,将光球最猛烈的冲击力全部挡在了自己身上。
然后特蕾娅的意识就断了一瞬。
不是昏迷,是一种比昏迷更深层的感知丧失。
五种感官,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在同一个瞬间全部失效了。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圣者之证的存在,甚至感觉不到莱恩留在她意识深处的那枚灵魂碎片。
但那种状态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然后感知回来了。
最先回来的是触觉。她感觉自己的后背正贴在一片温热的地面上。
然后回来的是听觉。耳朵里有嗡嗡的杂音,像是被一口大钟压在头顶上敲了三天三夜之后留下的残留震颤。
在杂音的间隙里,她能听到远处传来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岩石滚落的轰隆声、以及骑士队长嘶哑的呼喊声。
此时,天空是暗红色的,被烟尘和火焰染脏了。
无数细小的灰烬悬浮在空气中,构成一场灰烬的雪从天空中缓慢地飘落。
她撑起上半身,朝四周看了看。
整个丘陵地带的地貌已经被彻底改变了。
原本高低起伏的土丘被削平了至少两丈,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焦黑灰烬。
几棵幸存下来的矮树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树干,树冠全部消失了,树干表面的树皮被烧成了碳灰色的鳞片状,正在一片一片地脱落。
那个失控的空间裂缝已经闭合了,封印没达成,但多次喷发彻底耗空了力量,让空间裂隙自己收缩了,不再具有威胁性。
见此情形,特蕾娅松了口气,转而去寻找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就躺在特蕾娅旁边。
银发剑姬的双目紧闭着,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焦黑的灰烬中,发梢上沾了不少细小的黑色颗粒。
她的呼吸平稳,但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了不少,脸颊上沾着几道血痕。那柄龙脊长剑仍然被她握在右手中,剑身上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了,露出了火焰下面被烧得发黑的金属本色。
特蕾娅伸手推了推塞拉菲娜的肩膀。塞拉菲娜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那双蔚蓝色的眼睛。
“你醒了。“特蕾娅说。
这同样也是莱恩的问题。
塞拉菲娜坐起身子以后,她愣了愣,敏锐的察觉到了这细小的异样感,就试探性的开口询问道。
“莱恩?”
“对,我在。”
“特蕾娅”点了点头,塞拉菲娜则笑着说道。
“你这能力还挺有趣的。”
“没办法,想要同时推进进度只能这样做了。”
依旧停留在公爵府的莱恩伸了个懒腰,在关注特蕾娅那边动向的同时,他也没闲着看其他五位少女,大脑的CPU运行拉满,没有片刻停歇。
“其他那边的情况如何?”
塞拉菲娜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子来,但她起了又起,依旧脱力没办法站起身子来,还是特蕾娅搀扶着她才勉强直起腰。
她苦笑了一下。
“没想到想要封印一个裂隙就这么难。”
“要是其他地方再冒出如此规模的袭击,我可就有心无力的。”
“放心,我在看着呢。”
莱恩靠在书房的椅背上,双目依然闭着。
“其他几条线路的情况我已经全部过了一遍。“他通过特蕾娅的嘴唇说,双重声线在焦黑的丘陵上空轻轻回荡,“深渊这次把绝大部分力量都押在了袭击特蕾娅这件事上。“
塞拉菲娜靠在特蕾娅的肩膀上,用巨剑撑着地面维持住身体的平衡。她的银发上还沾着灰烬,脸颊上的血痕已经干涸了,但那双蔚蓝色的眼睛依然锐利。
“具体说说。“
“霍尔海雅和琪多卡洛斯在往南海方向的列车上,遇到了一点小麻烦。车厢里有一个行迹可疑的男人,在隧道里趁黑暗观察过她们。但那个人的魔力波动很微弱,大概只有三阶到四阶之间,不是深渊的正规军,更像是被深渊能量轻微污染过的普通人。霍尔海雅一个人就能处理,我没怎么操心。“
塞拉菲娜点了点头。
“维什黛尔那边稍微复杂一点。她在前往帝国的军用列车上发现了三名潜伏的间谍,其中一个在中转站下车了,车上还剩下两个。我刚才腾出精神力仔细扫描了一下那两个人身上的魔力波动,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他们体内同时存在帝国军方的制式魔力回路和深渊能量的污染痕迹。换句话说,他们是帝国的间谍,但被深渊腐蚀了。“
“帝国的间谍和深渊搅在了一起?“塞拉菲娜的眉头皱了起来,“帝国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直在研究深渊的力量,但从未真正被深渊腐蚀。上次深渊入侵的时候,帝国军死在前线的士兵数量不比王国少。“
“所以这件事不正常。“
“要么是帝国情报局内部被深渊渗透了,要么是这几个间谍在某个任务中接触到了深渊能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污染了。不管是哪种情况,维什黛尔都需要在到达边境关卡之前确认清楚。她已经在跟踪那两个人了,我给了她详细的魔力扫描指引,接下来就看她自己的操作。“
“仇柏和阿瓦图逻呢?“
“她们那边最顺利。“莱恩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笑意,“金叶树的试炼已经开始了。仇柏把手按在树干上之后,森林意志进入了她的意识。我能通过灵魂碎片感知到试炼的大致内容,森林在读取她的记忆,判断她是否有资格进入精灵之森。从目前金叶树的反应来看应该能通过。“
塞拉菲娜沉默了几秒,然后将焚寂重新插回腰间的剑鞘,用手背抹掉了脸颊上的血痕。
“所以深渊在五条线路上只对特蕾娅发动了大规模袭击。霍尔海雅那边只派了一个被污染的普通人,维什黛尔那边只是几个被腐蚀的间谍,仇柏那边干脆完全没有深渊的踪迹。“
“对。“莱恩说,“白银城的三处分堂同时被袭,特蕾娅在路上遇到了八名深渊仆从加四名深渊司祭再加一头蝠翼兽再加一个三百年前的老怪物。这种兵力配置,换任何一个八阶以下的修习者来都是必死无疑。深渊把所有能调动的精锐全部砸在了特蕾娅这一条线上。“
“因为他们怕她到达白银城。“
“因为他们怕她到达白银城之后,会从前任白银圣女的虚影那里继承某种对深渊有致命威胁的东西。“莱恩纠正了一下措辞,“那个老东西在战斗中说了一句话——'圣者巡礼之日,就是深渊降临之时'。白银城分堂那边也传回了同样的话。深渊把这个时间点看得如此之重,说明特蕾娅拿到圣者之证之后再去白银城见圣女虚影这件事,对于深渊来说触及了某个根本性的弱点。“
塞拉菲娜抬起眼睛看向暗红色的天空。
那片被烟尘和火焰染脏的天空正在逐渐恢复正常的颜色,灰烬构成的雪已经快要落尽了,几缕阳光从烟尘的缝隙中透下来,在焦黑的地面上投下了几道模糊的光斑。
特蕾娅那边的战斗结束了。
现在他可以把注意力分配到其他几条线上了。
···············
莱恩先切换到了霍尔海雅的视角。
视野切换的瞬间,他的眼前出现了一节正在轻微晃动的列车车厢。
车厢内部的装潢比军用列车要舒适不少,座椅是绒面的,车厢壁贴着暖色调的木质饰板,窗户上挂着半透明的米色窗帘。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画出了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
霍尔海雅正蜷缩在靠窗的座椅里,银灰色的短发从斗篷兜帽的边缘露出来,翼耳半垂在发丝两侧,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打瞌睡的普通旅人。
但莱恩通过灵魂碎片知道她根本没睡,她的蛇瞳在兜帽的阴影中完全睁开着,瞳孔收缩成了一道紧窄的竖线,正通过对面车窗玻璃上的反光盯着车厢末尾倒数第三排那个男人。
琪多卡洛斯坐在她旁边,双手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薄荷水,淡蓝色的眼眸盯着杯子里的水纹,嘴唇一直在轻微地嚅动着。
她正在利用水元素感知力扫描整个车厢的魔力分布。
每一个乘客体内的魔力流动、每一个行李架上的魔力物品、甚至连车厢底部魔导引擎的魔力输出频率,全部都被她的水元素感知网捕捉了下来。
“琪多。“霍尔海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在旁边座位上的琪多卡洛斯能听到,“那个男人刚才换了个坐姿。他把报纸放下来了,现在正靠在椅背上,右手插在口袋里,我感知到了很微弱的魔力波动。“
“我也感知到了。“琪多卡洛斯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和霍尔海雅约好的暗号,意思是“确认目标,准备行动“,“他口袋里的魔力波动频率很不规律,忽高忽低,像是某种被损坏了的魔导器,残留的魔力正在往外泄漏。“
“被损坏的魔导器?还是深渊能量的污染痕迹?“
“两种都有可能。正常的魔导器魔力波动是稳定的正弦波,主人的灵魂碎片应该能帮我们确认。“
她在心底呼叫了一声。
莱恩的声音在两人的意识深处同时响起:“琪多卡洛斯的判断没错,那个男人体内的魔力已经被深渊能量污染了。污染程度不高,大概不到百分之十,但他的魔力回路正在被深渊能量缓慢腐蚀。如果放任不管,再过大约两个月他就会彻底失去自我意识,变成一个被深渊意志操控的傀儡。“
霍尔海雅的蛇尾在斗篷下面不安地蜷缩了一下。
“主人,您的意思是这个人本身不是深渊的信徒,只是被污染了?“
“对。他身上没有深渊契约的魔力印记,紫眼特征也没有出现。这种情况通常是普通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触到了深渊污染源。比如捡到了一块从深渊裂缝中掉出来的碎片,或者在某个被深渊能量污染的水源里喝过水。他的神智目前还在,但如果污染继续扩散,他的魔力回路会被彻底腐蚀,到时候就真的没救了。“
“那我们要救他吗?“琪多卡洛斯问道。
“没救了。“莱恩的声音冷了下来,“救回来也是个定时炸弹。霍尔海雅,直接处理掉,动作利落些。同时注意控制雷系魔力的输出精度,你要用最小限度的雷击精准摧毁他的心脏,不伤及车厢结构和其他乘客。“
“简简单单。”
霍尔海雅的嘴角翘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她从座椅上站起身,动作慵懒随意,像是在长途旅行中坐久了想要活动一下筋骨。
她的蛇尾在斗篷下面无声地游走着,将斗篷的下摆压出一条蜿蜒的曲线。她沿着车厢过道朝尾部走去,经过一排又一排的座椅,步伐不快不慢,翼耳在走过每一排座位时都会轻微地转动角度,扫描两侧乘客的魔力波动。
走到倒数第四排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旅行外套,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颗,露出下面一件被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长时间旅行后的疲惫神色,眼眶下方有两道浅浅的青色眼圈,嘴唇干裂起皮。
看起来毫无异常。
但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从霍尔海雅起身到走到他面前的这段时间里,那只手在口袋里没有过任何一个正常的动作。
“这位先生。“
霍尔海雅在他旁边的过道上停下,蛇尾在斗篷下盘成了一个紧实的圆环。她微微弯下腰,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阴影中泛着金色光泽的蛇瞳。
“打扰一下。您口袋里的东西,能不能拿出来给我看看?“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瞬,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从头到脚每一块肌肉都停止了动作。
然后他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正常,但瞳孔在看向霍尔海雅时剧烈收缩了一下,虹膜表面闪过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暗紫色纹路。那纹路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但霍尔海雅的蛇瞳捕捉到了。
“你是谁?“男人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一个路过的旅客。“霍尔海雅将右手从斗篷中伸了出来,指缝间夹着一颗风蛇珠,绿色的珠子在她的手指间慢慢旋转,“您口袋里的东西正在往外泄漏深渊能量。虽然量不大,但在密闭车厢里持续泄漏的话,过不了多久整节车厢的乘客都会被污染。“
男人的瞳孔再次收缩。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从嘴里出来的不是语言,而是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呻吟。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枚戒指。铅灰色的材质,表面覆盖着一层像是油渍般的暗紫色光晕。戒面上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每一道线条都在轻微地蠕动,像是在呼吸。
深渊符文。
男人看着自己手里的戒指,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恐惧。他的手指正在剧烈地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的手指却怎么也松不开。暗紫色的光晕从他的指缝中渗出来,沿着手腕向上蔓延,每蔓延一寸他的皮肤就变暗一分。
“救……救我……“他的声音被掐在了喉咙里,“我不……我不想……我在路边捡到它的时候以为是个值钱的东西……我不知道它是……“
他的话没说完,暗紫色的光晕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肘关节。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脊椎向后弓起,脑袋猛烈地撞在座椅靠背上。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被惊动了。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往车厢前端跑,有人从行李架上拽下行李准备跳窗。恐慌在几秒之内就蔓延到了整节车厢。
“霍尔海雅!“琪多卡洛斯已经站起来了,围裙口袋里的两颗风蛇珠被她攥在左手掌心里,右手指尖上凝聚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水球。水球的表面有细密的冰晶在不断生成又融化,淡蓝色的魔力在水球内部高速旋转着。
“我知道!控制住乘客!“
霍尔海雅将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上亮起了一道极细的蓝色电弧,那是高度浓缩的雷元素在空气离子化之后产生的标志性颜色,她将指尖对准了男人的左胸,心脏的位置。
“你已经没救了。“
蓝色电弧从她的指尖跳跃而出,精确地钻入了男人的左胸。
那道电弧细得像一根缝衣针,但穿透力却足以贯穿皮肤、肌肉和肋骨,直击心脏。
男人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嘴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嘶吼,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在座椅上。他的眼睛还睁着,棕色的瞳孔中还残留着临死前那一瞬间的恐惧和茫然,但瞳孔深处那道暗紫色的纹路已经和生命本身一起消散了。
一击致命。
心脏在电弧击中的瞬间停止了跳动,没有任何多余的电流泄漏到座椅或者车厢地板上,连男人坐垫上的绒布都没有烧焦一个针尖大的痕迹。
琪多卡洛斯同时在车厢里展开了水元素防护。
她将水球推到了车厢的顶部,水球炸开的瞬间释放出了十几道细细的水线,每一道水线都像是拥有独立意识一样飞向了车厢里的不同位置:乘客们的额头上、列车员的制服领口上、行李架上的每一个箱包的表面。
水线接触到目标的瞬间就化成了薄薄的水膜,将深渊能量和普通乘客隔离开来。
但车厢尾部那枚戒指还在往外泄漏深渊能量,戒面上的暗紫色符文蠕动得越来越快,符文线条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黑色裂纹,裂纹正在向戒圈延伸。
“琪多!那个戒指!“霍尔海雅喊道。
琪多卡洛斯已经冲了过去。
她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里凝聚出了一团高速旋转的水漩涡。
水漩涡的内侧温度低到了冰点以下,外侧则维持着正常的体温温度。她将水漩涡直接扣在了那枚戒指上,漩涡的内侧低温让深渊能量的扩散速度减缓了大约八成,而外侧的常温水流则形成了一道临时的液体封印,将戒指暂时困在了水牢内部。
戒指在水牢中疯狂地震动着,暗紫色的光芒在水流中折射出扭曲的光影。
但琪多卡洛斯死死按住水漩涡,淡蓝色的魔力从她的掌心持续注入水流中,和戒指释放出的深渊能量在水牢内部展开了拉锯战。
大约两分钟后,戒指内部的深渊能量终于被彻底冻结。琪多卡洛斯用一层又一层的水元素封印将戒指层层包裹,最终把它装进了一个从列车急救箱里翻出来的空药瓶里。药瓶的瓶壁上被她用冰晶刻满了临时封印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泛着淡蓝色的微光。
车厢里的乘客们从座椅后面探出头来,脸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消散的恐惧。有人的目光落在那个瘫软在座椅上的男人身上,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
“他已经死了。“霍尔海雅平静地说。她从斗篷下伸出蛇尾,将男人座椅旁边掉落的灰色旅行毯挑了起来,盖在了男人的身上,遮住了那张至死都没有合上眼睛的脸,“他的意识在捡到那枚戒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到下一站之后报备给沿线治安官,死因写深渊能量污染致心力衰竭,家属如果要遗体就让他们去教会领,记得提醒他们下葬之前再做一次圣光净化。“
列车员连连点头,手指哆嗦着在记录板上写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霍尔海雅从车厢尾部走回自己的座位。经过琪多卡洛斯身边时,她用蛇尾尾尖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脚踝,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那一下你做得不错。水膜隔离的覆盖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她说完之后,在心底对莱恩说了一句。
“主人,任务完成。“
“干得不错。“莱恩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满意,“当然,这只是开胃小料,你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呢,做好重新面对自己族人的准备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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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9.维什黛尔的爆弹还有阿瓦图逻的觉醒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维什黛尔的军用列车已经停靠在帝国边境关卡了。
这列军用列车停靠的站台和普通客运站完全不同,站台两侧各立着一排高约三丈的黑石哨塔,塔顶的瞭望孔中可以看到魔导探照灯的镜片在缓慢转动。
站台的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帝国军阵符文,任何未经登记的魔力波动在进入站台范围之后都会被符文阵自动扫描并记录。
尽头立着一面巨大的帝国黑铁旗帜,旗帜上绣着一颗银色的狼头,那是帝国军事情报局,代号“银狼”的标志。
维什黛尔从座椅上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那面银狼旗帜上停留了片刻。她对这个标志太熟悉了。
在叛逃之前,她的日常任务简报就是由银狼的情报官亲手交给她的。
帝国情报局总部的走廊、办公室的布局,甚至是每个楼层情报分类的编号规则,她全部背得下来。
但现在她的身份是帝国叛徒。
维什黛尔将兜帽的帽檐压到了鼻梁上方,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嘴唇。
恶魔尾巴被她紧紧地盘在腰间,外面裹了一层又一层用来屏蔽魔力波动的特殊绷带。她的弯角被兜帽内侧缝着的隔魔布完全包裹住了,从外面看只能看到兜帽的帽顶微微隆起两个小鼓包,和一般的头骨形状差别不大。
“主人。”她在心底呼叫了一声,“关卡到了。那两个人在准备下车。”
“我看到了。”莱恩的声音里有了一种维什黛尔熟悉的警觉感,那是他在发现了某个关键情报之后才会用的语调,“我刚才用你的双眼重新扫描了一遍那两个人的魔力波动。你注意看左边那个男人的左手手腕,袖扣上面大约两寸的位置。那个位置的魔力波动比其他部位高出两成左右,而且波动的频率中混杂了一种额外的节奏,我估计是魔力烙印的频率。”
“所以他们是帝国的间谍无疑。”
和莱恩所说的一样,任何一个帝国正规间谍在接受情报训练的时候,都会在身体内种下一枚微型魔力烙印,用来在任务中识别同僚身份。
“对。但他的魔力烙印已经被污染了。我刚才用精神力穿透他的体表做了深层扫描,烙印下方的血肉组织中有深渊能量残留的痕迹。这说明他是在刻了魔力烙印之后,才被深渊能量腐蚀的。”
维什黛尔的睫毛在兜帽的阴影中动了一下。“也就是说,帝国情报局内部很可能有深渊的渗透者。渗透者在间谍们接受训练、刻魔力烙印的阶段就已经把深渊能量植入了烙印里,然后这些能量会慢慢地腐蚀间谍的意志,等到某个特定的时间点再被集体激活。”
“这个推测逻辑成立。但有一个问题,如果帝国情报局已经被渗透得这么深,那银狼那边不应该完全没有察觉。萨菲罗斯大剑圣在帝国的影响力至少还能覆盖到军方高层,情报局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不会坐视不管。”
“那两个人在下车了。”莱恩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先跟上去。不要急着动手,确认他们的确切身份和他们在这个关卡接头的人之后再做打算。”
“明白。”
维什黛尔拎起一个军用背包甩到肩上,压低兜帽边缘,混在零散下车的旅客中朝站台出口走去。
站台上的帝国关卡守卫穿着统一的黑色军服,腰间各佩着一柄帝国制式窄刃剑,肩章上绣着银白色的狼头纹样。
每一名旅客在通过关卡的时候都需要经过三道检查:首先是身份文件核对,然后是魔力波动扫描,最后是通过一条长约三丈的符文通道。
这条通道两侧的地面上刻满了感应符文,任何沾染深渊能量的人经过时符文都会亮起红光。
维什黛尔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和她前面两个可疑间谍中间隔了大约五六个人。她用余光锁定那两个人的每一个动作细节:左边那个高个子在轮到检查时将右手袖口朝上翻了一寸,露出手腕上那个被污染了的魔力烙印;右边那个矮个子则一直把手插在口袋里,直到走到关卡守卫面前之后才缓缓抽出来。
守卫拿起两个人的身份文件各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他们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文件,最后挥了一下手。“通过了。下一位。”
没有触发警报。魔力波动扫描没有检测到深渊能量的痕迹。那两个人手腕上的深渊污染被某种特殊的手法屏蔽了,很可能是一种帝国情报局特有的魔力隐匿技术。
这种技术本来是间谍用来在敌后隐藏自己身份的,但被深渊腐蚀后的间谍用它来隐藏污染痕迹,倒是同样好用。
马上就轮到维什黛尔了,她将事先准备好的假身份文件递了上去。那是一个中立公国商人的身份,名字是假的,但伪造的印章和魔力签名纸都是通过塞拉菲娜公国的情报渠道搞到的真货。
以公爵本人的名义伪造一套假身份文件,对于塞拉菲娜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关卡守卫扫了一眼文件,又扫了一眼魔力波动扫描仪。“摘掉兜帽。”
维什黛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兜帽向后微微拉开。但她没有完全拉下兜帽,只是将帽檐向上掀了两寸,刚好露出额头和眼睛。兜帽内侧的隔魔布依然包裹着她的弯角,从守卫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一个普通人类女性的额头和一双红色的眼睛。
“红眼?你是哪一族的?”守卫的眼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北方高地人,高山辐射导致的瞳色变异。”这个借口她提前准备了很久。北方高地确实有一些人类村落因为长期生活在高魔力辐射环境中而产生了红瞳变异,这在帝国的种族登记记录上有据可查。
守卫看了她一眼,把文件递还给她。“通过了。”
维什黛尔将兜帽重新拉好,拎着背包走进了符文通道。通道的感应符文在她经过时没有发出任何光芒,她体内没有深渊能量,她的恶魔血脉虽然和深渊有同源性,但这种同源关系对于一个普通的关卡扫描符文来说太过微弱,根本检测不出来。
穿过符文通道之后,她重新锁定了那两个人的位置。他们并没有离开关卡区域,而是拐进了站台东侧一条不太起眼的走廊。那条走廊的入口处挂着一块写着“军用物资仓库”的牌子,但门口没有任何守卫,甚至连应该有的库房管理员都没有。
“主人。他们进了仓库区。”
“跟上。仓库区没有守卫本身就不正常。帝国军用物资仓库在任何时候都应该至少配备两名守卫,一个在门口站岗,一个在库房内巡逻。现在一个人都没有,说明这里的守卫要么被调走了,要么已经被人处理掉了。”
维什黛尔无声地闪进了走廊入口。
军用仓库的内部空间比她预想的要大。成排的铁架子上堆满了木箱和铁桶,箱子上印着后勤物资的编号和帝国军的鹰头纹章。仓库的天花板上吊着几盏魔导灯,但大多数灯都没有亮,只有最靠里的几盏还在发出昏暗的黄光。在仓库最深处的那面墙下,两个人正在和第三个人交谈。
第三个人穿着帝国军事情报局的黑色军服,肩章上的狼头纹样比普通关卡守卫多了一圈银线的镶边,那是银狼情报官的标准制服。
维什黛尔缩在一个铁架子后面,将身体压低到了最小角度以进行隐藏
“深渊能量已经稳定激活了。”其中一名间谍正在向情报官汇报,那是刚才在列车上比较高那个男人的声音,“车站内总共一百二十四个魔导弹药的弹头全部都被污染过了,只要明天早上补给车队把这些弹药送到前线,所有弹头在接触到前线空气里的深渊残留能量之后就会自动激活二次污染。到时候整个前线军团的后勤弹药全部都会被污染,至少三万人会受到影响。”
“三万人不够。”情报官的声音冷得像冰块,“总部的命令是最少五万人。你们再去检查一遍,任何漏掉的弹头全部手动补上。”
“明白....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上报,在列车上时,疑似有人在窥伺我们。”
“窥伺你们...你们被其他暗谍发现了吗?”
“不确定,只是隐隐约约有些察觉....”
情报官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他从阴影中往前走了几步,让魔导灯的昏黄光束照到了他的脸上。
维什黛尔认识这张脸。
这个男人叫克莱因,是帝国情报局第七分局的副局长。维什黛尔还在帝国服役的时候,曾经在情报局的走廊里见过他几次。
同时她也在心底将全部信息同步给了莱恩。“主人,情况比预想的严重。帝国情报局的副局长克莱因已经被深渊彻底腐蚀了。他们在帝国前线军团的弹药中植入了深渊污染,预估受影响人数至少三万人。”
莱恩在书房里沉默了一次呼吸的时间。“三万人。他们的目标不只是拦截特蕾娅,还有帝国前线军团。如果帝国的前线军团遭遇大规模深渊污染,帝国军的防线就会出现缺口。一旦缺口打开,深渊从裂缝中涌出来的兵力就可以绕过王国和公国的西南防线,直接进入帝国腹地。”
“也就是说,深渊的全面入侵计划已经接近完成了。”
“对。而且从他们刚才提到的'总部命令'来看,深渊在帝国情报局内部潜伏的渗透者绝不止克莱因一个。更高层级的人已经被替代或者腐蚀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
“炸死他们,引起帝国方的注意力。”
“这道不算难...但真引起帝国注意力的话,我的潜入任务怎么办?”
维什黛尔歪了歪头,她在暗,敌在明,想要杀死这几个敌人很简单,但问题是引起帝国暗部注意力的话,她可难以再继续潜入了,里面有不少狠角色是她应付不了的。
“没关系。”
“真被抓住了就报普瑞斯的名字,以她在帝国的地位,保你不死肯定没问题。”
普瑞斯是帝国的首席魔导师,能和帝国女皇直接说得上话的人物。
帝国同样有着叛逃必杀,任何人求情都不顶用的规矩。
帝国女皇真的会因为普瑞斯而违背自己立下的规矩吗?维什黛尔有些怀疑。
但眼下的情况容不得她迟疑,在收到莱恩的命令以后直接开始吟唱魔法。
“爆炎。”
一道暗红色的魔力光束从她的掌心里射了出去,光束在空中分裂成了三道,分别击中了仓库深处三个不同位置的弹药堆。
第一道击中了一堆装满发射药的木箱,第二道击中了存放魔导炮弹的铁架,第三道直接命中了克莱因副局长脚边的一桶高浓度魔力燃料。
三道爆炸几乎在同一瞬间发生。
第一道爆炸掀飞了那堆木箱,发射药在空中被点燃,橙红色的火焰形成了一朵不断膨胀的蘑菇状火云,在铁架上连环炸开,碎片和弹片在仓库里横飞,将墙壁上的砖石全部烧成了暗红色的熔岩状。
克莱因副局长和三米外的两名间谍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火焰从他们脚下喷涌而出,在不到两次呼吸的时间里就将他们的身体完全吞没。被深渊能量污染的肉体在高温中燃烧时发出了和其他火焰截然不同的暗紫色光芒,紫光在橙红色的火焰中翻滚挣扎了几秒钟,然后就被纯粹的火焰彻底吞噬了。
维什黛尔在引爆的同时就转身冲向了仓库后门。
她的恶魔尾巴在身后甩出了一道笔直的弧线,尾尖上的倒钩在奔跑中刮过铁架边缘,溅起了一串细碎的火花。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追在她身后不足五丈的位置,将沿途的铁架和木箱全部掀翻,碎片在空中翻滚着追向她的背影。
她跑到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仓库内部的连锁爆炸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整座仓库的屋顶已经在爆炸中裂开了好几道大口子,橙红色的火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周围的几座哨塔的影子投在了地面上,影子在爆炸的光影中不断地扭曲变形。
魔导炮弹的二次爆炸还在继续,每一次爆炸都在仓库内部激起新的火球,火球们挤在一起彼此吞噬,形成了一片不断翻涌的火焰海洋。
维什黛尔一脚踹开后门冲了出去。
后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巷道,巷道的尽头是帝国边境关卡的外围围墙。
维什黛尔沿着巷道一路跑到了围墙脚下,围墙上的符文阵在爆炸的冲击下已经开始不稳定了,符文表面的光芒忽明忽暗,有几处符文甚至已经开始碎裂脱落。
维什黛尔将三颗爆炸魔石中的最后一颗按在了围墙壁上,设定了十秒延迟引爆,然后转过身朝着远离关卡的方向全力奔跑。
十秒之后,围墙炸开了。
爆炸魔石的威力在围墙上撕开了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大洞,碎石和被炸碎的符文碎片在空中飞溅出了几十丈远。
维什黛尔的身影在火光和烟尘中一闪而逝,消失在了关卡外围的那片低矮灌木丛中。
她跑了很久,一直到体力消耗大半了,为了节省体力,只能在一片稀疏的树林边缘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大口喘息。
兜帽在奔跑中被树枝刮掉了一半,露出了她左边那只弯角和一小片苍白的额头。
她做到了,不仅返回了帝国,甚至炸毁了帝国一个军火库。
这要是被帝国暗部抓到的话,恐怕想死的痛快都难吧。
“主人。”维什黛尔苦笑了一下,随后在心底呼喊起莱恩,“任务完成了。克莱因死了,两个间谍死了,仓库里的污染弹药全部销毁了。但我炸得有点过头,整个仓库连同站台一起报废了。”
“过头?”莱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你做得正好。动静够大,帝国军方不可能忽视。接下来你需要做的就是找个地方藏好,等帝国调查队赶到之后,他们自然会顺着污染弹药的线索查下去。到时候帝国情报局内部的深渊渗透者就算想藏也藏不住了。”
“趁此机会,抓紧时间完成任务,找到未稀释的恶魔之血。”
“明白。”
维什黛尔将兜帽重新拉好,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朝着树林深处走去。她的背影在树木的阴影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
爆炸发生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帝国的第一支调查队抵达了现场。
调查队的领队是一个叫巴托尔的中年军官,肩章上绣着帝国军法部的交叉剑纹。
他在帝国军队里干了三十年,从列兵一路升到了军法部调查处处长,见过的战场惨状比大多数将军见过的都多。
但当他站在军用仓库的废墟前时还是不由得在心里紧了一下。
整座军用仓库已经不存在了。
原本四四方方的砖石建筑变成了一片直径约六十丈的焦黑废墟,废墟上冒着大股大股的黑烟。
仓库的砖石墙壁全部向外倒塌,碎砖中夹杂着被烧得变形的铁架残骸和炸碎的弹药箱碎片。在废墟的中心位置,高温将地面的石板都烧出了一个凹陷的浅坑,坑底的泥土被烧成了暗红色的熔岩冷却物,表面龟裂成了无数块细小的不规则碎片,踩上去嘎吱作响。
站台东侧的一半区域被爆炸的冲击波彻底摧毁,哨塔歪歪斜斜地倒向一边,塔顶的瞭望孔还在往外冒黑烟。
那面帝国的黑铁银狼旗帜被冲击波撕成了好几块,最大的一块碎布挂在废墟边缘一根被烧焦的旗杆上,在余热产生的微风中轻轻摆动。
巴托尔站在废墟边缘沉默片刻后,他扭过头来,对身后的调查队员说了一句话。
“先把废墟里的残骸清理出来。所有人戴好防护手套,发现任何异常物品立即上报。”
调查队员们戴上防护手套,开始清理废墟。他们的动作很快,但越清理他们的脸色就越难看。废墟里的尸体残骸一共有四具,按照残留的骨骼和组织碎片判断,大概可以分辨出其中三具是成年男性,一具的肩胛骨上残留着帝国军事情报局副局长的制服碎片。
但这个发现还不是让巴托尔最不安的。
让他最不安的是废墟深处那些被烧焦的弹药残骸。每一块残骸表面都隐约可以看到暗紫色的纹路,纹路的形状和任何已知的魔导符文都不匹配,却和深渊能量污染痕迹完全吻合。
巴托尔蹲下身子,用匕首刀尖挑了一小块弹药残片放到眼前仔细看了一下,然后他的脸上就没有了任何表情。
“叫验魔师过来。”他的声音很平静。
验魔师很快到了。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手里拿着一根镶嵌了感应水晶的探测杖。他将探测杖的尖端贴在弹药残片的表面,水晶内部立刻亮起了一道刺眼的暗紫色光芒。
老者倒吸了一口凉气,将探测杖从残片表面移开,声音干涩地像是好几天没喝水。
“巴托尔处长。这批弹药全部被深渊能量污染了。污染深度已经渗透到了弹头内部的魔力回路结构,只要这些弹药在前线被引爆,爆炸产生的深渊能量残留会在战场上持续作用至少三天。任何接触到这些残留的士兵都会被轻度污染,经过重复接触之后污染会从轻度累积到中度,最终不可逆转。”
巴托尔的喉结动了一下。
“仓库里一共有多少弹药?”
“按照后勤清单,这座仓库里存放了至少一万两千发魔导炮弹和四千箱发射药。”旁边负责记录的副官翻着手中的后勤文件,声音越来越低,“如果全部被污染,足够覆盖整个西部地区三个团的所有弹药消耗。”
“三个团。”巴托尔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擦了一下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冷汗,“我们差点把三个团的污染弹药送到前线。这三个团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了这些弹药,整个西部地区的防线会在几天之内全部陷落。”
他立刻对手下下达命令道。
“把现场所有证物全部封存,污染弹药残片单独装进密封的净化箱,派人送回帝都军法部总部。另外,以军法部的名义给帝国情报局发协查函,请他们解释一下副局长克莱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以及他的尸体上为什么会有深渊能量残留。”
“再给萨菲罗斯大剑圣发一封密信。告诉他,帝国军方内部可能已经被深渊渗透了。”
····················
与此同时,精灵之森。
此时仇柏的手背从金叶树的树干上移开时,整个圆形空地的光线变了颜色。
金叶树的树叶在森林意志完成判断的同一瞬间变成了白色。白色的树叶发出了柔和的光芒。那些光芒没有圣光那么刺眼,也没有魔力光那么冰冷,而是带着一种类似于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露时折射出的温暖色调。
巡林官赛琳站在空地边缘,看到树叶全部变白之后,她的绿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精灵之森的金叶树已经很久没有对一个人类露出过这种程度的善意了。上一次金叶树对一个人类试炼者给出全白树叶的结果,是在大约一百七十年前,那个人类后来成了精灵之森的常驻修习者,在森林里度过了将近四十年的修行时光。
“通过了。”赛琳的声音比之前轻快了不少,“金叶树认可了你。”
仇柏将右手从树干表面抽了出来。手背从流动的银色光泽中移出时,上面多了一枚淡金色的纹章。纹章的图案是一片金叶树的树叶,叶脉的纹理和真实的树叶几乎一模一样,放大了看甚至可以看到叶脉内部流淌着的细微光点。纹章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热,热度不烫不痛,反而让人产生了一种像是把手背贴在阳光下晒着的舒适感。
“这就是森之印?”仇柏看着自己的手背问道。
“对。有效期三天的临时纹章。持有它可以自由出入精灵之森的外围区域。三天之后记得到行政厅换正式纹章,不然会被森林当成入侵者。”赛琳走上前来,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巧的卷轴,展开之后用指间凝聚出的一点魔力光在上面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将卷轴递给了仇柏,“这是通行证,上面有森林意志的魔力签名。路上遇到其他巡林官或者守卫盘查的时候拿出来就行。”
阿瓦图逻从旁边小跑过来,先是看了一眼仇柏手背上的纹章,然后又看了一眼金叶树上那满树的白光叶片。她的尖耳朵在看清树叶颜色的瞬间完全竖了起来,耳尖轻轻抖动着,嘴唇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最后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太好了。”
仇柏接过卷轴塞进怀里,然后从阿瓦图逻手中接回了自己的长剑。长剑入鞘时剑身和鞘口碰撞发出的那声金属脆响在空地上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仇柏摸了摸自己的剑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纹章,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赛琳转过身去,朝空地的另一端走去,那条发光藤蔓点亮的小径在树冠下延伸向了更深的森林深处。“跟上。你们现在可以自由进入精灵之森的外围区域了。我先带你们去外围区的生活区,那里有旅舍、食堂和物资补给站,你们可以先安顿下来。”
仇柏和阿瓦图逻跟在赛琳身后,沿着发光藤蔓铺就的小径向森林深处走去。穿过金叶树空地之后,周围的树木逐渐变得更加高大茂密,但也更加井然有序了。
那些参天巨树的树干上开始出现人工修造的痕迹:树身上被巧妙地开出了门洞和窗户,窗户上挂着用树叶纤维编织成的半透明窗帘,偶尔可以看到一个精灵从树屋的窗户里探出头来向下看上一眼,然后又缩回去。
地面上出现了平整的石板路,路面的石板是用森林里天然的石料切割而成的,每一块石板的边缘都覆盖着软软的青苔,踩上去比外界的石板路要柔软得多。
石板路两侧是精灵们日常生活的场景。
一个看起来大约七八岁的精灵幼童坐在路边的树根上,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树兽。
树兽的皮毛是深绿色的,背上长着几片嫩叶,尾巴短而蓬松,正在幼童的怀里打着呼噜。
幼童看到仇柏和阿瓦图逻走过来,先是愣愣地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从树根上跳下来,抱着树兽跑到了路边,小心翼翼地朝仇柏挥了挥手。
“姐姐好。”幼童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仇柏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幼童,精灵幼童的浅金色眼睛干干净净,干干净净的程度是外界任何一个种族的孩童都无法企及的。
那是一种从未见过任何真正丑恶的眼睛,眼睛里对外来者只有好奇和善意。
她微微弯下腰,也朝那个幼童挥了一下手。“你好。”
幼童笑了。露出了一口还没长齐的小白牙,然后抱着树兽一溜烟地跑远了。
树兽在她怀里被颠得毛都竖了起来,发出了几声不满的咕哝。
阿瓦图逻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尖耳朵轻轻地垂了下来。
她是混血半精灵,在来精灵之森之前她想象过很多种精灵族对她的态度:可能会被冷眼相待,可能会被直接赶出森林,可能会被当成二等种族对待。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会看到一个精灵幼童用那种毫无防备的目光看着自己和仇柏,就像是在看两个远道而来的客人一样。
“她们不知道外面的事。”赛琳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丝并不刻意隐藏的忧虑,“外围区的普通精灵大部分都没有离开过森林。对于她们来说,外面的世界是一本只有文字没有插图的书。书上写着人类、魔人、深渊、战争这些字眼,但她们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她们只在祖先留下的记录里读到过上一次圣战时代的片段,那些记录对于她们而言就像是一千年前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的故事,和她们今天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她们不知道深渊已经重新入侵了?”仇柏问道。
“知道。但她们对流血的认知,和你们对流血的认知完全不同。”赛琳回头看了她一眼。
“精灵族里负责守卫和战斗的巡林官们全部都是从森林意志中直接获取外界信息的。但普通精灵的生活完全自在自由:种植、纺织、木工、音乐、绘画、树兽饲养。她们知道外面在打仗,知道深渊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但她们不知道战争到底有多残酷,深渊到底有多可怕。上一次圣战时代的惨痛记忆对于她们来说只是几段祖辈传下来的老故事,故事再惨烈也只是故事。”
阿瓦图逻沉默了很久。她知道这种单纯的珍贵,也知道这种单纯的脆弱。
在认识莱恩之前,她在外面的世界独自流浪时所经历过的一切,让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当这种单纯撞上深渊的黑暗时,它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走着走着,赛琳带着两人穿过了一座由两棵巨树树冠交织而成的天然拱桥,来到了生活区的中心地带。
这里的石板路更宽,两侧出现了精灵族特有的树屋群。
一座座树屋错落有致地点缀在巨树之间,有些树屋建在离地面十几丈高的枝杈上,门口挂着风铃和晒干的草药,风铃在微风中叮当作响,声音清脆悦耳。
树屋之间有藤蔓编织成的悬索通道相连,精灵们在这些悬索通道上走来走去,步子轻巧而优雅。
地面上有更多精灵在忙碌着各自的事情。
几个年轻的精灵女性坐在一棵古树的树根旁,手里拿着针线在缝制某种看起来很复杂的织物,织物的图案是森林里各种植物的纹样,每一针每一线都绣得十分认真。还有几个精灵匠人在用某种特殊的木质材料制作乐器,其中一个人正在给一把竖琴安装琴弦。
赛琳指着广场尽头一座格外高大的树屋说:“那是外围区的旅舍。你们可以在那里住下,费用的话,用你们在外界通用的金币折算就行。精灵族虽然和外界往来不多,但金币这种东西我们还是认得它的价值的。”
仇柏顺着赛琳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座树屋大概有外界三层楼高,门窗的造型比周围的树屋更加精致,门口还挂着一盏用萤火虫尾部的发光囊制成的灯笼。
“三天后去行政厅换正式纹章的时候,你们需要穿过这片生活区,再穿过一片中环区,行政厅在核心区的边缘位置。路上会有指示牌,就跟着指示牌走就行。”
说完这句话之后,赛琳朝两人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她的白袍背影在绿光斑驳的林间小径上越来越远,最后被一层从树冠上垂下来的发光藤蔓遮挡住了。
阿瓦图逻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精灵之森里饱含魔力的空气充满了她半精灵的肺部,让她体内的魔力回路前所未有地活跃了起来。
她的尖耳朵在空气中轻轻抖动着,捕捉着周围所有的细微声响:风铃的叮当声、精灵们缝制织物时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沙沙声、树兽在树枝上跑过时爪子摩擦树皮的窸窣声、远处某座树屋里传出来的竖琴练习曲的零碎音符。
所有这些声音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她在外面世界任何地方都从未体验过的安宁氛围。这种安宁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力的、温暖而有节奏的宁静。
但正是因为太安宁了,阿瓦图逻心里反而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外面的世界已经在深渊的阴影下颤栗了好几个月了,而这里的一切依然这么宁静安详,仿佛深渊只是一个遥远的传说。这种宁静能持续多久呢?
仇柏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她抬起那只刻着森之印的右手,在阿瓦图逻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先安顿下来。精灵之森里的修行环境比外面强太多,我们不能浪费时间。”
阿瓦图逻回过神来,认真地点了一下头。两人并肩走进了旅舍的树屋大门。
旅舍内部的布置比外观看上去更加精致。接待大厅的正中央是一根贯穿三层楼的粗大树干,树干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从窗户透进来的绿色柔光。
大厅四周摆放着用藤蔓编织而成的座椅和矮桌,桌上摆着几个用果壳制作的茶杯,杯子里泡着某种散发着清甜香气的花草茶。
旅舍的老板娘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的精灵女性,头发是浅棕色的,编成了一条粗辫子盘在头顶上。
她的眼睛是和赛琳一样的深绿色,但眼角多了几道不深不浅的笑纹,让她看起来比任何巡林官都更加亲切随和。
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正在翻着一本很厚的登记册,嘴里还叼着一根削得尖尖的炭笔。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目光在仇柏和阿瓦图逻身上各停了一会儿。看到仇柏的时候她的表情是正常的好奇,看到阿瓦图逻的时候她的眉毛轻微地动了一下,显然也感知到了阿瓦图逻身上的暗精灵混血气息,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的迹象。
“新来的修习者?”老板娘将炭笔夹在耳后,笑容温和,“虽然有些稀奇……但还是欢迎了。正好二楼还剩两间空房,窗子都朝向东方,早上能看到森林里最美的那片晨雾。一间一晚两个银币,包早饭,怎么样?”
“可以。”仇柏从钱袋里数出几枚银币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利索地收了钱,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两把用木头雕成的钥匙,钥匙柄上各刻着一个精灵符文。“楼上左转,第二间和第三间。饮水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公共区域,随时都有热的。浴室在一楼走廊到底右手边,用的是森林里引来的温泉水,水温永远刚刚好。还有什么问题随时下楼问我,我叫朵琳。”
仇柏接过钥匙道了谢,和阿瓦图逻一起上了楼。楼梯是用树根天然弯曲的形状修整而成的,每一级台阶的高度都不太一样,但踩上去却异常舒适,弯曲的弧度刚好贴合人类和精灵的脚掌形状。楼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用树叶拼贴而成的装饰画,画的内容是精灵之森四季变化的风景,每一幅画的树叶颜色都不同,从春天的嫩绿到秋天的金黄,变化流畅而自然。
上了二楼之后,两人各自进了自己的房间。仇柏推开房门,房间比她预期的要大。房间正中央是一张用藤蔓编织成的吊床,床垫是某种极其柔软的植物纤维制成的,看起来不太厚但躺上去就会微微陷下去,将身体舒适地包裹住。
床头的矮柜上放着一盏萤火虫灯笼,灯笼的光线暗得恰到好处,刚好够照亮床头一小片区域,又不至于打扰睡眠。窗户朝向东方,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远处层层叠叠的树冠轮廓,以及树冠上方那片被夕阳染成了金绿色的天空。
仇柏坐了下来,将长剑靠在床头触手可及的位置,躺下去闭上了眼睛。她的剑气在进入精灵之森之后就一直处于一种极其活跃的状态,不需要她主动调动就能自动从周围的空气中吸收魔力来补充自身。
这种感觉对于剑士而言,就像是一个长时间在干旱地带行走的人忽然泡进了温泉里。
但另一边的阿瓦图逻却完全没有睡意。
她将自己的竖琴靠在房间的角落里,然后走到窗边站了很久。窗户外面是生活区广场的方向,广场上的精灵们还在忙各自的事情,风铃在微风中叮当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从某个树屋厨房里飘出来的炖菜香味。
那只小树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幼童的怀里跑了出来,跑到了广场中央的石板上,正追着一只发光的虫子原地转圈。
很安宁。安宁得让人不想离开。
但阿瓦图逻心里清楚,自己来到精灵之森,并不是为了享受这份安宁的。
她需要变强,需要在短时间内获得足够强大的力量。
深渊的威胁不会因为精灵之森的安宁而自动消失。
如果深渊裂缝继续扩大,如果深渊的力量渗透到了这片森林的边缘,这些善良单纯的普通精灵只会成为深渊最脆弱的猎物。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沉到了森林的树冠线以下,窗户外面只剩下萤火虫灯笼和发光藤蔓的微光在黑暗中沉默地摇曳。然后她转身走到房间中央,盘腿坐在藤蔓吊床上,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精灵之森的魔力密度确实是她曾经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无法比拟的。
当她将意识沉入体内魔力回路时,她能感觉到周围的魔力像是被某种力量主动推送着涌入她的回路上半部分——那是她体内精灵血脉所对应的那一半。
暗精灵血脉所对应的下半部分魔力回路则继续保持着她熟悉的频率缓慢运转,没有因为环境的变化而加快或减慢。
这种一半活跃一半平静的状态让阿瓦图逻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感受。
她忽然意识到,精灵之森的魔力环境和森林意志是一体的,森林意志虽然允许她这个暗精灵混血进入森林,但它只会主动滋养她体内属于精灵的那一部分血脉,暗精灵血脉在这里无法得到森林的额外加持。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巡林官赛琳在提及她的暗精灵血脉时语气会冷下来。在精灵族的认知体系里,暗精灵属于堕落的精灵分支,她们的血脉被深渊污染过,虽然保留了精灵的外形和大部分的精灵特征,但血脉中的污染成分让她们在所有纯血精灵面前都不受待见。
阿瓦图逻对此并不感到沮丧。
她早就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白眼,能平等地对待她的人类只有仇柏和莱恩以及公爵府里的那几个人。
精灵之森能在规则层面上允许她进入,这已经比她预想的要好太多了。
第二天清晨,仇柏很早就醒了。她推开房门下楼的时候,旅舍的老板娘朵琳已经在公共区域摆好了一排早餐。
早餐的内容和外界的旅馆早餐完全不同:主食是某种用树花粉蒸出来的黄绿色小饼,口感软糯微甜,配着几碟果酱和蜂蜜。
饮品是泡了薄荷叶和森林草药的热茶,茶色浅绿透明。还有一小碟用花瓣腌制的腌菜,酸中带甜,后味有一丝微微的苦。
仇柏吃了两块花粉饼,喝了杯茶,然后拎着长剑独自走出了旅舍。
清晨的精灵之森比傍晚时更加宁静,但宁静中带着一种刚刚苏醒的活力:树冠上的鸟儿开始唱起了旋律复杂的曲子,石板路两旁的发光藤蔓在晨光中逐渐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树冠间洒落的金色阳光。
广场上已经有几个精灵开始在树根旁打坐冥想了,她们的坐姿和人类法师的冥想姿势类似,但双手不是放在膝盖上而是按在地面上,指尖接触着土壤。
精灵族的魔力修习方式和人类的完全不同,她们更多地依赖于从土壤和树木中直接吸取魔力,而不是像人类那样通过符文阵来转换外界的元素。
仇柏找了广场边缘一处比较安静的位置,将长剑从鞘中拔了出来,开始练剑。
公爵府教给她的基础剑式全部练了一遍,然后又练了几遍在公爵府和塞拉菲娜对练时学到的进阶剑式。
结果她惊讶地发现,在精灵之森里练剑的效果确实是在公爵府练剑时的数倍之多
她的剑气不但消耗得更慢,恢复得更快,而且每挥出一剑之后,剑气在剑锋上残留的时间都比平时更长了,残留的剑气在空气中留下了肉眼可见的银色轨迹,每一道轨迹都要比平时多持续大约三秒才消散。
她整整练了一个早上。直到太阳完全升到了树冠上方,森林地面的光影从零碎的金色斑点变成了整片的翠绿色柔光,她才收剑入鞘,在广场边的树根上坐下来休息。
身上出的汗并不多,因为精灵之森里的温度永远保持在最适宜的范围之内,不冷也不热。
就在她准备回旅舍吃午饭的时候,赛琳从林间小径上快步走了过来。她的步伐比昨天初见时急了不少,白袍的下摆在她的小腿两侧飘动,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寻常神色。
“仇柏小姐,阿瓦图逻小姐。”赛琳在广场上停住脚步,声音比之前压低了一些,“请跟我来一趟。精灵公主想见你们。”
仇柏握剑的手指动了一下。阿瓦图逻刚端着两杯花草茶从旅舍里走出来,听到赛琳的话之后脚步顿了一下,茶差点洒出来。她稳住手中的茶杯,看了一眼仇柏,然后走上前往,尖耳朵在发丝间抖了抖。
“公主?为什么会这么快就……”
“我也不是很清楚。”赛琳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按照正常程序,外围区的修习者一般要住满三天换了正式纹章之后才有机会被引荐给核心区那边的人。但今天早晨公主的侍从直接到了行政厅,点名要见昨天通过金叶树试炼的那名人类剑士和她的半精灵同伴。行政厅那边也纳闷,但公主在精灵之森里的权限非常高,她点名要见的人基本没人能拦得住。”
仇柏将自己的长剑背带调整了一下位置,站起身说道:“带路吧。”
赛琳带着两人走出了生活区,穿过几条小路之后来到了一片和外围区域完全不同的地带。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也更加古老,树干的直径普遍超过十丈,树冠层高得让抬头看的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树冠不是长在树上的,而是直接从天空中垂下来的。
地面上的石板路变成了用整块整块的白色岩石铺成的宽敞大道,道路两侧每隔十步就有一名全副武装的精灵卫兵站岗。
精灵卫兵的武器装备比外围区的巡林官更加精良:他们佩戴的不再是弯刀,而是一种形状修长的直剑,剑身上流动着淡金色的魔力纹路;轻甲上多了护肩和护腕,每一片甲片上都刻着精灵符文。
赛琳在卫兵面前出示了一份卷轴文件,卫兵确认了文件上的魔力签名之后才让三人通行。
一路上通过了至少三道这样的关卡,每一道关卡的卫兵都比前一道更加严肃而沉默。
阿瓦图逻的尖耳朵在通过第三道关卡的瞬间几乎缩成了一团,忍不住低声说道:“这里的戒备比外边严密太多了。”
“因为这里是核心区。”赛琳说,“精灵公主住在核心区的正中央,精灵王庭的所有重要议事都在这里进行。除了王庭成员和核心区的卫兵之外,普通人就算拿到了森林意志的认可也不能随便进入。你们两个以普通修习者的身份直接被公主接见,在精灵之森近两百年的历史里我还没有找到先例。”
走上一段台阶之后,精灵公主的居所出现在了三人眼前。
那并不是一座传统意义上的宫殿。
它从外观上看更像是一棵被精心雕琢过的巨型古树:树干的底部开了一道高大的拱形门洞,门洞两侧各有两名银甲卫兵把守。
银甲卫兵的面容比前面三道关卡的卫兵更加冷峻,眼中浅金色的光芒像是凝固了的琥珀,对他们的到来无动于衷。
树干向上延伸的同时自然分出了无数根粗壮的枝杈,每一根枝杈上都悬吊着一座独立的树屋,大大小小的树屋错落分布,之间用藤蔓吊桥连接。
树冠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穹顶,穹顶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金色薄膜,薄膜上的纹理构成了一幅精灵族古老图腾的壁画,描绘着传说中第一代精灵王和森林意志签订契约的场景:画面上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从图腾中飘落下来,落在空气中缓缓下降。
赛琳在门洞前停住脚步,向银甲卫兵行了一个精灵族的抚胸礼。
“外围区巡林官赛琳,携金叶树试炼通过者仇柏及其陪同半精灵阿瓦图逻,奉公主之命前来。”
银甲卫兵中左侧的那一位低下头仔细看了看赛琳手中的卷轴,然后抬起眼睛看了仇柏和阿瓦图逻各一眼,退后半步让开了通路,声音平淡地说:“公主在正厅等你们。进去之后请沿主道直走,不要拐入侧廊。”
两人跟着赛琳走进了门洞。
门洞内部的走廊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宽敞明亮。走廊两侧的墙壁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材质制成的,内部封存着无数发光的微小颗粒。
那些颗粒在静止时是淡金色的,但当有人从旁边走过时就会变成翠绿色,像是森林本身在用这种方式记录着每一个进入者的足迹。
主道一直延伸到树干的最深处,在一扇高大的双开门前终止。双开门是用整块的白木制成的,门板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道简单的金属把手。
赛琳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将门推开。门在推开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铰链运转得像是用油仔细润过一样顺滑无声。
正厅的内部空间非常开阔,挑高足有五丈以上。正厅正中央的天花板上开着一个圆形的天窗,天窗上覆盖着和穹顶材质相同的金色半透明薄膜,将窗外的阳光过滤成一束柔和的金色光柱。
光柱笔直地落在正厅地面的中央位置,在那里投下了一个完美的正圆形光圈。光圈中央站着一个精灵女性。
她的身高和普通精灵女性相差不大,身形纤细修长如柳枝,每一个静态的姿态都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审美范畴的优雅。
长发是淡金色的,长度垂到腰际,发丝细腻柔顺得像是融化的日光在缓慢流淌。
她的眼睛是比任何精灵都更加纯粹的深金色,瞳孔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和森林意志图腾相似的纹路。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面上,裙面上绣着一棵贯穿前后的金叶树图案,金线在光柱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她就是精灵公主,艾莉丝。
她的容颜精致到了让人不太敢直视的地步,脸上的每一个部位都像是被某位神明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眉弓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下巴的线条,没有一处不恰到好处,所有的部件组合在一起之后产生了一种超越了种族界限的美感。
阿瓦图逻和仇柏都是容貌出众的女子,但站在精灵公主面前时,她们还是不由自主地被那种纯粹的美震撼了一瞬。
艾莉丝抬起那双深金色的眼睛,目光在仇柏身上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转到了阿瓦图逻身上。
她的目光在阿瓦图逻的尖耳朵上停留的时间比在仇柏身上更久一些,深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神色。
“暗精灵混血。”她的声音轻柔而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风铃声,“上一次见到暗精灵的血脉,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阿瓦图逻的喉咙动了一下。
阿瓦图逻将一个拳头按在胸口上,朝精灵公主低头行了一礼,动作有些笨拙但态度足够诚恳。
“公主殿下。我是阿瓦图逻,半精灵,暗精灵与人类的混血。这位是我的同伴仇柏,她是人类,也是塞拉菲娜公国公爵莱恩大人的属下。”
仇柏也低头行礼,右手仍按在剑柄上,没有松开。
艾莉丝将双手交叠在身前,重新以淡然却不失温和的姿态问道:“不用多礼。我叫你们来,是因为森林意志在金叶树试炼结束之后将试炼结果同步给了我。森林意志告诉我,有一个人类剑士愿意为了保护她想保护的东西而战斗。森林意志认为她值得被信任,所以我才破例提前召见了你们。现在我想当面确认一下——你们到精灵之森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阿瓦图逻和仇柏对视了一眼。仇柏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由阿瓦图逻来说。
阿瓦图逻将手从胸口上放下来,站直了身体。她的尖耳朵因为紧张而微微向后压了一点,但她的目光没有闪躲,直视着精灵公主那双深金色的眼睛,开口时声音里没有犹豫。
“公主殿下,我们来到精灵之森,是因为外面的世界正在面临深渊的全面入侵。深渊裂缝从几个月前开始不断扩张,被深渊能量污染的怪物和深渊仆从越来越多,多个公国和王国多座城镇已经被深渊的袭击摧毁了。虽然王国和帝国暂时放下了旧仇选择联合对抗深渊,但深渊的兵力增长速度远远超过了联军补充兵员的速度。如果照这个趋势持续下去,不出数年整个大陆都会沦为深渊的猎场。”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将右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上,继续说道:“我来精灵之森,是因为我需要变强。我是一名吟游诗人,在外面的世界里我可以用音乐施展辅助魔法帮助我的同伴们战斗,但随着深渊裂缝的不断扩大,我现有的力量已经不够用了。我需要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一种能让我在深渊面前保护我想保护之人的力量。”
艾莉丝安静地听着,眼中的金色光芒在阿瓦图逻说话的过程中没有任何闪烁。
“而你是暗精灵的混血,暗精灵的血脉中混杂了深渊的能量残留。你所说的想要变强,最终导向的却肯定是你体内的暗精灵血脉觉醒吧。暗精灵血脉一旦觉醒,深渊能量的同源性会让你面临极高的被深渊意志侵蚀的风险。如果我准许你在精灵之森中追求力量,一旦你在力量增长中迷失了自我,到时候精灵之森就需要对你的失控负责。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暗精灵血脉觉醒之后,我体内的深渊能量残留会被放大。如果我的意志不够坚定,我可能会被深渊意志反向侵蚀,成为深渊的傀儡。”
阿瓦图逻将按在胸口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但公主殿下,正是因为我知道这个风险,我才必须来精灵之森。在外面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提供足以压制深渊能量同源性的魔力环境。只有精灵之森的高浓度魔力,才可能让我在觉醒暗精灵血脉的同时保持自身的意识不被深渊侵蚀。如果我在外面觉醒,我的结局只有深渊化。”
艾莉丝深金色的眼睛在阿瓦图逻的脸上停了好一阵,她能感受到这份决意,那份压上了自己性命的觉悟,让她脸上的淡然消退了几分。
然后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仇柏。
“那你呢?人类剑士。你对力量的态度是什么?”
“听从命令行事。”仇柏的回答非常简洁,不加任何修饰,“做好自己该做的。”
艾莉丝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右手,手指在身前的空气中轻轻一点。一个淡金色的光点从她的指尖射出,在空中分裂成了两道光丝,分别飘到了仇柏和阿瓦图逻的手背上。
阿瓦图逻的手背上也出现了一枚森之印,和仇柏手背上那枚临时纹章的形状一样,但颜色却是常年居住于核心区的精灵才会有的金绿色。
“这是长期的森之印。”艾莉丝说,“持有它,你们可以在精灵之森内除禁地以外的任何区域自由修行。外围区、中环区、核心区全部对你们开放。森林意志认可了你们,我也会给予你们应有的信任。”
仇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枚金绿色的纹章,然后抬起目光直视着艾莉丝。“公主殿下,我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很简单。”艾莉丝将双手重新交叠在身前,深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两人,“你们必须遵守精灵之森的规则:不砍伐活木,不打扰普通精灵的生活,不进入禁地区域。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条件。但如果阿瓦图逻在觉醒暗精灵血脉的过程中失控,森林意志会自动激活驱逐机制。到时候哪怕我个人想留她,森林意志也不会允许。”
阿瓦图逻将手背上的纹章按在了胸口上,深深地鞠了一躬。“感谢公主殿下的信任。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艾莉丝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转身朝着光圈边缘走去,白色的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了一道流畅的弧线,眼看就要结束这次接见。
但阿瓦图逻在她转身的瞬间开口了。
“公主殿下,请等一下。”
艾莉丝停住脚步,侧过半张脸,左眼的金色余光落在阿瓦图逻身上。
“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想让公主殿下知道。”阿瓦图逻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从莱恩那里得知的所有关于深渊的情报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叙述了一遍:深渊裂缝的扩张速度、深渊仆从的数量增长趋势、深渊司祭在各地发动袭击的时间节点,以及那个预言...“圣者巡礼之日,就是深渊降临之时。”
说完之后,正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艾莉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精致的面容上多了一丝若有所思的复杂神色。
“你有心了,但这些消息对于精灵族而言并不是新鲜事。我的父王最近一直在通过森林意志监控着整片大陆的深渊能量波动。可以明确的是,深渊在大陆各地埋设的裂缝节点已经接近了最终激活的临界点。一旦所有节点同时激活,整个大陆都会被深渊能量覆盖,到那个时候深渊意志会亲自降临,所有种族都将无一幸免,包括精灵族。这也是为什么我的父王最近频繁召见巡林官,不断调兵出森林前往交界线。”
原来精灵族的高层早就知道了。他们不但知道,而且已经悄无声息地做出了应对布置,只是不对外声张而已。
那些外围区的普通精灵不知道这一切,是因为高层认为暂时没有必要让她们知道。
精灵族的寿命太长了,在普通精灵的认知中战争是千年前的历史概念,一旦突然告诉她们深渊即将降临,引发的恐慌可能会比深渊本身更先一步摧毁精灵之森的秩序。
“那公主殿下。”阿瓦图逻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精灵族有没有对抗深渊的计划?”
“有。”艾莉丝的回答简短而直接,“但不能告诉你们外人,很抱歉。”
正厅里的金色光柱在艾莉丝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天窗上方轻轻拨了一下那层半透明薄膜。
精灵公主深金色的眼睛在阿瓦图逻脸上停留了最后一次,然后她转过身去,白色的裙摆在光柱边缘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步履无声地消失在了正厅深处的一扇侧门后面。
侧门合上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阿瓦图逻却觉得那扇门关上时的动静在她心底激起了某种沉闷的回响。
“走吧。”赛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之前轻松了不少,“公主能亲自给你们长期纹章,这在核心区以外的人里面是几百年没发生过的事了。你们接下来的修行应该不会遇到太多阻碍。”
“阿瓦图逻。”仇柏叫了她一声。
“嗯。”阿瓦图逻抬起眼睛,深黑色的瞳孔里映着正厅天窗投下来的金色光斑。
“公主给了你权限,但觉醒的事没有人能替你。”仇柏的话一如既往地简短而不留情面,“你准备好了吗?”
阿瓦图逻攥紧了拳头。
手背上的森之印随着她手背肌肉的收紧而微微变形,纹章中的金色光点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原本的亮度。
“我准备了很久了。”她说,“从离开公爵府的那天起就在准备。”
赛琳带着两人沿原路走出了精灵公主的居所。穿过三道关卡的时候,银甲卫兵们看向她们的目光包含着一个问题:公主为什么要给这两个外人长期森之印?但卫兵们受过严格的训练,没有人把这个问题说出口。他们只是沉默地确认了两人手背上的纹章,然后让开了通路。
走出核心区之后,石板路两侧的树木重新变回了外围区那种高大但不算过分古老的尺寸。发光藤蔓在林间小径两侧重新出现,绿莹莹的光芒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但依然尽职尽责地标示着道路的方向。
赛琳在生活区广场边缘停下了脚步。
“我的护送任务到这里就结束了。”她从腰间掏出两块用树皮压制成的令牌,递给仇柏和阿瓦图逻各一块,“这是中环区的通行令牌。你们手背上的森之印虽然能打开大部分区域的门禁,但中环区的图书馆和修习场需要额外的身份识别。这两块令牌上的魔力签名是公主的侍从刚刚刻上去的,有效期和你们的纹章一样长。”
仇柏接过令牌翻看了一下。令牌的正面刻着一棵简化版的金叶树图案,背面是精灵文字。她将令牌塞进怀里,朝赛琳点了一下头。“多谢。”
“不客气。”赛琳笑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一些,目光转向了阿瓦图逻,“阿瓦图逻小姐,有一句话我提前说在前头。中环区的修习场虽然对外开放,但暗精灵血脉觉醒这种程度的修习,普通的修习场可能不太合适。如果你真的打算尝试觉醒,最好去中环区最东边的静修室。那间静修室建在一棵枯死的老树里面,树干的木质中含有一种天然的魔力隔断成分,能防止修习过程中的魔力外泄影响到周围的其他修习者。而且那间静修室已经荒废了十几年,很少有人去,你可以不受打扰地集中精力。”
阿瓦图逻的尖耳朵向前转了半圈,捕捉到了赛琳话语中最关键的那个词。“枯死的老树?精灵之森里也会有枯死的树吗?”
赛琳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精灵之森里什么都有。森林意志包容所有生命形态。枯死本身就是生命循环的一部分,森林意志不会干预它,也不会复活它。但那棵树已经枯死了两百多年,树干至今没有腐烂,木质的硬度反而比活着的时候更高了。我们巡林官们私底下叫它‘静默之木’,因为它所在的那片区域安静得就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你要是真的想找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那里是最合适的。”
阿瓦图逻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地名。赛琳朝两人挥了一下手,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她的白袍背影在发光藤蔓的光影中越来越模糊,最后融入了生活区广场另一端的树冠阴影中。
两人回到旅舍的时候,朵琳正坐在柜台后面用一根细针修补着什么。看到仇柏和阿瓦图逻走进来,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笑着打了声招呼。“回来啦?中午的炖菜还热着呢,要不要给你们盛两碗?”
“要。多谢。”仇柏在她对面坐下,将长剑靠在桌腿旁。
两碗炖菜很快端了上来。炖菜的内容和昨天早上的精致早餐完全不同:大块的根茎类蔬菜、切成厚片的菌菇、几块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蛋白,汤汁浓郁呈深棕色,表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脂。味道谈不上精细但让人感到踏实。阿瓦图逻埋头吃了几口之后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朵琳问道:“老板娘,静默之木那间静修室,你知道怎么走吗?”
朵琳擦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她的食指在碗沿上画了半个圈,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然后她把手里的碗放下,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去那里干什么?那地方十几年没人去了。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去那里修习的精灵后来都出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情况。”
“什么情况?”仇柏放下勺子。
“倒不是什么危险的情况。”朵琳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紧张,“只是说在静默之木里修习过的人,出来之后都会沉默好几天。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觉得自己说不说话都不重要了,好像那棵树把她们所有的表达欲都吸走了一样。有一个精灵甚至在静默之木里待了三天之后出来,整整两个月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森林意志通过金叶树把她的意识重新拉回来才恢复正常。所以后来巡林官们就不太推荐去那里修习了。”
阿瓦图逻的尖耳朵在朵琳说话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角度。听完之后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听起来很适合我。”
朵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理解。
“你和你的人类同伴不太一样。她看重的是结果,你看重的是过程。去吧,出了旅舍沿着广场北边的小路一直走,穿过生活区之后会看到一棵比周围所有树都粗但一片叶子都不长的老树,那就是静默之木。门口的藤蔓不用管它,森之印靠近之后会自动让它退开。”
午饭后,仇柏和阿瓦图逻在旅舍门口分开。仇柏带着长剑去了广场边的练剑场,她打算在精灵之森的魔力环境中将剑气修炼到更高的层次。
阿瓦图逻则按照朵琳指的路,背上竖琴,独自穿过了生活区北边的小路。
越往北走,周围的树木就越发稀疏。生活区广场上那种温馨的嘈杂声,风铃声、精灵们的说笑声、树兽的咕哝声,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而干净的寂静。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某种力量吸收了,连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都变得异常沉闷,像是传不出三步远就会被空气吞掉。
小路尽头,静默之木出现了。
这棵树确实让人一看就明白为什么巡林官们叫它这个名字。它的树干直径超过二十丈,在周围所有活着的巨树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树皮的颜色是深灰色的,表面上布满了细密而规整的裂纹,每一条裂纹的深度和宽度都几乎完全一致,看上去就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雕刻出来的。
树干上没有任何苔藓、藤蔓或地衣附着,干净得让人觉得不正常。
阿瓦图逻走近树干,手背上森之印的光芒忽然亮了一下。
盘踞在树干底部的一道粗大枯藤发出了一阵干涩的沙沙声,然后像是活物一样缓慢地缩了回去,露出了一个大约一人高的椭圆形树洞。
树洞内部漆黑一片,看不清深浅。
她在洞口站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竖琴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弯腰走进了树洞。
树洞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树干的中空部分被人为修整成了一个直径约四丈的圆形房间,墙壁上凿出了几个用来放置萤火虫灯笼的凹槽,但灯笼早就熄灭了。房间正中央是一块平整的圆形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精灵族的冥想阵,阵法的纹路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磨损了不少,但基础的魔力引导回路仍然完整可用。
空气干燥而凉爽,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陈年书本的木质气味。阿瓦图逻在冥想阵上盘腿坐下,将竖琴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魔力回路。
她要开始尝试觉醒了。
精灵之森的魔力依然像昨天一样主动涌入她体内属于精灵血脉的那一半回路,暗精灵血脉对应的另一半回路依然保持着缓慢而平稳的运转。
但现在她要做的不是被动接受魔力的滋养,而是主动激活那一半被深渊能量污染过的血脉。
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要么成功,要么被深渊的魔力侵蚀掉,彻底变成堕落的深渊魔物。
········
········
发烧了,请假一天
生病发烧了,头晕的站不起来,一直躺床上输水,实在是没力气码字了
请假休息一天,请谅解qaq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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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阿瓦图逻的进化
阿瓦图逻将双手从竖琴上移开,掌心朝下按在了冥想阵中央那两块对称的凹陷上。
精灵族冥想阵的符文在她掌心接触石板的瞬间亮了起来。
符文线条从石板表面浮起,像是一条条被唤醒的发光藤蔓,沿着她的手腕、前臂、手肘一路向上攀爬,最终在她的肩膀位置分成两股:一股沿着精灵血脉对应的上半部分回路继续上行,另一股则钻进了她体内那半条沉寂了很久的暗精灵血脉回路。
那一瞬间,阿瓦图逻的整个身体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暗精灵血脉回路被激活时的感觉和她曾经经历过的任何魔力运转都截然不同。
精灵血脉回路被魔力填充时是一种温暖的、被滋养的感觉,像是春天的溪水流过干涸的河床。
而暗精灵血脉回路被激活时,沿途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
她的尖耳朵在疼痛中向后翻卷到了极限,耳尖几乎贴到了后脑勺上,耳廓内侧的细小血管在皮肤下剧烈搏动,搏动的频率和她体内深渊能量残留的脉动完全同步。
她咬住了下唇。
牙齿陷进嘴唇的软肉里,鲜血从齿间渗出来滴在竖琴的面板上。
冥想阵的符文光芒从冷色调的暗紫蓝色逐渐转向了一种更加不祥的深黑色。
黑色的光从符文线条中渗出,在她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尺的球形光晕。
光晕内部的空气开始变冷,冷得让她呼出的气息全部凝成了白色的雾。
静默之木内部原本干燥凉爽的空气在这个黑色光晕出现之后迅速变得阴冷潮湿,树洞墙壁上那些枯死的木质纤维表面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珠。
阿瓦图逻的意识在这一刻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意识还停留在静默之木的冥想阵上,还能感觉到自己咬破嘴唇的血腥味,还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撞击的闷响。
另一半意识则被某种来自她血脉深处的力量拽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感知维度。
在那个维度里,她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紫色荒原。
浓雾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巨大的、不断变换形状的影子在移动,那些影子的轮廓时而像是扭曲的巨兽,时而像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人形肢体。
荒原的地面上铺满了细碎的黑色砂砾,每一颗砂砾表面都反射着暗紫色的微光,踩上去会发出类似于玻璃碎裂的脆响。
阿瓦图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这个感知维度中她的手是半透明的,暗精灵血脉回路在骨骼表面留下了一道道扭曲的紫色纹路,每一次搏动都会让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
她知道这是什么。
这就是暗精灵血脉中被深渊污染的那一部分,她的祖先在遥远的过去被深渊能量侵蚀之后,这些污染就随着血脉一代一代地传了下来。
现在她在主动唤醒它,迫使那些沉睡在她体内的深渊能量残留重新活跃起来。
荒原的远处传来了一阵低沉的、无休止的嗡鸣声。
深渊意志在注视她。
这个概念以某种超越语言的方式直接灌进了她的意识。
深渊意志不是一个具体的形象,它没有脸没有身体没有声音,但它确实存在,存在于这片暗紫色荒原的每一颗砂砾、每一缕雾气、每一道嗡鸣之中。
它在看着她,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粹出于本能的好奇注视着她体内那些刚刚被激活的暗精灵血脉回路,就像是一个饥饿的猎手在远处注视着篝火旁的一只幼兽。
回来。
这个词从嗡鸣声中脱离出来,以某种扭曲的方式穿透了她的意识。
回来,回到深渊。你的血脉属于深渊,你的力量来自深渊,你体内的每一丝魔力都流淌着深渊的能量。回来,成为深渊的一部分。
阿瓦图逻在那个维度中跪了下去。
砂砾的碎片扎进了她半透明的膝盖皮肤里,暗紫色的光从伤口中涌出来,和周围荒原上的光融为了一体。
她的双手撑在地面上,指尖抠进了砂砾层,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碎屑,几乎要晕厥过去。
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听到了琴的声音。
那是她自己的琴,至于拨动琴弦之人...是莱恩先生?
就在她几乎昏厥过去的时候,莱恩先生拨动了琴弦!
琴弦发出的音符穿透了两个维度之间的隔阂,在这个暗紫色的荒原上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波纹。
这熟悉的感觉...莱恩先生怎么能使用特蕾娅的神圣力?
来不及疑惑。
波纹从她跪倒的位置向外扩散,所到之处的暗紫色砂砾短暂地变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那些扭曲的巨兽影子在波纹经过时发出了尖啸声并向后退缩。
就是这道金色波纹让阿瓦图逻的意识在完全沦陷的边缘刹住了。
她猛地抬起了头,攥紧了插入砂砾的十根手指,将身体从跪倒的姿势中一点一点地撑了起来。
砂砾在她手掌上割出了无数道细小的伤口,每一道伤口都在往外渗暗紫色的光,但她在站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将右手从砂砾中拔出来,然后用力按在了自己左胸口上。
手背上那枚金绿色的森之印在她掌心接触胸口的瞬间爆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光芒穿透了她半透明的躯体,在她胸腔内部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光核,光核向外辐射出无数道纤细的金色丝线,丝线沿着她的血管和骨骼一路延伸,将那些在骨骼表面扭曲搏动的暗紫色纹路一根一根地缠绕住。
森林意志在帮她。
精灵公主艾莉丝赐予她的长期森之印,在这一刻发挥了超越普通通行证的作用。
森之印内部封存着一小部分森林意志的本源力量,当阿瓦图逻的暗精灵血脉觉醒到了深渊意志反向侵蚀的临界点时,这部分本源力量自动激活,以森林意志的名义在她体内构建了一道临时的防护屏障。
金色丝线缠绕住暗紫色纹路的速度极快,但暗紫色纹路的挣扎也同样剧烈。
每一道被缠绕的纹路都在疯狂扭动,纹路表面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倒刺试图割断金色丝线。
金色丝线被割断之后会在同一瞬间重新连接,连接之后的金丝比之前粗了一圈,缠绕的力度也更加紧密。
两种力量的拉扯在阿瓦图逻体内产生了巨大的痛苦。
这种痛苦超越了肉体疼痛的范畴,直接作用于她的灵魂层面。
她在感知维度中张开嘴想要叫出声来,但从她喉咙里发出的不是尖叫,而是和荒原上那阵嗡鸣声完全相同的低沉频率。
她的声带被深渊能量暂时同化了。
就在这个时候,静默之木发挥了它的作用。
这棵枯死了两百多年的老树内部蕴含着一种天然魔力隔断成分,赛琳巡林官在介绍它时曾经提到过这一点,但她没有提到的是,这种隔断成分不仅能够防止魔力外泄,还能在修习者的意识被外部意志侵蚀时提供一个额外的缓冲层。
树干中空内部那些枯死的木质纤维在感知到深渊能量波动之后开始缓慢地分泌出一种无色无味的树脂,树脂从树洞墙壁上渗出,在冥想阵周围的地面上汇聚成了一圈黏稠的透明液体。
树脂挥发到空气中之后,阿瓦图逻吸入的每一口气体都混入了微量的树脂成分。
这些成分进入她的肺部之后通过血液循环抵达了她的大脑,在大脑和意识之间形成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隔离膜。
深渊意志的嗡鸣声在这层隔离膜的作用下逐渐变得模糊而遥远,虽然依然存在,但已经失去了那种可以直接灌入她意识的穿透力。
阿瓦图逻抓住了这一个短暂的间隙。
她的右手在竖琴上拨出了一串旋律。
这串旋律不是任何一首她曾经学过的吟游诗人曲目,而是她在进入静默之木之前就反复在脑海中构思了很久的一段音符组合。
每一个音符的顺序和节奏都是按照她体内魔力回路的运转频率来设计的:高音对应精灵血脉,低音对应暗精灵血脉,中音区的过渡音符用来协调两种血脉在运转中产生的冲突。
琴声在静默之木的内部回荡,音量不大但异常清晰。
这棵树虽然会吸收所有外界的声音,但它不会吸收修习者自己发出的琴声,因为修习者的琴声是魔力修习的一部分,而魔力修习正是静默之木被设计用来承载的功能。
琴声穿透了两个维度的隔阂。
在暗紫色荒原上,阿瓦图逻半透明的躯体开始随着琴声的节奏发生变化。
那些被金色丝线缠绕住的暗紫色纹路在琴声的作用下逐渐放缓了扭动的频率,纹路表面的倒刺也开始一根根地缩回去。
金色丝线趁机收紧,将每一条纹路都紧密地包裹住,纹路在金色丝线的包裹下从暗紫色变成了一种介于紫色和金色之间的铜色,不再向外释放深渊能量。
荒原远处那些扭曲的巨兽影子停止了向她的靠近。
它们在琴声波及的范围内不安地晃动着,尝试了几次向前突破但都被金色波纹挡了回去,最后只能不甘地沉入了暗紫色的浓雾深处。
那阵低沉的嗡鸣声也在琴声中逐渐升高了频率,从低沉的哀嚎变成了刺耳的尖啸,又从尖啸变成了不可察觉的超声波,最后彻底消失在了感知维度的背景噪音中。
深渊意志暂时退却了。
它没有消失,没有放弃对她的侵蚀企图,但它确实退却了。
就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收回去一样,它从阿瓦图逻的意识中撤走了大部分的力量,只在她血脉回路的最深处留下了一点点残余。
残余的分量很少,不足以再次发起主动侵蚀,但足够在未来的某个特定时刻重新被激活。
阿瓦图逻在感知维度中重新站直了身体。
她半透明的躯体上那些暗紫色纹路已经全部变成了铜色,左眼虹膜的颜色从暗紫色恢复到了和右眼一致的深黑色,分裂的瞳孔重新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背上那些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了一些浅淡的白色疤痕。
她在那个维度中最后一次环顾了暗紫色荒原。
荒原依然广阔无垠,浓雾依然翻涌不停,远处那些巨兽的影子依然在雾中若隐若现。但她不再害怕这片荒原了。
她已经在这里经历了一次完整的深渊侵蚀并成功抵御了它,这片荒原在她眼中从一个不可战胜的恐怖领域变成了一个可以被理解的危险地带。
她闭上了眼睛。
感知维度在她闭眼的瞬间碎裂成了无数块暗紫色的碎屑,碎屑在空中旋转着缩小,最终消失在了完全的黑暗之中。
她的意识重新回到了静默之木的树洞内部,回到了那个坐在冥想阵上、竖琴横放在膝盖上的身体中。
阿瓦图逻睁开了眼睛。
树洞内部的光线在她睁眼的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早就熄灭的萤火虫灯笼的凹槽中重新亮起了光芒,在树洞墙壁上投下了一层温暖的色调,将枯死木质纤维上凝结的水珠照得像是无数颗细小的琥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那枚金绿色的森之印已经变了样子:原本单纯的金叶树图案下方多了一道细细的铜色纹路,纹路的形状和她在感知维度中被金色丝线缠绕后的暗精灵血脉纹路完全一致。
森林意志用这种方式在她的森之印上记录了她这次觉醒的结果,铜色纹路代表她的暗精灵血脉已经被成功激活并纳入了森林意志的监控范围,她从此不再是单纯的外来修习者,而是一个同时携带精灵血脉和暗精灵血脉的被认可者。
她成功了。
暗精灵血脉觉醒了,深渊意志的侵蚀被抵御住了,森之印认可了她的觉醒结果。
从这一刻起,她体内同时存在着两种完整的血脉回路:上半部分属于纯精灵血脉,下半部分属于暗精灵血脉。
两条回路在竖琴旋律的协调下可以同时运转而互不冲突,当她同时调动两种血脉时,她的魔力输出会比觉醒前高出数倍。
代价也是存在的。她能感觉到暗精灵血脉回路的最深处还残留着那么一点点深渊能量的残余。残余很少,不会主动侵蚀她的意志,但它永远在那里。
只要她继续使用暗精灵血脉的力量,残余的深渊能量就会慢慢地、悄无声息地累积。
也许累积到某个临界点之后会重新触发深渊意志的侵蚀,也许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后它的存在本身就会改变她的性格和思维方式,也许有一天她会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一个和原来完全不同的人。
但她并不后悔。
她有必须要变强大的理由。
271.再来东港
阿瓦图逻将双手从冥想阵上移开时,指尖离开石板的瞬间带起了几缕细碎的金色火花。
火花在空中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便熄灭了,留下几丝若有若无的焦香在干燥的空气中飘散。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枚变了样的森之印,铜色纹路在金色光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静。那是一种介于暖色和冷色之间的奇特光泽,像秋天的树叶刚刚开始变色时的样子,既不张扬也不隐晦。
暗精灵血脉已经觉醒了。
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体内两条魔力回路的运转节奏。
上半部分的精灵血脉回路依然保持着轻盈流畅的节拍,像林间的溪水在鹅卵石上滑过;下半部分的暗精灵血脉回路则以一种更加深沉有力的方式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某种原始而野性的力量。
两条回路在竖琴旋律的协调下并行不悖,互相补充,相安无事。
但这只是暂时的。
阿瓦图逻心里很清楚,暗精灵血脉回路深处那些残余的深渊能量并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被森林意志的力量暂时压制住了,被金色丝线紧紧地缠绕包裹着,蛰伏在她血脉的最深处等待下一个契机。
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十年后,或许是某个她情绪剧烈波动的瞬间,那些残余就会重新苏醒。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她从冥想阵上站起身来,膝盖因为长时间盘坐而有些发麻,起身时不由得晃了一下。竖琴从膝盖上滑落的瞬间她伸手接住了它,手指下意识地按在了琴弦上,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音色比觉醒前更加饱满厚重。
她愣了一下,然后将竖琴抱在怀里重新拨了一下同一根弦。
琴声在静默之木的中空内部回荡开来,音波触及树洞墙壁上的枯死木质纤维时激起了极细微的振动,那些早已干涸的树脂在振动中发出了淡淡的琥珀色荧光。
琴的音色变了。
吟游诗人的乐器会随着演奏者自身的魔力属性变化而发生相应的改变,这是吟游诗人这一职业自古以来就有的特性。
阿瓦图逻的竖琴在她觉醒暗精灵血脉之后,原本清亮澄澈的音色中混入了一层深沉的低音底色,就像是在清澈的溪水下面多了一层暗流,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的确在那里,让每一个音符的余韵都变得更加绵长。
阿瓦图逻将竖琴背回背上,走到树洞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冥想阵上的符文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地面上那圈黏稠的透明树脂也已经完全干涸,在石板上留下了一圈不规则的琥珀色痕迹。
树洞墙壁上的水珠在萤火虫灯笼重新亮起的光芒中闪烁着微弱的光,像无数颗即将蒸发的露水。
这间静修室帮她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如果没有静默之木内部那种能够隔绝外部意志侵蚀的特殊木质成分,她可能在深渊意志第一次嗡鸣时就彻底沦陷了。
“谢谢。”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树洞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弯腰走出了洞口。
外面的光线让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在静默之木里面待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要长得多,进去的时候还是午后,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另一个午后的同一时辰了。整整一天一夜过去了。
生活区广场上的精灵们依然在忙碌着各自的事情。风铃在微风中叮当作响,树兽在树根旁追着发光虫子转圈,年轻精灵们坐在古树下缝制织物。一切和她进去之前完全一样,安宁,平和,与世无争。
但阿瓦图逻看这些场景的眼光已经不一样了。
暗精灵血脉觉醒之后,她对外界魔力波动的感知力提升了一大截。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广场上每一个精灵体内的魔力回路运转频率,能感知到那些看似普通的树屋门窗上刻着的防护符文正在以极其缓慢的节奏一明一暗地呼吸,能感知到脚下的石板路下面有一条粗大的树根正在缓慢地蠕动着,将土壤中的魔力养分输送到森林深处。
所有这一切她以前都感知不到。
至少感知不到这么清楚。
“阿瓦图逻!”
仇柏的声音从广场另一端传来。阿瓦图逻抬起眼睛,看到仇柏正从练剑场的方向快步走过来。
“你成功了?”
“没错。”
阿瓦图逻朝仇柏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暗精灵血脉激活了。深渊意志试图侵蚀我,但莱恩先生和森林意志帮我扛住了。现在我体内有两条完整的魔力回路,输出能力比以前强了好几倍。”
“那就好。”仇柏简短地说了三个字,然后转过身去朝旅舍的方向走去,“回去吃饭。朵琳炖了一锅菌菇汤,说是给你留的。”
阿瓦图逻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问道:“你呢?练剑练得怎么样?”
“剑气精进了两成。”仇柏头也不回地说,“精灵之森的魔力环境确实适合修行,只不过相较你来说不太够看。”
两人回到旅舍的时候,朵琳正站在柜台后面拿着一把木勺搅着锅里冒着热气的菌菇汤。看到阿瓦图逻走进来,她的目光在阿瓦图逻左眼虹膜上那丝铜色光芒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视线,什么都没问,只是从锅里舀了两碗汤放到柜台上。
“趁热喝。菌菇是今天早晨刚从树根上摘的,鲜得很。”
阿瓦图逻接过汤碗,在柜台旁的矮凳上坐下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汁的味道确实很鲜,菌菇的口感滑嫩中带着一丝脆,后味有一点点泥土的清香。
她埋头喝了好几口之后才抬起头来,嘴角上还沾着一点汤渍。
“喝完了去趟中环区的图书馆。”仇柏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用勺子拨着碗里的菌菇,“赛琳给的那两块令牌可以进中环区。我们去查一下关于暗精灵血脉的文献。你的血脉虽然觉醒了但还不稳定,需要有精灵族的文献作为参考来制定后续的修习方案。”
“你怎么知道精灵之森的图书馆里有关于暗精灵血脉的文献?”
“猜的。”
“······”
“好吧,是莱恩说的,就在你还没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给我了下一步指示。”
··········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公爵府书房里,莱恩睁开了眼睛。
他通过阿瓦图逻的灵魂碎片看到了觉醒的全过程。
从深渊意志第一次嗡鸣到森林意志的金色丝线缠绕住暗紫色纹路,从静默之木分泌出隔离树脂到琴声在感知维度中形成金色波纹,整个过程他都在旁边看着。
他想出手帮她,但忍住了。
不是因为他不能。
通过灵魂之种向阿瓦图逻体内注入精神力在技术上是可行的,他在特蕾娅身上已经做过一次了。
但阿瓦图逻的情况和特蕾娅完全不同。特蕾娅面对的是外部敌人的深渊禁术,她需要的是额外的精神力支撑来锁定能量核心的波动频率。
阿瓦图逻面对的是来自她自身血脉内部的侵蚀,外力干涉会打破她体内两种血脉之间脆弱的平衡。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拨动了她的琴弦。那一下拨弦注入的精神力微乎其微,不足以构成干预,但足以让阿瓦图逻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听到那声熟悉的琴音。
这就够了。
莱恩放下茶杯,将注意力从阿瓦图逻那边暂时收了回来。
精灵之森那边暂时稳定了,仇柏和阿瓦图逻都获得了长期的森之印,修行环境已经就位,接下来就看她们自己能走多远了。
他将意识重新分配到了其他几条线路上。
特蕾娅那边的画面最先浮上视野。候补圣女和塞拉菲娜已经离开了那片被战斗彻底改变了地貌的丘陵地带,重新踏上了通往白银城的圣路。
塞拉菲娜的魔力恢复了一部分,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可以自己骑马而不用特蕾娅搀扶了。
骑士队损失了三匹马和两名轻伤的骑士,整体战斗力仍然保持完整。近卫队的魔导步枪弹药消耗过半,但剩下的弹药仍然够应付一场中等规模的战斗。
“莱恩。”塞拉菲娜骑在马背上,抬起头看了看前方圣路尽头的方向,“白银城还有多远?”
“按你们现在的速度,后天傍晚能到。”莱恩通过特蕾娅的嘴唇回答了她。
“白银城那边我已经派人去确认过了。三处分堂损失了两处,但总堂和圣女殿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前任白银圣女的虚影还在圣女殿里,没有人能越过圣殿的防护结界伤害她。”
“那就好。”塞拉菲娜将焚寂重新挂在马鞍侧面的剑钩上,“等特蕾娅到了圣女殿,我倒要看看那道圣女虚影能给她什么。深渊这么拼命阻止她到达白银城,肯定不会只是为了防止她继承几段记忆。”
“我也是这么想的。”莱恩说,“但具体是什么东西,只能等特蕾娅亲眼看到之后才知道了。”
他将特蕾娅那边的感知优先级从最高调低了一档,然后切到了霍尔海雅的视角。
视野切换的瞬间,他的耳边响起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那不是幻听,而是霍尔海雅翼耳捕捉到的真实声音。
列车已经驶过了最后一个中转站,正在减速进入南海站。车窗外面的景色从连绵的丘陵变成了一片开阔的海岸平原,平原尽头是一条漫长的海岸线,深蓝色的海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芒。
琪多卡洛斯正靠在车窗上,水蓝色的眼睛盯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大海,嘴唇微微张开,表情里有一种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的神情。
那神情既有期待也有紧张,既有向往也有畏惧。
她对大面积的水体有着强烈的亲近感,因为她体内有着水仙美人鱼的血脉。
但琪多卡洛斯从来没有真正到过海边。她在内陆长大,在内陆修行,见过的最大的水体也不过是公爵府后花园里的那个人工湖。
“你紧张什么?”霍尔海雅用蛇尾尾尖轻轻戳了一下琪多卡洛斯的脚踝。
“我没有紧张。”琪多卡洛斯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但手指仍然贴在车窗玻璃上,“我只是觉得,海太大了。比我想象的大太多了。水元素感知网一旦撒进海里,范围会大到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习惯就好。我从小在海岛上长大的,第一次感知到深海的水元素流动时差点被那股庞大的魔力信息流冲昏过去。适应了就好了。”
霍尔海雅将兜帽的帽檐向上掀了一点,露出半个下巴。
“对了,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南海站下车之后,我可能会被认出来。”霍尔海雅的声音压得很低。
“当初我可是为了莱恩先生背叛了族群呢,族里的老东西们肯定看不惯我。”
琪多卡洛斯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是说,你的族人可能会攻击你?”
“没错。”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霍尔海雅将风蛇珠收回口袋,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蛇瞳里的金色光泽在兜帽阴影中闪了一下。
“攻击我我就打回去,给你说也只是提前知会一声,让你做好准备。”
琪多卡洛斯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转向了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大海。列车开始减速,车厢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员报站的声音。
她的手指在车窗玻璃上轻轻划了一下,玻璃表面残留的冰晶痕迹在阳光下融化成了几道细细的水痕。
南海站...也被称之为东港的城市到了。
两人走下列车,魔导车站内喧嚣不止,到处都是就地摆摊的小贩和走卒。
海腥味随着风飘过,熟悉的味道让霍尔海雅有些恍惚。
这里和她上次跟莱恩先生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不对,人变得更多了,也更加繁荣。
和大陆上的其他城市不同,深渊完全没有袭击这里,所以许多其他地方的流民逃难来到了东港。
·········
272.霍尔海雅的第二次叛族
列车在南海站的站台上停稳时,霍尔海雅已经站到了车厢门口。她的蛇尾在斗篷下盘成了一个紧实的圆环,翼耳向前转动了半圈,捕捉着站台上每一丝风里夹杂的气味。
南海站和东港站完全不同。
这座车站建在海岸线向内凹进来的天然港湾边上,站台的木制地板下面就是海水,涨潮时海浪会直接拍打在站台的支柱上,溅起的水花能打湿旅客的裤脚。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盐腥味和海藻腐烂后发酵的臭味。
对于从小在海岛上长大的霍尔海雅而言,这股气味就像是回家的路标。
琪多卡洛斯跟在她身后下了车。
水元素使的淡蓝色眼眸扫过站台上稀稀落落的旅客,那些旅客大多数是渔民和商贩,穿着被海风磨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肩上扛着渔网和鱼篓。
他们在看到霍尔海雅斗篷下露出的那一截翠绿色蛇尾时,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好奇,但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南海一带的居民长期和海外诸岛的各种亚人种族打交道,蛇尾对他们来说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东西。
“霍尔海雅小姐。”琪多卡洛斯将那个封印了深渊戒指的药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我先去一趟教会的净化队,把这东西交给他们。你在这里等我?”
“不用等。”霍尔海雅将翼耳向后压了压,蛇瞳在午后的阳光下收缩成了一道紧窄的金色竖线,“我刚才在车上感应到了一股很熟悉的风。这附近有人在用羽蛇族的秘术探测我的位置。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族里派出来的追兵。”
琪多卡洛斯的手指在药瓶上紧了紧。“有多少人?”
“两个。魔力波动都在五阶左右,应该是外围的巡逻队被派出来当侦察兵用了。”霍尔海雅的嘴角翘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指缝间剩下的四颗风蛇珠被她用拇指轻轻推了一下,“大长老还真是小看我,都突破到六阶了还拿五阶的杂兵来试探。琪多,你先把戒指交到净化队,然后在站台东侧那家挂着蓝鱼招牌的旅店里等我。”
“你自己去?”
“自己族里的事,自己解决。”霍尔海雅将斗篷的兜帽向后一掀,露出了整张脸。银灰色的短发在海风中凌乱地飞舞,翼耳上的细小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蛇尾在木制站台上拍了一下,“况且主人刚才在意识里跟我说了,让我不用再藏了。”
琪多卡洛斯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好。注意安全。”
霍尔海雅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着站台尽头走去,蛇尾在身后拖出了一道蜿蜒的曲线。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修长。
翼耳在风中轻微地抖动着,不断接收着从远处海面上传来的气流信号。
那股羽蛇族秘术的探测波动来自港口的西南方向,那里有一片废弃的旧码头,几年前因为航道改线而被彻底荒废了。
霍尔海雅在南海一带执行过几次暗杀任务,对这一带的地形了解得相当透彻。她走到旧码头边缘时已经看不见任何正常的人类活动痕迹。
破碎的栈桥从岸边向海中延伸了十几丈,木板大多已经腐朽断裂,剩下的几根支柱上长满了藤壶和苔藓。
海鸥停在栈桥的残桩上,歪着头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霍尔海雅停在了码头上唯一一块还算完整的石板地面上,蛇尾盘成了一个紧实的圆环。
翼耳完全张开,将周围所有的气流变化全部纳入感知范围。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浪花破裂后的细碎水雾。风里的每颗粒子都在告诉她,那两个人藏在她右手边那座废弃鱼棚的后面。
“出来吧。”她的声音在海风中异常清晰,“你们的隐匿术连我三年前的水平都不如,藏着也没用。”
沉默了两秒。
鱼棚后面走出了两个身影。
那是两个同样有着蛇尾人身的羽蛇族战士,手里各持一根短风雷杖。左边那个是中年女性,发色偏深绿,脸上的表情像是用石头刻的一样毫无变化。
右边那个年轻一些,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介于恐惧和愤怒之间。
“霍尔海雅。”年长的那位开口了,“大长老已经将你逐出了宗族。族规写得很清楚,被逐出者再踏足族地一步,格杀勿论。你现在束手就擒跟我们回去,也许还能求个痛快。”
“哦?”霍尔海雅的蛇瞳眯了起来,瞳孔变成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大长老有没有告诉你们,我已经六阶了?”
年长战士的眼角跳了一下。她的嘴巴依然紧闭着,没有回答。
年轻的那个倒是没忍住。“六阶又怎么样!你背叛了宗族,背叛了祖灵!你以为突破了就能逃过族规的制裁吗?大长老说了,任何人见到你都可以——”
她的话没有说完。
霍尔海雅动了。
她的身影在石板上留下了一道残影,蛇尾在地面上拍出的声响还没来得及传到两人的耳朵里,她就已经出现在了那个年轻战士的面前。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上亮起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蓝色电弧。
电弧点在年轻战士的额头上,没有击穿皮肤,没有烧焦任何组织,只是在她眉心正中央的位置留下了一个针尖大小的蓝色灼痕。
年轻战士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风雷杖从她手中脱落,在石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了霍尔海雅的蛇尾旁边。
三秒。从移动到出手,三秒之内解决了一个五阶的同族战士。
年长的那个战士脸上的冷静终于碎裂了。
她将风雷杖横在身前,杖身上的风元素符文开始高速旋转,青色的气流在她的蛇尾周围盘旋上升。
但霍尔海雅已经不在原地了。她的身影出现在了年长战士的身后,这次不是雷击,而是简单直接的一记膝顶,重重地撞在了对方腰部。
年长战士闷哼一声,身体向前踉跄了两步,手里的风雷杖差点脱手。她勉强稳住身形,转过身来试图反击,但霍尔海雅的蛇尾已经缠上了她的小腿,猛地一拽,将她整个人掀翻在地。
年长战士的后背重重地砸在石板上,石板碎成了好几道裂缝。她的嘴里涌出了一股血腥味,但她咬着牙抬起风雷杖对准了霍尔海雅,杖尖开始凝聚出一团拳头大小的青色风刃。
霍尔海雅一脚踩住了她握杖的手腕。
青色风刃在杖尖上闪了两下就熄灭了,像是被踩住了气管。
“你们连我三年前的水平都不到。”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同族,蛇瞳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得意,“大长老是让你们来送死的。她明知道你们打不过我,还是把你们派过来了。你应该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
年长战士瞳孔里的青色光芒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她在借我的手清理族内不稳定因素。你们两个在族里大概不怎么听话吧?实力五阶,年纪一个十六一个五十四,都是最容易产生自己想法的时候。大长老怕你们在族内煽动其他人反抗她,所以干脆编个借口把你们送到我面前来。你们死了,她少两个隐患,你们活下来了,回去还得感谢她的不杀之恩。这买卖怎么算她都不亏。”
年长战士嘴唇上的血色全部消失了。
霍尔海雅松开了踩在她手腕上的脚,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颊。“回去告诉大长老,我不会躲了。明日正午,我会亲自回蛇之岛。到时候让她把族里所有能打的战士全叫出来,一个都别落下。”
然后她直起身,转身朝着旧码头的外面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
“地上那个小丫头最多再躺一炷香就会醒。醒来之后告诉她,下次跟我说话的时候嘴巴客气点。不是所有被宗族抛弃的人都会忍气吞声。”
年长战士躺在地上,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海风卷起来了大片的水雾,将她的身影逐渐模糊成了一团青绿色的虚影。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旧码头尽头,年长战士才慢慢从地上撑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踩出的红印,然后看了看旁边仍在昏迷中的年轻同伴,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六阶……她真的六阶了。”
当天傍晚,霍尔海雅在蓝鱼旅店的客房里重新和莱恩建立了完整的意识连接。琪多卡洛斯已经把深渊戒指交给了南海当地的教会净化队,净化队的人在检测了戒指的污染程度之后脸色发白地表示会立刻上报地区主教。琪多卡洛斯又补充了一句,将教会净化队那边的整个交接过程滴水不漏地汇报了一遍。
汇报完毕之后,霍尔海雅将自己在旧码头上遇到追兵的事也同步进了意识网络。
“两个五阶的巡逻兵,一个被我打晕了,一个被我放回去了。我让她带话给大长老,明天正午我会亲自回蛇之岛。”
意识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莱恩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很难察觉的笑意。
“你倒是会给自己加戏。”
“主人不是让我不要再隐藏了吗。”霍尔海雅的蛇尾在客房的地板上来回滑动,“而且琪多卡洛斯的任务目标本来就是南海这一带的深渊裂缝探测。我一个人回蛇之岛处理族内的事,她可以同时在这边继续探测工作。两边都不耽误。”
“你一个人回去?就凭你一个六阶,想单挑整个羽蛇族?”
“当然不是单挑。我是去夺遗产的。”霍尔海雅将身体向后靠在了客房的藤椅上,翼耳贴在头发两侧,蛇瞳半闭半合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晃晃的鱼油灯,“族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在长老们的身上,在祖祠的最底层。那里有一个封印了将近两百年的地下密室,是我们羽蛇族当年从清河市撤退时来不及带走设法送回来的。密室里藏的东西,比菲兹威廉家族那点财宝要宝贵得多。”
她在意识中将这段话同步给了莱恩,然后补充了一句。“但是我需要主人的授权。没有你的允许,我不会去动族里的任何东西。”
莱恩在书房里敲了敲扶手。他的精神力在六条线上同时运转着:特蕾娅那边刚刚完成封印术,正在和塞拉菲娜一起清理战场;仇柏和阿瓦图逻已经拿到了精灵公主的森之印,准备开始各自的修行;维什黛尔刚刚炸掉帝国的污染弹药仓库,正在一座废弃的猎人小屋里补充体力。五条线都在按预期的方向发展。
然后他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霍尔海雅这条线上。
“你想要什么授权?”
“解除项圈的魔力压制。”霍尔海雅的声音平静而直接,“不是解除契约,只是解除项圈对我的魔力限制。我在六阶状态下,如果被项圈压着魔力输出上限,最多只能发挥出七成左右的实力。七成实力对付族里的长老们勉强够用,但如果祖祠里那几道封印需要我用全力去破,七成不够。”
“可以。”
莱恩答应的相当痛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另外在你去蛇之岛的期间,琪多卡洛斯会在南海这边以旅店为据点继续探测深渊裂缝。如果你在岛上遇到了深渊相关的情况,优先汇报。如果没有,就按你自己的节奏来。”
“明白。”
第二天清晨,南海下了一场大雨。雨幕将整个港口的鱼腥味都冲刷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而清新的海草气味。
霍尔海雅站在港口的码头上,斗篷被雨水打得贴在身上,翼耳上的鳞片在雨幕中闪烁着墨绿色的光泽。
琪多卡洛斯站在她身后,看着霍尔海雅的背影。
“如果需要帮忙的话,比完全可以开口。”
“有我的魔法在,你绝对能发挥出更强的力量。”
273.叛族者的杀戮
霍尔海雅转过身来,蛇尾在雨水中扫了一道弧线。
“不用,等我回来就好。”
琪多卡洛斯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用指尖凝聚了一点淡蓝色的水元素魔力,在霍尔海雅的斗篷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我也要给你留个标记,莱恩先生让咱们一起来,就是要相互帮忙的,如果真看你遇到危险的话,我怎么能当无事发生?”
“行。”
霍尔海雅将斗篷的兜帽重新盖上了头顶,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她转身走向了停靠在码头尽头的一艘小型帆船。
那艘帆船是南海当地的渔船改装成的,船身不大,刚好够一个人操控。
船帆是用某种海兽的皮革缝制成的,韧性极好。
她解开缆绳,跳上甲板。蛇尾在湿滑的木板上稳稳地吸住了地面。
风雷杖被她插在甲板中央的固定槽里,杖身上的符文在海风中开始缓缓转动。青色的风和金色的雷在她的蛇尾周围交织成了一道螺旋状的气流。
帆船在风雷之力的推动下无声地滑出了港湾。雨幕将码头和港口的一切都吞没在了灰白色的水雾中,琪多卡洛斯的身影很快就被雨水模糊成了一个小小的蓝色光点。
接下来的航行持续了将近三个时辰。霍尔海雅没有使用传统的航线,而是凭借着翼耳对气流和风压的感知,直接在海面上找到了一条被迷雾笼罩的隐秘通道。
这片海域在普通航海图的标注中是危险区域,底下遍布暗礁,水面上终年不散的迷雾让船只根本无法通行。但羽蛇族的船只从来不走水面,她们用风雷之力在船底制造一层风压,让船体轻微悬浮在暗礁上方几尺的位置,从暗礁的缝隙中滑过去。
蛇之岛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霍尔海雅将风雷杖从固定槽里拔了出来。
岛还是那座岛。
绿色的山崖从海面中拔地而起,瀑布从崖顶的白石间倾泻而下,在海面上砸出了一片终年不散的水雾。岛中心的白色塔状建筑群依然高耸入云,藤蔓吊桥在塔楼之间随风晃动。
但和上一次来的时候不同的是,岛岸边的礁石上站满了羽蛇族的战士。
至少有三十个,大长老身边最核心的亲卫队全部出动了。
大长老站在所有战士的最前方。她的盘蛇木杖深深插进了礁石的缝隙里,杖身上缠绕的蛇形浮雕正在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幽绿色的符文。
她的白发被海风吹得向后飘飞,脸上的皱纹在海雾中显得格外深刻,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从迷雾中驶来的那艘小船。
霍尔海雅站在船头,风雷杖斜握在右手,蛇尾盘成了一个紧实的弹簧状。她没有减速,也没有转向。小船以极快的速度朝着礁石群直直地撞了过去。
就在船头距离礁石不到十丈的瞬间,大长老猛地抬起了左手。
“结界,开!”
一道翠绿色的屏障从礁石群的前方拔地而起。屏障表面流淌着和祖祠里那块祖灵玉石上完全相同的纹路,每一条纹路都在呼吸般地一张一合。
整个结界的宽度覆盖了从礁石群到岛岸之间约两百丈的弧形区域,高度直插云层。
小船撞上了结界。船头在接触到屏障表面的瞬间就碎成了无数块木片,帆布从桅杆上撕裂,甲板上的所有未固定的杂物全部弹飞了出去。碎裂的船体在结界表面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
但霍尔海雅已经不在船上了。
她在船撞上结界的前一瞬从甲板上腾空而起。
蛇尾在空中弹出了一道笔直的弧线,风雷杖上的金色电弧在她周身炸开了一圈耀眼的电光。
风雷之力在全功率运转下产生的气浪将她托举到了比结界顶端还要高出两丈的高度。
大长老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结界的高度是可以调整的,理论上只要将结界的顶端继续向上延伸就能挡住她。但结界调整需要时间,哪怕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也不够用。
霍尔海雅从结界的顶端翻越过去了。
她在半空中做出了一个让所有羽蛇族战士都没有想到的动作:将风雷杖插回腰间,然后双手同时从斗篷下抽出了四颗风蛇珠。
四颗风蛇珠在她落地的同时被同时激活。
每一颗珠子内部封存的风元素核心在注入魔力后瞬间膨胀了上千倍,四团压缩到了极致的青色风暴从珠体中炸裂而出,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风暴的半径在不到两秒内从零扩展到了三十丈,将礁石上站着的三十多名羽蛇族战士全部卷了进去。
压缩风暴的特征是威力巨大但持续时间极短。
一瞬间的爆发力可以掀翻成年海兽,但爆发过后风暴会在几秒内消散殆尽。霍尔海雅没有指望这四颗风蛇珠能打倒任何一个战士,她只需要风暴将她们的阵型打乱。
风暴过后,礁石上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战士。三十多个人里面至少有二十个被掀翻在了地上,虽然大部分都没有受伤,但原本严整的战斗阵型已经完全散了。蛇尾们纠结缠绕在一起,风雷杖在礁石上滚得到处都是。
趁着风暴余波未散,霍尔海雅已经穿过了整个礁石群,直接杀到了大长老面前。
大长老的反应比她的年龄看起来要快得多。盘蛇木杖从礁石缝隙中拔出来的同时,杖身上所有的蛇形符文全部亮了起来。
木杖在空气中画出了一道复杂的轨迹,在身前构建出了一面由数十层压缩风壁叠加而成的防御屏障。
霍尔海雅的风雷杖精准地劈在了风壁的正中央。
金色雷光和青色风压在碰撞点上炸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冲击波将周围礁石上的苔藓全部掀飞,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岩体。
风壁的结构在雷击下连碎了至少七八层,但没有完全破碎。大长老借着风壁缓冲的时间向后滑退了四五丈,蛇尾在礁石上划出了两道深沟。
“你变强了,我能看出来,你现在的羽蛇血脉比我都更加精纯。”大长老站稳了身形,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近乎狂热的贪欲,“你身上一定藏着足以提纯血脉的宝物。乖乖把宝物交出来,我可以考虑给你留一条命。”
霍尔海雅露出了不屑的嘲弄笑容。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身上能提纯血脉的东西早就已经被我自己喝了,难道你现在还打算切开我的肚子掏出来不成。”
“那就把你整个人都献祭给祖灵。你的血肉是纯化的羽蛇血脉,祖灵吸收了你的生命力之后,或许能够用另一种方式将纯化血脉反哺给全族。”
大长老说到这里的时候,语调忽然变得庄重了起来,一如当初在祖祠里主持仪式时那样。然后她将盘蛇木杖顿在礁石上,木杖底端的岩石在接触的瞬间炸开了一圈裂纹。
“全族听令!将叛徒霍尔海雅就地擒拿!不论死活!”
被风暴掀翻的战士们已经重新爬起来了。但她们的动作比大长老想象的要慢很多。三十多个人里面只有不到一半的人立刻举起了风雷杖,另一半的人在风暴中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更要命的是,霍尔海雅看到人群中有好几个战士没有听从大长老的命令,而是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手里的风雷杖垂得很低。
这些人,是霍尔海雅放回去的那个年长战士和她的一伙人。
霍尔海雅的嘴角翘了一下。放那个年长战士回去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大长老的统治基础本身就不如表面上那么稳固,族内不满她的人早就有了,只是缺少一个胆子站出来的人替她们把窗户纸捅破。
“你们愣着干什么!”大长老回头朝那些没动的战士怒喝,“你们也想当叛徒吗!”
霍尔海雅没有给大长老处理内部叛乱的时间。
她将风雷杖插回腰间,然后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指尖上同时亮起了五道细密的金色电弧,每一道电弧都在空气中画出了一道不同的轨迹,五道轨迹在她的掌心前方交汇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雷球。
雷球内部的能量密度高到了让空气都开始离子化的程度,周围的空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五雷贯。”
压缩雷炮从她的掌心中激射而出。金色的光束直径不到一拳,但贯穿力足以击穿三丈厚的礁石。大长老没敢硬接,她侧身闪避的同时将盘蛇木杖横在身侧,杖身上的风壁再次展开。
但这次她来不及构建多层风壁了,只构筑了三层就被雷炮击穿了前两层。第三层风壁在雷炮的冲击下剧烈地晃动着,裂纹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蔓延。
大长老被冲击力推得向后滑了好几步,蛇尾在礁石上擦出了一道焦黑的痕迹。她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黑色的血。
“你老了。”霍尔海雅收回了右手,蛇瞳冷冷地看着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长老今年应该一百二十七岁了吧?羽蛇族平均寿命不过八十,你能活到一百二十七岁全靠祖祠里的那块祖灵玉石在维持生命力。祖灵玉石确实能延寿,但副作用你比谁都清楚。你的魔力回路早在十年前就开始退化了。这几年你每次出手都是三招之内解决战斗,不是你强到不需要出第四招,是你出不了第四招。”
大长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恐惧的神色。
在羽蛇族里,没有人知道她的魔力回路在退化。
族人们只知道大长老年事已高很少亲自出手,所有战斗都交给手下的战士和亲卫队处理。
她们把这种保守当成稳重,把不出手当成高深莫测。
霍尔海雅没有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次没用魔法,而是用蛇尾直接缠上了大长老的蛇尾根部,然后用最原始的方式扭打。双手锁住大长老握杖的手腕,膝盖顶住对手的腰眼,蛇尾全力绞紧。
大长老的蛇尾鳞片在绞杀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盘蛇木杖从她松脱的手指间滚落,在礁石上弹了两下,掉进了礁石缝隙之间的海水里。
木杖一脱手,围绕在两人身边的风壁瞬间全部溃散了。大长老失去魔力辅助后的肉体力量和任何一百多岁的老人没有任何区别。干瘦的肌肉在蛇尾的绞杀下不断向内凹陷,青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翘起来,然后又一片一片地碎掉。
霍尔海雅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现在,你可以死了。”
蓝金色的电弧在霍尔海雅的指尖一闪而没。
大长老的眼睛睁得很大,浑浊的瞳孔中最后映出的是霍尔海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然后瞳孔就彻底涣散了。蛇尾上的青色鳞片一片一片地失去了光泽,从翠绿变成了灰白。
霍尔海雅松开蛇尾,从大长老的遗体旁边站起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鳞片碎屑沾了一身的斗篷,然后抬起头,看向礁石群上那些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手的沉默战士们。
“还有人想打吗?”
年长战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手里没有拿风雷杖,两只手都空着垂在身侧。
她在距离霍尔海雅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大长老的遗体。
“大长老已死。按照族规,在不设临时代理的情况下,羽蛇族对外事务的最高决策权应该归属于族内当前实力最强者。”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霍尔海雅。
“现在族内实力最强的就是你。所以你接不接这个位置,由你自己决定。”
霍尔海雅沉默了很久。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羽蛇族战士的目光,有些是恐惧,有些是茫然,有些是期待,还有一些和大长老一样是敌意。
但她不是回来当族长的。
她对统治一群抱残守缺的老顽固没有兴趣。
她穿过人群,朝着岛中心那棵最大的古树走去。
白色的塔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了巨大的阴影,阴影覆盖着整条通往祖祠的山路。
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跟上她。
274.遗产
她迈步走进了祖祠。
祖祠内部的光线在霍尔海雅跨过山门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洞壁上那些镶嵌了上百年的发光苔藓在同一时刻全部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洞穴最深处涌出来的幽绿色荧光。
荧光沿着洞壁上的石刻纹路缓慢流淌,纹路的形状和羽蛇族图腾完全一致,每一条纹路都在呼吸般地一张一合,像是某种沉睡的生命正在从冬眠中苏醒。
霍尔海雅的翼耳完全张开了。
她能感知到那股气息的来源在祖祠的最底层,在那些历代长老们从来不敢打开的封印密室之中。
继续深入,祖祠的主厅比她记忆中更加空旷。
原本摆放在正中央的那块祖灵玉石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了一个深陷在地面中的圆形凹槽。
凹槽周围的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羽蛇族符文,符文的排列方式和她在公爵府书房里翻阅过的任何一本魔导书上的内容都不相同。
每一道符文都像是一把锁,整个祖祠主厅的地面就是一面由上百把锁组成的锁墙。
霍尔海雅在凹槽边缘蹲下身子,伸出右手,将掌心按在了凹槽正中央那块颜色比其他石板略微发暗的位置上。
掌心接触石板的瞬间,一道刺骨的寒意从石板上直接穿透了她的皮肤,沿着她的手臂一路冲到了肩膀。
她咬紧牙关没有收手。
羽蛇血脉在她体内全力运转,翠绿色的魔力光芒从她手背上的鳞片中透出来,和石板上那些封印符文的光芒碰在了一起。
两种光芒在接触的瞬间发生了激烈的对抗,封印符文试图冻结她的魔力,她的魔力则试图融化封印符文。
对抗持续了大约十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封印符文中的一道锁碎裂了。
石板上的裂纹从她的掌心下方向四面八方延伸,裂纹中涌出的不是岩浆也不是水,而是一种散发着淡金色光泽的气体。
气体在空中凝聚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虚影,虚影的轮廓是一个极其苍老但身形依然挺拔的羽蛇族女性。
她的蛇尾比霍尔海雅见过的任何一个族人都要长,尾尖上生着一对已经退化了的羽翼,翼骨从鳞片中穿出,在外面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膜。
初代先祖的虚影。
霍尔海雅在族谱的卷首插图上见过这张脸。
羽蛇族的第一代族长,但族谱上没有记载的是,她在临死前将自己的全部生命力和血脉本源都封印在了祖祠的最底层,留给了未来某个能够突破封印的后代。
“你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准确地说,我等了一百九十三年。”
霍尔海雅站起身来,注视着虚影说道。
“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
虚影缓慢地飘到了她面前,那双由淡金气体构成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了好一阵,似乎在辨认她的长相,又似乎在确认她的血脉纯度。
“事实上当初在设立这个封印的时候就没想着有后辈能来继承这份遗产,毕竟按照预言,羽蛇族的血脉会慢慢蜕化,直到彻底失去黄金血。”
“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真的有后生能想办法将血脉纯度优化到能够继承传承的地步。”
她最后看了霍尔海雅一眼,目光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
“传承归你了,自己去看吧。”
霍尔海雅将目光转向了地面上那个原本被封印阵覆盖的凹槽。
封印解除之后,凹槽底部露出了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的材质和祖祠其他部分的石材完全不同,在感应到她的靠近之后自动亮起了淡青色的光。
她沿着石阶向下走去,大概只有二十多级,尽头是一扇用整块黑石凿成的门。
门上没有任何把手也没有任何锁孔,正中央刻着一对和纹章图案完全相同的羽翼盘蛇徽记。
在霍尔海雅靠近后,瞬间无声无息地向两边滑开了。
密室内部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小,大概只有公爵府书房一半的面积。
密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块巴掌大的青色水晶,水晶内部封存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水晶内部不断地流动旋转,每一个符文都代表着一道风雷术的完整咒式。
第二样东西是一根羽毛。
长度大约两尺的羽毛,羽轴是暗金色的,羽片呈现出一种她从未在任何鸟类身上见过的紫金色光泽。
羽蛇族世代相传的古老歌谣中有一句被所有人当成神话来唱的歌词:“当紫金色的羽毛从古树上落下,真正的羽蛇将从云中苏醒。”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霍尔海雅将水晶和琥珀羽毛一同收好,然后转身走出了密室。
石阶在她身后自动合拢,地面的符文阵在失去封印目标之后全部熄灭了。
她走出祖祠山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从午后变成了傍晚。夕阳将整个蛇之岛染成了一种深沉的橘红色,白色的塔楼在夕阳中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山门外站着十几个羽蛇族战士,那个年长战士站在最前面,看到霍尔海雅走出来之后,她的目光在霍尔海雅手中的包裹,无需直视,就能感受到那里面来自血脉的召唤。
“初代先祖的传承。”年长战士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你真的拿到了。”
霍尔海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战士的脸,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话。
“从今天起,蛇之岛的所有防御结界调整权归属莱恩子爵。我会在三天之内重建岛上的风雷结界阵,新的结界阵会比我祖父那一代布下的旧阵强至少三倍。除此之外,族内所有五阶以上的战士从明天开始分成三班轮值,一班负责岛防,一班跟我修行风雷术,另一班协助琪多卡洛斯探测南海。有没有异议?”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年长战士第一个低下了头,将右手按在左胸口上行了一个羽蛇族的抚胸礼。她身后那些战士一个接一个地低下了头,抚胸礼的动作参差不齐,但没有一个人开口反对。
大长老的统治结束了,初代先祖的传承者站在她们面前,那先祖耳羽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霍尔海雅当夜没有在蛇之岛上停留太久。
她将风雷法典的第一章关于结界构建的部分复制了一份交给年长战士,命令她在自己离开期间组织人手重建岛上的风雷结界阵,然后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驾着一艘族中的快帆船离开了蛇之岛。
风雷之力推动的帆船速度是普通帆船的三倍以上,来的时候用了三个时辰,回去只需要一个多时辰。
她在午夜之前回到了南海港口。琪多卡洛斯在蓝鱼旅店的客房里还没有睡,正盘腿坐在床上进行冥想。
看到霍尔海雅推门进来,她睁开眼睛,水蓝色的瞳孔在鱼油灯的昏暗光线下闪烁了一下。
“解决了?”琪多卡洛斯问道。
“解决了。”霍尔海雅将封印囊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了那块封存着风雷法典的青色水晶,在琪多卡洛斯面前晃了一下,“风雷法典到手了。羽蛇族的传承现在在我手里,岛上的战力也归我调度。明天开始你就不用一个人探测深渊裂缝了,我调了族里一半的五阶战士辅助你。”
琪多卡洛斯的眼睛睁大了一瞬。她看着那块青色水晶中流动的符文,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就好。”
霍尔海雅在藤椅上坐下来,蛇尾在木地板上舒展成了一条放松的直线。
翼耳向后贴着头发,蛇瞳半闭着,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
“先休息。明天一早出海,我的传承融合需要一段时间,期间正好可以在海上陪你把血脉感知的修炼做完。南海的水元素浓度比内陆高太多了,你的水仙美人鱼血脉在这里修炼效果会翻倍。”
琪多卡洛斯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进入了冥想状态。
第二天清晨,海面上的雾气尚未完全散去,霍尔海雅就带着琪多卡洛斯登上了从蛇之岛调来的一艘中型帆船。
琪多卡洛斯站在船头,水蓝色的长发在海风中向后飘飞,淡蓝色的眼眸盯着前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海面,嘴唇微微张开,表情里有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复杂情绪。
帆船驶入了一片远离航道的深水海域。霍尔海雅将风雷杖插在甲板中央的固定槽里,设定了自动巡航的路线,然后转过身对琪多卡洛斯说:“就在这里开始吧。这片海域下方有一条海沟,水元素的流动比海面上更加活跃。你用感知网向下探测,先熟悉深海的水元素运转规律,然后再慢慢扩大范围。”
琪多卡洛斯在船头盘腿坐下,将双手按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水元素感知网从她体内向外铺开,淡蓝色的魔力丝线在水中无声地延伸,每一根丝线都像是一条额外的神经,将海水中所有的信息传递回她的意识中。
感知网铺开之后,她才发现深海里的水元素世界和她曾经在内陆感受到的完全不同。
内陆的水元素是静止的,顶多随着河流的方向缓慢流动;但深海里的水元素是活的,它们在永不停息地翻涌、对流、循环,海面上看似平静的波浪之下隐藏着无数道激烈碰撞的暗流,每一道暗流中裹挟的魔力信息量都大得惊人。
琪多卡洛斯的呼吸在感知网完全展开之后变得急促了起来。她的意识被海量的信息冲击得晕头转向,体温在海水的寒冷魔力影响下开始下降,嘴唇上的血色一点点地褪去。但她没有收回感知网,而是咬着牙将网撒得更大更远。
水仙美人鱼的血脉在她体内开始回应深海的水元素,就像一块磁铁被放在了另一块更大的磁铁旁边,吸引是自然而然的。
她体内的水仙美人鱼血脉回路在她没有主动调动的情况下开始自行运转,运转的频率和海沟深处那些暗流的频率逐渐趋同,最终完全同步。
同步发生的那一瞬间,琪多卡洛斯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深海的水元素主动接纳了她,将她的感知丝线当成了海水的一部分。
她的意识在那一刹那随着感知网延伸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能感知到海沟底部那些从未见过阳光的岩层纹理,能感知到洋流中漂浮着的无数微小海洋生物的魔力波动,能感知到远处海底火山口附近的热液中翻滚着的浓缩矿物元素。
但也正是这种大范围的感知扩张,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
在深海以下大约三百丈的位置,一座由珊瑚和水晶建成的海底城市中,几个正在巡逻的海族战士同时停住了游动的动作。
他们的上半身是类人的形态,皮肤上覆盖着细密的淡青色鳞片,手指之间有半透明的蹼膜,耳后各有一道鳃裂在随着呼吸张合。
下半身则是完整的鱼尾,尾鳍的形状和颜色因族别不同而有所差异。这些海族战士手中持着用深海寒铁打造的三叉戟,腰间挂着用海兽筋编织成的套索。
其中一个鳞片颜色偏深、鱼尾呈深蓝色的海族战士猛地抬起头,耳后的鳃裂急促地张合了好几下,淡蓝色的血液在鳃丝中快速流过。
“这波动……海皇族的血脉?但海皇族血脉怎么会出现在外海?”
另一个战士将三叉戟横在身前,闭上了眼睛,用海族特有的方式感知着从远处传来的水元素波动。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瞳孔中映出了一丝困惑。“确实海皇族的气息,但波动的频率有些奇怪,里面还混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深蓝鱼尾的战士问道。
“说不上来。”他摇了摇头,然后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上去看看,如遇到异常情况,立刻上报海皇宫。”
················
275.海皇血脉,水仙美人鱼
七八个海族战士同时摆动鱼尾,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水面上方游去。
他们在水中移动的速度远超任何人类的船只,水流在他们身体周围自动分开形成了一条阻力极小的通道。
三百丈的深度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几十次呼吸的时间。
但这种快速潜入完全暴露了他们的位置,直接被霍尔海雅给察觉到了。
“有东西上来了。”霍尔海雅从藤椅上站起来,蛇尾在甲板上拍了一下。“数量大概七八个,速度很快,从深海方向来的。”
琪多卡洛斯猛地睁开眼睛,感知网在她意识中断的瞬间全部收了回来。
与此同时,水面上炸开了七八朵白色的浪花,海族战士们从浪花中跃出水面,鱼尾在空中甩出了一道道流畅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帆船周围的波浪上。
他们的身体半浮半沉地立在海水中,三叉戟的戟尖在阳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寒光,淡青色的鳞片在浪花中闪烁着湿润的光泽。
深蓝鱼尾的战士是他们的队长。
他的目光从霍尔海雅身上扫过,略作停留,然后又转向了坐在船头的琪多卡洛斯。
当他看清琪多卡洛斯的脸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琪多卡洛斯有着非常明显的水仙美人鱼特征。
“水仙美人鱼……真的是水仙美人鱼。”深蓝鱼尾的战士下意识地将三叉戟的戟尖放低了几分。在海族的传统礼仪中,任何海族在面对皇族血脉时都必须将武器放到腰部以下,这是刻在骨头里的规矩。
他身后的好几个战士也都放低了武器,鱼尾在水中静止不动,耳后的鳃裂微微张开,这是海族表示敬畏的姿势。
但那个之前感知到异常的战士没有放下武器。
他的目光在琪多卡洛斯身上反复扫了很多遍,耳后的鳃裂越张越开,淡蓝色的血液在鳃丝中加速流动,这是海族在高度警觉时的生理反应。
“等一下。”他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同伴们想要靠近的动作,“仔细感知一下她身上还混着什么东西。那股味道不对。”
被他这么一说,所有的海族战士全部停住了。他们的鳃裂同时张到了最大,开始仔细分析从琪多卡洛斯身上散发出来的所有气味和魔力波动。
几秒之后,所有的海族战士脸上都出现了同样的表情:从敬畏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有人类的味道。”深蓝鱼尾的战士低声说道,声音里压抑着一种受到欺骗的愤怒,“她身上有人类的味道。纯血水仙美人鱼怎么可能有人类的气息?”
“不止是人类的味道。”那个警觉的战士将三叉戟重新抬了起来,戟尖对准了琪多卡洛斯,“仔细感知她的心跳频率。那股搏动的力量不是水仙美人鱼该有的心跳,那是深海巨妖的心跳。我在海皇军团服役的时候见过一次深海巨妖的尸体解剖,那种心跳的频率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低沉、缓慢、每一次收缩都带着一种摧毁性的压迫感。”
所有海族战士的鳃裂在同一瞬间全部合拢了。
这是海族准备战斗的前兆动作,合拢鳃裂可以防止海水中的血液气味在战斗中分散注意力。三叉戟全部对准了琪多卡洛斯,水中的气氛从几分钟前的敬畏变成了完全的敌意。
“你不是水仙美人鱼。”深蓝鱼尾的队长盯着琪多卡洛斯,目光中燃烧着被欺骗的怒火,“你是一个用人工手段拼凑出来的怪物。水仙美人鱼的血脉,深海巨妖的心脏,还有人类的血统。你体内混了三种根本不该混在一起的东西。”
他向前游近了一段距离,声音冷得像是深海底层的水。
“在海族的法典中,未经海皇宫许可擅自改造皇族血脉属于大不赦之罪。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陆地上有什么背景,我们都必须将你押回海皇宫接受审判。束手就擒的话可以在审判时求情,要是反抗的话就地处决也在法规允许范围之内。”
另一个战士从腰间取下了用海兽筋编织成的套索,套索上刻着压制魔力的符文。
“自己把封印牌戴上,跟我们走。海皇宫离这里不远,两天之内就能到。我劝你不要动手,在水里我们海族的战斗力是陆上的三倍不止。”
琪多卡洛斯从船头站了起来。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但指尖已经开始凝聚水元素魔力了。她的表情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证实了长期担忧之后的疲惫平静。
从小到大她都知道自己是个异类,人工血脉的产物在任何族群里都不会被真正接纳。水仙美人鱼的血脉让她在海上拥有了超凡的天赋,但同时也让她在海族眼中变成了最不可饶恕的存在。
霍尔海雅从甲板另一侧走了过来,注视着这群海族,丝毫不让。
“你们刚才说,在水里海族的战斗力是陆上的三倍。”
“那我还真就挺好奇的,想要看看你们海族和我们羽蛇族谁才是主宰这片海域的主人。”
面对霍尔海雅,海族战士们感受到了这个女人不好找人,立刻调整了阵型,七个人在水面上散开成了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将船头位置的琪多卡洛斯半围在了中间。
三叉戟的戟尖全部对准了霍尔海雅,深海寒铁打造的三叉戟在海水中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共鸣音波,音波在水面上激起了细密的涟漪。
“羽蛇族管不到深海的事。”
深蓝鱼尾的队长将左手按在胸口上,掌心的鳞片发出了一道淡蓝色的脉冲。那是海族在重要战斗前向海底城市发送的紧急信号,
“而且我已经向海皇军团发出了增援信号。最多半个时辰,至少有一整个海族中队的兵力会赶到这里。你一个人能对付我们七个,但你能对付得了一整个中队吗?一百二十个全副武装的海族战士,外加至少两名海皇军团的军团长。”
霍尔海雅的嘴角翘了起来。那个笑容在海族战士们看来就像是一条蛇在吞掉猎物之前最后的表情。“半个时辰。足够了。”
她出手了。
风雷杖上的金色电弧在她这句话说完的同一瞬间炸开。但这次她没有将电弧射向任何一个海族战士,而是将杖尖直接插进了海水中。金色雷光在接触到海水的瞬间以杖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海水本身成了最好的导电体,电弧在水面下方织成了一张直径超过五十丈的金色电网。电网没有杀伤力,但它的作用是阻断海族战士们的行动范围:任何试图从水面下方绕道接近船尾的行为都会被电网拦截。
紧接着她将右手从风雷杖上移开,五指张开对准了海面,指尖上同时凝聚出了五道压缩风刃。风刃的转速极快,每一道风刃都在空气中发出了尖锐的呼啸声。
她将风刃射向了海族战士们正前方的水面,风刃在接触水面的瞬间炸开,巨大的风压将海水压出了五个直径超过两丈的凹陷。
凹陷中的水压剧烈变化,形成了一个极不稳定的局部湍流区,海族战士们用来支撑身体的波浪结构在湍流中完全崩溃,他们稳住身形就必须不停地摆动鱼尾,根本无法做出任何攻击动作。
一个年轻的海族战士试图从电网的缝隙中钻过去,他的鱼尾在水下猛地一甩,身体像箭一样射向了左侧那个看起来比较薄弱的电弧稀疏区。
但他忽略了风暴的走向,霍尔海雅将风雷杖交到右手,左手从斗篷下摸出了一颗风蛇珠,注入魔力,将风蛇珠激发,压缩风暴在空气中炸开,青色狂风在海面上推起了一道三尺高的浪墙,浪墙以极高的速度朝着那个年轻战士推了过去。
年轻战士躲闪不及,被浪墙正面拍中,整个人被拍得向后翻滚了好几圈,三叉戟从手中脱落,沉进了漆黑的海水中。
队长咬紧了牙关,将三叉戟高高举起,戟尖上亮起了一道深蓝色的光束。
光束射入海水之后将周围百丈范围内的水流全部引动了,水流在他的鱼尾周围盘旋加速,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丈的水龙卷。水龙卷从海面上拔起,高速旋转的水流将空气都撕裂出了尖锐的破风声。
他站在水龙卷的顶端,借力跃出了水面,三叉戟在高空中划出一道蓝色的弧线,直刺霍尔海雅的胸口。
他要近身搏杀。
霍尔海雅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在三叉戟刺到身前的瞬间侧身闪避,蛇尾在地面上弹动,身体在极短的距离内做出了一次匪夷所思的横向位移。三叉戟擦着她的肩侧刺过,戟尖上附带的深蓝魔力将她斗篷的肩部布料撕开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
队长一击落空之后试图借力回身,但霍尔海雅的蛇尾已经缠上了他的鱼尾。蛇尾的绞杀力是她所有战斗手段中最纯粹的一种,每一次收缩都会让对方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
队长的鱼尾鳞片在蛇尾的绞杀下发出了和羽蛇族大长老当时一样的脆响,深蓝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又一片一片地碎掉。
与此同时,水下的其他六个海族战士也从不同方向同时发动了攻击。
他们放弃了分散迂回的战术,改为集中冲击船头,目标是琪多卡洛斯。
在他们看来,只要抓住了那个异类水仙美人鱼,霍尔海雅就会被迫停手。
但他们的判断出了问题。琪多卡洛斯没有躲。
她站在船头,双手同时抬到了胸前的高度,十根手指的指尖上各自凝聚出了一颗水滴形的水元素弹。这些水弹的大小不过拇指节,但弹体内部的魔力压缩到了极点。
琪多卡洛斯曾经凭借一招“极水弹”就连接下了特蕾娅的几十道圣光,在海上更是如鱼得水。
她将十颗水弹全部射入了船头前方的海水中,弹体入水之后没有立即爆炸,而是沉到了海族战士们正下方的位置,然后同时引爆。
十颗水弹的同时引爆产生了惊人的效果。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从水底向上推,将六个海族战士像拔萝卜一样从水中全部顶飞了出去。他们的身体在空中失去了控制,鱼尾拼命摆动试图恢复平衡,但爆炸造成的水压差让他们的鳃裂和鱼鳔同时受到了冲击,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重新适应水流。
霍尔海雅趁机将队长的身体从蛇尾上松开,然后一掌拍在了他的后背上,金色的电弧在她掌心和对方鳞片接触的瞬间释放了出来。
电流在他的鳞片表面跳跃了一圈,然后将他的肌肉全部麻痹了。
队长在水面上瘫软了下来,鱼尾失去了摆动的力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一截,被从电网间隙中钻过来的琪多卡洛斯用一束海水托住了,就这么浮着不至于淹死。
另外六个海族战士在经历了一段短暂但狼狈的空中飞行之后重重地摔回了海中。
落水的冲击力将好几个人直接拍进了水下好几丈的深度,等他们重新浮上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霍尔海雅已经架好了的六道风刃。
每一道风刃的刃尖都对准了一个战士的眉心,不杀,但随时可以杀。
“你们说,你们海族的支援要是到了,会因为你们的性命放弃抓捕“异端”吗?”
霍尔海雅打了个响指,看着他们,笑眯眯的说道。
刚才如果不是莱恩先生在脑海里告诉她,说要留这几个家伙一命,她早就将这群不知好歹的臭鱼给剁碎成臊子了。
海族战士们一个个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他们都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留他们一命,就是想要拿他们当人质...
“呸!不要诋毁我们海皇护卫队的觉悟。”
“我们是为了海皇的荣耀而死——”
没等海族队长把话说完,霍尔海雅就挥手落下,一刀砍死了这个喋喋不休的家伙。
莱恩先生还说了,如果他们不知好歹的话,杀了也无妨。
276.海族里的血缘联系
海族队长的尸体漂浮在浅滩上,他脖颈处那道被霍尔海雅指尖划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幽蓝色的血液。
海水的咸腥味和那股特殊的海族血液气味混在一起,在空气中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剩下的七个海族战士围成了一个半圆,眼睛死死盯着霍尔海雅。
但没有一个人敢再往前迈一步。
霍尔海雅站在船只上,她连看都没有看那具尸体一眼。
“你们还有谁想试试?”
没人回答她。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天空中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色的云块彼此挤在一起,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只在云缝里偶尔漏出几道泛白的光柱。
琪多卡洛斯在霍尔海雅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
她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衣服能够感觉到胸口那片被植入水仙美人鱼血脉的皮肤正在微微发热。
自从接近大海之后,这片血脉就一直在躁动。
“霍尔海雅。”琪多卡洛斯开口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情况不太对。”
“我知道。”霍尔海雅没有回头,她的目光始终锁在海面上,“水里还有东西。比这几个杂鱼强得多。”
霍尔海雅的话音刚落,海面就出现了变化。
远处大约五十丈的海面上,突然浮现出了大约二十个身影,为首的是一名女性美人鱼,
她头戴一顶由珊瑚和珍珠编织而成的冠冕,冠冕正中央嵌着一片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贝壳,贝壳上的纹路就像是一轮残缺的月亮。
幻月美人鱼。
这个名字在霍尔海雅脑海中闪过的时候,她在心底呼叫了莱恩。
“主人,海族的援军到了。带队的是幻月美人鱼,据资料记载,她的地位在海族中仅次于水仙美人鱼。”
莱恩的声音很快就在她心底响了起来。
“幻月美人鱼是海族三大王族之一,先看看她想要什么。”
那二十个海族援军朝着船队靠近,那七个战士见到援军之后立刻将武器收了起来,他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朝着幻月美人鱼低下头去。
幻月美人鱼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具漂浮在海面上的队长尸体,然后才缓缓转向霍尔海雅。
“是你杀了他。”
“是我。”霍尔海雅将擦干净的手指随意地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他先动手的。”
“怎么?你要为他报仇?”
“我要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幻月美人鱼转过了身,走向那七个跪在地上的海族战士,“你们说。”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海族战士抬起头来。他的眼眶里还含着没有干涸的泪水,那是刚才看到队长被杀时涌出来的。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来。
“幻月殿下,我们.....我们在这附近巡逻的时候,感觉到了水仙殿下的血脉气息。”
幻月美人鱼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水仙的血脉气息?”
“千真万确。”那个海族战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起来,“我们七个都感觉到了。那股气息和水仙殿下一模一样,绝对不可能认错。但是.....但是当我们找到气息的源头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那个站在那边的人类女人。”
他抬手指向了琪多卡洛斯。
“那个人类女人。”那个海族战士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身上有水仙殿下的血脉气息,但是她却拥有着人类的双腿。她是......她是用水仙血脉和人类杂交出来的邪恶产物。这是对水仙殿下的亵渎,是对整个海族的亵渎!”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几乎是在嘶吼了。
幻月美人鱼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命令手下动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银色的眼睛注视着琪多卡洛斯。
“他说的那些话,我不否认,也不辩驳。”琪多卡洛斯松开了霍尔海雅的手腕,朝着幻月美人鱼走了两步,“我身上的确被植入了水仙美人鱼的血脉。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从来没有亵渎过任何一个人。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选择过这一切。”
说完这句话,琪多卡洛斯转身走向大海。
当她的身体接触水面的那一刻,她的双腿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条鱼尾,尾身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鳞片都呈现出一种介于银白色和淡蓝色之间的光泽,鳞片的边缘镶嵌着细细的深蓝色纹路,那些纹路在尾身游动的时候会发出微弱的荧光。
琪多卡洛斯低头看着自己的鱼尾,她的表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这就是真相。”琪多卡洛斯游到了离幻月美人鱼不远的水面上,将身体停稳了。
“我曾经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从来没有想过要拥有这条鱼尾。”
幻月美人鱼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有人因为我的水元素魔法天赋,抓走我以后强行植入了水仙美人鱼的血脉。”
“血脉融合之后,我不再是人类,也不再是海族。我的腿变成了鱼尾,我的身体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我既无法在陆地上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也无法在大海中像真正的海族一样被接纳。”
琪多卡洛斯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但她咬住了牙关,强迫自己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完了。”
“但是莱恩先生救了我。”
提到莱恩这个名字的时候,琪多卡洛斯的眼里亮了一下。
“他从想要杀死我的海族甚至帮我找到了控制血脉的方法,让我能够重新拥有双腿,重新在陆地上行走,重新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幻月美人鱼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地上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莱恩是谁。
她只能感受到,眼前这位“美人鱼”少女的真诚意愿。
还有她身上的血脉...
“你身上的血脉。”幻月美人鱼终于开口了,她的声调比刚才低了很多。
“应该是...是我姐姐的血脉。”
琪多卡洛斯的身体猛地一震。
“毕竟,近些年来,唯一一位战死的水仙美人鱼就是我的亲姐姐。”
“她在和敌人战斗时,为了掩护其他幼年海族,主动选择殿后,之后不知所终。”
“我们找了她整整三年,找遍了整片海域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她的下落。唯一找到的,是她战斗过的那片海域里残留的一小截尾鳍碎片。”
“没想到...在她阵亡以后,她的血脉还被人用来做出这种恶事。”
说完,幻月美人鱼长叹息了一声。
“按照道理,按照海族的规矩。”
“我应该带领海皇护卫队,将你身上的血脉收回。”
“但作为我个人....”
她往前游了游,伸手轻轻抚摸着琪多卡洛斯的脸蛋,轻轻呢喃到。
像,真像啊...
“我做不出来将我的“姐姐”再杀死一次这种事情。”
“哪怕你只是通过某种卑劣手段诞生的冒牌货。”
幻月美人鱼转向了霍尔海雅,对她说道。
“海族不会再追究你们闯入海域伤人的事情。作为交换,我需要你们释放这几个战士,并且离开这片海域。我现在能给你的保证仅此而已,如果其他王族知道了水仙血脉出现在一个人类身上的事情,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我没有办法替他们保证。”
霍尔海雅将双臂抱在了胸前。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过琪多卡洛斯和幻月美人鱼的对话,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幻月美人鱼身上的任何一个动作。
她不信任这个女人,或者说,她不信任任何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我们本来就只是路过。”霍尔海雅说,“你们的人先动手,我们自卫。现在你愿意放行,我没意见。”
幻月美人鱼点了点头,朝身后的海皇护卫队挥了一下手。那二十个银甲护卫整齐划一地向两边散开,在浅滩上让出了一条通道。
琪多卡洛斯从海水中游回了船上,当她离开水面时,鱼尾再次开始发生变化。
鳞片从尾身一片一片地收回皮肤里,尾鳍折叠着往回收缩,整个鱼尾在几次呼吸的时间里就完全消失了,重新变成了两条属于人类的腿。
她的衣服早在入水的时候就被海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略显瘦削的身形轮廓。
霍尔海雅将一件披风从背包里抽出来,甩到了琪多卡洛斯的肩膀上。
“等一下。”
说话的是幻月美人鱼,她像想起来什么似得,控制着海水将自己托到半空中,与琪多卡洛斯平视。
“你说你要获得能与深渊战斗的力量。”幻月美人鱼说,“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要知道,深渊的恐怖远超乎你想象。”
“目前海族同样在和深渊战斗,若非如此的话...今天来这里的海皇护卫队可不止这么多人了。”
琪多卡洛斯抬起头来,露出了坚定的眼神。
“认真的。”
“为什么?”
“因为莱恩先生需要这个力量。”琪多卡洛斯一字一顿地说,“他救了我,给了我从头开始的机会。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回报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能够帮他对抗深渊。这不是报恩,这是我为自己选择的道路。”
幻月美人鱼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自己的手腕上解下了一条细细的链子。
那条链子是用深海银金打造的,链身上镶嵌着七颗大小不一的蓝色珍珠。她将链子递到了琪多卡洛斯的面前。
“这是我姐姐送给我的东西。”幻月美人鱼说,“上面附着着她的部分潮汐之力。拿着它,也许对你有帮助。”
琪多卡洛斯没有接过链子,反问道。
“为什么?”
按照她对海族的认知,海族都把她当做异类,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为什么反倒要帮她。
“因为。”幻月美人鱼转过身去,背对着琪多卡洛斯,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伤,“深渊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这是种族存亡之争,一切恩仇都要放下。”
“如果她还在的话,也会这样做。”
说完这句话,幻月美人鱼走进了大海。
海水从她的脚踝漫到了她的膝盖、腰际、胸口,最后完全将她吞没了。
那些海皇护卫队和海族战士们也跟着她一起沉入了海水中,所有海族都在水面上划出了一道道笔直的水线,向着深海的方远飞速遁去。
海面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波浪重新涌了起来,海风也恢复了之前的力度,将一波又一波的浪花拍碎在礁石上。
天空中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道真正属于太阳的金色光柱从缝隙中倾泻而下,打在刚刚海族们消失的那片海面上,将海水染成了一大片流动的金色。
琪多卡洛斯手里攥着那条银金链子,看着那片金色的海面出了神。
而在她们身后的大海深处,幻月美人鱼也在回头望着海岸的方向。
她站在一棵巨大的深海珊瑚礁上,身后是追随她的海皇护卫队。
一个海皇护卫队的副官游到了她身侧,犹豫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问道。“幻月殿下,您真的相信那个人类女人说的话吗?”
“相信。”幻月美人鱼没有看那个副官,她的目光仍然望着海岸的方向。
副官愣住了,就...简简单单的一句相信,没有任何理由吗?
殿下的做法,未免有些太不妥了。
“走吧。”幻月美人鱼转过身,朝着深海的更深处游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她游的方向不是海族王宫的方向,而是她姐姐与海魔兽战斗至死的方向。
深渊对海洋的入侵远比大陆来的早。
在被深渊影响的海域里,海水被染成了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
普通人如果在这片海域里浸泡超过半个时辰就会被深渊能量侵蚀入体,但对于幻月美人鱼这样的海族王族来说,这种浓度的污染还没有到能够伤害她的程度。
她从怀中取出了那片鳞片碎片,将它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姐姐。”她对着那片黑暗的海域,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今天我遇到了一个人,她身上有你的血脉,所以...我做了一个违背海族规矩的决定,放她离开,想要看看她以后会成长成什么模样。”
“如果你还在的话...肯定会骂我愚蠢的...对吗?”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那被深渊影响的海域突然爆发出涡流来,朝着一个地方汇卷。
定睛望去,那里竟然突然裂开了个狰狞的裂隙。
深渊裂隙...是深渊入侵的先兆!
277.圣女大人的忠实仆从伊琳娜?
深渊裂隙在幻月美人鱼面前张开的瞬间,整片被污染的海域同时发出了刺耳的尖啸。
幻月美人鱼的身体在水中猛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本能的双手捂住了耳朵,珊瑚冠冕从头上滑落,在海水中旋转着沉向了漆黑的深海。
冠冕上那颗淡蓝色的贝壳在沉入黑暗之前发出了最后一道微光,然后彻底熄灭了。
“殿下!”副官顶着尖啸声游到她身侧,三叉戟在水中划出了一道防御性的弧线,“裂隙正在扩大!我们必须立刻撤退!”
幻月美人鱼没有回答。
她的银色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裂隙。
裂隙从最初的一丈长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撕裂。
暗紫色的光从裂隙内部喷射而出,光芒照到的海水在接触的瞬间就失去了原有的深蓝色,变成了和裂隙内部完全相同的暗紫色。
那道裂隙在扩展到约七丈长时忽然停止了扩张。
暗紫色的光芒不再向外喷射,沸腾的海水也逐渐恢复了平静。
但幻月美人鱼银色瞳孔中的警惕没有减弱半分。
“副官,传讯器有回复了吗。”
副官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贝壳,嘴唇紧抿着摇了摇头。
幻月美人鱼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决定。“全体听令,将防御阵型从半月形调整为环形,以裂隙为中心布防。任何人不得进入裂隙五十丈范围内,也不得退出环形阵线。我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在裂隙再次喷发之前守住这片海域,等待海皇族的明确指示。”
二十名银甲护卫同时摆动鱼尾,在水中重新排列成了一个标准的环形防御阵。
三叉戟全部指向裂隙,戟尖在海水中连成了一圈冷蓝色的光环。
“殿下,”副官游到她身侧,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如果海皇宫那边迟迟没有回复,我们要在这里守多久?”
“守到裂隙喷发,或者守到海皇族派人来。”幻月美人鱼将视线从裂隙上移开,看了副官一眼,“你怕了?”
副官的鳃裂猛地张开了一下,然后又合拢了。“不怕。只是……”他顿了顿,“您刚才放走的那个人类女人,她身上有水仙殿下的血脉。如果其他王族知道这件事,尤其是如果鲨王族那边知道了,他们不会像您这样好说话。”
“那是以后的事。”幻月美人鱼打断了他,“现在你只需要专注于眼前的裂隙。鲨王族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
副官不再说话了。他将三叉戟横在身前,默默地守在了幻月美人鱼的身侧。
环形阵线在海水中静静地维持着。每一名银甲护卫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鱼尾微弯,三叉戟斜举,鳃裂紧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裂隙的方向。他们是海皇护卫队的精锐,是从海族各个军团中选拔出来的最优秀的战士。他们不需要幻月美人鱼反复叮嘱就知道该怎么应对深渊裂隙。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
“殿下,”副官忽然开口,“海水有变化。”
幻月美人鱼睁开了眼睛。裂隙周围的海水正在重新开始沸腾,沸腾的速度比上一次更快。裂隙边缘那些已经停止扩张的裂缝开口处重新涌出了暗紫色的光,光芒的强度在快速攀升。
“全员准备。”她将左手从链子上移开,右手按在了腰间的三叉戟上,“裂隙要喷发了。”
············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圣路上。
特蕾娅握着缰绳的手在发抖。
她感应到了,自己参与布置的城防结界崩溃了,也就是说,深渊趁她不在的时候对阿斯托利亚城发动了攻击。
城防结界破了。
“莱恩先生!”她直接在意识网络中喊道,“求求您让我回去!城防结界已经破了!再不去的话您会有危险的!”
莱恩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平静,稳定,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特蕾娅,我再跟你说一次。你不要回来。深渊等着你回去。你现在调头,等于把你自己的命和阿斯托利亚城所有人的命一起往深渊嘴里送。”
“可是结界破了!城墙上已经没有屏障了!塞拉菲娜公爵一个人怎么挡得住上千只深渊仆从!”
“谁告诉你城墙上没有屏障了?”莱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我刚才说过,阿斯托利亚城有我和塞拉菲娜在,不会有问题。你当这句话是我在安慰你吗。”
特蕾娅愣住了。
“小特蕾娅。”塞拉菲娜的声音通过莱恩的意识网络传递了过来,语气里仍带有从容,“你专心走你的圣路。城墙这边的事,你还信不过我吗。”
“我不是信不过您,我只是……”
“只是担心莱恩?”塞拉菲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担心他还不如担心我。他坐在书房里动动脑子就行了,我在城墙上可是真的要挥剑砍怪的。”
特蕾娅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咬住了下唇,用自己的虎牙将嘴唇上的软肉咬出了一小片白印。
“我明白了。”她说,“我会继续往前走。但是莱恩先生,塞拉菲娜公爵,你们答应过我的,一定要活着。”
“答应你。”莱恩说。
“答应。”塞拉菲娜说。
意识连接中断了。特蕾娅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攥紧缰绳,双脚在马腹上轻轻一夹,马匹朝着白银城的方向继续前进。
她身后的十二名骑士和近卫队士兵们沉默地跟在后面,没有人开口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从特蕾娅脸上那两道还没干透的泪痕上,他们大概猜到了答案。
塞拉菲娜将意识连接的注意力从特蕾娅身上收回来,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城墙上。
城防结界确实已经破裂了。
结界的最顶端出现了一个直径约十丈的缺口,碎掉的白金色光片正在从缺口中飘落,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深渊仆从们正从那个缺口中涌进来,它们攀附着城墙外侧的石砖,用利爪在石砖上抠出深槽,一只叠着一只地向城墙顶部爬去。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已经将箭囊里的箭射出了大半,魔导炮的炮管因为连续射击而变得滚烫。
士兵们的脸上全是血和灰的混合物,有些是敌人的,有些是自己受伤流出来的,没有人有时间去擦。
塞拉菲娜站在城墙正中央的位置。
她的位置就是缺口正下方,是深渊仆从们登上城墙之后最先要面对的人。
她将龙脊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深红色火焰已经燃烧了将近半个时辰,火焰的颜色从最初的正红色变成了暗红色,这是魔力接近枯竭的征兆。
她连续使用了两次焚天,又在地上杀了将近三万只深渊仆从,魔力储量已经掉到了不到一成。
但她没有退。她背后就是阿斯托利亚城,城里还有十几万平民。
“塞拉菲娜。”莱恩的声音在她的意识中响起,“左边十二只正在攀爬,距离城墙顶部约四丈。右边有八只绕到了弓箭手的侧翼。正上方还有两只深渊司祭正在维持结界缺口。”
“收到。”塞拉菲娜简短地回了一声,然后动了起来。
她先向左,龙脊长剑在城墙垛口上扫出了一道火焰弧线,十二只正在攀爬的深渊仆从被火焰直接击中了头部和躯干,全部从城墙上摔了下去,落地时砸起了一片碎砖和灰烬。
她紧接着向右,左手张开五指对准了那八只绕到侧翼的深渊仆从,五指间射出了八道压缩到了极点的火焰射线,每一道射线都精准地贯穿了一只深渊仆从的额头,将它们钉死在了城墙的地面上。
最后她抬头看向正上方,两名深渊司祭正在从结界的缺口中向下俯瞰,他们的手中各捏着一团暗紫色的禁术光球。
“莱恩,借我一点精神力。”
“给。”
一股精纯的精神力通过灵魂碎片注入了塞拉菲娜的意识。
这种灌注方式莱恩在特蕾娅身上已经用过一次了,但对于塞拉菲娜来说还是第一次。她在精神力入体的瞬间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眩晕,但眩晕过后,她能感知到的范围忽然扩大了将近一倍。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两个深渊司祭的魔力波动频率,能感知到他们手中禁术光球的能量核心位置,甚至能感知到他们呼吸时胸腔扩张的节奏。
她将龙脊长剑指向了天空。
“炎枪!贯穿它们!”
剑尖上射出了一道筷子粗细的深红色光束。
光束的速度快到了让肉眼完全无法追踪的程度,声音还没传到深渊司祭的耳朵里,光束就已经穿透了左边那名司祭的禁术光球正中央。
禁术光球的能量核心被击穿之后发生了剧烈的内爆,暗紫色的虚空能量从光球内部向外喷射,将那名深渊司祭和旁边的一名同伴同时吞噬了。
两个人连同他们脚下已经碎掉了一半的蝠翼兽残骸一起从天空中坠落,砸在了城墙外侧的地面上,摔成了一堆辨认不出形状的黑炭。
城墙上的士兵们发出了一阵短暂的欢呼。
但欢呼声很快就又沉寂下去了。因为结界缺口外面又涌进来了更多的深渊仆从。这一次不是十几只,不是几十只,而是上百只。它们同时从缺口中爬了进来,在城墙上铺开了一片黑压压的覆盖带。
塞拉菲娜深吸了一口气,将龙脊长剑重新举了起来。
连续挥剑将近半个时辰,她的手臂肌肉已经达到了极限,每挥出一剑都需要用意志力来克服肌肉发出的酸痛信号。
就在这时,城内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阿斯托利亚城的魔导卫队到了。
魔导卫队是塞拉菲娜公国的精锐部队,人数不多,只有两百人左右,但每一个队员都是经过严格选拔的四阶以上的修习者。
他们装备着公国最先进的魔导装备和护甲,先前因为深渊的袭击被外派出去到前线帮忙,现在阿斯托利亚城遭受袭击,自然要紧急调遣回来。
魔导卫队的指挥官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的女性,短发,深褐色的眼睛,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
她快步走到塞拉菲娜面前,右手按在胸口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公爵大人,魔导卫队全员到齐,共一百九十二人,听候调遣。”
塞拉菲娜看着她的脸点了下头。“带队支援弓箭手阵地。结界缺口正下方留给我。”
魔导卫队指挥官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她转过身去,对她的队员们打了一串手势命令。
一百九十二名魔导卫队士兵迅速分成了三组,第一组支援弓箭手阵地,第二组填补城墙上的防线缺口,第三组在城墙台阶上建立了一条备用的防御线。
深渊仆从的攀爬速度在魔导步枪的密集射击下明显减慢了。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倒下一只就有两只重新涌上来,打死十只就有二十只踩着尸体继续往上爬。
城墙上堆积的深渊仆从尸体已经从一层叠到了三层,黑色的血液在城墙石砖的缝隙中流淌,和空气中飘落的灰烬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层黏稠的黑色泥浆。
莱恩在书房里将精神力全面展开。
他能通过塞拉菲娜的眼睛看到城墙上的每一个细节,能看到每一名士兵的位置和状态,能看到每一只深渊仆从的移动轨迹。
他能通过塞拉菲娜的耳朵听到城墙上的所有声音:士兵们的呼喊声,魔导步枪的射击声,深渊仆从攀爬时的利爪摩擦声,还有城外远处丘陵地带传来的更多深渊仆从正在集结的移动声。
他将所有声音和画面整合在一起,在心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战场模型。然后又从这个模型中推算出了深渊下一步的攻击重点。
“塞拉菲娜,北城墙。”
“北城墙怎么了?”
“深渊司祭们正在往北城墙集中。结界缺口正下方的那些深渊仆从是佯攻,真正的突破方向是北城墙的第三号塔楼。那里结界破损程度比主城墙更严重,而且守卫兵力只有主城墙的四分之一。如果北城墙的塔楼被突破,深渊仆从就会绕过你们的主防线直接进入城内的平民区。”
塞拉菲娜的脸色变了。她转过头去看向北城墙的方向,肉眼看不到那么远,但她完全相信莱恩的判断。
“魔导卫队第三组。”她直接开口喊道,“立刻前往北城墙第三号塔楼。到达之后以塔楼为中心建立环形防御,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后退半步。”
魔导卫队第三组的四十多名士兵齐声应了一句“是”,然后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向北城墙方向跑步前进。他们的魔导步枪在奔跑时枪身上的符文一直在发光,那是随时可以开火的状态。
“剩下的交给你了。”塞拉菲娜在心底说,“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同时照看两个方向。”
“交给我。”莱恩说,“你专心守住主城墙。”
塞拉菲娜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城墙正面的敌人身上。
龙脊长剑在她手中划出了一个又一个大开大合的弧线,每一次挥剑都至少斩落几只深渊仆从。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汇成了水线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城墙的石板上瞬间就被火焰的热量蒸干了。
但她始终没有停下来。城墙上那道深红色的火焰弧线始终在不停地舞动。
阿斯托利亚城的钟楼上,瞭望兵换了一班又一班。
从正午开始算起,这场战斗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天空仍然是那种不正常的暗紫色,已经分辨不出太阳在哪个方向了。
城外的深渊仆从数量从最初的上万只下降到不足三百只,但剩下的三百只全是深渊仆从中最难对付的品种:体型更大,鳞甲更厚,普通的箭矢射在它们的鳞甲上会直接被弹开,只有魔导步枪的弹药和塞拉菲娜的火焰剑气能对它们造成有效伤害。
城防军指挥官在战斗间隙中快速做了一次伤亡统计。城防军阵亡人数超过六十人,受伤人数接近两百。魔导卫队阵亡人数暂时不详,但从北城墙方向传来的激烈交火声来判断,那边的伤亡也不会小。
“公爵大人。”指挥官走到塞拉菲娜身后,将一份补给清单递到她面前,“魔导步枪弹药还剩不到三成。箭矢储量已经见底,城中工匠正在紧急赶制,但最快也要再等半个时辰才能送来新的一批。”
塞拉菲娜没有接那份清单。她只是侧过半张脸,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清单上的数字。
“城中平民的撤离进度怎么样了。”
“按照您的命令,东区和南区的平民已经全部撤入地下避难所。西区还在进行中,预计还要两炷香的时间。最大的问题是北区,北城墙的塔楼如果被突破,北区的平民连撤都来不及撤。”
塞拉菲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指挥官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她将龙脊长剑插进了脚下的城墙石砖中,剑身上的火焰暂时熄灭了,露出了下面被烧得发黑的金属本色。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红色晶石,捏碎,晶石碎片在她掌心中化成了粉末,粉末自动飞入了城墙地面上的符文阵列中。
整座阿斯托利亚城的城防结界在那一瞬间重新亮了起来。不是修补缺口,不是小范围恢复,而是整个结界在原有基础上又覆盖了一层新的光膜。
光膜的颜色是深红色的,和塞拉菲娜的火焰剑气颜色完全一致。
这是塞拉菲娜公国公爵府的最高权限后备程序,是结界的最后一道保险,只有在公爵本人亲自激活的情况下才会生效。
这个后备程序需要消耗的是激活者自身的生命力。
“公爵大人!”指挥官的瞳孔缩了起来,“这个程序一旦启动就没办法中途停下!您现在的魔力已经见底了,再消耗生命力的话……”
“闭嘴。”塞拉菲娜将手从地面上抽回来,重新握住了龙脊长剑的剑柄。剑身上的火焰再次燃起,但这一次火焰的颜色不是深红色,而是一种比深红色更加浓烈的暗红色,暗到接近了黑色。“你做好你的事,我做好我的事。”
指挥官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他将右手按在胸口上,朝塞拉菲娜默默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回去了自己的指挥位置。
莱恩在塞拉菲娜的意识深处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劝阻她,因为他知道,塞拉菲娜是劝不动的。
这就是他们对这座城市、对这个公国、对十几万平民所承担的责任。
这种责任不需要讨论,不需要权衡,不需要任何人来批准。
在深渊兵临城下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了。
还好...只是少量生命力流失而已,这种程度的损耗莱恩完全能想办法给塞拉菲娜补充回来。
十全大补丸了解一下。
“塞拉菲娜。”莱恩在她的意识中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
“等这场仗打完之后,你该给自己放个假。”
塞拉菲娜在挥剑的间隙中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在周围深渊仆从的嘶吼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一直都会,只是很少用。”莱恩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柔和,“另外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刚从特蕾娅那边传回来的,她到白银城了,正在进入白银圣女制造的秘境。”
“她到了就好。”塞拉菲娜将龙脊长剑放低了几分,趁这个机会调整了一下呼吸,“希望那道前任圣女虚影能给她一些真正有用的东西,不要辜负了我们在这边拼命的这段时间。”
···········
与此同时,另一边。
特蕾娅在白银城接受了伊琳娜的接待。
这一次,伊琳娜不再是以候补圣女的身份,而是仆从。
“尊敬的圣女特蕾娅,您的仆人伊琳娜恭候您的到来。”
看着那单膝跪地向自己俯首称臣的银发少女,反倒给特蕾娅整不会了。
她连忙把伊琳娜拉了起来,问她这是何意味。
伊琳娜同样不解。
“圣者便是无限辉光大神的人间行走,吾等作为光明神的仆人,自然同样是圣女大人的仆人,请您不要拒绝我等的侍奉。”
278.白银圣女的私欲
特蕾娅看着伊琳娜那张写满了认真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记得很清楚,伊琳娜曾经当着所有候补的面说过一句话:“无限辉光大神只会选择最优秀的人作为圣者,而那个人只会是我。”
可是现在,这个曾经骄傲到骨子里的银发少女,就这么单膝跪在自己面前,连抬头看自己一眼都不敢。
“伊琳娜。”特蕾娅弯下腰去,双手抓住伊琳娜的肩膀,硬是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你先站起来说话。”
伊琳娜被拽起来之后也没敢站直,腰微微弯着,双手交叠在身前,视线落在特蕾娅脚边的石板上。
她的银色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低垂的蓝色眼睛。
“圣女大人有什么吩咐。”
“你别叫我圣女大人。”特蕾娅伸手把伊琳娜额前那缕头发拨到耳后,露出了她整张脸,“你就叫我特蕾娅,跟以前一样。”
“属下不敢。”伊琳娜的声音很轻,轻到特蕾娅差点没听清,“圣者选拔已经结束了,您就是无限辉光大神选中的人。属下作为候补圣女,本来就是为圣者大人准备的仆从。圣者大人的身份和属下之间有着不可跨越的界限,属下没有资格直呼圣者大人的名字。”
特蕾娅皱起了眉头。她能听出来伊琳娜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每个字都从心底里掏出来的,没有半分隔阂,没有半分勉强。可正是这种真心实意让特蕾娅更加难受。
“伊琳娜,你听我说。”特蕾娅把双手搭在伊琳娜的肩膀上,强迫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眼睛,“圣者选拔的时候你不是很想赢吗?你不是一直都很自信吗?那你现在这副样子是怎么回事?”
伊琳娜的睫毛抖动了一下。
“属下当初确实很想赢。”她说,“属下从六岁起就开始为圣者选拔做准备,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诵圣典,练习圣光术,一直练了十二年。属下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一定能成为圣者。但是……”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但是无限辉光大神选择了您。”
“这说明属下从一开始就错了。属下那十二年里所做的所有努力,所学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成为圣者的仆从而已。既然无限辉光大神已经有了选择,那属下这辈子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好好侍奉您。”
特蕾娅的手指在伊琳娜的肩膀上收紧了。
“照你这么说,你十二年的努力就是为了给别人当仆人?”
“是。”
“你甘心吗?”
“属下甘心。”
“我不甘心。”特蕾娅松开了伊琳娜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分,“伊琳娜,你在圣者选拔里表现出来的实力不比任何人差。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就只能当个仆人?”
伊琳娜抬起头来,那双蓝色眼睛里映着特蕾娅的脸。
特蕾娅看着伊琳娜那双没有任何动摇的眼睛,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伊琳娜是真心实意地把自己当成了仆人,而且这种想法已经在她心里扎下了根,拔都拔不出来。
“算了。”特蕾娅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但我有个要求。”
“请吩咐。”
“在我面前不用跪,不用低头,不用叫圣女大人。你就叫我特蕾娅,像普通人一样跟我说话。这个要求你能答应吗?”
伊琳娜沉默了两秒。
“属下尽量。”
“……行吧。”特蕾娅放弃了继续跟她纠结这个问题,“我来白银城不是来接受你的侍奉的,我是要去见白银圣女。”
伊琳娜立刻点了点头。
“属下知道。您获得了圣者之证,按照白银圣女大人留下的指示,获得圣者之证的圣者需要再次返回圣堂接受她最后的馈赠。属下这就带您过去。”
伊琳娜转过身去,朝着白银城中央的方向走去。特蕾娅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银发少女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端端正正,看得出是经过严格礼仪训练的。
特蕾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在她成为候补圣女的那一天,她就已经准备好接受这两种结局了,要么成为圣者,要么成为圣者的仆人。
白银城的街道很安静。城里的居民们看到伊琳娜带着特蕾娅走过来,纷纷退到路边,低下头去行礼。
他们的表情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那种敬畏不是对伊琳娜的,而是对伊琳娜身后那个穿着白色圣袍的少女的。
圣堂就建在白银城的正中央。
那是一座用白色石材建成的圆形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正门。门框上刻满了圣典中的经文,每一行经文的笔画都在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伊琳娜在门前停下来,侧过身对特蕾娅说:“属下只能送您到这里。圣堂内部只有圣者才能进入。”
特蕾娅点了点头,走到门前。她抬起右手按在门板上,胸口的圣者之证立刻亮了起来。门板上那些经文的光芒在圣者之证的呼应下开始流动,所有的文字都在一瞬间活了过来,它们从门板上脱离,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然后重新嵌入了门板里。
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纯白色的光。
特蕾娅回头看了伊琳娜一眼。伊琳娜正站在三步之外,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经文。
“伊琳娜。”
“在。”
“等事情结束了,我们好好谈谈。”
说完,特蕾娅迈进了那扇门。
纯白的光吞没了她的全部视野。
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抽离出了身体。
特蕾娅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背上推了一把,整个人朝着一个无底的空间里坠了下去。坠落持续了多久她说不清楚,可能是三次呼吸,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等她的意识重新凝聚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一片纯白色的空间中。
这片空间和她上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上一次她来的时候,这里是一座圣堂的内部,有高耸的穹顶,有刻满了经文的石柱,有从穹顶中央洒下来的金色光芒。
但这一次,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脚下是一片纯白的地面,头顶是一片纯白的天空,四面八方都是无边无际的白色。白色从她的脚下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分辨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她的正前方传来。
特蕾娅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人影正从纯白色的深处朝着她走过来。
是白银圣女。
“特蕾娅,恭迎白银圣女大人。”特蕾娅按照圣典中记载的礼仪,将右手按在胸口上,微微一鞠躬。
白银圣女在她面前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你拿到了圣者之证。”
“是。”
“比我预想的要快。”
特蕾娅直起身来,看着白银圣女的眼睛。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她胸口的圣者之证。
“我这次回来,是想请您告诉我,接下来继承圣者之位要注意什么。”特蕾娅说,“深渊已经开始入侵了,我需要尽快获得完整的力量。”
白银圣女没有立刻回答她。她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抬起右手,朝着特蕾娅招了招手。
“走近一点。”
特蕾娅往前迈了两步。
白银圣女伸出手来,将掌心按在了特蕾娅胸口的圣者之证上。她的手指很凉,凉得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
“特蕾娅,你相信我吗。”
“您是我的前辈,我当然相信您。”
“那你信不信,只有我才能封印深渊。”
特蕾娅愣了一下。
“您是三百年前的圣者,您当然有能力封印深渊。但那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现在的深渊和当时有什么区别,您未必清楚。所以封印深渊这件事,还是交给我来……”
“你不行。”
白银圣女打断了她。
特蕾娅张着嘴,剩下那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你不行。”白银圣女把话又重复了一遍,“你的圣光术很优秀,你的天赋也很出众,你身上的圣者潜力是近三百年来最出色的。但是你不行,你封印不了深渊。”
“为什么?”
“因为你面对的深渊已经不是三百年前的深渊了。”白银圣女将手从圣者之证上移开,往后退了一步,“我在白银圣女的位置上待了整整四十七年,我和深渊交手了四十七次。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深渊的本质。那不是一种可以被消灭的敌人,它是一种规则,是这个世界的背面。三百年前我拼尽了一切,也只能将它封印在裂隙之中,而无法彻底摧毁它。三百年过去了,它现在的状态比三百年前更加活跃。凭你的力量,就算继承了圣者之位,也不可能将它重新压制回去。”
特蕾娅深吸了一口气。
“那您的意思是?”
“让我替你。”
白银圣女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叫让我替?”
“我可以将自己的意识附着在圣者之证上,进入你的体内,暂时掌管你的身体。”
特蕾娅的瞳孔缩了起来。
“您要占据我的身体。”
“暂时而已。”白银圣女说,“我会带着你身上的圣者之力回到现实世界,然后去封印深渊。等深渊被封印以后,我会把身体还给你的。这个过程对你不会有任何伤害,你的意识会被妥善保存在圣者之证内部,和我现在的状态一样。等到一切结束,你就可以重新苏醒过来。”
特蕾娅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白银圣女,看着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映出来的自己。
然后她开口了。
“白银圣女大人,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问。”
“您怎么保证封印深渊以后会把身体还给我?您之前在圣堂里留给我的馈赠,让我获得圣者之证的那一切,是不是从最开始就是为了今天这个计划做的准备?”
白银圣女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明白了。”特蕾娅往后退了一步,“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继承圣者之位,对吧。您让我来参加圣者选拔,让我获得圣者之证,都是为了吸引一个合适的肉身来到您的面前,然后您可以下手。”
“……不完全对。”
“哪里不完全对?”
白银圣女慢慢地将那枚白色戒指重新戴回了无名指上。
“我的确从一开始就预见到了这个可能。但我对你说的那些话,给你的那些馈赠,教你的那些圣光术的用法,每一句都是真心的。我曾经真心地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比我更强的圣者,真心地希望你能带着我留给你的力量去封印深渊。”
“那为什么现在变了?”
“因为深渊现在的状态和我的预估完全不同。”白银圣女说,“你身上有意识和灵魂的链接,你那个名叫莱恩的搭档和你之间有一条意识网络,他把深渊入侵的消息传给了你,对吧。”
特蕾娅没有否认。
“我也通过圣者之证感应到了。”白银圣女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深渊现在的规模已经和我当年封印它的时候完全不同。它现在的力量至少是当年的三倍。我在圣者之证里待了三百年,以为自己已经把深渊的规律研究透了,但深渊从来不会给任何人研究它的机会。它在成长,在进化,在变得比以前更加不可抗拒。”
白银圣女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必须回来。只有我亲自上场,才能把它重新压制回去。”
“这就是您占据我的身体的理由。”
“这是唯一的选择。”
“不。”特蕾娅攥紧了短杖,杖尖上的圣光已经开始凝聚,“这不是唯一的选择。”
白银圣女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有圣者之证,我有我自己的意志,我还有在外面等我的人。”特蕾娅的声音开始在纯白色的世界里回荡,“如果您说您能凭借经验和力量去封印深渊,那我也能凭借我的意志和同伴的支援去做到同样的事情。您想要身体,可以向我求助,我愿意帮您想办法找一个新的躯体。但您现在跟我说的不是求助,是强行占有。”
她将短杖举到了身前,金色的圣光从杖尖上喷射而出,在纯白色的空间中划出了一道弧线。
“如果这就是白银圣女的馈赠。”她说,“那我选择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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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特蕾娅:我成圣者就是了
白银圣女看着她,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白银圣女笑了。
“特蕾娅,你的胆子比我当年还要大。”
“谢谢夸奖。”
“但你不可能是我的对手。”白银圣女抬起右手,五根手指的指尖上同时亮起了圣光,她指尖上的圣光纯白色,和特蕾娅的金色完全不同,“毕竟,当年可是我将你那仍然是圣女之位的祖先封印的。”
“打不打,打了才知道。”
特蕾娅说完这句话,将短杖朝着白银圣女的方向猛地一挥。
一道金色的圣光束从杖尖上射出,直奔白银圣女的胸口。白银圣女连躲都没躲,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挡,只是让那道金色光束打在了自己的身上。光束在她的圣袍表面炸开,金光四溅,但她本人毫发无伤。
“看到了吗。”白银圣女说,“你的圣光对我构不成伤害。在圣堂内部空间里,我就是规则的本身。”
“我能看到。”特蕾娅咬着牙,再次凝聚圣光,“但我还是要打。”
她这一次没有直接攻击白银圣女,而是将圣光灌注到自己的双腿上。金色的圣光包裹住她的脚踝,她的速度在瞬间提升了好几倍。她冲向了白银圣女,短杖在手中转了半圈,从下往上劈向了白银圣女的肩膀。
白银圣女侧身避开了这一击。她的动作很简单,像是提前知道了特蕾娅要攻击哪里一样。特蕾娅的短杖擦着她的袖口落空,杖身上的金光在纯白色的空间中拖出了一道尾迹。
“速度可以,但轨迹太直白了。”
白银圣女在她躲开的同时伸出手,右手的食指在特蕾娅的短杖杖身上轻轻弹了一下。特蕾娅只觉得手中的短杖像是被人灌满了胶水,再也挥不动了。
她低头一看,白银圣女手指尖端射出的那道白色圣光已经顺着短杖缠绕到了她的手腕上,正在向上蔓延。
特蕾娅果断松开了短杖,往后退了两步。
短杖脱离了她的手之后在空中翻转了两圈,被白银圣女稳稳握在手掌里。
“武器都被我拿到手了。还要打吗?”
“打。”
特蕾娅伸出双手,将十根手指的指尖对准了白银圣女。金色的圣光在她的指尖上凝聚成了十颗拳头大小的光弹,然后同时射出。
光弹在空中炸开,纯白色的空间被金色的光芒填满了整整三秒。
光芒散去以后,白银圣女仍然站在原地。她周身环绕着一层薄薄的纯白色光膜,那十颗金色光弹的冲击力在那层光膜面前就像石子扔进了水里,溅起了一些涟漪之后就沉没了。
“放弃吧。”白银圣女说。
“不放弃。”
特蕾娅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已经把能用的招式都用了一遍,连白银圣女的一根头发都没有碰到。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缩,因为退缩就等于把所有的一切都拱手让出去。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特蕾娅。”
是莱恩。
“莱恩先生?”
“你那边出了什么事。我在意识网络里感应到了异常的意识活动,很剧烈。”
“白银圣女想要占据我的身体,用她的残魂取代我的意识。我……我打不过她。”
“别慌。我在想办法。”
“在这个圣堂空间里,她拥有规则的制定权,你的圣光伤不到她是正常的。但这不代表你没有机会。”
“什么机会?”
“拖。”
特蕾娅愣了一下。
“拖?”
“对,拖时间。”
“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打败她,是拖住她。让她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你身上,让她觉得你已经束手无策了。剩下的,我会在外面想办法。”
特蕾娅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莱恩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镇定效果,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路上忽然看到了一盏灯。
“莱恩先生,您有具体的计划吗。”
“有。你继续跟她打,继续吸引她的注意力。她的规则覆盖了整个圣堂空间,但规则的运转需要稳定的空间结构作为支撑。如果空间结构本身出了问题,她的规则就会失效。”
“您要破坏圣堂?”
“准确地说,是炸了它。”
特蕾娅的瞳孔瞪大了些。
“莱恩先生,您在外面怎么炸?”
“灵魂碎片。”莱恩说,“我在上次帮塞拉菲娜做精神力灌注的时候意识到了一件事。灵魂碎片不仅可以用来传输精神力和感知信息,还可以反向输送能量。我手里现在存着不少备用魔力,足够制造一次针对空间结构的高强度冲击。”
“可您怎么找到圣堂的空间节点?”
“我通过你的意识网络能看到你所在空间的结构。从你踏进圣堂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在分析它的魔力流向了。白银圣女用圣光编织了这个空间,但只要是编织出来的东西,就一定有缝合线。缝合线就是它的弱点。”
特蕾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我明白了。我拖住她。”
“注意安全。”
“您也是。”
意识连接没有断开。莱恩的精神力依然留在她的意识深处,就像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白银圣女歪着头看着特蕾娅。
“你在跟那个人交流,对吧?”
“跟您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白银圣女向前迈了一步,右手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五道白色圣光从她的指尖延伸出去,在纯白色的空间中织成了五条发光的锁链,“因为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你既然选择了对抗,那对话的时间就该结束了。”
锁链从五个方向同时射向特蕾娅。
特蕾娅向左侧闪避,让过了前两条锁链,但第三条锁链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将她圣袍的肩部布料撕开了一道口子。第四条锁链缠住了她的左手腕,冰冷的圣光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就开始往她的体内渗透。第五条锁链紧跟着第四条,缠住了她的右脚踝。
白银圣女将手指往回一收,锁链猛地收紧,把特蕾娅整个人拽倒在了地上。
“你的战斗意识不错。”白银圣女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特蕾娅,“但你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
“什么错误。”特蕾娅挣扎着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锁链上的白色圣光在她的手腕和脚踝上越收越紧,像两条冰冷的蛇在往里钻。
“你太依赖那个叫莱恩的人了。”
白银圣女蹲下身来,将脸凑近特蕾娅。
“他能做的很有限。他现在在阿斯托利亚城里,离你至少有上千里的距离。他就算想救你,手也伸不了这么远。你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接受我的安排,把身体交给我。我保证会让你在圣者之证里安稳地休眠,等我封印了深渊,你就能重新醒过来。”
特蕾娅抬起头来,赤红色的瞳孔和白银圣女银白色的眼睛对视着。
“白银圣女大人,您说得对。莱恩先生确实离我很远。”
“那你还要坚持吗。”
“要坚持。”特蕾娅笑了一下,“他虽然离我很远,但他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一次都没有。”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同一瞬间,整个纯白色的空间猛烈地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人从圣堂的外面用一柄巨大的锤子狠狠砸了建筑一下。
白银圣女的脸色在震动的瞬间就变了。
她猛地站起身来,转头看向空间的顶端。
纯白色的天穹上出现了一道裂纹,裂纹从正中央向四周延伸。
“怎么回事?”
白银圣女的嘴唇在发抖。她能感觉到圣堂的空间结构正在遭受冲击,而且冲击的来源是从外部直接作用于空间节点上的。
第二下震动紧跟着来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猛烈。
第三下。
第四下。
第五下。
震动一下比一下密集,一下比一下猛烈。
天穹上的裂纹已经从一条线扩展到了一整张网,暗红色的光芒从每一道裂纹中倾泻下来,把纯白色的空间染成了一种诡异的红色调。
“他在炸我的圣堂!”白银圣女尖叫了起来,她的声音在震动中变得尖锐而撕裂,“他怎么可能找到圣堂的空间节点!”
特蕾娅感觉到缠在她手腕和脚踝上的锁链在震动中松开了。
白色圣光的束缚力正在随着圣堂空间的崩溃而减弱。她赶紧把自己的手腕从锁链里挣脱出来,翻身站了起来。
“我说过。”特蕾娅拍了拍圣袍上的灰尘,“莱恩先生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白银圣女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就算圣堂被炸了又能怎样!我依然是白银圣女!”
“您确定吗。”
特蕾娅伸出右手,金色的圣光重新在她的掌心里凝聚。
白银圣女也在这个崩塌的空间中凝聚起了白色圣光。但她的圣光刚凝聚到一半就散掉了,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棉絮。
“圣堂的规则……在瓦解。”
“没错。”特蕾娅说,“因为圣堂不是您的圣物,它只是您在三百年前留在这里的一个残影。您的规则依附在这个残影上,残影被炸了,规则也就没了。”
话音落下,整个圣堂空间在一声巨大的轰鸣中彻底崩塌了。
纯白色的天穹碎成了无数片白色光片,从头顶坠落下来。
白色光片在空中翻转着,每一片光片的表面都反射着白银圣女那张写满了震惊的脸。
空间崩塌之后,特蕾娅发现她站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里不是纯白色的空间,也不是圣堂的内部。她站在一片开阔的石板地面上,周围是白银城圣堂的残垣断壁。
白银圣女站在她对面大约十步远的地方。
但白银圣女现在的样子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她身上的白银圣袍在圣堂崩塌的过程中被撕掉了大半,露出了下面半透明的身体轮廓。
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拥有实体,只是一团由白色圣光勉强维持着人形的残魂。
脸倒是清晰,但身体的边缘正在不断地逸散出细小的光点,像是从纸灯笼里飘出来的火星。
“金身破了。”特蕾娅看着白银圣女,平静地说,“之前您之所以能在圣堂里任意操纵规则,是因为您的残魂依附在了圣堂的空间结构上,等于给自己造了一个临时的躯壳。现在圣堂没了,那个躯壳也没了。您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残魂。”
白银圣女没有反驳。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不断逸散光点的手掌,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你说得对。我现在就是一个残魂。没有圣堂的加持,我的圣光连最基本的凝聚都做不到。”
“那还要打吗。”
“你觉得我还能打吗。”
白银圣女放下了双手,那些缭绕在她指尖上的白色圣光彻底熄灭了。
她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烛火,随时都可能彻底消散。
但特蕾娅没有放松警惕。
她将金色光环悬在了白银圣女的头顶上方,光环的旋转速度维持在一个随时可以砸下去的程度。
“·······”
“按照莱恩先生的教导,对于敌人绝不留情。”
“我现在应该要让你魂飞魄散才对。”
“但是....”
特蕾娅话锋一转,神态也变得稍微柔和了些。
“你毕竟帮助过我,让我学会了至圣斩的使用方法。”
“只要你亲口承认,你刚才的想法是错误的,放弃与我争抢身体,重新复活的想法,我仍然将您视为白银圣女尊重。”
特蕾娅这样说还有个原因。
那就是在特蕾娅的视野里,白银圣女的颜色自始至终都是纯净的善,她是真心认为,只有这种方法才能挽救将要被深渊入侵的世界。
她不信任如今的圣者。
里面或许有什么缘由在,所以暂时还不能让她魂飞魄散。
白银圣女却摇了摇头。
“不,哪怕是现在,我依旧认为没有我,你们是对抗不了深渊的。”
“对抗深渊吗?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不信任其他人,但如果仅此而已的话,我成圣者就是了。”
特蕾娅自信的说道。
280.堕落的精灵族
与此同时,精灵之森。
阿瓦图逻从静默之木里出来后,森林外围的巡林官们开始出现了异常的调动。
仇柏是最早察觉到异常的人。
那天清晨她在广场边的练剑场上练剑式的时候,看到至少三组巡林官从生活区广场上匆匆跑过。
她们的步伐比平时急,白袍下摆飘动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很多,几个正在树根旁缝制织物的年轻精灵抬头看着她们的背影,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手上穿针引线的动作却不自觉停下了。
“不对劲。”仇柏收剑入鞘,走到旅舍门口时正好看到阿瓦图逻背着竖琴从里面走出来。
“怎么了?”阿瓦图逻的尖耳朵立了立。
暗精灵血脉觉醒之后,她的感知力比以前强了好几倍,不需要刻意集中注意力就能捕捉到周围几百丈范围内的魔力波动。
她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那些巡林官奔跑时带起的魔力波纹和平时完全不同,波纹中夹杂着一种她以前从未感知到的杂音,像是某种警报信号被压到了魔力波的最底层。
“森林外面出事了。”仇柏言简意赅,“赛琳来了。”
赛琳确实来了。
她从广场另一端的小径上快步跑过来,白袍下摆上沾了好几片枯叶,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仇柏小姐,阿瓦图逻小姐。”她在两人面前停住脚步,气息有些不稳,“深渊袭击了森林的东南边界。巡林官第一防线已经被突破了,第二防线正在交战。公主让我通知你们,立刻到核心区集合。”
阿瓦图逻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深渊?深渊怎么会袭击精灵之森?精灵之森的森林意志本身就具有排斥深渊能量的特性,普通的深渊怪物根本靠近不了森林边界。”
“不是普通的深渊怪物。”赛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难克制的愤怒,“是深渊化了的精灵。”
“公主说具体情况到了核心区再解释。”赛琳转过身朝中环区的方向快步走去,“跟我来,路上不要停。”
三人快速穿过了生活区和中环区,沿途的景象让阿瓦图逻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原本在树根旁编织织物的年轻精灵们已经全部不见了,广场上空无一人。树屋里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啜泣,还有人在低声念着精灵族的古老祈祷词。
石板路两侧的发光藤蔓比平时暗了不少,藤蔓中的魔力正在被森林意志抽调去加强边界的防御结界。
核心区的关卡比平时多了至少两倍的卫兵。
银甲卫兵们手里的直剑已经拔出了剑鞘,剑身上的金色魔力纹路比平时亮了好几倍。他们在确认了赛琳的通行卷轴之后沉默地让开了通路。
精灵公主艾莉丝站在正厅中央的金色光柱下,和上次接见时不同的是,她手中多了一柄细长的白色法杖,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正在高速旋转的金色水晶。
在她面前悬浮着一面由光元素构成的巨大地图,地图上显示着整片精灵之森的实时战况:东南边界上有好几个红点在不停地闪烁,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处被深渊力量突破的防线。
艾莉丝抬起头,深金色的眼睛在阿瓦图逻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仇柏身上。
“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今天黎明时分,精灵之森东南边界外出现了大量深渊化精灵的踪迹。数量至少有三百,其中包含了至少五名深渊司祭。他们用某种精灵族已经失传了上千年的禁术绕过了森林意志的边界防御,直接从防线内部撕开了一道裂隙。”
阿瓦图逻握紧了竖琴的琴框。
“深渊化精灵是什么?”
“在一千年前的上一次圣战中,有一部分精灵族人被深渊俘虏之后带入了深渊裂缝。她们没有死,而是被深渊能量彻底侵蚀了灵魂,变成了深渊的奴隶。”
艾莉丝的语调中带着沉重的压迫力。
“那些被侵蚀的精灵在深渊中被封闭了整整一千年,现在深渊将它们重新放了出来,当作突破精灵之森防线的主力部队。精灵族的魔力对普通深渊怪物有克制效果,但对这些深渊化精灵的克制效果几乎为零,因为她们本身就是精灵,体内仍然残留着部分精灵血脉回路,能够中和我们的魔力攻击。”
“所以你们需要我和仇柏来对付她们?”阿瓦图逻立刻理解了公主的意图,“我和仇柏不是纯血精灵,我们的魔力攻击不会被她们的精灵血脉回路中和。”
“对。”艾莉丝将那面光元素地图收了起来,深金色的瞳孔直视着阿瓦图逻,“但我必须提前警告你一件事。你之前觉醒暗精灵血脉的经历,让深渊意志记住了你的存在。如果让你进入交战区域,深渊意志很有可能会趁着你使用暗精灵血脉力量的时候再次尝试侵蚀你的意识。”
“我会自己扛住。”阿瓦图逻将竖琴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手指按在琴弦上,“我的琴声现在已经可以稳定协调两种血脉的运转了。再加上森之印里的森林意志,深渊意志想要趁乱侵蚀我,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艾莉丝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仇柏小姐,你呢?”
“听从命令。”仇柏的回答依然简短。
艾莉丝将法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法杖顶端的金色水晶射出了两道细密的光丝,分别没入了仇柏和阿瓦图逻的森之印中。
“你们的森之印已经升级为战时权限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可以自由进出所有防御结界范围,巡林官和守卫不会阻拦你们。东南边界第二防线的指挥权在巡林官长艾尔玛手中,到了前线之后直接找她报到。”
“出发吧。”赛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东南边界。第二防线建立在精灵之森外围的天然屏障上,那是一道由三排巨树交织形成的树墙,墙头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精灵族的防御符文。
符文在深渊能量的侵蚀下已经有一半失去了光泽,剩下的也都在忽明忽暗地挣扎着。
树墙下方,巡林官们正在拼命抵抗。
她们的弯刀在空气中画出了无数道翠绿色的弧线,每一次挥砍都会带起一片凝聚了精灵魔力的风刃。
但风刃击中那些深渊化精灵身上时几乎毫无效果,就像雨水打在石头上一样被轻松地弹开了。
那些深渊化精灵的外形和普通精灵差别不大。她们依然保留着精灵的修长身姿和尖耳轮廓,但皮肤全部变成了暗紫色。
手中的武器依然是精灵族的弯刀和弓箭,但刀身上流淌的不是精灵魔力而是深渊能量。
阿瓦图逻在看清这些东西的瞬间,体内的暗精灵血脉不受控制地剧烈搏动了一下。
那些深渊化精灵身上残留的精灵血脉回路和她体内的暗精灵血脉之间产生了某种共鸣,共鸣的频率低得几乎听不到,但确实存在,就像远方的某个钟楼在敲着一口和她心脏尺寸完全相同的钟。
“别分心。”仇柏的剑已经从鞘中拔了出来,剑身上的银色剑气在树墙的阴影中划出了一道醒目的弧线,“你左我右,先帮巡林官们把战线稳住。”
“明白。”
阿瓦图逻在树墙脚下找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将竖琴怀抱在身前,十指按在琴弦上。暗精灵血脉觉醒之后她的竖琴音色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现在她要用这种新的音色来演奏她从未在实战中尝试过的曲目。
第一声琴音从琴弦上弹出时,树墙上下所有的巡林官都愣了一下。
那声音和她们听惯了的外来吟游诗人的竖琴完全不同。
琴音中同时包含了两条相互独立的旋律线:高音部分的旋律清澈透亮,像晨曦洒在森林最表面的那层叶子上一样明媚;低音部分的旋律则深沉厚重,带着某种古老而原始的节奏,像深埋地下的树根在水源中缓慢延伸。
两条旋律线在琴音的流动中不断地交织碰撞,碰撞的位置恰好是战场上深渊能量和精灵魔力交锋最激烈的那些点。
巡林官们脸上的表情从愣神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惊喜。她们的风刃在被琴音覆盖之后命中深渊化精灵时不再被弹开,而是在对方体表的暗紫色皮肤上留下了肉眼可见的白痕。
虽然白痕很浅,不足以造成实质性伤害,但这意味琴音正在有效地削弱深渊化精灵的魔力中和能力。
“有效!”赛琳在树墙上朝阿瓦图逻喊了一声,“继续!”
仇柏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树墙下方最前方的交战线上。
她手中的长剑没有用任何华丽的技巧,每一剑都是公爵府基础剑式中最简单的直刺和横斩。
但就是这些最简单的招式,在精灵之森的高浓度魔力加持下爆发出了极其可怕的破坏力,剑锋上附着的银色剑气在劈中深渊化精灵时不会像精灵的魔力攻击那样被中和,而是直接穿透了对方体表的深渊能量护层,在暗紫色的皮肤上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一个深渊化精灵被她一剑斩断了持刀的手臂,断臂在空中翻滚着落在地上,伤口处喷涌而出的不是血液,而是一种黏稠的暗紫色液体,液体落在地面上之后立刻腐蚀出了一片焦黑的痕迹。
“别碰那些液体。”仇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手上攻击未停。
阿瓦图逻咬紧了牙关,将精灵血脉和暗精灵血脉同时全力运转。
高浓度的魔力在她的手指和琴弦之间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金铜色光晕,光晕随着每一个音符的弹出向外扩散,在树墙下方形成了一片直径约三十丈的覆盖区域。
区域内的巡林官们都能感受到自己的魔力输出在琴音的作用下提高了一截,而那些深渊化精灵的行动则明显变得迟缓了。
但就在战线开始朝精灵之森有利的方向倾斜时,阿瓦图逻手背上的森之印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刺痛了一下。
那种刺痛不是来自外部攻击,而是直接从纹章内部传出来,顺着她的手臂一路冲到了大脑。
她的十指在琴弦上同时停住了,琴声中两条旋律线在最高的位置戛然而止。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森林的深处传了出来。
“找到了。”
那声音不像是从某个方向传过来的,更像是从她体内的暗精灵血脉回路中直接响起。声音的主人在用某种超越语言的感知方式锁定了她的位置,锁定方式和她觉醒时被深渊意志注视时的感受一模一样。
阿瓦图逻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树墙下方的战线上,在那里,在那些深渊化精灵的最后方,站着一个和其他深渊化精灵完全不同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残破精灵战甲的女性,战甲上刻着的纹章图案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了,但从形制上仍然可以判断出那是一套精灵族的将官级铠甲。
那个深渊化精灵将官的眼睛和自己对视了。
两个体内都流淌着被深渊能量污染过的精灵血脉的女性,隔着战场的硝烟和魔力光晕,隔着千年的时光和命运的错位,在这一刻四目相对。
“暗精灵。”那个将官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声带被砂纸反复打磨过,“不,半精灵。还是混血。你的暗精灵血脉觉醒得很成功,我在你身上闻到了深渊意志刚刚退却后留下的余味。”
她说着朝前迈了一步,手中的精灵弯刀刀尖上凝聚出了一团暗紫色的能量球。能量球中蕴含的能量密度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变形。
“但你不该来这里的。深渊意志记住了你的存在,它把你在精灵之森的所有情报都通过深渊裂缝传给了我们。我奉命来找你。命令很明确,带回你的身体,或者带回你的尸体。”
阿瓦图逻的竖琴差点从手中滑下去。
“你是谁?”
“你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
281.自刎归天
“你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
深渊化精灵将官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刀尖上那颗暗紫色的能量球已经膨胀到了拳头大小。
阿瓦图逻的手指重新按回了琴弦上。
她的心跳很快,但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的触感上。
琴弦冰凉,那种冰凉提醒着她还活着,还在自己的意志控制之下。
“我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的。”阿瓦图逻抬起下巴,“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报上来,到底是谁没有资格?”
将官的眼睛眯了一下。
“激将法对我没用,半精灵。”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你在犹豫什么?”
将官没有回答。
阿瓦图逻接着说下去:“因为你体内的精灵血脉还在。哪怕被深渊侵蚀了整整一千年,它还没有被彻底磨灭。你看到我身上的暗精灵血脉,你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对不对?”
“闭嘴。”将官的声音压得很低。
就在这个时候,战场上空突然炸开了一道金色的光柱。
光柱从精灵之森核心区的方向直冲云霄,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深渊能量像被烧焦了一样冒出暗紫色的烟雾。
“那是。”赛琳在树墙上猛地抬起头,“公主殿下的森林意志降临术!”
阿瓦图逻也看到了那些金线。
光柱在战场上空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六芒星阵型,阵型的每一个节点上都站着一名身穿金边白袍的高阶巡林官。
“援军到了。”仇柏的声音从战线最前方传来,她没有回头,但语调里明显多了一丝松快,“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赛琳从树墙上跃了下来,落到阿瓦图逻身边。“公主殿下抽调了核心区的全部高阶巡林官来支援我们,总共十二位高阶巡林官,她们在赶来的路上。”
“十二位高阶巡林官全部?”阿瓦图逻的尖耳朵动了一下,“核心区的防御怎么办?”
“公主殿下说,如果东南边界守不住,核心区也没必要守了。”赛琳的声音很平静,但阿瓦图逻听得出那份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
金色阵型在半空中完全展开之后,十二条金线同时向下垂落,在树墙前方形成了一道金色的帷幕。
帷幕将交战区和深渊化精灵的后方阵地隔开了。
深渊化精灵将官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帷幕,嘴角动了一下。
“有点难搞啊...没想到现在的公主也会这招、”
“你认识这个术?”阿瓦图逻问道。
“认识。”将官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属于深渊能量的情绪,“一千年前,我也用过它。”
阿瓦图逻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
“你说什么?”
“梅菲莉亚。”她终于开口了,“精灵之森第三巡林军团,副军团长,高阶巡林官梅菲莉亚。于圣战历第两百四十一年,在深渊裂缝边缘的断后战中被俘。被俘时军衔为副军团长,麾下直属战士共计两百一十七名。”
“你记得。”阿瓦图逻说。
“记得。”梅菲莉亚回答,“被深渊侵蚀之后,记忆不会消失。你的所有记忆都会被完整地保留下来,包括你爱的人,你恨的人,你想保护的家园,你想杀死的敌人。所有记忆都在,一个都不会少。但你的意志被深渊替换了,你的身体不再听你自己的话。你记得自己是谁,但你什么也改变不了。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去伤害那些你曾经发誓要用生命去保护的人。”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但阿瓦图逻看到了她眼角暗紫色的纹路下面,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反射着金色帷幕的光芒。
“你哭了。”阿瓦图逻说。
梅菲莉亚没有否认。
“在被深渊侵蚀之后的第一个一百年里,我每天都在哭。”她说,“第二个一百年,我哭不出来了,但我还能感觉到痛。第三个一百年,痛也没有了,我开始觉得或许就这样麻木下去也挺好。到了第四个一百年,我已经不去想这些事了。”
她抬起手,用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眼角那些湿润的痕迹。
“但今天...”
“今天看到你们,看到圣林帷幕,看到那些巡林官们挥刀的样子。这些东西让我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的事情。”
与此同时,赛林快步走到阿瓦图逻身边,压低声音对她说:“十二位高阶巡林官已经就位了,在这段时间里,深渊司祭无法从后方给深渊化精灵补充深渊能量。”
“明白了。”
阿瓦图逻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竖琴,手指在琴弦上缓慢地划过。
琴弦发出了一个长长的滑音。
“梅菲莉亚。”阿瓦图逻抬起头来,“你说你的记忆都还在。那你记不记得一首曲子?”
“什么曲子。”
“《归林曲》。”
梅菲莉亚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你怎么会知道这首曲子。”
“我在静默之木里读到过它的乐谱。”阿瓦图逻说,“精灵族古乐谱集第三百七十二页。作者是一位一千年前被俘的高阶巡林官。她在被俘前最后一个月里写下了这首曲子,她说这首曲子是为那些在深渊中迷失了方向的精灵族人写的。但她在完成曲谱之后的第二年就阵亡了,曲谱被她的副手带回了精灵之森,一直保存在静默之木的乐谱室里。”
梅菲莉亚的嘴唇在哆嗦。
“她的副手叫什么名字。”
“乐谱上没有写副手的名字。”阿瓦图逻说,“但乐谱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致梅菲莉亚副军团长,愿你归林的路上繁花盛开’。”
梅菲莉亚闭上了眼睛。
暗紫色的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挤了出来,顺着她脸上的纹路一路滑到了下巴,然后滴落在她手中那把被深渊能量彻底侵染的弯刀上。
“她还活着吗。”梅菲莉亚闭着眼睛问。
“我不知道。”阿瓦图逻诚实地回答,“静默之木里只保存曲谱,不保存人名。但《归林曲》的保存状态很好,说明它被很多人翻过、抄过、演奏过。在精灵之森里,一首真正被流传下来的曲子,就意味着曲子里承载的情感被一代又一代的精灵族人铭记着。”
“《归林曲》被保存下来了。”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被一代又一代的精灵族人铭记着。”
“对。”阿瓦图逻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所以你写的那条路还在。它没有消失在千年里,它还....”
话未说完。
梅菲莉亚的身体突然猛地向后弓起,她的脊柱弯成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弧度,暗紫色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蠕动,像是无数条蛇在同时翻涌。
“不。”梅菲莉亚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那个字被一种不属于她的力量强行压扁了,“现在还不行。”
“找到了。”
那个低沉的声音从梅菲莉亚的嘴里吐出来。
和之前阿瓦图逻在森之印刺痛时听到的声音完全一致。
深渊意志,它通过梅菲莉亚体内的深渊能量通道直接接管了她的发声。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银色的剑光已经出现在了阿瓦图逻面前。
仇柏的身影从树墙下方最前方的交战线上横移过来,速度比她之前在战线上的任何一次移动都要快。
她手中的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银色剑气在阿瓦图逻身前三尺的位置撑开了一道半透明的剑气屏障。
五个暗紫色能量球同时撞上了剑气屏障。
撞击的瞬间爆发出的冲击力把仇柏整个人往后推了三步,她的靴跟在被污染的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痕。
阿瓦图逻没有动。她的手指始终按在琴弦上,但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梅菲莉亚。
梅菲莉亚的身体正在被深渊意志强行操控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在和身体里那个占据了她千年的力量做最后的角力。
那些从她皮肤下涌出来的暗紫色纹路在快速蔓延,原先只到她的脖颈和锁骨,现在已经快要覆盖到她的下巴。
“弹。”仇柏头也不回地对阿瓦图逻说,“你弹你的。她能挡住,我能挡住。”
“挡不住的。”梅菲莉亚的嘴里同时传出两个声音,她自己的声音和深渊意志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两个人在用同一张嘴说不同的话,“深渊意志不是用剑能挡住的。”
“试了再说。”仇柏将剑锋斜指地面,剑气在剑尖上凝聚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银色光点,“我练的是人族的剑术,对付不了深渊意志本体。但它要用你的身体来攻击我们,那它就得先过我这关。只要它还依赖物理攻击,就没什么挡不住的。”
深渊意志低沉的声音从梅菲莉亚的喉咙里涌出来。“人族剑士,你的自信从何而来?”
“从十五年的基本功里来。”仇柏的回答没有任何花哨。
与此同时,阿瓦图逻弹下了第一个和弦。
梅菲莉亚身体的动作在琴音响起的瞬间出现了裂痕。
她的右手依然被深渊意志操控着在构建暗紫色的倒置帷幕,但她的左手突然反方向挥了出去,一拳打在了自己的右手手肘上。
那个动作很怪。像是她的左半边身体和右半边身体在进行一场搏斗。
“我不会让你用我的身体去杀她们。”梅菲莉亚对自己右半身说,或者说对控制她右半身的深渊意志说,“一千年前你让我杀了多少同族,我现在还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弯刀从手上滑落时砸在地上的声音。我全都记得。”
深渊意志低沉的笑声从她的喉咙里溢出来。
“记得就好。记得越清楚,就越绝望。”
“但今天不一样。那个半精灵弹了我的曲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深渊意志没有回应。
“意味着我藏在心甲上的那些音符,一千年前我冒着被你磨灭灵魂的风险一片一片刻上去的归林之路,被人找到了。有人在千年后捡起了我丢出去的种子,然后把它种活了。”
阿瓦图逻听到了梅菲莉亚的这句话。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拍。
然后在下一拍落下去的时候,她的十根手指突然改变了弹奏方式。
琴音的质地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树墙上下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不再是琴声,而是一种在血脉深处跳动的节奏。
战场上那些深渊化精灵们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
“怎么会。”深渊意志的声音也变得不稳定,“你的血脉回路明明已经被我腐蚀了九成以上,为什么还能产生共鸣?”
“因为这才是他们的真是想法,归林。”
阿瓦图逻深吸一口气,将琴弦推到了极限。
与此同时,一个深渊化精灵抬起头来。
“我,想要回家。”
“我也想回家。回到森林,回到圣林树脚下的树根里。那是我们出生的地方。”第二个深渊化精灵开口了。
“我不想再用弯刀砍向族人了。”第三个深渊化精灵看着自己手掌心里握着的那把被深渊能量污染了的精灵弯刀。”
然后是第四个深渊化精灵,第五个,第六个。
他们跪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那些名字被深渊能量压了千年,从他们被俘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过。此时一个接一个地报出来,就像在做一场迟到了千年的归队报到。
“巡林官罗瑟琳,第三巡林军团第四小队弓箭手,归队。”
“巡林官艾琳诺,第三巡林军团第四小队医疗兵,归队。”
“巡林官卡丝兰,第三巡林军团第四小队斥候,归队。”
深渊化精灵们被《归林曲》唤醒了体内的精灵血脉记忆之后,他们意识到了同一件事:他们的身体已经不可能被修复了,深渊能量和血脉回路长在了一起。
琴音能让他们短暂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但琴音终将停下。
他们不想连记忆都失去,不想再次与同胞为敌。
所以,他们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用手中弯刀对准自己的脖颈,自刎归天。
282.精灵族的挽留,阿瓦图逻:抱歉,我已经有约了
梅菲莉亚看着那些深渊化精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没有移开目光。
暗紫色的血液从他们的脖颈处渗出,浸入被深渊能量污染过的泥土里。
泥土冒出了细密的暗紫色气泡,很快就被圣林帷幕的金色光芒蒸发了。
“梅菲莉亚。”阿瓦图逻的手指还按在琴弦上,“你的副手叫什么名字?”
梅菲莉亚的嘴唇动了一下。
“艾瑟琳。”她说出了那个名字,“巡林官艾瑟琳。第三巡林军团第四小队队长。”
“她是个好副手。”
“她是最好的副手。”
梅菲莉亚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把被深渊能量浸透了的弯刀。
刀身上的暗紫色纹路已经爬满了整个刀面,原先刻在刀身上的精灵族符文被侵蚀得只剩下最后一道隐约可辨的弧线。
“但这把刀不是我的。”她说,“我的弯刀在被俘之前就断了。这把刀是深渊意志后来给我的,它用深渊能量铸造了一把和我原来的弯刀外形一样的武器,刀身里灌满了深渊能量。它想让我用这把刀去砍杀自己的族人。”
“你没有。”
“我杀了。”梅菲莉亚的声音很轻,“今天之前,我杀过。我的记忆里每一张脸都在。罗瑟琳刚才自刎的时候,她的脸就是一千年前我第一次被深渊意志操控时砍伤的那张脸。她认出了我,我也认出了她,但我们谁也没有说出来。”
阿瓦图逻垂着眼睫,没有讲话。
“你知道罗瑟琳刚才报名字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吗。”梅菲莉亚的嘴角动了一下,“我在想,她果然还是那个样子。一千年前第四小队集合的时候她永远是最后一个报到的,每次都找借口说弓箭弦松了需要调整。刚才她又是最后一个报到的。什么都没变。”
阿瓦图逻的手指在琴弦上慢慢划了一下。
“梅菲莉亚。你的《归林曲》里有一段旋律我始终弹不好。第三乐章第二节,那个从低音跳到高音的七度音程,我每次弹到那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因为那个音程不是用来弹的。”梅菲莉亚说,“它是用来唱的。我在谱写那一段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一千年前精灵之森的归林仪式上唱的那句祷词。‘愿迷途者循根而返’。那个七度音程是给歌者留的位置。”
“‘愿迷途者循根而返’。”
“对。”
“那你现在可以唱了。”
梅菲莉亚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在她被暗紫色纹路覆盖了大半的脸上显得有些扭曲,但她眼睛里那些湿润的痕迹终于不再被深渊能量蒸发了,顺着她的脸颊一直流到了下巴。
“我没有资格唱。”她说,“但我可以听。”
她将手中的弯刀翻转过来,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仇柏的剑尖动了一下,但没有上前。
她看得出梅菲莉亚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双眼睛里深渊能量的暗紫色正在一点一点地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金色,像是从极深的井底透上来的光。
“阿瓦图逻。”梅菲莉亚叫了她的名字,“你刚才问我的副手是谁。现在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如果你有机会见到艾瑟琳的后人,替我告诉她,她写的那行字我看到了。‘愿你归林的路上繁花盛开’。我在深渊里等了整整一千年,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会的。”
梅菲莉亚将弯刀推进了自己的胸口。
刀刃穿过胸口的瞬间,她体内积压了千年的深渊能量连同她残存的精灵血脉一起从刀口处喷涌而出。
暗紫色的能量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个轮廓挣扎着想要重新钻回她的身体,但圣林帷幕的金色光芒已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那个轮廓一层一层地剥离,一层一层地烧尽。
梅菲莉亚的身体在金色光芒中化成了无数颗细密的光粒。
光粒没有散去,朝着精灵之森核心区的方向缓缓飘去,像是终于找到了回家方向的候鸟。
“归林了。”赛琳站在树墙上轻声说了一句。
战场上空的圣林帷幕开始收缩,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道笔直的金色光柱,光柱从树墙上空的位置一路缩回了核心区的方向。
“高阶巡林官们把帷幕收回去了。”赛琳从树墙上跳下来,走到阿瓦图逻身边,“这意味着公主殿下判定战场上的深渊能量浓度已经降到了安全标准以下。战斗结束了。”
“结束了。”仇柏将长剑收入鞘中,剑身上的银色剑气还在微微发颤。
阿瓦图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十根手指的指尖都在发红,有几根手指的指甲缝里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刚才弹奏《归林曲》的第三乐章时,她在琴弦上施加的魔力超过了身体承受的上限。
“你的手。”赛琳说。
“没事。”阿瓦图逻将手指收拢成拳,“回去处理一下就好了。”
“不只是手的问题。”赛琳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你刚才弹的那首曲子直接干扰了深渊意志对深渊化精灵的控制。深渊意志已经通过梅菲莉亚的身体锁定了你的位置。虽然现在圣林帷幕把战场上的深渊能量都清理干净了,但深渊意志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我知道。”阿瓦图逻将竖琴重新背到背上,“但那是之后的事。”
三人开始往核心区方向走。
沿途的景象和来时完全不同了。石板路两侧的发光藤蔓重新亮了起来,藤蔓中的魔力正在从战时调配状态恢复到日常供应状态。
树屋里不再传出啜泣声,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交谈声和偶尔响起的笑声。广场上又重新出现了精灵族人的身影。
几个年轻精灵正在将之前匆忙收起的生活用品从树屋里搬出来,尖耳朵在阳光下微微颤动。一个年老的精灵坐在树根旁,用刻刀在木板上刻着什么,刻刀划过木头的声音平稳而有节奏。
“你们精灵族恢复得真快。”仇柏说。
“不快。”赛琳摇了摇头,“是因为习惯了。精灵之森在过去几百年里被深渊袭击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打完了就收拾东西重新开始。老人们说,精灵族最擅长的不是战斗,是活下去。”
阿瓦图逻没有接话。
她的手指还在发疼,但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梅菲莉亚最后那句话。‘我在深渊里等了整整一千年,等的就是这句话。’一千年。如果精灵族真的像外界传说的那么强大,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族人在一千年前的圣战中被深渊俘虏?如果精灵族真的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为什么需要让梅菲莉亚这样的高阶巡林官在深渊裂缝边缘断后?
这些疑问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但她没有问出口。
核心区的关卡依然有银甲卫兵把守,但数量比战时少了很多。卫兵们在确认了三人的森之印之后沉默地让开了通路。
其中一个卫兵在阿瓦图逻经过时朝她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但阿瓦图逻看到了对方眼睛里的东西和来时完全不同了。
正厅里只剩下了艾莉丝一个人。
她依然站在那根金色光柱下面,手中的白色法杖已经收了起来,那面光元素地图也消失了。
“辛苦了。”艾莉丝说。
“幸不辱命。”阿瓦图逻回答。
“我看到了。”艾莉丝从光柱下走出来,走到阿瓦图逻面前停住。她的身高和阿瓦图逻差不多,但金色瞳孔在近距离对视时有一种很难形容的压迫感,“圣林帷幕传送回来的画面我全都看到了。你弹奏的那首曲子,是静默之木里保存的古乐谱吧。”
“《归林曲》。”
“我知道它叫什么。”艾莉丝的目光在阿瓦图逻脸上停留了片刻,“但我没想到你能在实战中弹出来。”
“不完全是我做到的。”阿瓦图逻说,“梅菲莉亚帮我补上了最后一个音。那个七度音程是给歌者留的位置,我没有唱,但她听到了。”
艾莉丝沉默了两秒。
“梅菲莉亚副军团长。我在精灵族战史里读到过她的名字。第三巡林军团副军团长,圣战历第两百四十一年在深渊裂缝断后战中被俘。战史上对她的标注是‘失踪’。”
“她不是失踪。”阿瓦图逻说,“她在深渊里等了一千年,等一个回家的机会。”
“今天她等到了。”艾莉丝的声音很轻,“因为你。”
“阿瓦图逻....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加入精灵族,留在精灵之森。”
阿瓦图逻的尖耳朵动了一下。
“你今天在战场上的表现,所有精灵族人都通过圣林帷幕看到了。一个同时拥有精灵血脉和暗精灵血脉的吟游诗人,用一首千年前的古曲唤醒了深渊化精灵体内残留的精灵意志。”艾莉丝的语气认真起来。
“你的存在本身对于精灵族对抗深渊而言,意义非常重大。”
“意义。”阿瓦图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我希望你理解我的意思。”艾莉丝说,“精灵族需要你。森林需要你。你从小在外面漂泊,没有在精灵之森生活过,没有体验过和族人一起守护森林的感觉。但你的精灵血脉是真实的,你对森林意志的共鸣也是真实的。你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家。”阿瓦图逻又重复了一遍。
“对。家。”艾莉丝抬起右手,摊开手掌,掌心亮起了一枚金绿色的纹章。
那枚纹章比森之印要大一圈,纹章中央的树形图案是完整的,每一片叶子都刻得清清楚楚。
“这是核心区的永恒之印。持有这枚纹章意味着你将拥有和核心区长老同等的权限。你可以自由进出精灵之森的所有区域,包括那些连高阶巡林官都进不去的地方。”
赛琳在看到那枚纹章的时候明显倒吸了一口气。
“公主殿下,永恒之印在精灵族历史上只颁发过三枚。上一枚还是一百五十年前颁发给当时的巡林官长的。”
“我知道。”艾莉丝的目光没有离开阿瓦图逻的脸,“但阿瓦图逻值得。”
阿瓦图逻低头看着那枚纹章。
金绿色的光芒在纹章中央的树形图案上来回流动,像是在呼吸。
她能感受到纹章中蕴含的森林意志,那股力量和她在静默之木中感受到的完全一致,温暖,稳定,像是在对她伸出手。
但她没有去接。
“艾莉丝殿下。”她抬起头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哪怕是我这种流浪儿都听说过关于精灵族的川味,那些传闻里说,精灵族是很神秘的种族,从来不和外族通婚,从来不离开森林,从来不介入大陆上的任何纷争。但所有传闻最后都会加上一句。没有人敢惹精灵族,因为精灵族的实力强得离谱。”
艾莉丝没有说话。
“我在来精灵之森之前也是这么以为的。”阿瓦图逻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放慢了语速。
“但今天我看到的不是这样。如果精灵族真的像外面传说的那么强大,为什么一千年前会有那么多族人被深渊俘虏?为什么今天深渊敢直接派深渊化精灵来攻打森林边界?为什么你们需要我和仇柏这两个外族人来帮忙守防线?”
正厅里的光柱闪烁了一下。
“精灵族到底发生了什么。”阿瓦图逻直视着艾莉丝的眼睛,“请你告诉我。”
艾莉丝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深金色的眼睛一直看着阿瓦图逻,但目光里的东西在变化,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最后她收回了手中那枚永恒之印,将其重新融入掌心,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阿瓦图逻。
“跟我来。”
“去哪里。”
“森林核心。”艾莉丝说,“你想知道精灵族发生了什么,我就带你去亲眼看看。”
她在光柱上轻轻按了一下,光柱的表面裂开了一道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入口。
“赛琳,仇柏,你们在这里等。”艾莉丝说。
赛琳立刻点了一下头。
仇柏看了阿瓦图逻一眼,阿瓦图逻朝她微微颔首,仇柏便也站住了脚步。
阿瓦图逻跟着艾莉丝走进了那条阶梯。
入口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了。
螺旋阶梯向下延伸了很长,阿瓦图逻在心里数着自己的脚步,数到大约三百步的时候,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圆形的大门。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整面暗金色的浮雕。浮雕上刻着的是一棵巨大无比的树,树的根系从门底一直延伸到门顶,树冠的每一片叶子上都刻着一张精灵的脸。
“这是生命之树的浮雕。”艾莉丝说,“刻于精灵族第一代先祖从大陆迁徙到这片森林的那一年。距今三千七百年。”
她将手掌按在浮雕中央的树干上。暗金色的树干亮了一下,然后整扇门从中间无声地裂开,朝两侧滑了进去。
门里的景象让阿瓦图逻停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中央矗立着一棵大到不可思议的树。
树的树干粗到了需要至少上百人才能合抱的地步,树冠在空间的顶部铺展开来,覆盖了整片地下空间的穹顶。
但树的叶子全是枯黄色的,边缘卷曲着,像是被火烧过又没有完全烧透的纸张。
树皮上到处是深深的裂纹,裂纹中渗出了一种暗金色的汁液,汁液顺着树干流下来,在树根周围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暗金色水潭。
在树根周围,坐着十几个年迈的精灵。她们的头发全部是白色的,皮肤干瘪得几乎贴在了骨头上。
身体中不断有金绿色的光粒渗出来,顺着树根流入生命之树的树皮裂缝中。
每一个金绿色光粒从体内渗出时,她们的身体就会肉眼可见地萎缩一点。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答案。”艾莉丝站在阿瓦图逻身边,语调有些悲哀。
“精灵族真正的现状。”
阿瓦图逻握紧了竖琴的背带。
“生命之树正在枯萎。”艾莉丝说,“三千七百年前,精灵族第一代先祖发现了这片森林,同时也发现了这棵母树。母树是整个精灵之森的生命中枢,所有精灵族人的血脉回路都直接或间接地连接在母树的根系上。母树健康的时候,精灵族人天生就能拥有五阶以上的魔力输出能力,年长的精灵突破七阶也很平常。这就是外界传说中精灵族实力强大的真相。和天赋无关,和母树有关。”
“母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枯萎的。”
“圣战末期,深渊意志在被封印之前用最后的力量对母树施加了一道诅咒。那道诅咒会不断抽取母树的生命力,将其转化为深渊能量排入大陆底下的深渊裂缝中。从那时起,母树就一直在枯萎。”
阿瓦图逻看着那些坐在树根旁的年迈精灵,她们的数量比她第一眼看到的要多,在树根的另一侧还有七八个同样干瘪的身影。
“她们在做什么。”
“献祭。”艾莉丝说,“精灵族的年长者,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会主动来到母树前,将自己的剩余生命力注入母树的根系,用这种方式抵消诅咒的消耗,维持母树不至于彻底枯死。”
“这个办法用了多久了。”
“一千年。”艾莉丝回答,“从圣战结束的那一年开始,一直到现在。”
阿瓦图逻的手指在竖琴背带上收紧了。
“所以外界传说的那些实力强大的精灵长者们,她们都坐在这里。”
“对....她们本可以活得更久,本可以在精灵之森里教导后辈修行精灵魔法,本可以在深渊入侵时站在防线最前面保护自己的族人。但她们必须坐在这里,每天将自己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喂给母树。因为一旦母树枯死,整个精灵之森的森林意志就会崩溃。森林意志崩溃之后,精灵族人的血脉回路会全部退化,精灵之森的边界结界会彻底消失,深渊力量会从四面八方涌入森林,将这里变成第二个深渊裂缝。”
地下空间里安静得不像是真实的。
那些年迈精灵体内的金绿色光粒仍在持续不断地渗出,每一粒光芒的消失都意味着她们生命的一部分永远地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但她们的面容平静到了近乎安详的地步,有一个年迈精灵甚至闭着眼睛在轻轻哼着一首歌谣。
阿瓦图逻终于理解了。
“所以你们需要我。”她说,“因为精灵族已经没有足够多的强者了。”
“不止是这样。”艾莉丝转过身来,深金色的眼睛直视着阿瓦图逻,“生命之树的枯萎是一个秘密。一个精灵族对外隐瞒了一千年的秘密。外界为什么觉得精灵族强大?因为我们在过去一千年里不断对外放出传闻,说精灵族的长者们隐居在森林深处修行,不问世事,实力深不可测。大陆上的各国各势力忌惮这些根本不存在的高阶精灵,所以不敢踏进精灵之森一步。”
“但实际上那些长者们不在修行,她们在这里等死。”
“她们在这里保住了精灵族最后的一千年。”
艾莉丝纠正了她。
“如果没有她们的献祭,精灵族在圣战结束之后就已经灭亡了。你刚才问我为什么需要你和仇柏来帮忙守防线。我告诉你实话。精灵族现在的高阶巡林官只有十二位,而且她们的魔力水平放在一千年前充其量只能算中阶。今天能成功撑起圣林帷幕,是因为母树在施术期间调动了所有献祭者的生命力暂时补强了她们的魔力回路。”
“那下一次深渊袭击的时候呢。”
“不知道。”艾莉丝坦然地说了这三个字,“也许会有新的献祭者补上位置,也许会有奇迹发生,也许。我只能想到这里了。”
“所以,请允许我再次挽留你,这不仅仅是为了守护精灵族,更是为了保护整个大陆。”
“若是精灵族彻底陷落的话,深渊就能完全无视空间规则的限制,直接与现世进行连接了...”
283.再次战到力竭的塞拉菲娜,莱恩出手
“艾莉丝殿下。”
艾莉丝转过身,深金色的眼睛在母树暗淡的微光中显得格外透亮。
“我明白精灵族的处境了。我也明白你为什么会把永恒之印拿出来。”阿瓦图逻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的回答和之前一样。我不能留下。”
“莱恩先生那边同样需要我。”
“莱恩先生。”艾莉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说的就是那个把你从奴隶商手里救出来的人。”
“是他。”阿瓦图逻说,“他不仅救了我,还帮我觉醒了暗精灵血脉,帮我在两种血脉之间找到了平衡。没有他的话,我早就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地下室里了,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所以,他要去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地下空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母树根部的年迈精灵们依然在向外渗出金绿色的光粒,有一颗光粒正好从阿瓦图逻眼前飘过,落在了她的竖琴琴面上,然后消失了。
艾莉丝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你觉醒了暗精灵血脉之后,是那个莱恩先生帮你找到平衡的,他手下应该不止你一个人吧,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同伴。”
“还有一个叫特蕾娅的少女。”阿瓦图逻说,“她已经取得了圣女的资格。”
艾莉丝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下。
“圣女?无限辉光大神的圣者?”
“对。”
“圣者之位不是已经空缺了上百年吗。”艾莉丝的声音里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自从上任圣女死掉后,无限辉光大神再没有选过新的圣者,大陆上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特蕾娅拿到了圣者之证。”阿瓦图逻说,“她现在是新一任圣者。接下来,他们会想办法将深渊彻底封印。”
艾莉丝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转过身去看着母树枯萎的树冠,沉默了好一阵。
那些枯黄的叶子在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中轻轻颤动,边缘卷曲的叶片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深渊彻底封印。”她低声重复了这几个字。
“.....如果深渊真的能被彻底封印的话。”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阿瓦图逻看到了她肩膀的线条松了一些。
“我们没有和外界的联系。”艾莉丝转过身来,深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母树的光,“精灵之森在过去几百年里一直处于自我封闭的状态。深渊的侵蚀让森林意志不得不把大部分力量都用在维持边界结界上,和外界的通信渠道早就断了。我一直以为圣者之位仍然空缺着。”
“现在你知道不是了。”阿瓦图逻说。
“我知道了。”
“既然新一任圣者已经诞生,那精灵族就没有理由强行挽留你了。”艾莉丝直起身来,“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所有精灵族人都会记住。你在战场上的琴声唤醒了那些深渊化精灵体内最后的精灵意志,让他们带着自己的名字和尊严走完了最后一程。这份恩情,精灵族记下了。”
她从腰间解下了一枚巴掌大的金绿色叶片。
叶片的脉络清晰可见,每一条脉络都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荧光。
“这是母树的一片叶子。”
艾莉丝将叶片递到阿瓦图逻面前。
“它没有永恒之印那么多权限,但它可以让你在任何地方和精灵之森的森林意志保持连接。森林意志会保护你不被深渊意志直接锁定。你之前被深渊意志盯上的问题,这片叶子可以帮你解决。”
阿瓦图逻接过了叶片。
叶片入手的时候表面是凉的,但那股凉意很快就变成了温热,顺着她的掌心一路蔓延到了胸口。
“谢谢。”
“不用谢。”艾莉丝说,“这是精灵族给你的祝福。愿你前路有光,愿你弦音不绝。”
“愿你归林的路上繁花盛开。”阿瓦图逻接了一句。
艾莉丝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那是梅菲莉亚的副手写给她的话。”
“现在也是精灵族写给所有在外漂泊的人的话。”阿瓦图逻说。
两人从螺旋阶梯回到了正厅。
仇柏和赛琳还等在原地,仇柏的左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赛琳则站在光柱旁边用手指在空气中画着某种符文图案,看到两人回来之后立刻收起了手指。
“谈完了?”仇柏问。
“谈完了。”阿瓦图逻走到她面前,“我们准备离开精灵之森。”
赛琳的尖耳朵立即垂了下来。
“这么快就走?”
“深渊不会等我们慢慢来。”阿瓦图逻说,“莱恩先生那边也在战斗。”
赛琳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保重。”
赛琳一直把她们送到了中环区的边界。
然后阿瓦图逻和仇柏转过了身,朝着精灵之森外围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森林里传来了精灵族古老的归林歌谣,声音很轻,像是从极远处的树冠上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
阿瓦图逻没有回头。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阿斯托利亚城。
城墙上堆积的深渊仆从尸体已经从三层叠到了五层。
黑血在石板缝隙中凝成了半固体的胶状物,脚踩上去会发出黏稠的拉扯声。
城防军士兵们的箭矢全部打光了,弓箭手们从地上捡起了阵亡战友的刀剑,站在城墙上和攀爬上来的深渊仆从进行最后的近身搏杀。
但深渊仆从的数量终于开始减少了。
从最初的上万只,到几百只,到不足一百只。
那些体型最大、鳞甲最厚的深渊仆从在塞拉菲娜的龙脊长剑下被一只一只地斩落城墙,摔在地面上砸出沉闷的巨响。
“塞拉菲娜。”莱恩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城外三百丈范围内已经没有新的深渊仆从在集结了。最后一批正在攀爬城墙的还有十七只。打完这批,战斗应该就结束了。”
“十七只。”塞拉菲娜将龙脊长剑重新举了起来,剑身上的火焰勉强跳动了最后一下,“够我用了。”
她向左迈步,剑锋横扫,斩落了正在攀爬的三只深渊仆从。
紧接着转身向右,剑尖刺穿了第四只深渊仆从的额头。
第五只、第六只、第七只被她用压缩火焰射线从城墙上射了下去。
剩下的十只被魔导卫队和城防军联手解决了。
最后一只体型较大的深渊仆从从城墙上跌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嚎叫。
叫声在城外空旷的丘陵地带回荡了好几圈,然后彻底消失了,城墙上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来得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士兵们握着武器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还在四处扫视城墙边缘,似乎在确认是否还有遗漏的敌人。
足足过了五六次呼吸的时间,才有人第一个发出了声音。
“结束了。”
然后是第二个声音。
“结束了!”
欢呼声从城墙的东端蔓延到了西端,又从西端蔓延到了城内的街道上。
地下避难所里传来了压抑不住的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的喧哗。
塞拉菲娜没有欢呼。
她将龙脊长剑插进脚下的石砖里,剑身上的火焰彻底熄灭了,露出了下面被烧得发黑的金属本色。
双手撑在剑柄上,低着头调整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公爵大人,您做得很好。”
莱恩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
“现在可以休息了。”
“还没完。”塞拉菲娜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和灰,“等城内平民全部从避难所出来,确认伤亡数字,修复城防结界,补充补给,然后还要。”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她感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那股波动从城墙上方的空气中无声无息地渗了出来,位置就在她身后不到三步的距离。
波动微弱到了正常状态下根本不可能被察觉的程度,但塞拉菲娜在战场上待了这么久,感知早已经被深渊能量刺激到了一个极其敏锐的状态。
她猛地转过身。
一道暗紫色的刃锋从虚空中劈了出来。刃锋的形状像是一把倒刺匕首,刀身上没有实体,完全由高浓度的深渊能量凝聚而成。
匕首的目标是塞拉菲娜的后颈。
塞拉菲娜没有躲。
她的身体在三个时辰的连续战斗中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反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匕首刺入后颈之前将身体侧转了半寸。
匕首刺进了她的左肩。
暗紫色的深渊能量从刀身上疯狂地涌入她的体内,试图从内部瓦解她的魔力运转。
塞拉菲娜咬住了牙关,没有惨叫,没有后退,反手将龙脊长剑从石砖中拔出来,剑身在她转身的同时画出了一道没有任何火焰附着的纯粹弧线。
剑锋砍中了深渊刺客的脖颈。
深渊刺客的身体从虚空中完全现形了出来。那是一个体型瘦长的人形生物,皮肤完全被暗紫色的鳞甲覆盖,鳞甲的缝隙中不断地渗出暗紫色的雾气。
匕首从塞拉菲娜的左肩上拔了出去。
暗紫色的血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血液的颜色正在从正常的红色向暗紫色转变。
深渊能量已经在侵蚀她的血液了。
塞拉菲娜咬牙将龙脊长剑从深渊刺客的脖颈中抽出来,然后反手一剑刺进了对方的胸口。
剑尖穿透了鳞甲,穿透了肋骨,从后背透了出来。
深渊刺客的身体猛烈地抽搐了几下,暗紫色的雾气从它全身的鳞甲缝隙中同时喷出,然后它的身体化成了无数片碎鳞,在空气中消散了。
塞拉菲娜单膝跪在了地上。
她的左手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左肩的伤口中还在不断地渗出暗紫色的血液。
她体内已经没有任何魔力可以用来压制深渊能量的侵蚀了,生命力被城防结界抽走了一部分,魔力在战斗中消耗殆尽,现在连站着都变得极其勉强。
“大公殿下!”魔导卫队指挥官快步冲到她身边,伸手想要扶她。
塞拉菲娜用右手将她推开。
“别碰我。我体内有深渊能量,会传染。”
指挥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就在这时,城外远处丘陵地带的方向再次传来了深渊仆从移动的声音。
这次数量不多,大约只有二十多只,但每一只身上散发出来的魔力波动都是刚才那些深渊仆从的好几倍。
二十多只深渊精英仆从。
塞拉菲娜用剑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她的右臂在发抖,剑尖在石砖上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公爵大人!”指挥官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您现在的身体状态不能再打了!”
“我不打谁打。”塞拉菲娜说,“城里还有十几万平民。”
她将龙脊长剑重新举了起来。剑身上没有火焰,没有任何魔力附着,就只有一把烧得发黑的剑,和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
“塞拉菲娜。”莱恩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了起来。
“不要劝我。”塞拉菲娜说。
“我不劝你。”莱恩说,“我是在告诉你,接下来交给我。”
塞拉菲娜愣了一下。
“交给你?”
“对,你去休息。”
塞拉菲娜还想说什么,但一股极其温暖的精神力通过灵魂碎片注入了她的体内。
那股精神力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想要闭上眼睛的安稳感。
“睡一会儿。”莱恩说,“等您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塞拉菲娜的眼睛合上,身体向后倒去,魔导卫队指挥官眼疾手快的将其接住。
“带公爵大人去地下避难所的医疗区。”莱恩的声音通过魔导卫队指挥官的通讯水晶传了出来,“不要让任何人触碰她的伤口。用隔绝魔力的绷带包扎,然后用圣水清洗伤口边缘。”
指挥官抬头看向城墙上的通讯水晶。
“莱恩先生,那些深渊精英仆从怎么办?它们还有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会到达城墙下方。”
“交给我。”
莱恩从书房的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到了庭院中。
刚好,他还没试过特蕾娅她们变强以后的能力呢。
284.兜底的莱恩,为塞拉菲娜治疗
先前因为精神同时分出来了多个连接在远程操控,导致莱恩在自己这边余留的精神力很少很少,根本不足以支持战斗。
但现在,特蕾娅,琪多卡洛斯,阿瓦图逻那边的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他完全可以将精神力收回来先应付这边的事情。
莱恩闭上了眼睛,四张角色卡准备就位。
常态最强,能使用神圣力的特蕾娅位居主位。
其次是使用风雷魔力的霍尔海雅,再然后是能水元素魔力的琪多卡洛斯。
进化以后的阿瓦图逻倒也不错,但他现在没有趁手的音乐魔具,只能位居最后了。
还有其他种种角色卡,有一个算一个,哪怕只能添加点魔力都算上,全都给安排好。
魔力回路在他的体内一根接一根地被激活。神圣力最先涌出来,在他的皮肤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
然后是风雷魔力,青蓝色的电弧从他的指尖跳跃到了手腕。水元素魔力在血脉中流淌,将他的体温压到了一个微凉的程度。最后是阿瓦图逻那张卡所附带的两股血脉共振之力,像两条互相缠绕的旋律线,在他的心脏位置找到了平衡点。
庭院里的空气开始扭曲。
石砖地面上细碎的灰尘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了起来,在他脚边缓慢地旋转着。
城墙那边的警报声还在响。
莱恩睁开了眼睛。
“走了。”
他的身影从庭院中消失了。
移动速度太快,原地只留下了一道正在消散的残影,残影的轮廓上还跳动着几缕没来得及收回的青蓝色电弧。
城墙上,魔导卫队指挥官正扶着昏迷的塞拉菲娜往台阶方向走。
她忽然感觉到头顶有什么东西掠过去了,抬起头时只看到一道混合了金色、青蓝色和暗红色的光尾从城墙上空划过。
“那是什么。”
她身边的一个士兵也抬起了头。
“莱恩子爵。”指挥官说。
“就一个人?”
“就一个人。”
城外丘陵地带上,二十多只深渊精英仆从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城墙方向推进。它们的体型比普通深渊仆从大了将近三倍,肩胛骨上突起的两排骨刺在奔跑时不断地刮擦着地面,发出尖利的金属摩擦声。
领头的那只深渊精英仆从嘴里叼着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扯下来的城防结界碎片,碎片上残留的白金色光芒在它暗紫色的牙齿间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它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也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
是一种本能的警觉,那种被食物链更高一级的存在盯上的感觉,像是有人用一根冰针轻轻刺了一下它的后颈。
它抬起头。
一道混合色的光柱从城墙上空直直地砸了下来。
光柱砸进那二十多只深渊精英仆从正中央的位置,撞击地面时爆发出的冲击波将周围三丈范围内的泥土全部掀了起来。
泥土在空中炸开,形成了一圈向外扩散的土浪。
领头的那只深渊精英仆从被冲击波推得往后滑了十几步,四只爪子在地面上犁出了四道深深的沟痕。
等泥土落尽之后,它看到了一个人。
莱恩站在被光柱砸出来的浅坑中央。他身上缠绕着四种不同颜色的魔力光丝:金色的神圣力、青蓝色的风雷魔力、暗红色的精灵血脉魔力、还有一层薄薄的幽蓝色水元素魔力。
四股力量在他的身体表面彼此交织,形成了一套半透明的复合魔力护甲。
“二十多只。”莱恩扫了一圈,“数量还行。”
领头的那只深渊精英仆从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咆哮。
它嘴里的城防结界碎片被咆哮的气流喷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之后插在了不远处的泥地里。
剩下的深渊精英仆从们同时动了,从四面八方朝莱恩扑过来,肩胛骨上的骨刺在奔跑时全部竖了起来,每一根骨刺的尖端都在凝聚着暗紫色的能量光点。
莱恩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指尖上凝聚出了金色的圣光弹。
这是特蕾娅的招式。
圣光弹同时射出,在空中画出精致的弧线。
轨迹看起来像是完全没有规律的乱飞,但每一颗圣光弹最终都精准地击中了一只深渊精英仆从的额头正中央。
圣光弹击中目标时,直接贯穿了那些深渊精英仆从的头部,在它们的后脑勺上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暗紫色的液体从洞口中喷涌而出,溅在泥土上立刻腐蚀出了一片焦黑的痕迹。
五只深渊精英仆从的身体同时僵住了,然后向前栽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剩下的深渊精英仆从丝毫没有因为同伴的倒下而减缓速度。
它们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其中两只从左右两侧同时跃起,四只前爪上弹出了长度超过两尺的暗紫色利刃,朝着莱恩的头颅交叉斩下。
莱恩将右手收回腰间,然后猛的向上一挥。
一道青蓝色的闪电链从他的掌心里射了出去。闪电链在空中分叉成了两条,分别击中了左右两侧扑过来的两只深渊精英仆从。
闪电的能量不是普通的电流,而是经过了霍尔海雅角色卡加持的风雷魔力,每一道电弧中都夹杂着风元素的切割力。
那两只深渊精英仆从在半空中被闪电链击中之后,身体猛烈地抽搐了几下,体表的暗紫色鳞甲在电流和风刃的双重作用下开始一层一层地剥落。
鳞甲剥落之后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肌肉组织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被残留的电弧烧焦了。
两只深渊精英仆从还没落地就已经死了。
“还有十五只。”莱恩低声数着。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的脚下凝聚出了一层薄薄的幽蓝色水膜,如同绕到了剩下的深渊精英仆从们的侧面。
依旧是圣光弹连射,再次将数只深渊仆从宰杀。
城墙上的士兵们已经全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所有人都挤在城墙边缘,探着头往下看。
“那是莱恩子爵吗?”
“废话,不是莱恩子爵还能是谁。”
“他一个人在外面杀深渊精英仆从?”
“你自己没长眼睛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怎么做到的?那些深渊精英仆从每一只都要至少一个小队的魔导卫队才能勉强挡住,他一个人在几息之内就干掉了十只?”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答案。
莱恩继续在战场上移动,把剩下的深渊精英仆从一只接一只地解决掉了。
没有用任何特别华丽的招式,就是最基础的圣光弹、闪电链、冰锥,加上水膜滑行之后的快速走位。每一个招式都用在最合适的位置上,每一次出手都带走一只深渊精英仆从。
最后一只深渊精英仆从倒下去的时候,莱恩正好站在之前被冲击波炸出来的那个浅坑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坑里的泥土,泥土已经被深渊精英仆从的暗紫色血液染成了一大片黑紫色的泥浆。
“结束了。”
他转过身,朝着城墙方向走回去。
城墙上的士兵们爆发出了比刚才战斗结束时更加响亮的欢呼声。
“莱恩子爵!”
“莱恩大人!”
莱恩没有回应那些欢呼。
他走到城墙脚下,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道被塞拉菲娜激活的深红色光膜。
光膜的颜色比刚才黯淡了不少,塞拉菲娜注入其中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消耗。
他伸出右手按在了城墙的石砖上。
石砖表面刻着的防御符文在他的魔力注入下重新亮了起来,深红色的光膜表面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金色涟漪。
金色的神圣力正在补充光膜的能量损耗,用它替代塞拉菲娜继续燃烧自己的生命力。
指挥官的回复立刻传了回来。“明白。”
莱恩收回了右手。他没有从城墙正门回去,而是直接纵身跃上了城墙。
身体在半空中划过的时候,缠绕在他身上的四色魔力光丝拖出了一道绚丽的光尾。
他在城墙上落下来,稳稳地站在了垛口旁边。
魔导卫队指挥官快步走到他面前,右手按在胸口上朝他鞠了一躬。“莱恩先生,公爵大人已经被送到地下避难所的医疗区了。按照您的指示,伤口用隔绝魔力的绷带包扎了,正在用圣水清洗伤口边缘。”
“圣水够吗。”
“够。城里的教会储备了至少三个月份的圣水。”
“那就好。”莱恩点了下头,“塞拉菲娜体内的深渊能量侵蚀程度不算严重,圣水可以把侵蚀压下来。等她醒过来之后让她休息至少三天,这三天里不要动用任何魔力。”
“属下会转告公爵大人。”
“另外。”莱恩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跟我来一下。”
指挥官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跟上了。
莱恩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往北城墙方向走去。沿途的士兵们看到他走过来,纷纷让到了两侧,有些人主动朝他行礼,有些人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身上那层还没完全消散的四色魔力光丝。
他在北城墙第三号塔楼的入口处停住了。
“把你手里所有魔导卫队的调动记录给我看。”莱恩说。
“调动记录?”
“从今天中午深渊袭击开始,到现在为止,魔导卫队在城内所有位置的调动记录。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位置变化,每一个人的通讯记录。全部给我。”
指挥官张了张嘴,但没有问为什么。她从腰间解下了记录水晶,递给了莱恩。
莱恩接过水晶,将一缕精神力探了进去。水晶里储存着密密麻麻的调动数据,每一条数据都标注了时间、人员、位置、任务内容。他将精神力分成十几条细丝,同时在十几条数据流中高速检索。
“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
“北城墙第三号塔楼的结界破损程度。”莱恩将记录水晶还给指挥官,“我在书房里通过精神力扫描发现北城墙塔楼的结界破损比主城墙更严重的时候,是在战斗开始之后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但根据这份调动记录,在你接到我通知之前,已经有人提前把北城墙塔楼的守卫兵力抽调走了一部分。”
指挥官的瞳孔缩了起来。
“不可能。调动魔导卫队的权限只有公爵大人和我有。公爵大人在城墙上战斗,不可能下这种命令。我也绝对没有下过。”
“所以下命令的不是你们。”莱恩走进了北城墙第三号塔楼。
塔楼内部一片狼藉。
石墙上到处是深渊仆从利爪留下的刮痕,地面上散落着断裂的箭矢和破碎的盾牌碎片。塔楼的中央指挥台上放着一张被撕破了一半的城防部署图,图上的北城墙区域被人用红色的墨水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一行字。
莱恩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
“‘第三号塔楼。城防结界最薄弱处。深渊仆从可从正下方突破,绕至主防线后方,直入平民区。’”
指挥官的脸色瞬间变了。“这是城防军的内部评估报告。但这份报告在今天早上才送到公爵大人手里,除了公爵大人和我以外,只有城防军的几个高级军官看过。”
“看来那几个高级军官里有人不希望阿斯托利亚城守住。”莱恩将那半张城防部署图折好收进了怀里,“这份东西应该只到了塞拉菲娜手里,但实际上深渊那边也拿到了一样的一份情报。”
“所以北城墙塔楼才会被盯上。”指挥官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战前就把城防弱点泄露给了深渊。”
“不只是战前。”莱恩走到塔楼墙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地面上残留的暗紫色液体,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塔楼的结界之所以会破得比主城墙更快,是因为有人在战斗进行的时候,从塔楼内部逆向激活了一个小型的传送阵。传送阵把一小批深渊仆从直接从塔楼内部召唤了出来,它们从里面攻击结界节点,所以结界才会那么快就崩了。”
指挥官的脸彻底白了。
“那个小型传送阵需要提前布置。能在北城墙塔楼里自由进出的人,只有城防军的人,或者。”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或者是公爵府内部的人。”莱恩替她把话说完了,“而且这个人必须有足够高的权限,才能在塔楼里布置传送阵而不被巡逻兵发现。还要有足够多的情报渠道,才能知道城防结界最薄弱的具体位置。还要有足够的动机,才能在深渊攻城的时候主动帮深渊撕开防线。”
“这样的人在阿斯托利亚城里能找出几个?”
指挥官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不超过五个。”
“带我去见他们。”
··············
魔导卫队指挥官领着莱恩走下城墙的时候,城里的钟楼正好敲响了傍晚的钟声。
钟声在暗紫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闷。
“那五个人分别是谁。”莱恩一边走一边问。
“城防军副指挥官加雷斯,城防军情报官莫里斯,公爵府内务总管埃尔伯特,城防结界维护处的首席术士罗兰,还有。”指挥官说到这里咬了咬牙,“马库斯伯爵。”
“听起来都不太好动。”
“确实不好动。尤其是马库斯伯爵,他在公国贵族议会里当了二十多年的议长。就算有确凿的证据,要动他也需要公爵大人亲自下令。但现在公爵大人昏迷了。”
“不需要她下令。”莱恩下了城墙之后没有往公爵府的方向走,而是转向了城内的北区方向,“塞拉菲娜昏迷之前已经把指挥权交给我了。”
两人先去了马库斯的宅邸。
宅邸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很淡的红茶香味。莱恩推开门,在二楼书房里找到了马库斯的尸体。
他坐在书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瞳孔涣散,体内的魔力回路被灵魂攻击彻底震碎。
“死了至少半个时辰。”莱恩伸手探了一下对方的脖颈,“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杀他的人用的是灵魂攻击。”
“能在城里施放灵魂攻击的人,只有深渊司祭级别的存在。”
“但今天攻城的深渊司祭全部在城外被塞拉菲娜和我清理掉了。”莱恩拿起了书桌上那个空了的红茶杯,将杯底残留的液体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所以杀他的不是城外的深渊司祭,是他自己的同伙。深渊能量毒液,无色无味,融入红茶之后完全检测不出来。发作时间可以通过预设的魔力信号精准控制。”
他将红茶杯放回桌上,从怀里掏出之前在北城墙塔楼找到的那半张城防部署图。
“马库斯是城防结界情报的提供者,北城墙塔楼传送阵的布置者。但他的魔力等级只有五阶,传送阵上的魔力残余显示布置者至少在六阶。而且他没有权限抽调北城墙的守卫兵力。他的同伙至少还有两个。城防军内部的人,一个负责抽调兵力,一个负责提供情报。”
指挥官沉默了好一阵。“加雷斯和莫里斯。”
“带我去城防军指挥所。”
加雷斯和莫里斯都不在自己的岗位上。
城防军指挥所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桌上的一杯水还冒着微弱的白汽,情报官莫里斯的办公室里文件散落了一地。
他们在跑。
莱恩闭上眼睛,将精神力全面展开。
他在空气中铺开了一张无形的网,网上附着了微弱的圣光魔力,圣光对深渊能量有天然的反应。
三息之后,他睁开了眼睛。
“北区地下排水道。两个人在一起,正在往城墙外面的方向移动。”
加雷斯在排水道深处被风雷魔力的电弧束缚住,半跪在污水中动弹不得。
莱恩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枚深渊通讯晶石,在意识中读取了所有的通讯记录。
莫里斯逃到了排水道尽头的蓄水池,但体内的深渊能量在圣光的刺激下彻底失控,转化成了半深渊生物,被至圣斩击碎了核心节点。
莱恩从排水道出来后,将加雷斯交给了魔导卫队。
“马库斯、加雷斯、莫里斯三个人的通讯记录里都提到过一个他们从未见过面的联络人。”莱恩对指挥官说,“这个联络人从来没有使用过自己的真名,只有一个代号。‘灵桥’。”
“‘灵桥’。”
“根据加雷斯的通讯记录,这个人可以远程激活马库斯体内的深渊毒素,可以同时与多个深渊司祭进行通讯,可以在城外战场上精准地引导深渊司祭的行动。这些能力全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这个人是一个高等级的灵魂魔法修习者。而且这个人对公爵府的内部运作非常熟悉。他知道塞拉菲娜的战斗习惯,知道魔导卫队的巡逻路线,知道城防军的指挥体系。深渊刺客能在塞拉菲娜魔力耗尽的瞬间精准地找到刺杀时机,是有人从城里把实时情报传出去的。”
指挥官听到这里,嘴唇发白。
“这个‘灵桥’,现在还在城里。”
莱恩转过身,朝着公爵府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快,身上的四色魔力光丝重新亮了起来。不是要战斗,而是用神圣力在身前撑开了一道透明的感知屏障。
“您要去哪里找。”指挥官追在后面问。
“公爵府。”莱恩说,“他能远程激活马库斯体内的毒素,说明他在战斗结束后仍然能感知到城内每一个深渊能量标记的位置。这种大范围的灵魂感知能力需要足够高的位置,足够开阔的视野,以及足够稳定的魔力环境。阿斯托利亚城里符合这三个条件的地方只有一处。公爵府的主塔楼顶层。”
公爵府的主塔楼是一栋五层高的石砌建筑,位于公爵府正中央。
塔楼顶层原本是塞拉菲娜用来观察城内魔力流向的感知室,墙壁上刻满了感知增幅符文,站在那个房间里可以感知到全城任何一个角落的魔力波动。
莱恩推开了感知室的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四面墙壁上的感知增幅符文全部被人为地激活了,符文线条上流动着暗紫色的深渊能量。
房间正中央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面朝窗外那片暗紫色的天空。
那人穿着公爵府的侍从制服,身形中等,深棕色的短发修剪得很整齐。
从背影看,就是一个普通的公爵府侍从。
但莱恩能感觉到,这个人的体内没有任何魔力回路在运转。
“你来了。”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平常,语气也很平常,就像是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比我预计的慢了大约一炷香。加雷斯和莫里斯那两个废物果然没能拖住你多久。”
莱恩站在门口没有动。“你就是‘灵桥’。”
“是我。”那个人转过身来。他的脸确实是一张普通的人类面孔,三十岁出头的模样,眉眼温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个很淡的笑容,“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莱恩子爵。”
“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你在城外一个人干掉二十多只深渊精英仆从的场面,我站在这里全都看到了。”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窗户,“说实话,我挺意外的。据深渊意志掌握的情报,塞拉菲娜公爵才是阿斯托利亚城最强的守护者。没想到真正难缠的人是你。”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四个月。”他回答得很干脆,“和马库斯被深渊选中是同一个时间。不过我比他更早。我是先来的,马库斯是我推荐给深渊意志的人选之一。”
莱恩往前走了一步。
“不只是今天。”他摇了摇头,“深渊意志对阿斯托利亚城的计划原本是分三步走的。第一步是攻破城防结界,让深渊仆从杀入城内制造混乱。第二步是趁混乱控制城内的魔力节点,将整座城市转化成一个大型深渊裂隙。第三步是以阿斯托利亚城为支点,从内部撕裂塞拉菲娜公国的整个防御体系,打通深渊入侵大陆北部的通道。”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保持着微笑。
那种微笑很真诚,真诚到了让人觉得他在分享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惜第一步就被你和塞拉菲娜挡下来了,两次大规模袭击都没能发挥作用。”他摊了摊手,“说实话,我有点佩服你。”
“那你为什么还不跑。”
“跑。”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我为什么要跑。”
“你打不过我。”
“你说得对。在近距离战斗里我确实打不过你。”他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但你有没有想过,那我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等你来?”
莱恩没有回答。
“因为我根本不怕你。”他往前走了一步,摊开双手,像是在展示什么,“你可以杀了我。用你的圣光弹打穿我的额头,用你的风雷魔力烧掉我的魔力回路,用你的水元素魔力把我冻成冰块。都可以。但你杀了我之后呢。”
“我的意识不会消失。它会回到深渊,回到深渊意志的身边。我在现世潜伏了四个月所收集到的所有情报,所有关于阿斯托利亚城的防御弱点,所有关于塞拉菲娜公爵的战斗习惯,所有关于你的魔力体系构成,全都会随着我的意识一起回到深渊。然后深渊意志会重新给我做一个身体,用不了三个月我就能再回来。到那时候,我会带着比今天多十倍的深渊仆从,把阿斯托利亚城踏成平地。”
他的脸上仍然挂着那种真诚的微笑。
“这就是深渊意志给我们的许诺。永生不灭。我们的生命不属于这具身体,而属于深渊本身。身体只是容器,意识才是本体。你可以毁掉容器,但毁不掉容器里的东西。”
莱恩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阵。
然后莱恩也笑了。
“你在撒谎。”
那个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的意识会回到深渊。这句话是真的。深渊意志可以给你重新做一个身体。这句话也是真的。”莱恩往前走了一步,“但你刚才说,你收集的所有情报都会随着你的意识一起回到深渊。这句话是假的。”
那个人没有说话。
“灵魂魔法修习者可以在身体死亡时将意识完整地剥离出去,这一点我承认。但意识剥离需要时间。从身体死亡的瞬间开始算起,至少需要三次呼吸的时间才能将意识完整地从肉体中抽出来。在这三次呼吸的时间里,剥离过程中的意识是半暴露的,可以被精神力从外部拦截。”
莱恩说到这里,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里涌出了一团幽蓝色的水元素魔力。水元素魔力在他的掌心快速压缩,从拳头大小压缩到了指节大小,又从指节大小压缩到了米粒大小,最后压缩成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点。
“我可以在这三次呼吸的时间里,用精神力把你的意识封在这具身体里。让你的意识回不了深渊,也进不了任何其他地方。只能被锁在这具即将死去的身体里,慢慢腐烂。”
那个人的笑容终于全部消失了,他能看出来,莱恩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有这个能力。
所以他必须要立刻自杀。
但莱恩的动作比他更快,以迅雷不及掩耳将封印术拍了过去。
那个人张大了嘴,想要发出什么声音,但他的喉咙里只涌出了一团幽蓝色的冰雾。
冰雾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他的下巴流到了胸口,在他的皮肤表面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的身体开始僵住。
冰霜从他的胸口向四周蔓延,先是覆盖了他的整个躯干,然后沿着四肢往下延伸,手臂在冰霜中保持着伸出的姿势,手指还维持着刚才释放灵魂冲击波时的弯曲弧度。
但他的眼睛还在转动。
他没有死,只是意识被锁在了这具即将被冰封的身体里,出不去,也感知不到外界的任何信息。
莱恩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双还在转动的眼睛。
“我同样可以给你许诺永生不灭。”
“但代价是被封在这具身体里,你的意识会一直活着,会一直清醒,会一直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腐烂,在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里,你连闭上眼睛休息一下都做不到。”
“慢慢熬吧。”
说完,莱恩推门走了出去。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白银城。
特蕾娅站在圣堂的废墟中。
她身上的圣袍在圣堂崩塌时被撕掉了好几片布料,露出的手臂上还缠着白银圣女之前留下的白色圣光锁链残痕。
但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思管这些。
她的意识通过莱恩留下的精神力链接,看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从莱恩推开感知室的门,到那个深渊信徒露出从容的微笑,到莱恩将融合了神圣力的水元素魔力拍进那个人的胸口,到那个人被活生生封成一尊冰雕。
每一幕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了吗。”特蕾娅忽然开口。
白银圣女的残魂漂浮在不远处。
她的残魂轮廓边缘仍然在不断地逸散着光点,但逸散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注意力显然也被特蕾娅展示在面前的那面光镜吸引了。
“这就是莱恩先生。”特蕾娅声音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骄傲,嘴角往上翘着,连眼睛都弯成了两道上扬的弧线。
“他不但能用神圣力,还能把神圣力和水元素魔力融合在一起用。您刚才说您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圣者。那我问您,您见过哪个圣者能做到这种事。”
白银圣女没有回答。
“您也没见过吧。”特蕾娅替她回答了,“因为莱恩先生就是独一无二的。他可以把任何一种魔力和神圣力进行融合,可以不依靠任何人的辅助就完成高阶的意识封印。他刚才封印那个深渊信徒用的术式,融合了至少三种魔力体系的操作。”
白银圣女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他确实很强。我承认。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的神圣力是从你这里借过去的。你是圣者,他借用你的神圣力,充其量只是能模拟出几分圣者的力量而已。”
“谁说只是模拟。”特蕾娅打断了白银圣女。她的语气很坚定,“莱恩先生和我的连接是通过灵魂碎片建立的。灵魂碎片是可以双向传输的,我能把神圣力传给他,他也能把精神力传给我。我们的力量是互通的。”
不等白银圣女接话,特蕾娅就接了下去。
“等我继承了完整的圣者之位,等我体内的神圣力彻底觉醒到最高阶段,莱恩先生就能通过灵魂碎片同步获得相同等级的神圣力使用权。到那时候,他就是第二个圣者。”
白银圣女的残魂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两个圣者。”她低声重复了这几个字。
“对。”特蕾娅将圣者之证从胸口亮了出来。
“您说您一个人扛了三百年前的所有。您说没有您,我们就对抗不了深渊。但现在您看到了,我们这边有两个圣者。一个是我,一个是莱恩先生。”
“您的时代结束了。现在该我们了。”
白银圣女垂下了头。她看着自己正在不断逸散光点的双手,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特蕾娅,眼睛里映着特蕾娅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骄傲。
“你的那个莱恩先生。”白银圣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释然,“他现在在做什么。”
特蕾娅将光镜重新展开。
光镜的画面一转,显示出了阿斯托利亚城的实时景象。
莱恩正从公爵府主塔楼里走出来。外面已经有十几个魔导卫队的士兵在等候了,指挥官站在最前面。
“莱恩先生。”指挥官快步迎上来,“感知室里面的那个人。”
“封印了。”莱恩简单答了一句,“派人把感知室的门封起来。不用特殊处理,封上就行。里面的东西不会再出来了。”
“是。”指挥官点了一下头,然后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加雷斯已经被押到公爵府的地下牢房里了。但是关于叛徒的后续处理,按照公国的法律,需要公爵大人亲自签署审判令。现在公爵大人还在昏迷,您看。”
“等塞拉菲娜醒过来再说。不急。叛徒跑不了。”
莱恩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来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目光穿透了公爵府的庭院,穿透了阿斯托利亚城的城墙,穿透了城墙外面那片被深渊能量污染过的丘陵地带,落在了很远很远的某个方向上。
白银城内,特蕾娅感觉到了意识连接中传来了一道温暖的波动。
“他感觉到我在看他了。”特蕾娅笑了,笑得很开心,“莱恩先生总是能感觉到。”
白银圣女看着光镜里莱恩抬头望天的画面,残魂表面的光点逸散速度又加快了一些。
但她这次没有再说什么否定的话。
“那就交给你们来吧。”
···············
莱恩从公爵府主塔楼走下来的时候,魔导卫队已经在庭院里集结完毕了。
指挥官站在最前面。
“莱恩先生,魔导卫队全员集结完毕。请您检阅。”
“不用检阅了。”莱恩摆了下手,“你们做得很好。今天如果没有你们在南城墙和北城墙顶住深渊仆从的冲击,光靠塞拉菲娜一个人也守不住。”
“这是我们的职责。”指挥官说,然后她的语调忽然变得有些低,“但是莱恩先生,有一件事我必须向您汇报。”
“说。”
“关于‘灵桥’的真实身份。我们在他的宿舍里搜到了一些东西。这个人真名叫迪尔特,四个月前通过公爵府的正常招聘渠道进入府内,担任的是感知室的维护员。他的魔力等级登记是二阶风属性,平时表现很正常,和府里其他侍从相处得也很融洽。没有任何人怀疑过他。”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人。”莱恩说,“他的身体是深渊用深渊能量仿造的人类躯壳,外表、体温、说话方式、行为习惯,全都和真人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体内没有真正的魔力回路,那种所谓的二阶风属性魔力波动是他用深渊能量模拟出来的假象。”
“深渊可以仿造出这么逼真的人类躯壳?”
“可以。而且代价不大。”莱恩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些,“所以迪尔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深渊既然能在阿斯托利亚城里安插一个,就能在大陆上其他城市里安插更多。这件事必须尽快通报给大陆各国。”
“属下这就派人去办。”
“另外。把迪尔特的身体从感知室里搬出来。不要解冻,就这么放着。然后派人去地下避难所通知城里所有登记在册的修习者,让他们排班轮流看守这尊冰雕。”
指挥官愣了一下。“您这是。”
“让所有人都看看。”莱恩说,“看看深渊的爪牙长什么样。让他们知道,今天在城墙上拼命的那些士兵,面对的不是什么不可战胜的神话,而是一群可以被抓住、可以被封印、可以被关起来的怪物。”
“属下遵命。”
莱恩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地下避难所的方向走去。
地下避难所建在阿斯托利亚城地下深处,是塞拉菲娜在几年前力排众议修建的大型避难设施。
避难所里有独立的通风系统、储水系统、粮食储备,以及一个小型的医疗区。
医疗区的床位上躺满了今天战斗中的伤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圣水和消毒药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莱恩走到了医疗区最里面的一间单独的病房。
病房门口守着两个魔导卫队士兵,看到莱恩过来,两人同时行了个军礼。
“公爵大人怎么样了。”
“醒过来一次。”左侧的士兵回答,“喝了几口圣水之后又睡着了。医疗官说公爵大人的身体透支得很厉害,需要至少三天的深度睡眠才能恢复过来。”
“肩膀上的伤呢。”
“医疗官已经处理好了。深渊能量被圣水压制住了,没有继续扩散。但完全拔除的话需要更高级的圣光治疗。城里的教会牧师说他们的圣光术水平不够,需要等特蕾娅圣女回来以后才能处理。”
“不必等了。”
“我来吧。”
装备特蕾娅角色卡的莱恩能使用完全相等的神圣法术,所以完全不必要等待特蕾娅返回。
他直接推门而入,将房门关上,门外的两个卫兵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在房间里,塞拉菲娜身着纯白色的宽大病号服,躺在病床上,受深渊能量影响的伤口仍透露着暗紫色,让她的表情时不时变得有些狰狞。
莱恩到病床旁坐下,拉起塞拉菲娜的手。
这位公国的大公陛下在恢复自己常态以后,手掌就不再像伪装状态那样细嫩柔软,而是充满了战斗和训练时留下的茧子,摸起来沙沙的。
他看着昏迷中的银发少女,轻声说道。
“这才几天,又给自己弄成这样,真的是太拼命了。”
“我...我....”
恍惚中,塞拉菲娜似乎听到了莱恩的话,她的双眼依旧紧闭,却在昏迷中回答了莱恩的话。
“我不想再失去了....我要守护好一切...这是我必须做的...”
285.霸道下属强制爱
莱恩握着塞拉菲娜的手,感受着她掌心那些茧子的粗糙触感。
“我不想再失去了,我要守护好一切,这是我必须做的。”
塞拉菲娜的呓语在病房里轻轻回荡。
她的眼睛依然紧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看不见的敌人战斗。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塞拉菲娜的手轻轻放回床单上,然后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将掌心对准了她左肩的伤口。
“特蕾娅,借你的神圣力用一下。”
他在意识中默念了一句。
角色卡切换的瞬间,金色的圣光从他的掌心里涌了出来。
那光芒很柔和,像是一层薄薄的液态黄金从他的皮肤表面渗出来,在他的指尖上凝聚成了米粒大小的光点。
光点脱离了他的指尖,缓慢地飘向塞拉菲娜左肩的伤口。
深渊刺客的匕首虽然已经拔出去了,但残留在伤口里的深渊能量一直在试图往更深处侵蚀。
医疗官用圣水清洗过伤口边缘,暂时压制住了扩散的速度,但那些暗紫色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见,从肩头一直延伸到了锁骨的位置。
第一颗金色光点落在了伤口正中央。
触碰的瞬间,伤口周围的暗紫色纹路猛地收缩了一下。
深渊能量察觉到了圣光的存在,开始本能地反抗。
暗紫色的雾气从伤口中渗出来,试图将那颗光点包裹住。
但圣光没有被包裹,反而渗进了雾气里,开始将深渊能量驱逐。
那些盘踞在皮肤下面的细小纹路一根接一根地被圣光从里往外推了出来,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被蒸发成了无色的气体。
“有效。”
莱恩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将第二颗光点也送了过去。
这一次他加大了神圣力的输出。
光点落在伤口上之后没有立刻渗进去,而是在表面铺展开来,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光膜覆盖了整个伤口区域,从肩头到锁骨,每一寸被深渊能量侵蚀过的皮肤都被罩住了。
塞拉菲娜的身体在光膜覆盖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眉头原本紧锁着,昏迷中的表情带着一种即使在昏睡中也无法放松的戒备。
但圣光覆盖上去之后,她眉心的那道竖纹开始慢慢地松开了。
莱恩把第三颗和第四颗光点同时送了过去。
两颗光点分别钻进了伤口最深处的两个位置。
那里是深渊能量残留最密集的地方,匕首刺入时留下的暗紫色核心依然在缓慢地旋转着,试图重新聚集周围的深渊能量。
圣光撞上了那两个核心。
碰撞的瞬间,塞拉菲娜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她的后背离开了床铺,整个人在半空中僵住了一息,然后重重地落回了床上。
“唔。”
她发出了一声闷哼。
莱恩没有停手。
他知道这是圣光在拔除深层深渊能量时必然会产生的反应。深渊能量不会甘心被清除,它会在被消灭之前做最后的挣扎。
这种挣扎会让宿主的身体产生本能的抗拒反应,但只要撑过去就好了。
果然,那两颗光点很快就穿透了暗紫色核心。
核心在被穿透的瞬间碎裂成了无数细密的光粒,光粒在圣光的包裹下从伤口中飘了出来,上升到半空中的时候被病房里的灯光一照,化成了虚无。
“还剩最后一处。”
莱恩将第五颗光点对准了伤口最边缘的位置。
那里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深渊能量,微弱到了正常感知几乎捕捉不到的程度。
但他通过灵魂碎片放大了精神力感应之后,还是找到了它。
那颗光点落下去的时候,塞拉菲娜忽然开口了。
“好温暖。”
她的声音很轻,和之前的呓语完全不同。之前的呓语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抗争,语调里带着一种紧绷的执念。
但现在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嘴唇是放松的,声音从喉咙里自然流淌出来,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莱恩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塞拉菲娜的脸。银发少女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眉心的竖纹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着,弯成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温暖就对了。”莱恩将第五颗光点按进了伤口边缘,“圣光本来就是这个温度。”
伤口周围的暗紫色纹路在第五颗光点落下之后彻底消失了。
从肩头到锁骨,所有的皮肤都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莱恩收回了右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手掌上残留的金色圣光正在缓慢地消散,那些光粒从皮肤表面脱离,在空气中漂浮了几息,然后一颗接一颗地熄灭了。
“深渊能量清除完毕。”
他正准备站起身来去叫医疗官进来处理伤口缝合,塞拉菲娜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力气很小。
昏迷中的人本来就不该有力气,更何况她之前在城墙上把魔力消耗得一干二净,还流失了大量的生命力。
她的手指几乎没有抓握力,只是松松地搭在他的手腕上,只要他轻轻一抽就能挣脱。
但莱恩没有挣脱。
他重新坐回了床边。
“怎么了?”
塞拉菲娜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依然是闭着的,呼吸也依然是昏迷状态下那种缓慢而平稳的节奏。
但她抓着他手腕的手指收拢了一点点,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莱恩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我不走。”
他说。
塞拉菲娜的手指松开了。
但她没有把手收回去,依然搭在莱恩的手腕上,掌心那些茧子贴在莱恩的皮肤上,传递着一种微凉的温度。
莱恩将神圣力重新运转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把圣光凝聚成光点,也没有针对任何具体的伤口,只是让神圣力在自己的体内缓慢地流转,然后将流转过程中产生的圣光余波通过手掌的接触传到了塞拉菲娜的体内。
这种传输方式效率很低。
圣光余波中蕴含的治疗效果连刚才百分之一都不到。
但它的温度比刚才那些光点更高,更接近人类体温的舒适区间。
塞拉菲娜的表情在圣光余波进入体内之后彻底放松了,脸颊上的肌肉也不再紧绷着,下巴的线条从锐利变成了柔和。
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刚刚打完守城战的公国大公。
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少女,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什么美好的梦。
莱恩看着她的笑容,没有移开目光。
“你笑起来的时候,”他说,“比板着脸的时候好看。”
塞拉菲娜当然听不到这句话。
但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在他的手腕上轻轻蹭了蹭。
圣光余波继续在两人之间流转。
莱恩保持着神圣力的运转节奏,让那些金色的光芒在体内循环了一周又一周。
每一次循环都会产生新的圣光余波,每一次圣光余波都会通过手掌传到塞拉菲娜体内。
这种持续的传输让病房里的气氛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弥漫在病房里的圣水和消毒药水的味道被圣光的光芒驱散了一些。
空气出现了一种极淡的花香,那种花香说不清是什么花的味道,像是好几种花混合在一起,又像是一种根本不存在于现实中的花的香气。
那是圣光本身的气味。
高阶圣光术修习者在施展治疗术的时候,圣光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味。
不同的人施展圣光术,散发出的气味也不同。
特蕾娅的圣光气味是蜡烛的味道,而莱恩借用特蕾娅的神圣力之后,散发出的气味却变成了一种花香气。
也许是角色卡适配程度的问题。
莱恩在心里想。
当然,也可能是灵魂碎片在双向传输神圣力的时候,混入了某种属于他自己的特性。
塞拉菲娜的呼吸在花香中变得更加平稳了。
她的胸口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着。
宽大的病号服覆盖着她的身体,露出袖口的那截手臂上还残留着战斗中留下的几道浅痕。那些浅痕不是今天留下的,是更早之前,也许是几天前,也许是一个月前。
她的手臂上到处都是这种旧伤留下的印子,有的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有的还浮着一层浅浅的白疤。
莱恩看着那些伤疤。
“你刚才说,你不想再失去了。”
“你要守护好一切。”
“这是你必须做的。”
他把塞拉菲娜昏迷中的呓语一句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摇了摇头。
“但你没说你想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你也没说你不想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他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那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走到最后会走到哪里去?”
塞拉菲娜没有回答。
但她的睫毛抖动了一下。
“会走到今天这个样子。”莱恩替她回答了,“魔力耗尽,生命力被抽走三分之一,肩膀上被开了个洞,躺在病床上连眼睛都睁不开。然后还要在梦里继续跟自己说,我要守护好一切,这是我必须做的。”
“你跟谁学的这套话?”
“你自己吗?”
他停顿了一下。
“还是你父母?”
塞拉菲娜的手指在他的手腕上骤然收紧了。
莱恩没有抽手。
他知道自己说中了。
塞拉菲娜的嘴唇在颤动。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在梦里想要说什么话,但那些话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来。
“塞拉菲娜。”
莱恩叫了她的名字。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的话就点头。”
塞拉菲娜没有点头,她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音节,那个音节含混到了正常听力根本分辨不出来的程度,但莱恩通过灵魂碎片放大了感知之后,还是听清楚了。
“母亲。”
她喊的是母亲。
莱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将神圣力的运转速度放慢了。
慢下来的圣光余波在传递过程中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或者说,是正面作用。
高阶圣光术在治疗身体创伤的同时,也会对意识进行某种程度的安抚。
这种安抚不会改变记忆,不会篡改认知,只会让意识暂时从日常的戒备中脱离出来,进入一种类似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人会看到一些平时被理性压制着的画面。
那些画面可能是回忆。
也可能是幻觉。
意识在圣光的作用下进入了一个介于梦境和幻觉之间的区域,在那个区域里,时间可以倒流,空间可以折叠,死去的人可以重新出现在面前。
塞拉菲娜在那个区域里看到了自己。
准确地说,她看到了年幼时的自己。
那是一个宽阔的庭院。
庭院里铺着灰白色的石板,石板缝隙中长着几丛不知道名字的野草。
院子中央有一棵很大的树,树的枝干伸展开来,在庭院上空撑开了一片深绿色的树荫。
年幼的塞拉菲娜站在树荫下。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塞拉菲娜家族的家徽。
她的头发比现在短得多,只到肩膀的位置,发尾扎成了两条细细的麻花辫。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木剑,剑尖抵在地上,剑身的重量让她的小臂在微微发抖。
“再来。”
她说。
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比她高出半截身子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训练服,袖子卷到了手肘的位置,露出了两条肌肉线条分明的前臂。
他的头发是银色的,和塞拉菲娜现在的发色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是淡灰色的,和塞拉菲娜的眼瞳不同。
他的手里也握着一把木剑。
“还来吗?”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笑,“你已经输了五次了。”
“输六次也要来。”年幼的塞拉菲娜把木剑重新举了起来,剑尖对准了男人的胸口,“父亲说过,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你输了五次就放过你。所以训练的时候也不能因为输了五次就停下来。”
男人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因为父亲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男人笑出了声来。
他把手里的木剑横在身前,朝年幼的塞拉菲娜招了招手。
“来吧。”
年幼的塞拉菲娜冲了上去。
她的步伐很稚嫩,脚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
木剑在她手中画出了一道横斩的弧线,弧线瞄准的位置是男人的左腰。
那道横斩的角度是对的,但力度完全不够。
男人的木剑轻轻往下压了一下就挡住了,两把木剑碰撞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木质响声。
小女孩被反震力推得往后退了两步。
但她没有摔倒。她的脚跟在地面上顿住,然后重新发力,木剑从横斩改成了直刺,剑尖朝着男人的胸口正中刺了过去。
男人眼睛亮了一下。
“这一剑比刚才好。”
他侧身让过了直刺的剑尖,然后伸出一只手按在了小女孩的头顶上。
“但还是不够快。”
小女孩被他按着头,整个人在原地僵住了。她的手臂不够长,木剑刺出去的方向又被他侧身让开了,现在剑身正好悬在他腋窝外侧的空档里,够都够不着。
“父亲!”
她不满地喊了一声。
“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喊父亲的机会。”男人收回了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今天先到这里。你母亲该叫你吃饭了。”
“我不饿。”
话音刚落,小女孩的肚子就发出了一声很响亮的咕噜声。
男人低头看着她的肚子,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刚才那个咕噜声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小女孩板着脸说。
“那就当什么都不是吧。”男人把木剑收进剑鞘里,然后蹲下身来,把小女孩从地上抱了起来,“但你母亲做的炖菜今天加了熏肉。你确定你不饿?”
小女孩的嘴巴动了一下。
“……饿的。”
男人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在庭院里回荡着,震得树冠上的叶子沙沙作响。
父女两人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弥漫着炖菜的香气。
厨房的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的汤汁正在沸腾,翻涌的气泡裹着切成方块的土豆和熏肉在汤面上来回翻滚。
一个女人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握着木勺在锅里轻轻搅动着。
她的头发也是银色的。长度比塞拉菲娜现在的头发还要长,一直垂到了腰际。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腰间系着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成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
“回来了?”女人没有回头,“桌子上的碗筷摆好了吗?”
“还没摆。”男人抱着小女孩走进来,把她放在椅子上,“你女儿非要再打一轮。”
女人这才回过头来。
她的脸和成年后的塞拉菲娜有七分相似,同样的鼻梁弧度,同样的下巴线条,同样的碧蓝色眼眸,看样子塞拉菲娜更随她的妈妈。
“你又惯着她。”女人说。
“惯着她怎么了。她想多练一会儿,我就陪她多练一会儿。”男人坐到桌子旁边,拿起桌上的碗筷开始分,“反正再过两年她就该去训练场正式学剑了。到时候她想跟我练,我还未必有资格陪她。”
“什么资格不资格的。”女人把炖菜从灶台上端到了桌子中央,铁锅放在隔热垫上发出的声响清脆而沉稳,“你是她父亲,你想陪她练剑,什么时候都有资格。”
男人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年幼的塞拉菲娜坐在桌子旁边,看着父母的背影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走动。父亲在摆碗筷,母亲在盛炖菜,锅里的蒸汽从铁锅边缘一直升到天花板上,在木制天花板的纹理间凝聚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塞拉菲娜,发什么呆呢?”母亲的声音把她的目光拉了回来,“把叉子拿起来。”
“哦。”
小女孩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
土豆被炖得很烂,舌尖一碰就散开了。
熏肉的油脂渗透了整锅汤汁,把每一块土豆的表面都裹上了一层亮晶晶的油光。
“好吃吗?”母亲问。
“好吃。”小女孩嘴里含着土豆,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好吃就多吃点。”父亲把一块熏肉夹到了她的盘子里,“吃完了早点睡觉。明天早上还要早起练剑。你不是说你想在十岁之前把基础剑式全部学会吗?”
“还有一年半的时间,来得及。”小女孩吞下了土豆,用叉子叉起了父亲夹给她的那块熏肉,“父亲,你今天在训练场教那个骑士的时候,用的那招回身斩,我看到了。”
“哦?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从院子门口偷看的时候。”
“你又偷看。”母亲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跟你说了好多遍,训练场上刀剑无眼,小孩子不要靠近。”
“我站在门口的柱子后面,不会被打到的。”小女孩辩解道,然后转向父亲,“父亲,那招回身斩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明明是背对着对手的,但你转身的时候剑尖正好就抵在对手的胸口上了。你怎么知道他会在那个位置停下来?”
男人放下叉子,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你问了一个好问题。”
“那你能教我吗?”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回身斩需要你在转身之前就已经知道对手的位置在哪里。”男人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这里。你要在脑子里画一张图,把对手的动作、速度、习惯全部画进去。然后在转身的瞬间,你的剑不是朝着你看到的位置去的,而是朝着你脑子里那张图上标注的位置去的。”
小女孩皱起了眉头,显然没有完全理解。
“脑子里怎么画图?”
“多练。”男人的回答很简单,“练到你的身体自己会画为止。”
“父亲你用了多长时间学会的?”
“一年。”
“那我用半年。”小女孩认真地说。
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行。你说了算。”男人重新拿起叉子,“半年以后,我亲自验收。”
小女孩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低下头去把盘子里剩下的炖菜全部扒进了嘴里。
烛台上的蜡烛烧到了最后一截,火光在烛台上摇晃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女人重新点了一根新的蜡烛,把旧的烛台拿到了水池旁边。男人坐在椅子上用抹布擦拭着木剑的剑身,木剑上沾了不少小女孩手心出汗留下的湿痕。小女孩趴在桌子上,手里还攥着叉子,但眼睛已经闭了起来。
“睡着了。”女人说。
“让她睡吧。”男人将擦好的木剑放到墙角,“今天她练了整整两个时辰。本来上午就该休息的,结果她在训练场外的柱子后面站了一个半时辰偷看我教学。”
“这点倒是随你。”女人走到桌子旁边,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吧。你父亲跟我讲过,说你六岁那年为了练一个竖劈的动作,把院子里那棵小树的树皮都砍掉了。”
“那是七岁。而且砍的不是树皮,是树枝。”男人纠正道,“不过确实是这样的。我们家族的人,一旦确定了自己要走的路,就会一直走下去。”
女人沉默了片刻。
“但这条路不好走。”
“我女儿能走。”男人说,“而且会走得比我远。”
女人将小女孩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小女孩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然后把脸埋进了母亲的颈窝里,两只手松松地环住了母亲的脖子。
“塞拉菲娜。”
母亲抱着她往卧室走去,一边走一边轻声叫着她的名字。
“嗯。”
睡梦中的小女孩应了一声。
“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母亲说,“比你父亲厉害,比我厉害,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厉害。”
“真的吗。”
“真的。”
“那我厉害以后,可以保护你们吗。”
母亲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当然可以。”
“那说好了。”小女孩在梦里笑了,“我保护你们。父亲,母亲,还有家里的所有人。我把他们都保护起来,谁也不能伤害他们。”
“……好。”
母亲推开卧室的门,把小女孩放在了床上。床单是白色的,枕头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龙图案,那是小女孩自己绣的,绣的时候扎破了三次手指,但最后还是坚持绣完了。
母亲拉过被子盖在小女孩身上,然后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塞拉菲娜。”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女儿的名字。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卧室,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但年幼的塞拉菲娜还是在门合上的瞬间睁开了眼睛。她醒了一瞬间,看到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烛光,看到母亲的身影在烛光中被拉得很长,然后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
画面闪烁,再次出现记忆时,已经是塞拉菲娜接近成年的时候。
再次出现记忆时,已经是塞拉菲娜接近成年的时候。
那年塞拉菲娜十六岁。
公爵府正厅里的那张长桌被擦得锃亮,桌上摆着三排银质烛台,烛台上插着维多利亚王国特供的白蜡,燃烧时不会冒黑烟,也不会发出任何气味。
银发少女坐在长桌的末端,身上穿着正式的礼服。
礼服是深蓝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线织成的塞拉菲娜家徽,腰线收得很高,把她因为练剑而变得结实的小臂和肩膀全都遮在了布料下面。
她的头发在来之前被侍女们折腾了一个半时辰,编成了某种她自己叫不出名字的复杂发式。发髻上插着母亲留给她的那根银质山茶花发簪,发簪的尾部压在她耳后的头发上,弄得她总觉得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滑,但她伸手去摸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摸到。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年纪比她大了至少一轮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上别着一枚维多利亚王国的狮鹫纹章。
他是维多利亚王国派来的使者。
“陛下说了。”使者端起桌上的红茶杯喝了一口,“塞拉菲娜公国作为维多利亚王国的附属公国,和王国之间的姻亲关系已经断了三代了。最近一次和亲还是您曾祖父那一辈的事。陛下认为现在是个很合适的时机,能让两地走得更近,也能让公国在王国议会上获得更多的话语权。”
塞拉菲娜没有说话。
她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茶杯是新换的,她还没来得及碰过。
红茶表面倒映着她头顶上的水晶吊灯,在液面上缩成了一小团模糊的亮光。
“王子殿下今年二十二岁。”使者继续说下去,“在王国军里担任了近卫骑士团的副团长,骑术和剑术都拿得出手。去年在王国剑术大会上拿了个第四名,成绩不错。性子偏稳重,不太爱说话。陛下说他从小就很少主动跟人起争执,在宫里算是个好相处的。”
使者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塞拉菲娜的反应。
塞拉菲娜终于抬起了头。
“第四名。”
使者愣了一下。
“跟我比过的话,能撑几招?”
使者的红茶杯在嘴唇前面停住了。
他可能是没想到公爵家的小姐会问这个问题,也可能是想到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把茶杯放回托盘上,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那枚狮鹫纹章,然后重新开口。
“塞拉菲娜小姐,这不是比武招亲。”
“我知道不是。”塞拉菲娜说,“但你要我嫁给一个打不过我的男人,我没法接受。”
“王子殿下的剑术在王国军里是有排名的。第四名,放在整个维多利亚王国里也是顶尖的水平。”使者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不悦,“您虽然从小习武,但公国的剑术体系和王国的正规军训练毕竟有所差别。”
“那就让他来跟我打一场。”
“塞拉菲娜小姐。”
“打输了我不嫁,打赢了我也不嫁。但至少我尊重他。”
使者沉默了。
塞拉菲娜的父亲从桌子侧面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那身深灰色公爵礼服的衣角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带起了一股很微妙的气流,把桌上离他最近的那根蜡烛的火苗压矮了一瞬间。
“霍夫曼使者。”塞拉菲娜公爵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我女儿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但她说的一点没错。”
霍夫曼使者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公爵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公爵侧过头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我女儿从小拿剑的时间比拿勺子多。她能在训练场上跟我的亲卫骑士打到平手,能在马背上用长枪把靶子戳穿。你让她去嫁一个在剑术大会上拿第四名的王子,她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你自己也是带过兵的人,你会把一个能打的兵嫁给一个打不过她的人吗。”
“这不是打仗。”霍夫曼的语气开始变冷了.
“这是政治。王国和公国之间的联姻,从来就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王子殿下就算打不过塞拉菲娜小姐,也不影响他是维多利亚王国未来的继承人之一。塞拉菲娜小姐嫁过去以后,公国和王国之间就有了一个新的纽带,这个纽带比什么契约都管用。这才是联姻的意义所在。”
“那公国能得到什么。”塞拉菲娜在一旁开口了。
霍夫曼转向她。
“除了您刚才说的那些,更多的议会话语权,更多的贸易优惠,更多的驻军支援以外。还有什么是写在婚约里的。”银发少女直视着使者的眼睛,“如果有一天公国被人打了,维多利亚王国会不会因为一纸婚约就派兵过来救我们。”
霍夫曼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救我们的话,援军需要多久才能到。”
“这个需要看具体情况。”
“什么具体情况。”
“敌人是谁,攻打的地点是哪里,攻打的时间在什么季节,王国当时有没有其他军事调动。这些都会影响援军到达的速度。”
“那就是说不准了。”塞拉菲娜说,“也就是说,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来不来还得看情况。”
霍夫曼的嘴角又往下拉了一下。
公爵轻轻叹了口气。他坐回椅子上,把桌上的那份烫金婚约草案合了起来,推到使者面前。
“霍夫曼。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们塞拉菲娜家族从当上这个公爵的第一天起就没指望过别人来救我们。维多利亚王国当年把我们放在这块地方,本来就是为了挡住东边那些小公国联盟的骚扰。我们当了这么多年的缓冲带,从来没向王国要过一支救兵。因为要也没用。”
“你们确实没要过。”霍夫曼说,“但联姻不是救兵的事。联姻是让公国和王国之间的关系变得更稳固。”
“公国不需要这个关系来稳固。”公爵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公国更需要的是一代一代能守住这块地方的战士。我女儿能当战士。你让她去做王妃,浪费了。”
霍夫曼深吸了一口气。
“公爵大人,这不是您说了算的。维多利亚王国跟塞拉菲娜公国之间的宗主附庸关系决定了,王国在必要的时候有权对公国的重大事务进行干预。联姻就属于重大事务。”
“那如果我女儿不同意呢。”
“那就只能由国王陛下亲自下诏了。”
公爵沉默了。
塞拉菲娜看着父亲的侧脸。她见过父亲沉默的样子很多次,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以往的所有沉默都不一样。他的下巴仍然保持着正常的弧度,肩膀也没有塌下去,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变暗。
那是一种被吃定了的眼神。
“行。”公爵最后说了一个字,“婚约草案先放我这里。我跟女儿再谈谈。”
霍夫曼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烫金草案装进了随身携带的皮筒里。他将皮筒夹在腋下,朝公爵微微一鞠躬,然后朝塞拉菲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正厅。
门关上了。
公爵靠在椅子上,把领口的领结扯松了一截。
“塞拉菲娜。”
“在。”
“你刚才问的援军那件事,不是随便问的吧。”
“不是。”
“你怎么想的。”
“我在想,维多利亚王国如果真的看重我们,就不会派一个拿第四名的王子来联姻。他们会派个更厉害的人来,至少能在战场上跟我配合的。但霍夫曼从头到尾都在说政治,说纽带,说话语权。他一个字都没提战场上的事,一个字都没提公国现在的处境。这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他们只在乎多一层关系。”
公爵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的那种暗光稍微退了一些。
“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跟父亲学的。”
“这我可不敢居功。”公爵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庭院,“你刚才说援军的事,我当年也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我父亲在我打算继承公爵之位的时候跟我说,塞拉菲娜公国在维多利亚王国眼里就是一个挡箭牌。挡箭牌破了就换一个新的,不值得派兵来救。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公国只能靠自己。”
“那你为什么还把霍夫曼叫到府里来谈。”塞拉菲娜问。
“因为这是规矩。”公爵说,“王国派使者来,我得接。他们要联姻,我得谈。这是公国作为附属必须尽到的礼节。但谈归谈,签不签是另一回事。”
“如果国王真的下诏了怎么办。”
公爵看着窗外沉默了一段时间。
窗外庭院的树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秋风吹过去的时候,几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在空中翻转了好几圈才落在地上。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公爵说,“我来挡。”
“你怎么挡。”
“用这把老骨头挡。大不了把公爵之位提前交给你。你当了公爵之后,王国的诏书就不生效了,因为你已经是大公,不是公爵的女儿。联姻的对象不存在了,婚约自然也就作废了。”
塞拉菲娜愣住了。
“父亲,你说过你还能带兵打十年。”
“那是十年之前说的。”
“那你现在觉得还能打几年。”
“五年吧。”公爵转过身来看着女儿,“再打五年,够你长大。五年之后你接过公爵之位和龙脊长剑,我就和你母亲搬到城外的庄园去住。种种花,养养马,每天等你回来吃饭。算是我这辈子给自己的最后一点私心。”
塞拉菲娜攥紧了礼服裙摆。
“那如果我现在就想接呢。”
“现在不行。你才十六。上过战场吗,带过兵吗,跟那些小公国的联兵交过手吗。都没有。你现在接这个位置,不出三个月公国就没了。”
“那我去打。”
“什么。”
“我出去打。离开公国,去大陆上历练。”银发少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礼服上那些碍事的银线镶边从袖口上扯了下来,“我不当王妃,也不坐在家里等着继承你的位置。我出去打,去真正的战场上打。等我打够了,学够了,我就回来。到时候你就能提前退休了。”
公爵看着女儿把礼服袖子扯成两半扔在地上,嘴角动了一下。
“你把礼服弄坏了。”
“母亲缝的时候就知道我会弄坏,她故意缝得特别结实,就是想看看我能不能撕开。”
公爵笑了。
“那倒也是你母亲能做出来的事。”
“你同意了?”
“我同意什么。我又拦不住你。”
“你去跟我母亲说。”
公爵的笑容僵了一瞬间。
“你自己去说。”
“我怕她唠叨。”
“我也怕。”
父女两人对视了一息左右,然后同时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塞拉菲娜被母亲的唠叨轰炸了整整两个时辰。
“离家出走,你才十六你知道吗,大陆上有多危险你知道吗,那些佣兵团里的佣兵都不是好人,那些冒险者为了一个铜板能把人打残废,那些。”
母亲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塞拉菲娜放在桌子上的行李。那是一个很小的布包,里面装着一件换洗的衬衣,一把短剑,一个干粮袋,和一根她七岁那年父亲送她的木剑。木剑已经短得不合她现在的身高了,剑身上到处是小时候练剑留下的齿痕。
母亲把手里正在缝补的裙子放下,走到行李旁边,拿起那把木剑看了看。
“带这个干什么。”
“怕想你们的时候没有东西能看。”
母亲把木剑重新放回行李里。
她的动作很慢,把木剑放在衬衣和干粮袋之间最不容易被压弯的位置。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厨房,从灶台上取下那口铁锅。她从铁锅里盛了满满一碗炖菜,把碗端到塞拉菲娜面前,然后把勺子塞到了女儿手里。
“吃。”
塞拉菲娜低头看着那碗炖菜。炖菜里的土豆切得比平时大了一圈,熏肉也比平时多加了至少一倍。汤汁上飘着厚厚的一层油光,蒸腾的热气把她的睫毛都熏湿了。
“吃完了,再走。”
塞拉菲娜拿起勺子,把炖菜一口一口地吃了。
母亲坐在她对面,就那么看着她吃。看到女儿把最后一块土豆吞下去的时候,她才开口。
“你七岁那年,我在你床边跟你说,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我记得。”
“现在这话还作数。但你出去以后要注意安全,不要跟不认识的佣兵喝酒,不要在荒郊野地里露宿,不要一到战场上就把自己当盾牌往前冲。你父亲教你剑术是为了让你活着打赢,不是让你死着打平。”
“这句话跟你当年说的不一样。”
“什么话。”
“‘比你父亲厉害比我厉害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厉害’。你当年说的是这个。”
“现在不说那个了。”母亲把塞拉菲娜面前的空碗收了过去,“现在我跟你说的是最重要的一句话。”
塞拉菲娜看着母亲。
“活下去。”母亲说,“然后记得回来。不管你在外面混成了什么样子,家里的炖菜总归是热的。”
塞拉菲娜站起来,把行李挎在肩上。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厨房门口,身后的灶台上还冒着炖菜的蒸汽。阳光从窗户里斜射进来,照在母亲的侧脸上,把她的银发照成了半透明的白色。
“我走了。”
“走吧。路上当心。”
塞拉菲娜走出门的时候,在庭院里看到了父亲。
公爵站在那棵大树下面,手里握着两把剑。一把是他自己的佩剑,剑鞘上刻满了塞拉菲娜家族的纹章。
另一把是一柄新的长剑,剑柄上缠着新编的皮绳,护手的弧度比标准制式略窄一些,显然是专门为女儿的手型打造的。
“这是龙脊长剑的配用剑。”公爵将那把新剑递给女儿,“龙脊长剑本身继承公爵之位的时候才能传给你。这把配剑你先拿着。剑身里嵌了半条火属性魔力回路,跟你体内的血脉是匹配的。在外面用的这段时间里,能帮你提前适应龙脊长剑的战斗方式。”
塞拉菲娜接过剑。剑身比木剑重了将近三倍,但剑柄的皮绳缠得很贴手,握上去的时候掌心刚好卡在护手和剑柄交界的位置上,不需要刻意收紧手指就能稳稳握住。
“谢谢父亲。”
“不用谢。反正这也是你继承公爵之位以后才能用的东西,现在只是提前借给你试试。回来以后要还的。”
塞拉菲娜把剑挂在腰间,走了。
她走出公爵府大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从塞拉菲娜公国向北,穿过两片中立领地和一条山脉,就是大陆上出了名的战乱地带。那里没有统一的政权,十几个小城邦和佣兵团各自占据着一块地盘,每天都在为水源、商路和魔力矿脉互相厮杀。
塞拉菲娜在那个战乱地带里待了将近两年。
她用配用剑砍过佣兵,砍过山贼,砍过在商路上拦路抢劫的逃兵。
她在佣兵团里当过三个月的临时剑士,把剑术从公爵府基础剑式扩充到了战场上真正实用的流派。
她从山贼窝里救过被绑架的商人,跟流浪剑客在酒馆里打过赌斗,在魔力矿脉的争夺战中当过佣兵团的雇佣打手。
她也曾一直走到了大陆南部的圣战废墟。
那里是一千年前圣战的主战场,地下埋着大量残存的深渊能量和圣光遗迹。
她去那里是为了寻找能让龙脊长剑威力最大化的古老战技。
她在圣战废墟里待了将近一年。
从圣战废墟出来之后,她又辗转去了大陆西部的大沙漠。
沙漠里住着一支使用沙漠刀法的古老部族,教外人刀法的时候需要外人为部族提供水资源。塞拉菲娜用半年的时间学会了沙漠刀法里最关键的回旋斩击,然后带着身上新添的几道刀疤回到了中部。
这时候她已经离开公国加起来快四年了。
四年间她从一个银发高挑的少女长成了一个身形矫健的女剑士。
某一天,她在中部的一座边境小镇上接到了消息。
消息是从公国方向逃出来的商队带过来的。
那支商队只有三辆马车,马车的篷布上被箭矢射出了好几个洞,车夫的手臂上缠着染血的布条。
商队的队长找到塞拉菲娜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往公国方向走了,因为她隐约感应到了龙脊长剑的魔力波动。
那种波动很不正常。
“塞拉菲娜小姐。”商队队长认出了她。
四年前她在佣兵团里救过的那个商人就是他的兄长。
“你家里出事了。东边五个小公国组了个联盟,联合了北边的两个山地部族,一起打进了公国。维多利亚王国说他们在跟帝国打仗,分不出兵来支援。现在公国已经被围了三个多月。”
塞拉菲娜骑上马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
从边境小镇到阿斯托利亚城,骑马需要三天半。
她把那匹从商队买来的战马骑到了极限,每天只停下来给马喂一次水和草料。她自己不睡觉,不吃东西,只在中途换马的时候灌几口水。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马跑到距离阿斯托利亚城还有将近二十里的一处山脊上,终于撑不住,前腿一弯把她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塞拉菲娜从地上爬起来,用剑撑着身体往前走。
她从山脊上往下看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阿斯托利亚城。
城墙上挂着火把。
火把照亮了城墙顶端的整个垛口,也照亮了城墙正中央吊着的那两个东西。
那两个人。
一个穿着一件被撕得破破烂烂的深灰色公爵礼服,裸露的手臂上到处是鞭痕和刀伤。一个是穿着素色长裙的女性,头发散落在肩膀旁边,和血粘在了一起。
是她的父亲和母亲。
塞拉菲娜的腿软了一瞬间。
她没有摔倒。她把剑插在地面上,用剑柄撑住了自己的身体。她盯着城墙上的那两个人看了很久,然后把剑从地里拔出来,往山下走去。
她走到的城墙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围城的军队在城墙外面扎了营,几十顶帐篷在城墙和丘陵之间铺开。帐篷里传出来的是喝酒和赌钱的声音。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不知道哪个山地部族的方言歌谣。有人在笑,笑声粗哑。还有人在城墙上往下撒尿,尿液顺着城墙的石砖往下淌,流进了城墙脚下那些已经干了的血泊里。
塞拉菲娜从营地侧面摸了进去。
她在营地里找到了一个单独的帐篷。帐篷里坐着三个人,看衣着是两个小公国的指挥官和一个山地部族的头领。
三人围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在分战利品。
“阿斯托利亚城里的东西就这么多。”其中一个指挥官说,“魔力储备库是空的,公爵府里的密道跑了大概一半的平民。剩下的金币和粮食按之前约定的比例分。但塞尔维亚公国这次出的兵最多,他们要拿城墙上的城防结界核心。”
“我不同意。”山地部族的头领说,“城防结界核心是整个阿斯托利亚城里最值钱的东西,凭什么塞尔维亚公国先拿。”
“那你的人去把结界核心拆下来?你的人拆得了吗。塞尔维亚公国带了三名拆卸结界的术士来,没有术士,那核心就是个石头疙瘩。”
塞拉菲娜在那三个人的争吵声中拔出了配用剑。
她没有直接冲进去。她绕到了那个山地部族头领的帐篷后面,等那两个公国指挥官离开之后,才掀开帐篷的后帘钻了进去。
山地部族的头领看到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去摸腰间的短刀。
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刀柄,配用剑的剑尖就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你只要喊一声,我就不再问你任何问题。”塞拉菲娜说。
头领没有喊。他的喉结在剑尖上上下滑动了一下,那层薄薄的皮肤被剑尖顶得凹陷了,但没有破。
“城墙上挂着的两个人,是谁下的命令。”
“联军统一决定的。说是挂上去以后城里的抵抗意志会垮掉。”
“挂了多久了。”
“四天。”
“死之前受没受过刑。”
头领犹豫了一瞬间。塞拉菲娜的剑尖往前推了一寸,剑尖刺破了他喉结下方的皮肤,一股细细的血线顺着脖子流进了他的衣领。
“受过。”头领说,“审讯他们的人是塞尔维亚公国的审讯官。说只要能撬开公爵的嘴,就能拿到全城的魔力节点分布图,攻城会更快。刑了三天,什么都没问出来。后来城里的抵抗越来越凶,联军就决定把公爵和夫人挂上去,说这样能逼城里的投降。”
“公爵夫人也受刑了吗。”
“没有。夫人一直在城墙下面押着,等公爵被挂上去的时候才一起挂上去的。夫人的身体本来就弱,上城墙的时候已经不能自己走了。”
塞拉菲娜的剑尖又往前推了一寸。
“最后一个问题。维多利亚王国有没有派人来过。”
“没有。联军动手之前就打听过了。维多利亚王国和帝国的边境正在打仗,南边战线崩了三处,王国的三个主力军团全被钉在北方动不了。联军专门挑了这个时机打过来的。”
塞拉菲娜把剑收了回来。
头领以为她要走了,肩膀上的肌肉松了一瞬间。
然后配用剑从他的左锁骨下方横切进去,穿透了肋骨间的缝隙,刺进了心脏。
头领的嘴巴张开了,但喉管里涌出来的血把声音堵了回去,只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咕噜声。
塞拉菲娜把剑拔出来,用头领的衣角擦干净了剑身上的血。
她走出帐篷,一个人穿过整个联军营地,走到残破的城区,沿着痕迹向城外寻找,一直找到了残缺败逃的城防军。
虽然她外貌变化很大,但城防军的老人依旧第一时间认出来了她。
城防军副官是个将近四十岁的老兵,脸上缠着绷带,左眼的位置渗着发黄的血水。他看到塞拉菲娜的时候,右眼里闪着眼泪。
“小姐,您回来得太晚了。”
“我知道。”
“公爵大人和夫人他。”
“我看到了。你跟我说说从开始到现在发生了什么。”
副官用破碎的语调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三个多月以前,东部五个小公国组成了一个临时联盟,以塞尔维亚公国为首,联合了北边两个山地部族,总共集结了将近两万人的兵力,从三个方向向塞拉菲娜公国发动了突然袭击。公国的边防军在边境线上顶了三天,被对方用三倍的兵力突破了北线防线,退到了阿斯托利亚城下。
公爵在守城战期间派人向维多利亚王国发去了求援信。
求援信一共发了三次。第一次的回复是王国的南线战事吃紧,需等待时机。第二次的回复是援军正在集结,请再坚持半个月。第三次的回复是维多利亚王国和卡斯特里亚帝国已经进入全面会战状态,北方战线全部兵力都被钉死,无法抽调任何部队南下支援。
第三次求援信回复的那天晚上,公爵把公爵府里的所有防御术士叫到一起,让她们在城墙下面布置最后一道防御结界。结界激活之后可以保护城内平民免遭魔力炮火的直接轰击,但需要消耗一名六阶以上术士的全部生命力。
公爵问在场的术士,有没有人自愿。
十二个人全部举了手。
公爵选了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一位。
那位术士在激活结界之前对公爵说了一句话。
“公爵大人,妾身在阿斯托利亚城里住了六十多年。妾身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修到了六阶魔力,而是跟您父亲打了半辈子的仗,又跟您打了半辈子的仗。妾身不后悔。”
结界激活之后,那位术士的生命力被结界抽干,在城墙下坐化了。
之后的事情就是城市攻防战。
联军在城外架起了魔力攻城炮,用从别的公国借来的术士充能,每天对着城墙轰击。
城防军靠着公爵带队的精锐小队反复出城突袭攻城炮阵地,硬是把联军的攻城进度拖了两个多月。
两个月后联军放弃了攻城炮,改用了一个更恶毒的办法。
他们把公国被俘虏的边民和平民赶到城墙前面,让俘虏在前面走,士兵在后面跟着。城墙上的弓箭手看着自己的同胞被当做肉盾推过来,拉弓的手都在发抖。公爵下令放了三次警告箭,俘虏们倒在地上不敢动,后面的联军士兵踩在俘虏身上继续往前冲。
城门在被俘虏的躯体堆起来的斜坡上被撞开了。
巷战打了四天。
公爵在巷战中被三名塞尔维亚公国的高阶骑士联手围攻,打到最后魔力耗尽。被俘虏的时候,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过觉了,手中那把佩剑的剑刃上卷了三个口子。
审讯从他被俘那天开始。
审讯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公爵一句话都没有说。
关于城内魔力节点的分布,关于公爵府的防御密道,关于平民撤离的地下路线,他什么都没招。审讯官用在公爵身上的刑具一共有十一种,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塞拉菲娜没有让副官把那段继续往下讲。
第四天,联军把公爵挂上了城墙。
挂上去的时候他还活着。
公爵夫人被押上城墙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丈夫的身体,然后对押着她的士兵说了一句。
“不用绑了,我自己走到位置上去。你们要挂就挂,但她最后的尊严不是你们能碰的。”
副官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没有声音了。
塞拉菲娜站在城墙上,抬头看着父母的身体。
父亲的头垂着,银色的头发盖住了整张脸。
母亲的头发被风吹散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最后那一刻也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她看他们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没有哭。
没有喊。
没有说话。
就只是看着。
黎明前,塞拉菲娜从城墙上跃了下去。
她骑上一匹从城防军马厩里牵出来的战马,一个人冲进了联军的营地。配用剑上的火属性魔力回路被她激活到了极限,剑身燃烧起了一层炽热的青色火焰。她在营地里挥了一整夜的剑,从凌晨前挥到了天亮,从天亮挥到了正午,从正午挥到了黄昏。
她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人。
她只知道身体里的魔力快耗尽的时候,城墙上的城防军开了城门,全部能动的守军从城里冲了出来,跟在她身后打了一整天的反击战。
联军开始退了。
但联军也在另外的方向攻城,将剩余的战力全投进了西线。第三天晚上,塞尔维亚公国的部队撤退到了阿斯托利亚城西边的山道上,在那里建立了临时防线。
塞拉菲娜带着城防军在防线前面打了一整夜。
那时候城防军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了。
塞尔维亚公国的部队至少还有数千人。
联军很庞大,只要它还很庞大,能打的就只有消耗战。
第七天晚上,联军从阿斯托利亚城西边的防线撤离了。
撤离的时候,他们把能带走的东西全带走了,包括城里的魔力储备、储藏室里的物资、公爵府里的宝石和字画。但他们没能带走阿斯托利亚城本身。
塞拉菲娜走回了城墙。
她亲手把父亲和母亲的身体放了下来。
她用配用剑割断了绑着父亲的绳子,父亲的遗体落在她怀里的感觉很沉,比一把剑沉得多。她把父亲的遗体放在城墙垛口上靠好,然后又去解母亲的绳子。
母亲的遗体比父亲轻很多。轻到了塞拉菲娜抱她下来的时候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她把父母的遗体并排放在城墙上。
然后她跪在了他们面前。
从联军撤退那天开始算,一直到第三天,她都没有离开过城墙。
后来她继承了公爵之位。
她把龙脊长剑插在自己身边,在公爵府的主厅里坐了一整天。
第二天,她把公爵府里剩下的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宣布三件事。
第一件事。阿斯托利亚城需要重建城墙,重建城防结界,重建魔力储备库。所有工程从明天开始,不惜代价。
第二件事。维多利亚王国的来信全部退回,以后公国不再向王国请求任何支援。
第三件事。从今往后,我是塞拉菲娜公国的大公,我将守护此地的一切,直至生命终结。
三件事说完之后,她站起来,一个人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之后沉默了半炷香,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看着外面庭院里那棵还没被战火烧到的大树。
树冠上的叶子在那个季节里本该是浓绿色的,但一场大火过后,半个树冠被烧秃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干。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棵树,一直站到了天亮。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剑。
一把不会弯的剑,一把永不离手的剑。她每次在战场上受伤都在告诉一件事。
你守护得了的东西,只有靠你自己的剑才能守住。
你守护不了的东西,一纸婚约也换不回来。
她守护不了的东西太多了。
她守护不了自己的父母。
画面在这里停住。
塞拉菲娜在病床上睁开了眼睛。
深红色的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光。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左肩上的伤口在圣光治疗之后已经不再疼了,只剩下一种闷闷的酸胀感。
她转过头看着莱恩。
莱恩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的手依然握着她的手。
金色圣光的余波从两人交握的掌心之间缓慢地溢出,升到半空中的时候就消散了。
“你看到了多少。”
“都看到了。”莱恩说,“还有你跪在城墙上看着父母遗体的背影。”
塞拉菲娜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她撑着床铺坐起身来,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把散落在肩膀上的银发拢到脑后,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你觉得我可怜吗。”
“不觉得。”
“前任大公是为了守护民众而战死的,他死的英勇,值得尊敬,而不是可怜。”
塞拉菲娜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对你来说是什么。”
“长官。”
“只有长官吗。”银发少女歪过头来。
莱恩没有回答。
塞拉菲娜也没有追问。
她的眼睛又合上了,但呼吸还没有平稳到入睡的程度。
眼皮还隐隐颤动着。
“刚才在意识里,我好像看到了母亲朝我笑了一下。就是炖菜端上桌之前她在灶台前面回头的那个表情。但你跟我说你只能看到画面,听不到声音。”
“对。”
“可是母亲转过头的时候确实好像有什么声音。只是我没听见,因为那时候我醒了。”
“你想听到什么声音。”
“我跟她说,我把炖菜的配方改良了一下,多加了一种香料,是从沙漠部族那边带回来的。那个香料放进去以后汤的味道会更浓。”
莱恩没有接茬。
塞拉菲娜又沉默了。
“如果你真的想听到她的回应,”莱恩说,“你自己来补。这不是第一次了。你刚才在幻觉里自己补过你父亲的话。”
“那不一样。”
“是。”
“哪里不一样。”
“父亲的话是父亲的话,我可以自己补。因为我知道他会说什么。但母亲会说什么,我从来都没敢猜过。”
“因为你一直觉得对不起她,不仅没能保护到她和父亲,还把家给丢了大半。”
塞拉菲娜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母亲真能回应你...你觉得她会在意你当时十七岁没来得及赶回来的事情吗?”
“她会在意你加了什么香料。”
塞拉菲娜的眼睛闭着,嘴角却轻轻笑了一下。
“她会的。她以前做饭的时候也喜欢改配方。父亲说她做饭改配方改了无数次,只有一次成功的,其余全失败了。”
“那一次是什么。”
“那个炖菜。我第一次吃的时候,父亲已经吃了快十年,早吃习惯了。但母亲自己吃起来却还在挑毛病。说熏肉切太薄了不够嚼头。说胡椒粉放早了,应该在关火之后再放。说汤里的芹菜叶切太碎了,捞不出来。”
“她有没有说过,那不是失败。”
“她没说过。”
“但你父亲说过。”
塞拉菲娜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说过。他说母亲做的炖菜是全大陆最好吃的炖菜。”
“所以如果你母亲真能听到你说加了什么新香料,我猜她会说一句那样的话。”
“什么样的话。”
“‘加的什么香料,下次回来带给我看看’。”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塞拉菲娜躺在床单上,闭着眼睛。
她忽然感觉到莱恩握住了她放在床单上的手。他的手劲还是那样的,不大也不小,掌心温度适中。
“塞拉菲娜。你在幻觉里喊了父亲,喊了好几次。我刚才在意识里听到了。”
“然后呢。”
“但你没有喊母亲。”
“我喊了。在第一场幻觉里我就喊了她。母亲。我喊了。”
“声音不一样。喊父亲的时候你是吼出来的。喊母亲的时候你是挤出来的。”莱恩说,“你对父亲的遗憾是没来得及跟他说最后一句话。你对母亲的遗憾,是没来得及让她给你盛一碗炖菜。”
塞拉菲娜的睫毛上沾了湿痕。
“喊出来。”
“什么。”
“喊你母亲。在意识里喊。我在旁边听着。你喊出来,她听不到,但你的身体会记住。等你下次在战场上看到她留给你的那根发簪的时候,你身体里的记忆会自动把那个声音补回去。就像你现在挥剑的时候身体自动会补上你父亲教你的基础剑式一样。”
塞拉菲娜闭着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又动了一下。
第三次动的时候,声音出来了。
“母亲。”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被谁听到。
她喊完第一声之后停了一瞬间,然后又叫了一声。
“母亲。”
第二声比第一声大了一些,但仍然很轻。
然后是第三声。
“母亲。”
这声喊出来之后,她脸上的肌肉终于全部松开了。
“母亲,我学会了你的炖菜。真的。加的不是沙漠香料,是牛至叶。切碎了拌在熏肉里之前先用手掌把叶子揉一下。揉出汁液再用滚水焯一遍。焯完以后熏肉的肥膘会把牛至叶的香吸进去,煮出来的汤汁里就能提鲜,还能去掉土豆在炖煮过后淤出来的回涩。”
她说着说着就停不住了。
“你在做炖菜的时候是不是也用过这一手。我没问你,是我自己琢磨的。我把你的围裙找出来了,围裙口袋里有几张你手写的配方纸条。字迹已经糊掉了大半,但有一行的最后记录隐约能看出最后一个字像是个‘揉’字。我就试了试。试了很多次才成功。”
她的声音始终很轻。
“你可能想问,我把你的围裙放在了哪里,挂在阿斯托利亚城公爵府厨房的挂钩上。跟你的木勺挂在一起。”
莱恩静静地听着。
塞拉菲娜说完这段话之后安静了一段时间。
然后她换了一种语气。
“莱恩。”
“在。”
“现在我又想哭了,但脸上肌肉很放松,肌肉不听我的了。”
“那就让它自己想哭就哭。”
“我可是大公诶。”
“大公也是人。”
他的语气很平常。
塞拉菲娜怔怔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莱恩先生,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谁吗。”
“像谁。”
“像我父亲。每次我在训练场上练到哭鼻子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塞拉菲娜你现在是小孩,练到崩溃的边缘了你哭是正常。”
塞拉菲娜慢慢地把头靠在了床头上。
“父亲说得对。”
“母亲也说得对。”
“你也说得对。人不能永远活在十八岁那年没赶上的三天里。”
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流了出来。
但也仅限于此了。
很快,塞拉菲娜就将泪光擦干,强撑着身子想要出去主持大局。
不过没等她爬起身子来,就再次被莱恩给按在床上。
“你这是?”
塞拉菲娜看着莱恩,不解的说道。
“我感觉我的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完全可以继续工作的。”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莱恩,你刚才亲口说过,我是你的长官!”
“那也不行。”
“为了您的身体着想,所以,我要将您软禁起来,禁止您离开病房,至于外面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了。”
286.战后修复和蕾缪安的归来
“软禁?”
“你软禁我?”
“对。”
莱恩的回答简短到了极点。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还按在塞拉菲娜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稳稳当当的,让银发少女根本起不来身。
“莱恩子爵,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塞拉菲娜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自古以来只有长官命令属下,没有属下软禁长官的道理。”
“道理是人定的。”莱恩完全不为所动,“您刚才在城墙上魔力耗尽,生命力也严重损耗,现在就想去主持大局?”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您清楚什么?”莱恩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些,“您清楚您体内还残留着深渊能量的痕迹吗?清楚您的魔力回路现在处于什么状态吗?清楚如果再强行运转魔力会导致什么后果吗?”
塞拉菲娜张了张嘴。
她确实不清楚。
刚才醒过来之后她只感觉到肩膀上的伤口不疼了,身体虽然还有些乏力,但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后遗症。莱恩说的那些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您不清楚。”莱恩替她回答了,“所以您现在就给我躺在这儿。外面的重建工作我来安排,城防军的整顿我来做,叛徒的后续处理我来管。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闭上眼睛睡觉。睡不着就闭着眼睛养神。”
“你这样会被别人说闲话的。”塞拉菲娜说,“一个大公被自己的子爵软禁在病房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谁说闲话就让谁来找我。”莱恩的语气很平静,“我倒想看看谁敢来。”
塞拉菲娜看着莱恩的脸,看了好一阵。
他的表情和平常一模一样,眉眼的弧度没有因为刚才那番话而发生任何变化。
但塞拉菲娜注意到他的手指还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指尖的温度透过病号服薄薄的布料传到了她的皮肤上。
“你认真的?”塞拉菲娜问。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塞拉菲娜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她把头转过去,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灯光,轻轻叹了口气。
“莱恩。”
“你知道以前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我说话吗。”
“知道。”
“那你还敢。”
“正因为没人敢,所以我才要敢。”莱恩说,“别人不敢是因为怕您生气,怕您撤他们的职,怕您用龙脊长剑砍他们。但我不怕。”
“你凭什么不怕。”
“因为我知道您不会砍我。”
塞拉菲娜的睫毛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砍你。”
“您要是想砍我,刚才我说要软禁您的时候您就已经动手了。”莱恩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您没有。您只是在跟我讲道理。一个真正生气的塞拉菲娜大公是不会跟人讲道理的,她会直接拔剑。”
塞拉菲娜没有接话。
但她放在床单上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被角,指节微微发白。
“所以您其实不生气。”莱恩说下去,“您只是不习惯有人管着您。因为您从小到大都是管别人的人。小时候管那些跟您一起练剑的侍从,年轻的时候在佣兵团里管那些雇佣兵,当了公爵之后管整个公国。您从来没有被人管过。没有人敢管您,也没有人愿意管您。”
他停顿了一下。
“但您现在需要有人管。”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你说得对。”塞拉菲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确实不习惯。”
“不习惯就慢慢习惯。”莱恩把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收了回来,“您有三天的深度睡眠时间来适应。三天以后您要是还想恢复常态继续工作,我不拦您。但这三天里,您得听我的。”
“你是打算三天之内把所有事都替我办了吗。”
“对。”
“你能办得了吗。城里的叛徒还没查完,城防结界需要重建,平民需要安抚,库房里需要清点补给,还有维多利亚王国那边估计很快就会收到深渊袭击的消息。这些事每一件都不简单。”
“我能。”莱恩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您忘了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做了哪些事吗。深渊精英仆从我清理完了,城防结界的后备程序我用神圣力补上了,叛徒我抓了两个,封了一个。哦对了,还有一个叫马库斯的伯爵死了,杀他的人是他的同伙,现在同伙被冻在公爵府感知室里,变成了一尊冰雕。”
塞拉菲娜慢慢地眨了眨眼。
“你效率这么高吗。”
“所以您就放心休息吧。等您三天后从睡眠里醒过来,会发现阿斯托利亚城比之前更安全。”
塞拉菲娜的嘴角弯了一下,随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侧侧躺过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脸。
“三天。”她的声音透过被子传出来,闷闷的,“你说三天。三天以后你要是没把外面的事办好,我就算身体还没恢复也要出去亲自管。”
“没问题。”
“还有。”
“什么。”
“那个感知室里的冰雕。你封的那个人。他叫什么来着。”
“代号灵桥。真名迪尔特。”
“迪尔特。”塞拉菲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经历过大搜查后,依旧能在阿斯托利亚城里潜伏四个月不被发现,说明深渊对这座城的渗透已经远比我想象的更深。你把他封了之后,深渊意志肯定会想办法再派人来。你小心一点。”
“我知道。”莱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您休息吧。我出去安排了。”
莱恩推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门外守着的那两个魔导卫队士兵看到他出来,同时行了一个军礼。
“看好公爵大人。”莱恩说,“三天之内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病房。医疗官例外。但如果公爵大人试图强行出院,你们就按我说的做。”
左侧的士兵犹豫了一下,“莱恩先生,如果公爵大人真的强行出院,我们怎么拦得住。”
“你们拦不住。”莱恩说,“但你们可以在她动手之前喊我。我会过来跟她讲道理。”
两个士兵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一个子爵要跟一个大公讲道理,这种事情在公国的历史上大概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莱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莱恩沿着地下避难所的通道往外走。
走到避难所出口的时候,魔导卫队指挥官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他了。
“莱恩先生。”指挥官朝他微微鞠了一躬,“公爵大人的情况怎么样。”
“稳定了。深渊能量清除干净,肩膀上的伤口愈合得不错。现在需要的是深度睡眠来恢复体力和魔力。”
“那城里的指挥权。”
“暂时由我接管。”莱恩沿着台阶往上走,“塞拉菲娜三天之内不会出院。这三天里所有需要大公签字的文件送到我这里,所有需要大公拍板的事务先报到我这里。紧急军务直接通过魔导卫队的通讯水晶联系我。平民安抚和城防重建的事情,你配合我来做。”
指挥官愣了一瞬间,然后立刻点了一下头,“属下遵命。”
“现在跟我说说城里的具体情况。”莱恩走出了地下避难所,站在傍晚的街道上,“先说数字。伤亡、损毁、补给储备,一项一项报。”
指挥官从腰间解下记录水晶,用魔导术激活之后,一行行数字浮现在了水晶表面上。
“城防军阵亡人数最终确认为六十多人,受伤人数接近两百。其中重伤者约占三成。魔导卫队这边阵亡十多人,受伤人数接近三十人。平民伤亡集中在北区,因为北城墙塔楼的结界最先被突破,一部分深渊仆从在塔楼附近进入了居民区。目前确认的平民死亡人数是上百人,受伤人数还在统计,初步估计超过半千。”
莱恩的眉头皱了一下。
“继续说。”
“城市建设方面,城墙主段受损程度为中度。北城墙第三号塔楼受损程度为重度,需要整体重建。南城墙的垛口有十二处需要修复。城防结界的主核心没有受损,但后备程序激活之后消耗了大量备用魔力储备。目前结界的运转状态是七成效率。”
“补给方面。”指挥官翻到了下一页,“魔力储备库的库存被之前在战斗中集中调用了将近一半。魔导步枪的弹药库存剩余不到三成。箭矢库存已经见底,工匠们正在赶制。粮食和水源的储备倒是充足,至少能支撑两个月。”
莱恩将这些数字在心里整理了一下。
“城墙修复的优先级最高。明天天亮之后召集全城的石匠和建筑工,分三班倒施工。北城墙第三号塔楼要在一个月内完成重建。南城墙的垛口修复时间控制在半个月内。城防结界的魔力储备补充需要配备至少十二名术士轮流充能,你今天晚上就去教会的术士团里挑人。”
“是。”
“平民安抚方面。”莱恩抬起头看着街道两侧那些紧闭的房门。
“北区受损最严重,平民死亡人数最多。派魔导卫队的人去北区挨家挨户地确认伤亡情况。死亡的平民按照公国的抚恤标准发放抚恤金。受伤的平民免费提供医疗救治。房屋被毁的平民暂时安置在公爵府旁边的临时收容所里。收容所里的粮食和水由公爵府的库存直接供给。”
指挥官一边听一边在记录水晶上飞速地记着。
“叛徒处理方面。”莱恩的语气变冷了一些,“加雷斯已经被关在地下牢房里,明天天亮之后派审讯官去审。多问他关于深渊在城里的其他潜伏者的情况。他和莫里斯只是一个联络网里的两个节点,这个联络网里还有没有其他人,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属下天亮之后就安排。”
“另外。”莱恩从怀里掏出那半张城防部署图,展开来指着上面那个红色的圈,“这份城防部署图是今天早上才送到塞拉菲娜手里的。但深渊那边却在攻城之前就已经拿到了同样的情报。说明那个代号灵桥的联络人不仅深度渗透了公爵府,还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把情报传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指挥官。
“公爵府里还有没有其他像迪尔特一样通过正常招聘渠道进入府内的人。”
指挥官的嘴唇抿了一下。
“莱恩先生,公爵府在过去四个月里总共新招了十多名侍从。迪尔特是其中之一。剩下的其他名侍从里,有三名是厨房的帮工,两名是庭院的园丁,两名是图书室的管理员,剩下的几名是杂役。这些人全部经过了身份审查。”
“身份审查不够。”莱恩说,“迪尔特的身份审查也通过了,但他仍然是个深渊造物。今天晚上你派人把这十几名侍从全部叫到公爵府的主厅里,就说要进行例行魔力检测。真正的检测我来做。”
“您要一个一个地查验?”
“没错,得亲自来。”
指挥官点了一下头,将记录水晶收了起来。
莱恩迈开步子朝着公爵府的方向走去。
魔导卫队的士兵们正在沿着街道清理战后残留物。
他们用特制的铲子把地面上的深渊仆从尸体铲起来,堆在推车上,然后推到城外的焚化场去焚烧。
推车碾过石板路面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车轮上沾着的暗紫色血液在石板上拖出了一道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平民们开始从地下避难所里走出来,三三两两地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门板上被深渊仆从利爪撕出来的三道裂口,沉默了很久。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蹲在路边的台阶上,孩子的脸埋在她怀里,肩膀在轻轻地抖着。几个年轻男人从街角走过来,手里拿着木柴和工具,开始帮忙修整被砸坏的窗框。
莱恩走过街道的时候,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忽然从路边跑了过来,在他面前停住了。
小女孩穿着一件沾了些灰尘的浅黄色裙子,脸上有一道还没擦干净的灰痕,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着他。
“你是莱恩子爵吗。”小女孩问。
“是我。”
“我妈妈说,今天是你把那些怪物打跑的。”
莱恩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她。
小女孩把手从背后拿了出来。她手里攥着一朵小花,花茎被她攥得汗津津的,花瓣因为挤压而皱巴巴的,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了。
“送你的。”小女孩把花举到他面前,“谢谢你把怪物打跑了。”
莱恩接过花。花茎上的汗渍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点微凉的湿意。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莉莉。”
“莉莉。你妈妈在哪里。”
“在那边。”小女孩往身后指了指,“她在帮隔壁的叔叔修窗户。”
“那你帮我做一件事。”莱恩蹲下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条,递到小女孩手里,“去帮你妈妈一起修窗户。不用做很多,就帮她把掉在地上的木屑扫干净就行了。”
小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攥着布条跑回去了。跑之前还回头看了莱恩一眼,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表情,好像她接到的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任务。
莱恩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他把那朵小花小心地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公爵府的主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他了。除了那位魔导卫队指挥官之外,还有城防军的几名高级军官,公爵府的几名行政官员,以及两名从教会术士团赶来的术士代表。所有人看到他走进来的时候都站起了身。
“塞拉菲娜大公暂时无法主持公务。”莱恩走到主厅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现在开始的三天之内,所有需要大公本人决策的事务暂时由我代行。有异议的可以现在提。”
没人说话。
“很好。”莱恩继续说下去,“那我们开始分配任务。城防军负责城墙修复工程,从明天天亮开始动工。行政官员负责平民物资调配,今天夜里之前把北区受损最严重的居民全部转移到临时收容所。教会术士团负责城防结界的魔力补充,每天至少派六名术士在节点上轮流充能。”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安排。每一项任务都分配到了具体的人,每一个细节都标注了时间节点。主厅里的官员们低着头用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偶尔有人抬起头来问一个细节,莱恩回答之后又低下头去继续记。
等到所有任务都分配完毕的时候,钟楼上的钟声正好敲了晚上九点。
主厅里的人都散去了。只剩下莱恩一个人站在长桌旁边。他把桌上残留的那些文件大致翻了一下。城防军的战损报告,平民伤亡统计,补给库房的短缺清单,维多利亚王国寄来的例行公函,还有一些需要签署的日常文件。
他拿起一份文件看了看,是北区平民临时收容所的物资调拨清单。清单上列着粮食、饮用水、被褥、医疗用品等事项。不知道是谁在这份清单上用红笔在底部画了个圈,圈里写着“特急优先处理”。
莱恩将文件重新放回桌上,然后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文件。
他要重建的不仅是城墙和结界,还有这座城市的信任。
···············
第二天清晨,阿斯托利亚城的钟楼敲响了黎明号角。
城墙修复工程在号角声中准时开工了。石匠们扛着工具走上了城墙,魔导卫队的士兵们在废墟中清理出可用的石料,城防军的士兵们负责将石料搬运到指定的修复位置。
敲击石头的声响从城墙上此起彼伏地传下来,惊醒了在废墟中盘旋了一整夜的暗色鸟群。
莱恩在天没亮的时候就站在了北城墙第三号塔楼的废墟上。
这座塔楼的受损程度比他想象中的更严重。
整座塔楼的外墙全部坍塌了,只剩下底部半截台阶还勉强保留着原来的结构。
塔楼内部的城防结界节点已经被深渊能量侵蚀得面目全非,节点周围石墙上的符文阵列全部变成了暗紫色。
“节点修复需要多长时间。”莱恩问站在他身后的术士代表。
“这种程度的侵蚀。”术士代表犹豫了一下,“如果只靠我们教会的术士,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把节点恢复到正常运转状态。”
“如果加上我呢。”
术士代表愣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莱恩掌心亮起来的金色圣光。
“圣光可以加速深渊能量的清除。”莱恩说,“你们负责修复符文阵列,我负责清除深渊能量。两路并进,能缩短多少时间。”
“半个月。”
“那就半个月。”莱恩将圣光按在了节点上。
金色的光芒从节点正中央开始向四周扩散。圣光触及到暗紫色的深渊能量时,发出来滋滋的声音,深渊能量被迅速剥离。
那些盘踞在符文阵列上的细小纹路在圣光的驱逐下逐渐褪去紫色。
术士代表看着莱恩蹲在废墟上操控圣光的背影,嘴巴微微张开。
作为一个在教会里修了十几年圣光术的老术士,他知道莱恩这种程度的圣光控制力意味着什么。
“莱恩先生。”他迟疑地开口,“您的圣光术是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莱恩头也不回,“借的。”
“借的?”
“对。从一个朋友那里。”
术士代表没有再追问下去。他默默地蹲到了另一边,开始用手指在石砖上重新描摹被深渊能量破坏的符文阵列。
城墙上的人越来越多。工匠们敲打石头的节奏越来越密集,石块堆叠起来的高度开始肉眼可见地往上攀升。魔导卫队从城里调来了新的石料车队,马匹拉着沉重的石料在北城墙脚下排成了一条很长的运输线。
到了正午的时候,太阳终于从云层中露了出来。阳光洒在城墙上,把石块表面的灰尘照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城里的平民们也开始从收容所里走出来帮忙。
一个中年铁匠推着一辆装满铁钉和铁箍的木推车走到城墙脚下,对城防军士兵们说这些钉子是他昨天晚上赶夜打出来的,不要钱,只希望能帮上忙。士兵们收下了钉子,然后派人回去给铁匠的铺子送了一份午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带着几个年轻姑娘,端着凉茶和简单的干粮在城墙下面来回走动,把食物分到每一个满头大汗的工匠手里。工匠们用沾满石粉的手接过干粮就咬,嚼着嚼着就又回到了岗位上。
莉莉的母亲也在人群里。她卷着袖子站在北区一座被掀了屋顶的民居前面,和几个邻居一起清理废墟。
她把还能用的家具搬出来堆在路边,把碎掉的瓦片扫到墙角。
莉莉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昨天莱恩给她的那块布条,认真地扫着地上的木屑。扫着扫着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了城墙的方向。
“妈妈,莱恩子爵今天还会来吗。”
“不知道。他要管很多事。”
“那我可以去城墙那边找他吗。”
“不可以。那边很危险。到处是碎石和工具。”
莉莉低下了头,继续扫木屑。
与此同时,莱恩正在城墙上对着两个正在争吵的工头喊停。
六个工头为了城墙修复的工程方案争了快一炷香了。一个说应该先从外侧开始重建,另一个说应该先修复内侧的基础承重墙,第三个说两个方案都不对,应该先加固塔楼底部的残存结构。
莱恩把工程的修复方案摆到了三人的面前。是一份他在天没亮之前就画好的工程图。
“外侧和内侧同时开工。先把塔楼底部的残存结构用钢箍加固,然后同时从内外两侧往上砌砖。内外两侧砌到三层高的时候加一道横梁固定,之后继续往上砌。一天两班倒,不省工,不偷工,不用省料。”
工程图上的线条清晰。
“照着这个来。有问题到这里找我。”
三人拿着工程图看了一遍,然后同时点了头。
争吵结束了。
城主府内,魔导卫队指挥官正在整理今天送来的第一批事务汇报。
公爵府大门外面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队。排队的人里有平民,有商人,有城防军的小队长,还有公爵府内部的侍从。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沓大小不一的单子。
魔导卫队士兵们在大厅里架起了临时登记点和结算点。
平民们拿着公爵府下发的抚恤金领取单排队领取抚恤金,商人们拿着物资调拨单来结算被征收的物资款项,城防军的人来申请补充新的武器装备,公爵府的侍从们抱着文件在各个窗口之间小跑着传递信息。
莱恩站在大厅侧面,把每一个窗口的效率都收在眼底。
他时不时走过去帮某个忙不过来的文官核对账目,或者帮某个说不清话的老人把他的诉求翻译成文官能听懂的记录语言。
而一个匆忙赶来的通讯员走到莱恩面前,将一份加急通报递了过来。
“莱恩先生,从维多利亚王国边境传回来的消息。”
“您的妻子蕾缪安与王国的外交官正在申请入境。”
蕾缪安啊...
莱恩脑海里不由得回想起那坐在轮椅上的粉发身影,先前深渊大规模袭击的时候,王国那边就派人以担心公主的安全为理由把她给强行接了回去。
现在又要派她过来...看样子应该是维多利亚王庭那边有点吃不消了。
“批准入境。”
287.侍寝
蕾缪安的使团是在三天后的午后抵达阿斯托利亚城的。
城门守卫在看到维多利亚王国王室徽章的那一刻便立刻派人通报了莱恩。
彼时莱恩正在城墙上与工头们确认最后一段受损垛口的修复进度,听到通报之后他将工程图折好收进了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城墙下走去。
才刚走到城门附近的广场,莱恩就听到了一个元气十足的声音。
“莱恩哥!”
红色修女推着轮椅从使团队伍最前面小跑过来,她身上的修女袍在跑动时被风吹得鼓鼓的。
轮椅上的女性被她推得微微后仰了一下,一只手扶住了轮椅扶手,另一只手按住了膝上那叠厚厚的文书。
“好久不见了!”蕾缪乐把轮椅推到莱恩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住,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姐姐你看,是莱恩哥本人耶。”
莱恩看着蕾缪乐那张毫不掩饰的笑脸,嘴角也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小乐,你推轮椅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稳一点。”
“嘿嘿,我太高兴了嘛。”蕾缪乐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红色短发被她揉得翘起来了几撮,“上次见莱恩哥还是在那个矿区城,那时候天气冷得要死,我每天都得给姐姐加两层毯子。啊对了对了,莱恩哥你吃了吗,我们在路上买到了很好吃的果干,要不要尝尝。”
“小乐。”蕾缪安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种无奈,“莱恩子爵不是来跟你聊果干的。”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都是自己人。”
莱恩将目光移到了蕾缪安身上。
她那赤红色眼眸在接触到莱恩目光时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温柔淡雅的笑容。
那种笑容很得体,很端庄,和当初在矿区城与他分别时一模一样。
“使团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莱恩对旁边等候的侍从官摆了摆手,“带使团的其他人先去休息。小乐你也一起去。”
“诶,那我姐呢。”
“她跟我来办公室。”
“噢噢。”蕾缪乐立刻松开了轮椅扶手,把位置让给了莱恩,“那姐姐就交给你啦莱恩哥。”
莱恩走到轮椅后面,双手握住推手。
但他推着轮椅走出几步之后,感觉到她的手从文书上移开了,放在了轮椅扶手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她惯用的小动作。每次她紧张的时候都会这样做。
两人穿过了公爵府的庭院。
修复中的城墙和塔楼在他们左手边延伸,工匠们的锤声和砖石搬运的声响从远处传来。蕾缪安始终没有回头,莱恩也没有主动开口。
直到办公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蕾缪安整个人的姿态在门合上的瞬间变了。
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不在那么紧绷,直接把那叠文书随手放在了腿上,然后用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莱恩把轮椅推到了办公桌对面的位置,然后自己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
“说吧。”
蕾缪安抬起头来看向他。
她的眼角下面有两片用粉底也盖不住的浅青色,嘴唇的颜色比正常情况淡了很多。
“莱恩先生看出来了。”
“你在城门口的时候就在硬撑。”莱恩把一杯水推到了她面前,“先把水喝了,然后告诉我,维多利亚王庭到底把你怎么了。”
蕾缪安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长舒一口气。
“没有把我怎么样。只是国王陛下交给了我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第一个问题,魔导武器的生产线。我知道你在矿区城的那条生产线已经在深渊袭击的时候被毁掉了大半,核心部件也大多被转移到了阿斯托利亚城。维多利亚王庭那边希望你能够在三个月之内重新开启生产线,武器供应的优先顺位排在阿斯托利亚城的城防补给之后,我没资格替你做决定,所以刚才这句话只是替我父王传话。”
“三个月不可能。”莱恩直接打断了蕾缪安的话,“矿区城的生产线之所以能建起来,是因为矿区城本地就有魔导矿石的矿脉。阿斯托利亚城周边没有类似的大型矿脉,需要从外地调运矿石。光是建立一条稳定的矿石运输线就需要至少两个月。再加上设备调试、人员培训、产品质量验证,半年都不一定够。”
“半年。”蕾缪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点了点头,“我会如实禀告父王。”
“第二个问题。特蕾娅什么时候到神圣教会本部。”
蕾缪安将水杯放在了桌上,双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
“关于这个问题,我首先需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在国王陛下的直辖领地上,有个名叫圣临镇的镇子,是神圣教会本部的所在地。本来圣临镇和公国、王国以及各方势力的关系都挺和谐的,圣者没有诞生的时候,神圣教会本部就发挥维持外交平衡的作用。”
蕾缪安说到这里,抬起头来看着莱恩的眼睛。
“但自从深渊入侵的规模扩大以后,陛下对圣临镇的态度就变了。他把你派去矿区城监督魔导武器工厂的时候,让我也跟着一起去,表面上说是让我照顾你的生活,实际上是让我盯着你的研究成果。后来我回到王国之后,陛下找我谈了几次话,每一次都问同一件事。你研究的魔导武器核心科技,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莱恩没有打断她。
“我每次都告诉他,我虽然负责矿区城的政务监督,但你研究的那些东西我完全不懂。那些符文阵列的构造、魔力压缩装置的原理、新型导力弹头的配方,我一个字都看不懂。”蕾缪安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又弯了起来,弧度依然带着那种自嘲的意味,“他不信。他觉得我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你肯定会把最核心的东西教给我。”
“你从来没问过我。”
“我要是问了,你告诉我了,然后我再转告给他。那我这次来见你的时候,还能坐在这里跟你好好说话吗。”蕾缪安的声音很轻,“我不能帮你做什么大事,但有些事情我不做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蕾缪安继续说道:“关于特蕾娅圣女的事就更直接了。陛下听到圣者诞生的消息以后,先是派人去白银城打听了一遍。打听回来的人说,特蕾娅圣女不仅拿到了圣者之证,而且还在圣堂里跟白银圣女的残魂发生了正面冲突。陛下听完之后就给我下了死命令。”
“他说,不管是魔导武器的生产线也好,还是特蕾娅圣女前往神圣教会本部的事也好。不惜一切代价,都必须完成。”
“怎么感觉我们的国王陛下变得激进了许多?”
“因为...大王子和二王子都死了。”
莱恩的瞳孔缩了一下,追问到。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半月之前。”蕾缪安的手指停在轮椅扶手上不动了,“大哥带着率领近卫军团在王国东部边境堵住了一道深渊裂隙,他把自己和裂隙一起引爆了,魔导爆炸把方圆三千多丈的地面全部掀掉了,裂隙被封住了,大哥也连灰都没有剩下。二哥在大哥死后不到十天也去了,带着剩下的残兵在南部沼泽地里跟三名深渊司祭周旋了两天两夜,最后把深渊司祭引到了一片废弃的魔导矿区里,引爆了矿脉深处残留的原始魔力晶矿。矿脉塌方,三个深渊司祭全部被压在了地底下,二哥的尸体到现在还没挖出来。”
大王子是原本的预定王位继承人,而二王子则是与莱恩有过一面之缘的菲利普,这两人都战死了,那么维多利亚王庭的继承权....
“三王子呢。”
“三弟在得知大哥和二哥都死了以后,把自己锁在了寝宫里,锁了整整三天。第四天早上他走出来,对父王说了一句话。‘我想当王’。父王问他,你准备好了吗。他说,我不知道怎么打仗,但我知道怎么让大哥和二哥的牺牲不被浪费。”
莱恩沉默了几秒。
“倒是不错,挺有志向。”
“说偏了,回到正题,还是特蕾娅圣女的事情。”
“神圣教会本部有一件圣遗物,叫做‘辉光的承继之章’。这件圣遗物是当年第一代圣者留下的,作用是在新圣者继承圣者之位的时候,将圣遗物本身积攒了数百年的信仰之力注入圣者的体内,帮助圣者完成最终的神圣力觉醒。没有这个仪式,特蕾娅圣女就算拿到了圣者之证,她的神圣力觉醒程度也永远达不到最高阶段。”
“父王之所以要求特蕾娅圣女尽快前往圣临镇,表面上的理由是希望圣者尽快完成继承仪式以应对深渊的威胁。但我不确定他真正的想法是不是这个表面的理由。”
“你觉得他另有打算。”
“我不知道。”蕾缪安摇了摇头,“在大王子死后的第二天,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我第一次发现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莱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公爵府的庭院,几个工匠正在用砂纸打磨新换上的石砖边缘。石砖边缘的灰白色碎屑随着风飘散在庭院里。
“蕾缪安。”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轮椅上的粉发女性。
“你不该接这趟差事的。你明知道国王派你来是想通过你从我这里套出东西。”
“我要是拒绝的话,他就会派三王子来。”蕾缪安说。
“三弟现在虽然变了很多,但他手上没有分寸。他会用什么手段来跟你谈条件,我完全不敢想。与其让他来把事情搞砸,不如我自己来。至少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把脸埋进了双手中。
莱恩没有出声。
他看着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他不仔细看就完全察觉不到。
她没有发出任何哭泣的声音,但有一滴眼泪从指缝里漏了出来,滴在了膝上那叠厚厚的文书上,把最上面那张纸的边角洇湿了。
过了大概几次呼吸的时间,蕾缪安把手从脸上移开了。
她的眼睛周围红了一圈,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
“我失态了。”
“没有。”
“就是失态了...一个王国公主在别人的办公室里哭,说出去整个维多利亚都会觉得丢人。”
“别人吗?”
莱恩轻笑了一下,他走到蕾缪安身旁,做了个让少女都感到意外的亲密动作。
捏住她的脸蛋,揉了揉,在顺手擦拭掉眼角的泪痕。
“你忘了吗,你可是我的妻子,在我这里哭泣可算不上时态。”
“嗯...没错,夫君大人。”
蕾缪安脸色微红,神态恢复正常,话题也渐渐转向了正事的下一步安排。
“魔导武器的生产线我会尽快评估重启的可能性。”莱恩重新坐回椅子里,“等我这边的人手到位了,我会给你一个准确的时间表,你把时间表带回去给国王,让他自己判断。”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莱恩先生。”门外传来侍从官的声音,“魔导卫队指挥官请求汇报内奸后续处理的情况。”
见莱恩还有其他事情要忙,蕾缪安就没有在继续多说什么,控制着轮椅向外走去。
莱恩快步跟上,没有立刻接受指挥官的求见,他推着蕾缪安来到办公室外,对她说道。
“你今晚留在公爵府里休息。”莱恩对她说,“小乐那边我会让人去叫她。”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没过多久,蕾缪乐就被喊来了,她依旧是笑嘻嘻的跟莱恩打了个招呼,然后接过了蕾缪安的轮椅,带着自己的姐姐到安排好的房间休息。
房间内设备完善,各种魔导家具应有尽有,蕾缪安看到那大浴池后,久经风尘的劳累劲上来了,就想泡个澡缓解一下精神。
她转过头去,对蕾缪乐说道。
“小乐,帮我准备一下洗澡水吧,我想泡个澡呢。”
“好的,姐姐,咱们一起洗白白的,然后一起去侍寝怎么样?”
依旧是那天真活泼的语气,但说出来的话却根本不可能是小乐会说的。
288.蕾缪安的第一次
蕾缪安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去,看向站在轮椅侧面的妹妹。
蕾缪乐脸上挂着的还是那个熟悉的笑容,嘴角的弧度,眼睛弯起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那双眼眸在烛光下亮晶晶的,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充满活力。
但少了某种她从小到大看了十几年的东西,那种东西说不上名字,完全凭借直觉来感受。
“小乐。”蕾缪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咱们一起洗白白的,然后一起去侍寝呀。”蕾缪乐歪了歪头,红色短发随着动作跳了一下,“姐姐不是莱恩哥的妻子吗,侍寝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蕾缪安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滑了下去,垂在了身侧。
“谁让你说这些话的。”
“没有人让我说呀。”蕾缪乐眨了眨眼睛,“我自己觉得应该这样嘛。姐姐你想啊,现在王国那么困难,大哥二哥都死了,三哥一个人撑得好辛苦。我们能做的事情又不多,如果连侍寝这种事都不愿意做的话,那也太过分了吧。”
蕾缪安伸出手,按住了蕾缪乐的手腕。
蕾缪乐没有抽手,也没有叫痛,只是低头看了看姐姐的手,然后又抬起头来,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姐姐你怎么了。”
“小乐,你看着我的眼睛。”
“嗯。”蕾缪乐很听话地把视线从姐姐的手移到了姐姐的眼睛上。
“你是什么时候被动的。”
“什么被动呀。”蕾缪乐笑了一下,“我听不懂姐姐在说什么。”
“你听懂了的。你只是不能说。”蕾缪安松开了蕾缪乐的手腕,将双手重新放回膝盖上。
“姐姐好奇怪啊。”蕾缪乐蹲下身来,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把脸凑近了蕾缪安,“我只是觉得我们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姐姐你嫁给了莱恩哥,但是你们一直没有夫妻之实吧。父王那边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他很不高兴。他觉得是姐姐你不愿意尽妻子的义务。如果因为这种事让王国和公国的关系变差了,那深渊再来的时候谁会帮我们呢。”
蕾缪安闭上了眼睛。
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那是使团出发前三天,国王召见她的时候,在场的除了国王以外还有神圣教会本部的人。那个穿着白色圣袍的枢机长站在王座右侧,手里握着一柄镶嵌着金色水晶的短杖。国王跟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枢机长的短杖杖尖一直在闪烁着极淡的金色光芒。
她当时以为那是枢机长在行使某种祝福仪式。
现在她知道那是什么了,是洗脑魔法的残余波动。
小乐是修女,她的魔力体质天生对神圣系魔法没有反抗性。
枢机长只需要在王座厅里附加一个极低功率的精神诱导术式,就可以在蕾缪乐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新的行为指令植入她的潜意识。
平时的性格和习惯全部保留,只有在遇到特定触发条件的时候,被植入的指令才会接管她的言行。
触发条件是什么,蕾缪安已经大致猜到了。大概是类似“王国面临危险时应该做出牺牲”或者“为了王国必须维系与公国的关系”这一类模糊的道德命题。这种命题在日常生活的对话里几乎不可能被触发,所以她一路上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一旦讨论的话题触碰到了类似的命题范畴,被植入的指令就会立刻激活,用蕾缪乐自己的声音和语气说出完全不属于她自己的想法。
“姐姐。”蕾缪乐伸出一只手,用手指戳了戳蕾缪安的手背,“你怎么不说话了。”
蕾缪安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妹妹那张凑得很近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红色眼睛,然后伸出手去摸了摸蕾缪乐的头。她的手指穿过蕾缪乐红色的短发,指尖触到了妹妹的发根,发根是暖的。体温还在,心跳还在,呼吸还在。但那个会在她难过的时候悄悄往她手心里塞糖的妹妹,现在可能暂时不在了。
“没事。”蕾缪安说,“姐姐只是有点累了。”
“那更应该泡个澡呀,泡完澡就有精神了。”蕾缪乐站起身来,转身朝浴室的方向走去,“我去给姐姐放水。”
蕾缪安看着蕾缪乐的背影。
妹妹走路的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样,脚步很轻,修女袍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那么流畅,那么像她认识的那个蕾缪乐。
但她知道,等浴池里的水放满,等蕾缪乐转过身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依然不会有任何神采。
蕾缪安将手伸进了自己礼服的暗袋里,摸到了一枚小小的通讯水晶。
这枚水晶是莱恩分别时给她的,告诉她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用它联络。
她的手指在水晶表面摩挲了两下,然后松开了。
她不能联系莱恩。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小乐身上的洗脑魔法是王国方面施加的,那她联系莱恩就等于把这件事直接摊在了两方之间。莱恩会怎么做?他手上有神圣力,有特蕾娅圣女的精神力链接,他也许能解除这个洗脑魔法。
但解除之后呢?维多利亚王国对莱恩的妻子和妻子的妹妹施加洗脑魔法这件事一旦被坐实,两方之间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
深渊还在大陆上到处撕开裂隙。王国和公国之间如果在这个时候决裂,死的人会以万为计数单位。
浴室里传来了水声。
蕾缪乐一边放水一边哼着歌,哼的是维多利亚王国修道院里的圣歌,调子很轻快,和她平时做家务时哼的完全一样。
蕾缪安把手从暗袋里拿了出来,攥紧了轮椅扶手。
雷缪乐把浴池的水放好了。
她走出来的时候,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永远不会消失的笑容。
她走到蕾缪安身后,熟练地解开了姐姐礼服背后的系带。
她的手指很灵活,每一根系带都解得又快又准,和以前帮姐姐更衣时一模一样。
“姐姐的皮肤还是那么白呢。”蕾缪乐一边帮她脱礼服一边说,“莱恩哥看到了一定会喜欢的。”
蕾缪安没有说话。她不说话的时候,很安静。她坐在浴池边缘的木质坐台上,让蕾缪乐用温热的毛巾帮她擦背。
“姐姐。”蕾缪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依然轻快,“我有一个问题想问姐姐。”
“问。”
“姐姐喜欢莱恩哥吗。”
蕾缪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浴池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喜欢的。”她终于说了。
“那就好。”蕾缪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既然喜欢,那就更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吧。为了王国的安全,我们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又如何呢。”
蕾缪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来了。
就是这句话。
这就是被植入的指令在蕾缪乐的意识里留下的那个核心命题。
它被包装成蕾缪乐自己的声音,包装成妹妹对姐姐的劝慰,但每一个字的背后站着的都是那个站在王座右侧、手握金色短杖的枢机长。
“小乐。”蕾缪安转过头来,看着妹妹那双空洞但明亮的红色眼睛,“你过来,让姐姐抱一下。”
“诶,怎么突然要抱。”蕾缪乐歪了歪头,但还是放下毛巾走到了姐姐面前,弯下腰来。
蕾缪安伸出手臂,将妹妹拉进了怀里。
她的下巴抵在蕾缪乐的肩膀上,双手环住妹妹的后背。蕾缪乐的身体很温暖,心跳从胸腔里传过来,一下一下地跳着,节奏平稳而规律。
“姐姐。”蕾缪乐在蕾缪安怀里动了动,“你今天真的好奇怪。”
“嗯。姐姐很奇怪。”
蕾缪安把妹妹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在蕾缪乐看不到的角度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妹妹的修女袍领口上轻轻扫过。她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如果她把这个洗脑魔法的事告诉莱恩,以莱恩的能力多半能解除。
如果她什么都不说,带着这个被动了手脚的妹妹回到王国,那她这辈子都可能找不到第二次机会把那个站在王座右侧的人从妹妹的脑子里拽出来。
但她不能告诉莱恩。
至少在深渊被封印之前不能。至少在王国和公国的联合防线不会因为这个消息而崩溃之前不能。
“小乐。”蕾缪安松开了妹妹,将手搭在蕾缪安的肩膀上,看着她的眼睛,“姐姐听你的。”
“真的吗。”蕾缪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层亮光依旧是空洞的,但嘴角的笑容比刚才更大了,“那我去告诉莱恩哥。”
“不用你去。”蕾缪安按住了妹妹的手,“你洗完澡就睡觉。剩下的事,姐姐自己来。”
“好的姐姐。那姐姐加油哦。”
蕾缪安裹着浴巾坐在床边的时候,蕾缪乐已经换好了睡衣,在旁边的床上睡着了。
她睡觉的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样,蜷着身体,双手合十放在枕边,嘴唇微张着,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到。
蕾缪安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一件从衣柜里拿出来的睡袍。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房间门口停住了,以莱恩的感知力,不需要看门就能看到房间里的两人。
“蕾缪安,我进来了。”
莱恩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今天在城墙上时的那套衣服,袖口上沾着石粉和墨水的痕迹,显然是刚刚处理完魔导卫队指挥官汇报的事就过来了。
他进门之后的第一个动作是看了一眼房间内部,确认了蕾缪乐已经睡着,然后才走到蕾缪安面前。
“你还没休息。”
“我在等你。”
莱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又出了什么事。”
蕾缪安抬起头来,用那双依旧端庄克制的红色眼睛看着莱恩。
“莱恩先生。我有一个请求。”
“说。”
“我们已经结为夫妻了,但一直没有夫妻之实。”
“王国那边认为这是我不愿意。父王对此很不满。三弟那边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一直在替我挡着父王的追问。我不知道他还能挡多久。”
“所以我希望,莱恩先生,你能和我....”
她的话停在这里,嘴唇还保持着要说下一个字的形状,但声音没有出来。
莱恩看着躺在枕头上仰望着他的蕾缪安,没有立刻继续了。
他把手掌从她的肩膀上移开,撑在她耳边的床单上,低头注视着她的眼睛。
“蕾缪安。”
“嗯。”
“我再问一次。这是你自己的意愿吗。”
蕾缪安眨了眨眼睛。
睫毛随着眨眼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犹豫。
“是。这同样是我自己的意愿。”
莱恩再次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从一开始见面开始就是这样。”
“什么样。”
莱恩没有回答,直接吻住了她。
这一次的吻不落在额头上了,直接落在她的嘴唇上。蕾缪安的嘴唇很软,带着泡完澡之后残留的淡淡的水汽味道。
她的嘴唇在接触到他嘴唇的瞬间抿了一下,然后松开了,用了她能做到的最自然的姿态迎接了他。
他的手移到了她睡袍的带子上。
那根带子本来就已经松开了大半,他轻轻一拉就全部散了。
睡袍的布料从她身上滑落下来,露出了她肩膀和锁骨下面大片白皙的皮肤。
蕾缪安的肤色偏白,是在室内久坐之后形成的那种近乎瓷器质感的白色。锁骨的位置微微凸起,颈窝里还挂着刚才泡澡时没擦干的一滴水珠。
莱恩没有急着把睡袍全部脱掉。
他低下头去,吻了一下她颈窝里那颗水珠,舌尖尝到了一点点微微的咸味。
蕾缪安的身体轻颤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抓住了莱恩的手臂。
“你的手很不老实。”
“你的手也没松开。”
莱恩将她的睡袍从肩膀一路褪到了腰际,让蕾缪安的上半身全部暴露在了烛光下。
“你看得太仔细了。”蕾缪安用手臂遮住了胸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你都说松不开了,那我多看两眼怎么了。”
“你这人说话怎么突然这么不讲道理。”
“跟你学的。”莱恩把她的手臂从胸口轻轻拿开,“你在办公室里跟我谈条件的时候也没讲什么道理。”
蕾缪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莱恩已经把睡袍从她腰上完全褪了下去。
她现在整个人只剩下贴身的内衣还留在身上。
她的双腿安静地并拢在一起,小腿的线条很匀称,脚踝纤细到能用一只手圈住。
莱恩的手放在了她的膝盖上。
蕾缪安的双腿对于外界的触碰是有感知的。
这是她身体上一个很矛盾的现状。她的双腿无法自主活动,肌肉也早已因为长期不动而变得很柔软,但神经系统的感知功能保留得很完整,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从皮肤表面渗透进去的整个过程。
莱恩的手从膝盖慢慢往下移,滑过小腿的侧面,最后停在了她的脚踝处。
他的手指圈住了她的脚踝,拇指在踝骨凸起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唔。”蕾缪安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哼。她把脸侧到一边,用枕头遮住了自己半张脸。但枕头只能遮住她的表情,遮不住她从喉咙里漏出来的那些细碎的声音。
莱恩将她的双腿轻轻抬了起来,搁在了自己的肩头。
这个姿势让蕾缪安的腰离开床面了一小截,她的后背下方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她那只遮住脸的枕头从手边滑掉了,露出了她整张脸。
她脸上全是红晕,从鼻尖一路红到了耳垂,眼睛半睁着,睫毛一直在抖。
“脚。”她咬着下唇挤出了一个字。
“脚怎么了。”
“脚底很怕痒。你碰的时候轻一点。”
290.回归
蕾缪乐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介于夜晚和清晨之间的那种颜色。
她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已经熄灭的水晶灯,花了大概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阿斯托利亚城。
公爵府。
客房。
“唔。”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揉了揉眼睛。
红色短发在被窝里蹭了一整夜,翘得东一撮西一撮的。
她打了个小哈欠,然后习惯性地往旁边看。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隔壁那张床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莱恩哥。
他侧躺着,一条手臂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搭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的睡相和他平时那种精明果断的样子完全搭不上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平稳而缓慢,头发被枕头压得翘起来了好几撮。
被他搂在怀里的那个人是她姐姐。
蕾缪安背对着蕾缪乐的方向侧躺着,粉色长发在白色枕套上散开了一大片。她的头枕在莱恩的手臂上,后脑勺贴着他的胸口。
被子盖到了她的肩膀位置,露出的那截脖颈上隐隐约约有几道红印。
蕾缪乐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诶诶诶诶诶。”
她用自己的双手捂住了嘴,把那声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尖叫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捂了好一阵,她才把手从嘴上移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自己的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看了看隔壁床,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完好的睡衣。
“我怎么睡在这里。”
她完全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推着姐姐的轮椅进了房间,然后姐姐说想泡澡,她就去浴室放水。之后的事情就像是被一层薄雾盖住了一样,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蕾缪乐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决定暂时不想这个问题了。
她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地板很凉,凉得她脚趾蜷了一下。她踮着脚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还灰蒙蒙的天色。
“起太早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开始轻手轻脚地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蕾缪安的衣服昨天被她随手搭在了椅背上,现在已经滑到了地上。蕾缪乐把衣服捡起来,抖了抖,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姐姐的行李箱旁边。
莱恩的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袖口上沾着石粉和墨水印。
蕾缪乐把外套拿下来,用手指搓了搓袖口上那些污渍,发现搓不掉,就找了块干净的湿布,轻轻擦了擦。
她还是那个样子。
做家务的时候动作很快,脚步却很轻,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修女袍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红色短发在她低头的时候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房间里昨天泡澡用的毛巾胡乱堆在浴室门口,她一条一条捡起来叠好。
茶几上的水杯东倒西歪,她一个一个摆正。
窗户玻璃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用抹布擦了擦够得到的地方。
做完这些以后,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隔壁床上。
莱恩的手还搭在蕾缪安的腰上,但姿势比刚才稍微变了一些。他的手指松松地扣着她的腰侧,像是在睡梦中也保持着某种保护性的姿势。
蕾缪安的呼吸很轻,睫毛偶尔抖动一下,嘴角挂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蕾缪乐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姐姐看起来很幸福呢。”
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推开一条门缝钻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里凉得多,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味道。
蕾缪乐把修女袍的领口拢了拢,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她记得昨天来的时候在楼下看到了厨房的位置,想着能不能找到点食材给姐姐和莱恩哥做顿早饭。
才走到楼梯口,就碰上了正在值班的魔导卫队女副官。
那名副官看到蕾缪乐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蕾缪乐小姐?您起得这么早。”
“嘿嘿,习惯了。在修道院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做早课。”蕾缪乐冲她笑了笑,“请问厨房在哪里呀。我想做点早饭。”
“厨房在一楼东侧。但是现在还不到开灶的时间,厨娘们都还没来。”
“没关系没关系,我自己会做饭的。不用麻烦厨娘。”
蕾缪乐朝她摆了摆手,然后蹦蹦跳跳地下了楼梯。
公爵府的厨房比蕾缪乐想象中大了不少。灶台上架着三口铁锅,墙上挂满了各种尺寸的平底锅和汤勺,角落里排着几个大陶罐,罐子里装着面粉、米和各种干豆。她站在厨房门口环顾了一圈,然后卷起袖子走了进去。
“好,让我看看有什么能用的。”
她打开储物柜,找到了鸡蛋、熏肉、洋葱和几个土豆。
蔬菜篮里还有一把新鲜的香草,闻起来像是鼠尾草。
她把这些东西都搬到了料理台上,又从挂钩上取下一把切菜刀,开始利落地切洋葱。
洋葱切到一半的时候,眼泪被熏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继续切。
“洋葱这东西就是这点不好。每次切都要哭。”
她把切好的洋葱碎放进碗里,又开始削土豆皮。削皮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下厨的人。土豆皮在她手中一刀连着一刀地往下掉,整个土豆削完之后,皮是一条完整的长条。
“完美。”
她把削好的土豆切成小块备用,然后往灶台上放了一口铁锅,倒油,开火。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油花在锅底跳跃的滋滋声。洋葱碎倒进热油里,翻炒了几下之后香味就散了出来。蕾缪乐用木铲把洋葱碎推到锅边,然后往锅中央放了两片熏肉。
熏肉在油里煎了没多久就开始泛出金黄色的焦边,油脂从肉片边缘冒出来,和洋葱的甜味混在一起,把整个厨房的空气都染成了暖色调。
她把土豆块倒进去,加水,撒了一小撮盐,盖上锅盖开始焖煮。
在等土豆焖熟的空档里,她从另一个储物柜里找出了面粉和鸡蛋,开始揉面团。
她打算做几个简单的煎饼,配着炖菜一起吃。
揉面的时候她哼起了歌。
哼的是维多利亚王国修道院里那首圣歌,调子轻快又简单。
哼着哼着她忽然停了一下。
“奇怪。”
她抬起沾满面粉的手,用干净的腕部揉了揉太阳穴。
“总觉得昨天好像也哼过这首歌。可是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了。”
锅里的炖菜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土豆的淀粉溶进了汤汁里,把清汤变成了浓稠的奶白色。熏肉的油脂浮在汤面上,泛着亮晶晶的光。
蕾缪乐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把切碎的鼠尾草,用木铲搅了搅,然后把锅盖重新盖上,转小火慢慢炖。
面团也揉得差不多了。她把面团擀成薄饼,往平底锅里刷了一层薄油,开始煎饼。
煎饼烙到两面金黄的时候,厨房门口传来了轮椅碾过石板地面的声音。
“小乐。”
蕾缪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蕾缪乐转过头去,看到姐姐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浅紫色的晨衣,头发还没来得及梳,就那么散着。
她的脸色比昨天刚进城的时候好了很多,嘴唇也恢复了些血色,只是眼角的疲倦还没有完全褪去。
莱恩站在蕾缪安身后,双手扶着轮椅推手。
他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理过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只是他的目光在扫过厨房的时候稍微迟疑了一下,大概是在想为什么堂堂公爵府的厨房里会有一个修女在做饭。
“姐姐!莱恩哥!早啊!”蕾缪乐冲他们挥了挥手里的木铲,“我在做早饭,马上就做好了。你们先坐着等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蕾缪安问道。
“大概一个多时辰前吧。天还没亮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几点。”
“你几点睡着的还记得吗。”
蕾缪乐歪着头想了想。
“不记得了。我就记得给姐姐放洗澡水来着。后面的事情全都不记得了。可能是太累了,洗完澡就睡着了吧。”
蕾缪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片刻,然后又松开了。
“你睡得好吗。”
“很好啊。就是醒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姐姐你怎么跑到莱恩哥床上去了。”
厨房里安静了那么一瞬间。
蕾缪安的脸上浮起了一层很淡的红晕。她抬手将垂到耳前的头发拢到耳后,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这个。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我已经长大了啦。我都十七了。在修道院里这个年纪的修女都开始带新来的见习修女了。”蕾缪乐把煎好的饼从平底锅里铲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蕾缪安和莱恩,“所以姐姐和莱恩哥昨天晚上是不是。”
“小乐,饼快糊了。”蕾缪安及时打断了她。
“诶。”
蕾缪乐赶紧转身去看锅里的饼,发现并没有糊。
她这才反应过来姐姐是在转移话题,嘿嘿笑了一声,不再追问了。
莱恩将蕾缪安推到餐桌旁,然后走进厨房帮蕾缪乐把炖菜锅端到了桌上。
他又去橱柜里拿了三副碗勺,挨个摆好。
蕾缪乐把煎饼切成小块放在盘子中央,又往每个碗里盛了满满一碗炖菜。
三个人围在桌边吃早饭的时候,蕾缪安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小乐,你昨天睡觉之前跟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蕾缪乐正在往嘴里塞一块煎饼,听到姐姐这么问,鼓着腮帮子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什么话呀。我不记得了。不过姐姐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蕾缪安低头喝了一口炖菜汤,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蕾缪乐,“小乐,你这段时间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比如头疼,或者脑子里突然冒出什么奇怪的想法。”
蕾缪乐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没有啊。不过我昨天在路上赶路的时候确实有一会儿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经,嗡嗡嗡的。后来进了城见到莱恩哥以后就好了。”
蕾缪安看了莱恩一眼。莱恩微微点了点头,但没有在蕾缪乐面前说什么。
“姐姐你今天好奇怪哦。一直在问我奇怪的问题。”蕾缪乐用叉子叉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是不是路上太累了。我之前听修道院的老嬷嬷说,人太累的时候就会胡思乱想。”
“可能吧。”
“那姐姐你多吃点炖菜。这是我专门为你做的。用的就是你教我的那个配方。熏肉先煎出油,洋葱炒到透明,土豆炖到筷子一戳就化。我全都照着你教的来做的。”
蕾缪安低头看着面前的炖菜。
铁锅里冒出的白色蒸汽裹着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香味,熏肉的油脂和鼠尾草的清香混在一起,汤色浓白,土豆块在汤汁中微微晃动着。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
“怎么样。”蕾缪乐双手托腮,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很好吃。”蕾缪安说,“跟母亲做的一模一样。”
“真的吗。太好了。我还怕自己做不好呢。”蕾缪乐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然后转向莱恩,“莱恩哥你也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莱恩尝了一口炖菜。汤汁在舌尖上散开的时候,他确实能尝出那种只有长时间慢炖才能熬出来的浓郁口感,以及熏肉里混着的那股淡淡的香草味。
“确实不错。”他说。
“那当然,我可是特训过的。”蕾缪乐得意地挺了挺胸,“以前在修道院里做饭也是我负责的。老嬷嬷们都说整个修道院就属我做的最好吃。”
吃完早饭之后,蕾缪乐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
她把碗碟摞成一叠端到水池旁边,卷起袖子开始洗碗。清晨的凉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冲在碗碟上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蕾缪安坐在轮椅上看着妹妹洗碗的背影,沉默了好一阵。
“她的洗脑解除了。”她对莱恩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我知道。”莱恩坐在她旁边,“她说话的语气和神情都恢复正常的她了。”
“可是为什么会自动解除,我什么都没做。”
“昨天晚上,你力尽晕过去后,我给她做了个身体检查,很容易就能解决的。”
蕾缪安沉默了一会儿。
“莱恩先生。”
“嗯。”
“谢谢你。又帮了我一次。”
“不用每次都谢。”莱恩站起来,“我去城墙上看看修复进度。你们姐妹俩慢慢聊。”
蕾缪乐洗完了碗,擦干手走到蕾缪安身边。
“姐姐,莱恩哥走了啊。”
“嗯。他有事要忙。”
“那你今天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吗。”
蕾缪安想了想。
“你去帮我把房间里的文书整理一下。就是昨天放在桌上那叠厚厚的。按照信封的颜色分类,红色的放左边,白色的放右边,灰色的放中间。”
“好的。”蕾缪乐刚要走开,又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蕾缪安,“姐姐。”
“怎么了。”
“你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跟我说吧。我虽然不太懂政治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帮不上你什么大忙,但至少能帮你做顿饭。人吃饱了以后心情就会好很多的。”
蕾缪安看着妹妹那双认真的红色眼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知道了。”
“嗯嗯。”
蕾缪乐转身往房间方向跑去了。蕾缪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将头靠在了轮椅靠背上,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小乐没事。至少现在没事。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白银城。
特蕾娅站在圣堂废墟的边缘,将最后一块残存的白色圣光碎片从地面上捡起来。
碎片在她的掌心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温度凉凉的,触感和普通的玻璃碎片没什么区别。
白银圣女的残魂漂浮在不远处。
“你要走了吗。”白银圣女开口了。
“对。”特蕾娅将圣光碎片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封印囊中,“莱恩先生那边在等我回去。阿斯托利亚城被深渊袭击了一次,虽然没有被攻破,但城防结界受损很严重。塞拉菲娜公爵在战斗中受了重伤,现在还在病房里躺着。城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
“听起来情况很不乐观。”
“是不乐观。但莱恩先生在,所以会好起来的。”
白银圣女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残魂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着,边缘的光点被风吹散了一两颗。
“特蕾娅。”
“嗯。”
“我之前想占据你的身体的事,你还在生气吗。”
特蕾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说不生气是假的。毕竟您差点就把我的意识封在圣者之证里了。但如果让我选的话,比起生您的气,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什么事。”
“您为什么那么不信任现在的人。三百年前您一个人封印了深渊,三百年后您觉得没有人能做到同样的事。您觉得我们太弱了,太天真了,对不对。”
白银圣女没有接话。
“但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特蕾娅转过身来面对着白银圣女的残魂,“您在三百年里一直待在圣堂里,从来没有出去看过外面是什么样子。您不知道现在的公国是什么状态,不知道维多利亚王国在和帝国打仗,不知道深渊已经在南方海域撕开了裂隙,不知道精灵之森的生命之树在枯萎。这些事情您一件都不知道。您只看到了我走进了圣堂,看到了我的圣光术不如您的熟练,然后就断定我不行。”
她的语气很平静,不带指责,只是陈述事实。
“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是个什么都不行的新人,莱恩先生为什么会信任我。塞拉菲娜公爵为什么会信任我。琪多卡洛斯和阿瓦图逻为什么会信任我。”
白银圣女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个叫莱恩的人。”她终于开口了,“你真的那么相信他。”
“信。”特蕾娅回答得毫不犹豫,“比信我自己还信。”
“为什么。”
“因为他是莱恩先生啊。还需要别的原因吗。”
白银圣女看着特蕾娅脸上那种毫无保留的骄傲,残魂的边缘轻轻晃了一下。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也和某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只不过那人不在了。
特蕾娅说完以后,圣者之证从她胸口亮了起来,金色光芒在圣袍表面流转了一圈,然后射出一道柔和的光束,将白银圣女的残魂笼罩在其中。
残魂在光束中慢慢缩小,最后化作一颗豆粒大小的纯白色光点,没入了圣者之证正中央的水晶中。
圣者之证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走吧。”特蕾娅按了按胸口的圣者之证,“去阿斯托利亚城。”
她走出圣堂废墟的时候,伊琳娜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了。
银发少女看到特蕾娅走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就要单膝跪下。
特蕾娅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别跪。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了。”
伊琳娜跪到一半被拽住了,姿势卡在半空中显得格外别扭。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站直了身体。
“习惯需要时间。”
“那就慢慢改。”特蕾娅松开她的胳膊,“伊琳娜,我要离开白银城了。”
“属下知道。圣者大人需要去圣临镇完成最终的继承仪式。”
“在那之前我还得先回一趟阿斯托利亚城。莱恩先生和塞拉菲娜公爵在等我。还有琪多卡洛斯和阿瓦图逻她们,估计也快回来了。”
伊琳娜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圣者大人。”
“叫特蕾娅。”
“特蕾娅大人。”伊琳娜换了个折中的叫法,“属下可以跟您一起去吗。”
特蕾娅看了她一眼。
“你要跟着我。那白银城这边怎么办。”
“白银城的候补圣女制度在圣者诞生之后就已经自动解体了。属下和其他候补圣女不再是候补了,按照圣典的规定,我们现在是圣者大人的直属仆从。圣者大人去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
“我不想让你当仆人。”
“但属下想当。”伊琳娜抬起头来,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特蕾娅的脸,“属下花了十二年的时间准备成为圣者。结果无限辉光大神选择了您。属下这辈子最大的价值,就是成为圣者大人最得力的助手。请您允许属下跟在您身边。”
特蕾娅看着她那张写满了认真的脸,知道跟她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没有任何意义。
“那行。但你要听我的规矩。”
“请吩咐。”
“第一,不准跪。第二,不准叫圣者大人。第三,不准说什么属下不敢之类的话。第四,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不让你做的事你绝对不能擅自做。能做到吗。”
“完全能。”伊琳娜的回答丝毫没有犹豫。
“好。去收拾行李吧。半个时辰之后在城门口集合。”
伊琳娜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了。特蕾娅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怎么一个两个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朝着白银城外走去。
白银城里的居民们看到特蕾娅走出来,依然会退到路边低下头行礼。但这一次特蕾娅没有像之前那样尴尬了。
她朝每一个行礼的居民都微微点一下头,算是回礼。
虽然这种互动依然让她不太习惯,但她已经开始接受自己作为圣者的身份了。
半个时辰以后,伊琳娜准时出现在了城门口。她背着一个很小的布包,里面大概只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本圣典。
白银城外,特蕾娅带来的十二名骑士和近卫队士兵们已经列好了队等候。马匹的缰绳被士兵们握在手里,马蹄在石板地面上偶尔踢踏几下,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出发。”特蕾娅翻身上马。
队伍沿着白银城通往北方的圣路开始前进。这条路是连接白银城和阿斯托利亚城的主要通道,路面铺着平整的石板,两侧是连绵不断的丘陵和农地。
但现在那些农地上已经看不到农民在耕作的身影了,因为深渊的威胁,边境地区的平民大多数都已经撤离到了城内。
特蕾娅骑在马背上,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胸口的圣者之证上,在意识网络中呼叫莱恩。
“莱恩先生。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现在正在往回赶。预计大概还需要几天左右能到。”
莱恩的声音很快就响了起来。
“收到。白银圣女的事怎么解决的。”
“她暂时被我封在圣者之证里了,说是想要在消失前再见你一次。”
“好的。另外还有一件事。”
“说。”
“伊琳娜也跟着我来了。”
“伊琳娜?”
“现在她说自己是我的仆从,非要跟着我回来,我怎么劝都劝不动。”
莱恩那边传来了一声轻笑。
“那不正好。你现在也需要人手。而且她既然当过候补圣女,实力不会差。”
“我就是不想把别人当仆人使唤。感觉很奇怪。”
“那就不把她当仆人。把她当同伴。名字叫伊琳娜对吧。等回来以后我亲自跟她谈谈。”
“嗯。那就拜托莱恩先生了。”
意识连接中断之后,特蕾娅策马加快了速度。
马蹄在石板路上踏出了均匀的节奏,身后的骑士们齐刷刷地跟上,伊琳娜也骑着一匹白马跟在队伍最后面。
她的银色长发在马背上被风吹得向后飘起,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特蕾娅的背影,眼睛里的神情是那种一如既往的坚定。
·············
精灵之森外围,通往大陆北方的商道上。
阿瓦图逻和仇柏并排走着。从精灵之森出来以后已经走了将近两天,她们沿着森林边缘的商道一路向北,目标同样是阿斯托利亚城。
“你的手指还疼吗。”仇柏问了一句。
“不疼了。”阿瓦图逻抬起右手看了看,之前弹奏《归林曲》时裂开的指甲缝已经愈合了,只留下几道很淡的细线。
精灵血脉的恢复力确实比普通人类强得多,再加上母树叶片上附带的森林意志一直在温和地滋养她体内的两种血脉,现在的身体状态比刚出精灵之森时要好很多。
“这两天没见你弹琴。”仇柏说。
“手虽然不疼了,但还是想歇歇。”阿瓦图逻拍了拍背上的竖琴,“而且走商道弹琴的话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这条路上偷渡的佣兵和冒险者很多,看到背竖琴的半精灵肯定会想过来搭话。”
“搭话就搭话。能打得过的我来,打不过的你用琴声辅助我。”
“你还真是。什么都往打的方向想。”
“因为这是最直接的解决方式。”
阿瓦图逻笑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她手背上的森之印忽然微微发烫。那股热度很微弱,和上次在战场上被深渊意志锁定时那种刺痛完全不同。
“怎么了。”仇柏注意到她的表情变了。
“森之印在提示我。”阿瓦图逻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附近有精灵族的人。而且在移动。”
她话音刚落,前方的商道拐弯处就闪出了三个人影。那三个人骑着马,但不是人类的马,是精灵之森里培育的那种小型林地马。这种马的体型比战马小了两圈,腿更短,但耐力和灵活性都远胜普通马匹。马上坐着的三个精灵族人都穿着巡林官的白袍,袍子上绣着精灵之森的树形纹章。
为首的正是赛琳。
“赛琳?”阿瓦图逻的尖耳朵立了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赛琳勒停了林地马,从马背上跳下来快步走到阿瓦图逻面前。她身后两名巡林官也跟着下了马。
“公主殿下派我来追你们。”赛琳说,“有重要的事要转告。”
“什么事。”
“关于你们之前问的那个问题。精灵族现在的处境,以及为什么精灵族一直对外保持封闭。”赛琳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翡翠色的水晶,水晶内部封存着一小段金色的光丝,“公主殿下说,你们走的时候她有些话没讲完。母树枯萎的原因不仅仅是深渊的诅咒。”
阿瓦图逻和仇柏对视了一眼。
“还有什么原因。”
“母树的根系。它有一条最粗壮的主根,从精灵之森地下一路延伸到了大陆中部的某个位置。一千年以前,那条主根连接着大陆上所有的自然魔力节点,通过吸收大地深处的地脉魔力维持自身的运转。但圣战之后,主根延伸到深渊裂隙附近的那一段被深渊能量污染了,精灵族不得不切断了那条主根。母树失去主根之后,只能依靠精灵族年长者的献祭来维持生命。”
赛琳将翡翠水晶递到了阿瓦图逻手中,“这是主根在被切断之前留下的最后一段根系样本。公主殿下让我把它给你,说你以后可能会用得到。”
阿瓦图逻低头看着手中的翡翠水晶。
水晶里的金色光丝在缓缓流动,那种光丝的颜色和她在母树地下空间里看到的那些年迈精灵身上渗出的金绿色光粒完全一致。
“公主殿下还说了什么。”
赛琳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如果莱恩先生和阿瓦图逻他们真的能找到彻底封印深渊的方法,精灵族愿意为此派遣全部战力支援。但前提是,深渊必须被封印,不能只是被压制。因为母树已经撑不过下一个一百年了。’”
商道上安静了下来。远处林地里传来了几声看不清是什么鸟的叫声,在树梢间回荡了几下就消失了。
“精灵族现在还能出多少人。”仇柏问道。
赛琳咬了咬嘴唇。
“能上战场的全部加起来,不超过三百人。其中高阶巡林官只有十二位。剩下的都是中低阶巡林官和普通战士。但公主殿下说了,如果真的到了需要精灵族出兵的时候,她会亲自带队。”
“你回去转告公主殿下。”阿瓦图逻将翡翠水晶小心地收进了竖琴的琴箱里,“莱恩先生已经在做这件事了。特蕾娅成了新圣者,接下来会去圣临镇完成继承仪式。到时候她就能得到完整的圣者之力。再加上霍尔海雅拿到了羽蛇族的传承,琪多卡洛斯在南海修炼,以及莱恩先生本人。我们这边也在一点点变强。精灵族的事情,我不会忘记的。”
赛琳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去准备上马,但刚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阿瓦图逻小姐。”
“嗯。”
“你弹的那首《归林曲》,公主殿下让人重新抄录了一份,放进了核心区的乐谱库里。抄录的时候殿下在你弹奏的版本旁边加了一行字。‘此曲由半精灵吟游诗人阿瓦图逻于深渊入侵之际演奏,唤醒了在深渊中迷失千年的族人,使其得以归林。以此铭记。’”
阿瓦图逻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替我谢谢公主殿下。”
“不用谢。这是精灵族应该做的。”赛琳翻身上马,“愿母树之荫庇佑你们。”
三匹林地马在商道上扬起了一小片尘土,很快就消失在了森林边缘的树影中。
阿瓦图逻和仇柏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仇柏忽然开口。
“你觉得精灵族能撑过下一个百年吗。”
阿瓦图逻沉默了片刻。
“如果能封印深渊的话,就能。如果封印不了,谁也撑不过。”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那就说点实际的。我这辈子能做的事情不多,但至少有一件是我一定要做的。就是帮《归林曲》里写的那条路,让它不再是亡灵走的路,而是活着的人能走的路。”
仇柏看了一眼阿瓦图逻,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脚下的步伐比刚才快了半拍。
··············
南海上,一艘中型帆船正迎着午后热辣的太阳向北航行。
霍尔海雅站在船尾的舵位上,双手握着风雷杖。
杖身上的金色电弧在阳光下已经不太显眼了,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发现电弧的密度比几天前稀疏了不少。
风雷法典的融合比她预想中的更加耗费心力,初代先祖封印在青色水晶里的符文每一道都是高密度压缩的魔力数据,她的羽蛇血脉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数据。
琪多卡洛斯坐在船头,两条腿挂在船舷外面,赤着的脚踝时不时碰到翻涌的海水。
自从上次在深海中与海族遭遇之后,她就没再穿鞋了。
她的水仙美人鱼血脉在和海水直接接触之后运转效率会大幅提升。
“霍尔海雅。你的风雷术还差多少才能完全融合完。”
“早着呢。青色水晶里封印的风雷术一共有九章,每章有至少上百个基础术式。我现在才融合到第二章。初代先祖当年花了将近二十年才把这些术式全部吃透。虽然我不需要从零学起,但光是理解术式的原理和适应魔力的运转也会消耗很长一段时间。”
“那你现在的战斗力到什么程度了。”
“比在蛇之岛上平推大长老的时候强了大概好几成。”霍尔海雅漫不经心地回答,“但离能单挑深渊司祭的水平还差得远。风雷术的优势是大范围压制和高速机动,单体杀伤的上限不如特蕾娅的至圣斩。”
琪多卡洛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串幻月美人鱼给的银金链子。
链子上镶嵌的七颗蓝色珍珠在阳光下闪着幽蓝色的光,每颗珍珠内部都封存着一缕极细的潮汐之力。
“我这边也是。血脉感知的范围比之前大了快两倍,极水弹的威力也上了一个台阶。但如果要对上深渊司祭级别的东西,我还是差不少。”
“急什么。修炼又不是吃饭,一口吃不成胖子。”霍尔海雅将风雷杖往舵位上固定了一下,然后从藤椅上站起来,蛇尾在甲板上甩了一下,“倒是你那串珠子,研究得怎么样了。”
“幻月美人鱼说她姐姐的潮汐之力封存在里面。但我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把里面的力量激活。感觉像是缺少某种触发条件。”
“什么触发条件。”
“可能是需要水仙美人鱼的血脉纯度达到某个阈值。也可能需要特定的环境条件。或者可能是需要她本人来激活。但机会不太现实,她现在还在深海那边防御深渊裂隙。”
霍尔海雅翻开青色水晶的记录,找了一下关于水元素魔力和风雷魔力协同使用的部分,然后开口说道。
“你用感知网扫一下这串珠子的能量结构,把结构图映射给我。我用风雷术帮你分析一下。水元素魔力的结构我虽然不懂,但能量节点的分布规律是通用的。”
琪多卡洛斯将感知网铺开,把链子表面所有珍珠的能量波动全部扫了一遍,然后以魔力投影的形式投射到了两人之间。投影上的七颗珍珠内部各有一个小小的能量核心在缓慢旋转,七个核心之间隐隐连着几条微弱的力线。
霍尔海雅盯着投影看了几秒。
“果然。七个核心之间的连接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互相靠近又互相远离。看这个运动模式,可不像是随机运动。”
“那是什么。”
“共振前的同步调整。”霍尔海雅抬起手指指向投影上最左侧的那颗珍珠,“你看这个核心的运动频率。它每三次旋转之后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停顿的间隔和风雷术里雷电闪烁的频率是成整数比对应的。七颗珍珠如果能以同步频率运转,就能产生共振。共振释放的能量足够激活某样东西了。”
“所以我需要让七颗珍珠同时达到同步共振的状态。”
“对。但靠你自己可能做不到。你的水元素魔力是静态的,潮汐之力是动态的。你需要一个外在的变量来打破目前的平衡。比如一场真正的战斗。在极限状态下,体内的魔力回路会自动调整到最佳的输出频率,到时候你说的触发条件说不定就自动满足了。”
琪多卡洛斯将链子重新戴回了脖子上。
“那就只能等下次深渊袭击的时候才能试了。”
“不用等那么久。”霍尔海雅忽然将目光转向了海面远处的一个方向,“我能感知到前方大约三百丈的地方有一道海沟。海沟的水元素浓度比普通海域高了好几倍。你在那里全力运转血脉的话,说不定能模拟出接近实战的状态。要试试吗。”
琪多卡洛斯从船头跳了下来,赤着脚踩在甲板上。
“试。”
帆船在风雷之力的推动下全速驶向了霍尔海雅指示的方向。
海沟的具体位置在偏离航道大约两里的深水区域,从海面上完全看不到任何痕迹,只有靠魔力感知才能捕捉到水底深处那浓郁的水元素聚集体。
琪多卡洛斯在船头盘腿坐下,将感知网铺到了最大范围。
她体内的水仙美人鱼血脉在接触到深海的高浓度水元素之后立刻活跃了起来,水蓝色的魔力光丝从她的手背和脚踝处渗了出来。
“开始了。”她低声说了一句。
感知网向下方延伸了大约三百丈之后触碰到了海沟的边缘,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海底裂缝,裂缝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荧光色的珊瑚和深水海藻。
从裂缝最深处涌出的水元素浓度高到了让人窒息的程度,琪多卡洛斯的感知丝线在接触到那股高浓度水元素的瞬间就被冲得剧烈震动了起来。
她咬住嘴唇,没有收回感知网。
项链上的七颗蓝色珍珠在她全力运转血脉的同时开始微微发光。光芒还很淡,但七颗珍珠之间的能量连线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有反应了。”霍尔海雅站在她身后,蛇瞳紧紧盯着投影上珍珠核心的运动频率,“继续下去。不要停。”
琪多卡洛斯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从她的鬓角一直流到了下巴,每一滴汗珠的表面都泛着淡淡的幽蓝色水光。她的身体正在用最快的速度吸收和转化深海水元素,以此来模拟实战状态下血脉被逼到极限的反应。
珍珠的光芒越来越亮。七颗核心的运动频率从之前的杂乱无章开始逐渐趋同,中间的误差栏越缩越窄。
“快了。”霍尔海雅握紧了风雷杖,“还差最后一点同步。”
琪多卡洛斯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在那一刻变成了一种比平时更加透亮的蓝色。一股水蓝色的环形波纹从她胸口的位置向外扩散,在甲板上荡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项链上的七颗珍珠同时发出了强光。
然后光灭了。
琪多卡洛斯的肩膀垮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失败了?”
“没有。”霍尔海雅指了指她的手腕,“你自己看。”
琪多卡洛斯低下头。那条银金链子从她的脖子上脱落了,缓缓飘到了她的右手腕上方。
链身上的七颗珍珠已经不再发光,而是变成了一种深邃到了极点的暗蓝色。
链子自动绕着她的手腕缠了两圈,然后紧紧贴合在她的皮肤上,和她的手腕融为了一体。
链子激活了。
虽然没有完全释放出潮汐之力,但已经成功完成了初步的认主融合。
“勉强算成功了一半。”霍尔海雅把风雷杖从舵位上取了下来,“等你下次真的在战场上用到它的时候,另一半应该就能解锁了。”
琪多卡洛斯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链子,手指轻轻摸了摸珍珠表面。
珍珠表面凉的触感顺着她的指尖一路传到了心里。
“那就赶紧回阿斯托利亚城吧。莱恩先生一定在等着我们平安回去。”
“还用你说。”霍尔海雅将风雷杖插回原位,调转了帆船的航向,“全速前进。”
···············
阿斯托利亚城,公爵府办公室。
莱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今天上午送过来的三叠文件。左边的是城墙修复工程的进度报告,中间的是北区平民安置点的物资调拨单,右边的是维多利亚王国那边刚刚通过魔导通讯水晶传过来的最新信件。
他先把城墙修复的报告翻了一遍。进展比他预计的要快。
北城墙第三号塔楼的钢箍固定工程已经在昨天夜里完成了,内外两侧的砌砖工作从今天黎明开始同时动工,按照目前的进度,塔楼的主体框架有望在规定时间内提前完成。
南城墙的垛口修复已经完成了将近一半,石匠们的手艺比他想象中更好,新砌上去的垛口和旧墙之间的砖缝处理得相当平整,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新旧之间的界线。
“不错。”他在报告末尾签了个字,批了下一阶段需要加派的工匠人数和石料数量。
然后是北区平民安置点的物资调拨单。北区受损最严重的三条街道上的居民已经全部转移到了公爵府旁边的临时收容所里。
收容所里的粮食储备充足,被褥和基本生活用品也按人头派发到位了。但有一份表格上被魔导卫队指挥官用红笔圈了几个数字:精神创伤治疗的需求人数在不断上升,城里教会能够提供的心理疏导服务严重不足。
莱恩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注:“已安排特蕾娅回来之后协调处理。在此之前先用圣水辅助安抚。优先照顾儿童和老人。”
第三叠文件里夹着维多利亚王国刚刚发来的信件。信件的封蜡上盖着国王的狮鹫纹章。莱恩拆开封蜡,展开信纸,快速扫了一遍信的内容。
信写得很简短,但每句话的分量都很重。
国王在信中说,维多利亚王国北部前线的战况正在恶化,帝国军队撤出了三个军团的兵力调往了南线,但这不意味着北线压力减小了,因为深渊裂隙在王国北方边境的数量已经从前段时间开始翻倍增长。
目前的统计数字是上百个活跃裂隙,并且还在以每天三到五个的速度增加。
王国的主力军团被全线钉死,无法再向任何附庸国提供军事支援。
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鉴于塞拉菲娜公国在阿斯托利亚城防守战中展现出的战斗力及莱恩子爵本人所掌握之魔导武器核心技术,王国决定将公国的战略地位从缓冲区提升为独立作战节点。即日起,阿斯托利亚城的一切军事决策权由塞拉菲娜公爵全权掌握,王国不再干预公国的军事调动及防御部署。”
莱恩把这封信反复看了两遍。
“独立作战节点。”
这个术语在维多利亚王国的军事体系里很少被用到。
它意味着阿斯托利亚城从法律和军事上都被承认了事实上的自主权。
国王等于是用一封正式信函,把塞拉菲娜好几年前就私下里做过的事重新确认了一遍:公国不再需要向王国请求任何东西。因为王国已经给不了了。
“看来前线的战况确实很糟糕。”莱恩把信折好放进了文件堆里,然后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
特蕾娅在回来的路上。
霍尔海雅和琪多卡洛斯也在返航途中。
阿瓦图逻和仇柏正在从精灵之森赶回来。
蕾缪安和蕾缪乐暂时留在了公爵府里。
塞拉菲娜还在病房里睡觉。
他手头暂时可用的人只有魔导卫队、城防军,以及教会术士团。
这点兵力要守住整个阿斯托利亚城是不成问题的。
但如果深渊再次发动更大规模的袭击,数量比上次多上好几倍的话,目前的兵力就要捉襟见肘了。
所以需要在特蕾娅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把城防结界提升到一个更高的等级。
他正要起身去北城墙塔楼查看结界修复进度,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莱恩先生。”门外传来魔导卫队指挥官的声音,“有新的访客到了,她说她是你的旧识。”
“哪位。”
“她没说姓名,但是是一位特别漂亮的魔女。”
291.家被偷了只能来投奔莱恩的白魔女
莱恩将手中的文件放下,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她人在哪里?”
“一楼会客厅。”指挥官顿了顿,“莱恩先生,那位魔女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可辨识的魔力徽记,但她的魔力波动非常特殊。我们的结界在感应到她靠近城门的时候自动触发了三级警报,可警报响了不到几秒就被某种力量强行压了回去。”
“她把城防结界的警报压回去了?”
“准确地说,是警报系统自己沉默了。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指挥官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普通的魔女能做到的事。”
莱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去。
他知道来的是谁。
这个世界上能在一瞬间让城防结界闭嘴的人,他正好认识一个。
会客厅在公爵府一楼的西翼,是一间不算太大的房间。
墙壁上挂着塞拉菲娜公爵先祖的画像,窗边的茶几上摆着一套银质茶具,窗帘是浅灰色的天鹅绒布料,被窗外的午后阳光照得发亮。
莱恩推开会客厅的门。
窗边站着一个人。
纯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在从窗户斜照进来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辉。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法袍,袍子的样式和他记忆中完全一样,没有多余的纹饰,没有魔力符文,只是纯粹的白色,听到开门的声音就转过身来。
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对上了他的视线。
容貌精湛得不像正常人。
这句话他在很多年前就对自己说过。
纯白魔女。
“好久不见。”她说。
“好久不见。”莱恩站在门口,“没想到您会来。”
“你看起来不太惊讶。”
“刚才指挥官跟我说有位特别漂亮的魔女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是您了。我认识的人里面,能被形容成‘特别漂亮’的魔女只有您一个。”
纯白魔女的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很满意莱恩的说法
“进来坐吧。”莱恩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别站在窗边。”
纯白魔女从窗边走过来。
她走过莱恩身边的时候,法袍的下摆轻轻擦过他的手臂。
那个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只是她自己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
莱恩将门关上,指了指茶几旁边的沙发。
“请坐。”
“红茶,刚泡的,还热着。”
纯白魔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味道还行。”她把茶杯放下,“公爵府的茶叶比你们家当年囤的那些好多了。”
“当年家里的红茶不是我买的。是我爸在世的时候囤的,他不太懂茶叶,买了便宜货,放久了就发霉了。”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
莱恩看着她。
白的坐姿比刚才更随意了一些,背靠着沙发垫,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法袍的下摆在沙发边缘垂下来一小截。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别人家做客,更像是回到了自己很久没住的旧居里。
“您这次来阿斯托利亚城,是有事要办?”莱恩问。
“嗯。”
“能说吗?”
“等会儿再谈正事。”纯白魔女环顾了一下会客厅的四周,目光从墙上的画像扫到茶几上的银质茶具,又从茶具扫到窗边的窗帘,“你先跟我说说,你怎么变成公爵府的客卿了。”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就从头讲。”
莱恩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膝盖上。
“大概要从您离开之后说起。”
·················
莱恩讲了他从格雷男爵领离开之后的事。
从觉得晋级无望再到发现自己的天赋,从收养孩子们再到来公爵府任职。
“塞拉菲娜公爵是个什么样的人?”纯白魔女忽然问。
“很能干。很拼命。不太顾及自己的身体。”莱恩想了片刻,补充了一句,“性格有点奇怪。有时候像个精明的政治家,有时候像个任性的大小姐。”
“你喜欢她?”
莱恩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您这个问题问得真直接。”
“我问的问题一向很直接。是你每次都绕圈子。”
莱恩把茶杯放下来。“塞拉菲娜是我的雇主,也是我的战友。她信任我,我也信任她。至于喜不喜欢,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自己也还没想清楚。”
纯白魔女看着他,淡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他读不太懂的光泽。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说话很干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想做什么就直接做。你在纯白空间里跟我吵架的时候,从来没有绕过一个弯。”
“人总是会变的嘛。”
纯白魔女没有接话。她把茶杯拿起来晃了晃,看着茶汤在杯子里转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接着说。”她说。
莱恩就继续说了。
他讲了阿斯托利亚城被深渊袭击的事。
讲了城防结界在第一次袭击中被撕裂的过程,讲了塞拉菲娜在城墙上和深渊生物正面交战时受了重伤,讲了他在公爵昏迷期间代行指挥权调度全城的防御力量。
讲到他一个人在城墙上面对深渊裂隙的时候,纯白魔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很危险。”
“没办法呀,危险也要顶上去,总要有人去做的。”
“继续说。”纯白魔女把茶杯放下。
莱恩就开始继续说,讲了维多利亚王国北部前线的战况,讲了特蕾娅在白银城成为新圣者的经过,讲了霍尔海雅和琪多卡洛斯在南海修炼的情况。
全部讲完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浅金色。下午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将近一半。
纯白魔女沉默了很久。
“你做了很多事。”她终于开口了。
“顺其自然罢了。”
“但你做这些事的时候,看起来很投入。”
莱恩想了想。
“确实,比在男爵领宅邸里种花的时候投入多了。”
纯白魔女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弧度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
“我想起来了一件事。”她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莱恩看着窗外的天空,“你记不记得,当年你杀死公国伯爵的时候。”
莱恩没有说话。
“那个时候你很害怕。”纯白魔女继续说,“你怕公爵发现是你杀了伯爵。公爵是那个伯爵的上级,按照公国的法律,杀死贵族的人会被处以绞刑。你连逃出城的行李都收拾好了,打算继续在外面浪迹天涯。”
“但您使用魔法,修改了城里人的记忆,让我能够留下来。”
“要我说,当时就不应该多此一举....”
“没错,自那以后又嫌弃我无聊,离开男爵领地继续隐居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
当时纯白魔女在帮莱恩解决了这件事以后,在莱恩家居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嫌弃莱恩变得太无聊了又自己消失了。
“所以,您今天是为何事而来。”
莱恩注视着纯白魔女的眼眸,询问道。
“两件事。”
“请讲。”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我制造的纯白秘境同样遭受了深渊侵蚀。我很讨厌。”
莱恩的表情变了。
“纯白秘境被深渊侵蚀了?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
“大概在半个月前开始的。不算太严重,但侵蚀的范围在持续扩大。深渊能量从秘境的边缘区域渗入,已经污染了大约两成的空间。被污染的区域会变成黑色,什么都长不出来,连我养在里面的几只冰晶蝶都死了。”
“您没办法自己清除深渊侵蚀吗?”
“可以是可以,但我一个人敌不过整个深渊,纯白秘境位于现实和虚界的夹隙,本就更加容易被入侵,还没有世界意志庇护...”
“所以您放弃了纯白秘境?”
“·······”
白魔女没有承认。
但她的脸色,行为,全都说明莱恩猜对了,她就是被深渊入侵给从老家里赶了出来,只不过碍于面子不愿意承认而已。
“第二件事呢?”
见白魔女不愿意说,莱恩就主动转移话题起来。
“我听说了你最近的所作所为,觉得你又有意思了。所以来看看。”
莱恩沉默了几秒。
“您刚才说的话,我可以理解为,您想继续留在我身边吗?”
纯白魔女歪了歪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这里有一个问题。”
“问。”
“如果有一天我又变无聊了呢?比如等深渊的事情结束以后,我又想回去种花修屋顶了,您会不会再一次转身就走?”
纯白魔女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我觉得,你这次应该不会变无聊了。因为你身边的人变多了。那个叫塞拉菲娜的公爵,那个成了圣者的特蕾娅,那个半精灵吟游诗人,还有那条美人鱼和那个蛇女。这些人都被你卷进了你的节奏里,你想停下来,她们也不会让你停下来。”
莱恩靠在椅背上,将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想想好像确实跟白魔女说的一样,应该是没办法闲下来了,无奈一笑。
“总而言之,欢迎您的到来。”
莱恩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的书桌旁,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临时通行证,又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和公爵府的印章。
“给您。”他把通行证递过去,“拿着这个可以在公爵府里自由走动。我让人给您安排一间客房,您刚从秘境出来,先好好歇息几天。”
纯白魔女接过通行证,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把它搁在茶几上。
“我不累。”
“您刚才说纯白秘境被侵蚀了半个月,这段时间您一直在跟深渊能量对抗吧。”莱恩坐回沙发上,“正常人连续施法半个月早就趴下了。就算您是纯白魔女,魔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你在担心我?”
“当然担心。”
纯白魔女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淡紫色的眼眸盯着莱恩看了好几秒。
“你变啰嗦了。”
“随您怎么说。”
“不过。”纯白魔女忽然把话题一转,“刚才你在讲阿斯托利亚城被袭击的时候,提到了一个细节。你说城防结界被撕裂之前,有内奸在城内破坏了两个关键的魔力节点。”
莱恩点头。“对。深渊信徒伪装成城防军的后勤人员,在袭击开始前用深渊腐化过的魔力炸掉了东区和北区的节点。如果不炸掉那两颗节点,城防结界至少能多撑半个时辰。”
“后续处理完了吗。”
莱恩沉默了片刻。
“处理了一批。”他说,“处决了七个当场被发现的,剩下的还在排查。魔导卫队指挥官昨天跟我汇报,说至少还有三个潜伏在城内。但这几天城里的情况太乱,难民数量翻了一倍,人员流动太大了,排查工作推进得很慢。”
纯白魔女站了起来。
她走到窗边,将手按在窗框上。
“我来找。”
莱恩抬起头。“找什么?”
“内奸。”纯白魔女转过身来,白色的长发在转身时划过一道弧线,“你不是说还有三个没找出来吗。我来找。”
“等一下。”莱恩也站了起来,“您才刚到我这里,这件事不需要您亲自出手。魔导卫队那边有专门的侦查班,虽然进度慢了点,但总会找到的。您应该先休息。”
“我不喜欢闲着。”纯白魔女说,“当年在你家住了三个月,你天天忙着打理男爵领的那几亩花田,我每天只能在纯白空间里对着自己养的冰晶蝶发呆。那种日子我受够了。”
“您当年要走的时候可没说是因为无聊。”
“现在说了。”
莱恩叹了口气。
“况且。”纯白魔女竖起一根手指,“深渊侵蚀了我的秘境。我很讨厌深渊。既然这里有被深渊收买的人,我很乐意亲手把他们揪出来。你就当作是我在出气好了。”
莱恩看着她。
她的表情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样子,但他认识她够久,能看出来她是认真的。
“行吧。”莱恩说,“但您不能用太显眼的方式。城里现在还有十几万平民,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人心惶惶。如果您大张旗鼓地搜城,会引发恐慌。”
“你以为我是谁。”纯白魔女歪了歪头,“我可是纯白魔女。找几个被深渊感染的人,需要用搜城这种笨法子吗。”
“直接将城里所有人的命运之线显露出来,再追根溯源,寻找异样,不就能给那内鬼找出来吗?”
魔力多的人说话就是任性.jpg
292.乱讲话
莱恩看着白那张淡漠的脸,又看了看她竖起来的那根手指,最后叹了口气。
“您还是老样子。一说到要用魔法,就像小孩子拿到了新玩具一样。”
“我可没有你说的那么幼稚。”白将手指收回法袍袖子里,转过身去面对着窗外,“命运之线的追溯魔法需要一点准备时间。你在这里等着,不要让人来打扰。”
“需要多久。”
“很快。”白闭上了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你数十个数的时间就够了。”
莱恩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白抬起右手,五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拢。
会客厅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瞬。
窗外的午后阳光还在,但房间内部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了一下,空气密度变大,呼吸变得需要多用一些力气。
然后他看到了。
从白的指尖延伸出无数条极细的白色光丝,每一根都比头发还细,半透明的质感和蛛丝没什么两样。
那些光丝从她的手指上散开,穿过墙壁,穿过窗户,穿过公爵府的石砖结构,向外延伸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
“命运之线。”莱恩低声说了一句。
白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依然闭着,纯白色的长发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轻微地浮动着,白色法袍的下摆也在动。
那些光丝的数量太多了。
从白的指尖出发,每一根都向着城内的不同方向延伸。
城里有十几万平民,十几万条命运之线在同一时刻被白握在了手里。
她在用这些线追踪被深渊污染过的人。
被深渊污染的人,命运之线的颜色和正常人不一样。
正常人的线是半透明的白色或者淡金色,被深渊污染过的线会呈现出黑紫色,那是深渊能量在命运层面留下的印记。
就算那些人暂时还没有使用深渊魔力,命运之线也不会说谎。
十几万条线在她指尖流动,寻找其中那几条变了颜色的。
莱恩没有出声。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白站在原地。
他知道这个过程需要消耗多少魔力,但他也知道白可以轻松应对。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十秒。
白睁开了眼睛。
“找到了。”
“几个。”
“七个。”
莱恩皱了下眉。“七个?不是还剩三个吗。”
“剩下的三个是当初直接参与破坏魔力节点的人。另外四个是他们的协助者。藏得更深,之前没有被排查出来。”白收回了那些延伸出去的命运之线,右手在空气中轻轻一挥,那些光丝就全部消散了,“魔导卫队的侦查班没有发现这四个人是对的。他们的深渊魔力被某种封印术压在了体内,不触动就不会泄露。连城防结界都感应不到。”
“这四个人在哪里。”
“已经逃出城了。”白转过身来面对着莱恩,“六个人逃出了北门,一个人在袭击发生之后就离开城区去了郊外的废弃矿区。他们很聪明。之前那七个当场被抓的同伴暴露之后,这些人就知道城防结界会有针对性排查,干脆躲到了城区外面。”
莱恩从沙发上站起来。“六个人在北门外,一个人在废弃矿区。”
“对。”
“能远程解决吗。”
白歪了歪头,淡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泽。“你在问一个魔女能不能远程解决七个深渊信徒?”
“我就问问。”
“问完了吗。”
“问完了。”
白再次抬起右手。这一次她没有放出命运之线,而是将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一起,在身前的空气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圆。
“镜像之窗。”
随着白的声音,那个小圆瞬间扩大到了圆桌大小。
镜面中央出现了画面。
第一个画面。阿斯托利亚城北门外三十里的地方,六个人正挤在一辆破旧的货运马车里,沿着山区的小路往北走。
马车的车篷上盖着灰布,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装了人。但那六个人身上携带的干粮和水足够支撑他们走到下一个城镇。
“他们已经走了好几天了。”莱恩走到白的身边,看着镜像里的画面,“如果让他们翻过北边那座山,就到了帝国边境。”
“对。所以他们不能翻过去。”
白的手指在那个圆形镜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六个人中的一个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喉咙。
他张大嘴巴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同伴们惊恐地看向他,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捂住喉咙,张大嘴巴,试图呼吸。
没有血。没有伤口。
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痕迹。
六个人的肺部在同时停止了工作。
空气还围绕在他们身边,但无论他们的胸腔如何起伏,空气都无法进入肺部。
那是白在命运之线上直接动的手脚,将六个人的命运剪断在了同一个时刻。
三秒之后,六个人全部倒在了马车里。马还在往前走,但车上已经没有人活着了。
“解决了。”白说。
“还有一个在矿区。”
白再次点了一下镜面。画面切换到了废弃矿区。那个地方莱恩有印象,是阿斯托利亚城南边的一处旧铁矿山,好几年前就因为矿脉枯竭被封了。矿洞入口被木栅栏封着,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第七个人正蹲在矿洞深处的一个岔道里,面前摆着一盏微弱的魔导灯,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水晶。
那块水晶的内部翻涌着深紫色的雾气,是深渊能量浓缩之后的形态。
他正试图用这块水晶打开一道小型的深渊裂隙,想通过裂隙逃到深渊领域里去。
“这个人比那六个麻烦一点。”白说,“他手里有一块高纯度的深渊水晶。如果让他打开了裂隙,可能会把深渊生物引过来。”
“你能在他打开裂隙之前解决掉吗。”
白的回答是在镜面上用指尖轻轻一划。
矿洞里的第七个人忽然站了起来。他手里的深渊水晶从掌心里滑落,滚到了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背上开始浮现出白色的细纹。
那些细纹从手背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爬到了手臂上,和白的命运之线一模一样。
然后那些线从他的手背上炸开了。
不是血淋淋的炸开,是一种无声无气的炸开。白色光丝从他的皮肤下面渗出来,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包裹成了一个白色的茧。茧的直径只有一人大小,在矿洞的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然后茧合拢了。
整个人连同他体内的深渊能量一起被白的光丝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
矿洞里只剩下一盏还在微微发光的魔导灯,和地上那块滚落在尘土中的深渊水晶。
水晶表面的紫光正在快速消退,最后彻底变成了透明的玻璃色。
深渊能量被白同时净化了。
“全部处理完毕。”白放下手,镜像之窗也随之消散,“七个潜逃者,全部解决。”
莱恩看着镜像消失的位置,沉默了好几秒。
“您杀人的时候还是这么干脆。”
“我不喜欢拖泥带水。”白重新坐回了沙发里,拿起茶几上已经凉了的红茶杯,“况且他们是深渊信徒。深渊侵蚀了我的秘境,杀几只深渊的走狗,就当是收利息了。”
“还有三个藏得更深的内奸在城内,我暂时没动他们。”
“为什么。”
“因为你想审问。”白抬起头看着莱恩,“刚才我找到他们的时候就已经锁定位置了。但你没有让我动手。你是想从他们嘴里问出深渊在公国境内的其他潜伏点,对不对。”
莱恩被她看穿了心思,干脆直接点头。“对。之前处决那七个的时候,只来得及在城墙上就地正法,没机会审问。现在有了活的样本,当然要问清楚。”
“那我就不急着杀了。”白把茶杯放下,“审问这种事你擅长吗。”
“不太擅长,但有人擅长。”
“谁。”
“塞拉菲娜。”莱恩站起来,“走吧。”
“去哪。”
“带您去见公爵。”莱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白一眼,“您这次回来,还没跟她正式见过面。她现在受了重伤在病房里躺着,身体状态不太好。但她肯定会想见您。”
白放下茶杯,站起来理了理法袍的下摆。
“那个被你评价为‘既精明又任性’的公爵?”
“对。”
“有意思。”白走到莱恩身边,“带路。”
两个人推开会客厅的门,沿着走廊往公爵府主楼的方向走。
走廊两侧的窗户开着,午后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石板地面晒成了浅灰色。卫兵看到莱恩和纯白魔女一起走出来,立刻站直立正行礼,但眼神在白身上多停留了几拍。
公爵府的病房位于主楼三层,靠近内侧。房间不算大,但采光很好。窗户上挂着浅蓝色的薄纱窗帘,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色植物,都是叶面肥厚的常绿品种,不需要频繁打理也能活得很好。
塞拉菲娜躺在病床上。
被褥盖到了她的胸口位置,她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了手肘,外侧渗出了几处淡黄色的药渍。
左手也缠着绷带,但范围小得多,只有手指根部那一小段。
旁边放着一把特制的轮床活动桌,桌面上堆着好几叠文件。
份数比莱恩办公室里的还多。有物资调配单、城墙修复报告、城内平民治安的巡逻日志,还有从维多利亚王国发来的最新军情通报。
“莱恩。”
塞拉菲娜看到莱恩推门进来,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你来了。”她把文件推到了一边,“我正好要找你。北区平民安置点的精神创伤人数最新统计已经出来了,比昨天预估的数字多了将近两成。城里的教会来不及应付了,我看你之前的批注说让特蕾娅回来后处理。但她还要好几天才能到。”
“所以我想提前启动预备方案。”莱恩走进房间,站在床边,“让魔导卫队里会基础治疗术的人先顶上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塞拉菲娜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莱恩,然后她注意到了莱恩身后跟着的那个人。
她的目光在纯白魔女身上停住了。
纯白魔女站在门口,白色的法袍在病房的浅色窗帘映衬下显得格外显眼。
她正打量着病床上的塞拉菲娜,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从塞拉菲娜的脸扫到脖子上的绷带,又从绷带扫到床边的文件堆。
塞拉菲娜也打量着白。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莱恩。”塞拉菲娜的视线并没有从白身上移开,“这位是。”
“纯白魔女。我以前跟你提过的那位。她刚才进了城,我把她请到来会面了。”
塞拉菲娜深吸了一口气。
她撑着床垫试图坐起身来。缠着绷带的右手刚碰到床垫就被伤口的疼痛刺得肩膀一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塞拉菲娜,你在干什么。”
莱恩上前去扶她,但被她用左手挡住了。
“公爵面见九阶巅峰魔女,怎么能躺着说话。”塞拉菲娜的声音很稳,动作也在用力,但身体不听使唤。
她撑起半个身子之后明显感觉到了头晕,嘴唇发白了一瞬间,然后咬住牙把坐姿稳住了。
纯白魔女一直没动。她就站在门口看着。
然后她开口了。
“躺着就行。”
塞拉菲娜抬起头看向白。
“伤还没好就不要勉强。”白从门口走进来,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不讲究这些礼节。况且你要是把伤口撑裂了,这个人会怪我。”她指了指莱恩。
莱恩举起双手表示不关自己的事。
塞拉菲娜重新靠回了垫子上,但依然保持着上身笔直的坐姿。
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额头边缘沁出了几颗汗珠,但脸色还算从容。
“感谢您的体谅。”塞拉菲娜说,“我听莱恩说起过您很多次。他说您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
“哼,这小子运气好,帮他的又不止我一个,不然早就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你们两位的相处方式和我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她说。
“怎么不一样。”白问。
“我本以为九阶巅峰的大魔女会是那种不苟言笑、高高在上的人,但你们表现的远比我想象的要亲密。”
“亲密在哪?”
白有些不满,眉头微微皱起。
她哪里有跟这家伙表现的亲密了,真是乱讲话。
293.白魔女的入伙
莱恩站在床边看着这两个人对视的场面,觉得自己再不说话就要出事了。
“塞拉菲娜,你用词得注意点。”他往两人中间挪了半步,“她这个人特别不擅长应付这种话题。你要是再说下去,待会儿病房里的温度可能会下降好几度。”
“我说的是事实。”塞拉菲娜的语气很坦然,“你们互相插话的节奏,还有她对你说话时那种习以为常的态度,都不像是普通朋友能有的默契。”
“都说了没有了。”白把脸转向窗外。
莱恩看着白微微泛红的耳尖,心想这个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在这方面还是完全没有长进。
“寒暄就到这里吧。”白忽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病床前,淡紫色的眼眸直视着塞拉菲娜,“你刚才问我来阿斯托利亚城是为了什么。我现在告诉你。”
塞拉菲娜收起了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一件事。”白竖起一根手指,然后指向了莱恩,“来看看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弟。”
莱恩愣了一下。
“徒弟?”
“不然呢。”白歪了歪头,“你当年那个连基础魔力回路都构建不好的废物状态,是谁手把手教你构建第一个魔力回路的?是谁在你魔力暴走的时候帮你稳住体内的魔力循环的?是谁把你从魔力反噬的边缘拽回来的?”
“好像确实是您。”莱恩挠了挠后脑勺。
“什么叫好像。”白皱起眉头。
“就是您。”莱恩举起双手投降,“您是我的老师,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这还差不多。”
塞拉菲娜看着他们两个人,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
“所以纯白魔女阁下是莱恩的老师。”她说,“这件事莱恩以前没有跟我提过。”
“他不提很正常。”白坐回了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因为我当年离开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我说他变得太无聊了,我不想再待下去了。他大概到现在还在记恨这句话。”
“我没有记恨。”莱恩说。
“真的?”
“真的。只是有点不甘心。”
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我当时说的是实话。你在男爵领那段时间确实很无聊。每天除了种花就是修屋顶,偶尔去镇上买点生活用品,回来继续种花修屋顶。我观察了你整整三个月,你连一次像样的魔法实验都没有做过。”
“那是因为男爵领没有魔法实验室。”莱恩说,“而且我当时觉得安安静静过日子也挺好的。”
“所以你就放弃了魔法?”
莱恩沉默了片刻。
“也不算放弃。”他说,“只是觉得没必要再用魔法了。”
“所以你选择把自己藏起来。”白说,“藏在一个不需要魔法的小地方,过一种不需要冒险的小日子。你当时的心态跟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没有什么区别。”
“您说话还是这么不留情面。”
“对你不需要留情面。”
塞拉菲娜轻轻笑了一声。
“您刚才说的是第一件事。”她缓过气来之后问道,“还有第二件呢。”
白的表情重新变得淡漠下来。
“第二件事。”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消灭深渊。”
病房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纯白秘境被深渊侵蚀的事,莱恩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白说。
“还没有。”塞拉菲娜看向莱恩。
“刚准备说。”莱恩坐到床边的另一个椅子上,“白的纯白秘境在半个月前开始被深渊侵蚀。侵蚀范围持续扩大,已经污染了大约两成的空间。她是被深渊从自己家里赶出来的。”
塞拉菲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九阶巅峰魔女的秘境也能被深渊侵蚀?”
“纯白秘境的位置比较特殊。”白解释道,“它位于现实世界和虚界的夹隙之间。那个位置本来就很不稳定,加上没有世界意志的庇护,深渊能量渗透起来比侵蚀现世容易得多。我一个人对抗不了整个深渊的侵蚀力。持续抵抗了半个月之后,秘境边缘的结界已经撑不住了。”
“所以你暂时放弃了秘境。”塞拉菲娜说。
白的嘴角撇了撇。
“不要用‘放弃’这个词。”她说,“我只是暂时撤离。等我找到足够强的封印手段之后,还会回去的。”
莱恩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你咳什么。”白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莱恩把视线移开。
塞拉菲娜看着白那张努力维持淡然的脸,忽然觉得这位传说中的九阶魔女和自己之前想象的确实很不一样。
她原以为会见到一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大人物,结果站在面前的是一个被深渊赶出家门、碍于面子不肯承认、还在徒弟面前嘴硬的别扭魔女。
“所以您的第二个目的。”塞拉菲娜把话题拉了回来,“是想和我们联手消灭深渊,然后夺回您的秘境。”
“不止是夺回秘境。”白说,“深渊继续扩张下去的话,整个大陆都会遭殃。纯白秘境只是第一个被侵蚀的夹隙空间。如果深渊找到了从夹隙渗透到现世其他区域的路径,后果会非常严重。”
“这一点我们很清楚。”塞拉菲娜说,“阿斯托利亚城已经亲身经历过了。”
“我听说了。”白看了她一眼,“你在城墙上正面迎战深渊生物,受了重伤还坚持不退。作为公爵而言,你做得很好。”
“这是公爵的职责。”
“职责和做到是两回事。很多人有职责,但做不到。”白说,“你做到了。所以我愿意跟你合作。”
塞拉菲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手。
“能得到九阶魔女的认可,是我的荣幸。”她抬起头来,“但您也看到了,我现在这个状态短时间内上不了战场。左肩的伤势至少还要一周才能拆绷带,深渊能量残留的清理可能需要更久。我恐怕赶不上您的节奏。”
“谁说需要你上场了。”白歪了歪头,“我需要的不是你的战斗力,是你手里掌握的情报和指挥系统。阿斯托利亚城是公国境内对抗深渊的前线,你们有最完整的深渊袭击记录和最详细的深渊裂缝分布图。有了这些东西,我就能找到深渊侵蚀纯白秘境的源头在哪里。”
“这些情报我可以给你。”塞拉菲娜说,“但有一个条件。”
“说。”
“您不能一个人行动。哪怕您是九阶巅峰魔女,独自对抗深渊也太冒险了。我需要您接受莱恩的协助。他手上掌握着好几条对抗深渊的战线,包括特蕾娅的神圣力资源和精灵族的森林意志支援。”
白转过头看向莱恩。
“你手上现在有多少战力。”
莱恩想了想。
“直接战斗力的话,特蕾娅是圣者,神圣力已经觉醒到了第二阶段。琪多卡洛斯在南海上古遗迹修炼,等她把遗迹里的东西全部消化之后能突破到七阶。霍尔海雅的血脉进化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大概再有半个月就能完成。阿瓦图逻应该正在从精灵之森赶回来的路上,她觉醒了暗精灵血脉之后,琴声可以直接干扰深渊意志对深渊生物的控制。”
“听起来还不错。”白说。
“你确实变了不少。”她说,“以前的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现在手底下已经有这么多人了。”
“被逼出来的。”
“被逼出来的也是成长。”白说完这句话,将视线转向莱恩,“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莱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打算带着特蕾娅去一趟圣临镇。”
“圣临镇。”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神圣教会本部的所在地。你是想让那个圣者小姑娘去完成继承仪式。”
“对。”莱恩说,“特蕾娅虽然拿到了圣者之证,但她体内的神圣力觉醒程度还远远没有达到最高阶段。神圣教会本部有一件叫做‘辉光的承继之章’的圣遗物,是初代圣者留下的。只有通过那个仪式,她才能完成最终的神圣力觉醒。”
“辉光的承继之章。”白的眉头微微皱起,“我听说过这件圣遗物。它需要在圣临镇的神圣教会本部才能启动,而且启动仪式需要教会枢机主教团全员到场。”
“所以我们必须亲自去一趟。”
“维多利亚王国的王室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莱恩的表情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
“王国那边已经派人来过了。”他说,“国王派了特使来阿斯托利亚城,名义上是来慰问公爵受伤的情况,实际上是想确认特蕾娅圣者身份的真实性,他们明确表示,国王陛下希望特蕾娅尽快前往圣临镇完成继承仪式。”
“尽快。”白说,“这个词很模糊。是请求,还是命令。”
“对方说的是‘请求’,但语气里没有留拒绝的余地。”塞拉菲娜接过了话,“维多利亚王室对圣者的诞生非常重视。自从上一任圣者去世之后,圣者之位空缺了上百年。现在新圣者突然出现,还是一个从阿斯托利亚城出去的少女,王室必须确保这位新圣者站在自己这边。”
“政治。”白说。
“就是政治。”塞拉菲娜点头,“特蕾娅现在是莱恩的人。这一点王室已经知道了。所以他们不会直接用命令的方式,但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把特蕾娅请到圣临镇去。到了圣临镇,到了他们的地盘上,很多事情就由不得我们说了算了。”
“所以你知道这一趟有风险。”白看向莱恩。
“知道。”莱恩说,“但不去不行。如果特蕾娅不完成继承仪式,她的神圣力觉醒程度就永远卡在第二阶段。以她现在的能力,对抗普通的深渊生物足够了,但想要封印深渊意志本体还差得很远。”
“你担心王室会扣住特蕾娅。”
“扣住倒不至于。”莱恩摇了摇头,“王室需要圣者对付深渊,他们不会做损害圣者的事情。但他们可能会提出很多附加条件。比如要求特蕾娅留在圣临镇,要求她和王国签订某种盟约,要求她在使用神圣力的时候优先考虑王国的利益。这些条件如果处理不好,会消耗掉大量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白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需要一个能让王室不敢随便提条件的人陪你们一起去。”
莱恩抬起头看着她。
“您愿意跟我们一起去?”
“我不去谁去。”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维多利亚王国再强势,也不敢在一个九阶巅峰魔女面前耍花招。他们要是敢提什么额外条件,我就把圣临镇周围的空间封锁起来,让他们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外交压力。”
“这才是您的风格。”莱恩笑了。
“少拍马屁。”白挥了挥手,“我跟你去圣临镇不是因为想帮你,是因为深渊把我的秘境毁了。你这边的人越强,封印深渊的成功率就越高。特蕾娅的神圣力是封印深渊的关键,我帮她就是帮自己。”
“是是是,您说得都对。”
白瞪了他一眼。
塞拉菲娜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轻轻摇了摇头。
“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行程。”她说,“那我这边就全力配合。莱恩,你走之前把公爵府的日常事务交接给魔导卫队指挥官。她会暂时代理你的指挥权限。情报方面,我会让情报官把公国境内所有已知深渊裂缝的分布图和最近的袭击记录整理出来,交给白阁下。”
“不必叫我阁下。”白说,“叫我白就行了。”
塞拉菲娜愣了一下。
“直接叫名字就可以了吗。”
“你刚才不是已经在用‘您’以外的方式叫我了吗。”
塞拉菲娜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在刚才的对话里不知不觉地放松了对白的敬称。
大概是受莱恩影响,病房里的气氛让她不自觉地卸下了公爵身份带来的那一层礼节。
“好的,白。”塞拉菲娜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
294.准备
莱恩从公爵府病房里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的魔导灯已经亮了好一阵了。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脑子里还在整理刚才和塞拉菲娜以及白商量的所有事情。
特蕾娅的继承仪式。圣临镇那边的教会态度。维多利亚王室的算盘。还有白说的那句“我不去谁去”。
他走到二楼的拐角处时,轮椅碾过石板地面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了过来。
蕾缪安正从客房方向过来,手里捧着一叠整理好的文书。
她换了件浅紫色的居家裙,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地绾在脑后,气色比刚进城的时候好了不少。
“莱恩先生。”她先开了口,“我正好要去找你。这些是维多利亚王国那边最新的军情通报,我已经按照日期和战区分类整理好了。”
“你效率真高。”莱恩走过去接过那叠文书,随手翻了翻。每一份通报的边角都贴着小标签,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日期和关键词。
“在矿区城习惯了。”蕾缪安说,“那时候每天要处理的文件比这个多多了。”
莱恩把文书夹在腋下,走到她身后握住了轮椅推手。
“回房间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蕾缪安微微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不同于平时的认真,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
“好。”
两人沿着走廊回到了蕾缪安的房间。
蕾缪乐不在,大概是又跑去厨房帮忙了。
房间里收拾得很整洁,窗户半开着,傍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台上的浅蓝色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莱恩把轮椅推到茶几旁边,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特蕾娅的继承仪式。”他开门见山。
“我打算近期就带特蕾娅出发。”
“近期是多久。”
“等特蕾娅她们回来就动身。最快的速度,不拖。”
蕾缪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叠文书从莱恩手里拿回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她低头看着最上面那份通报的封面,用手指轻轻抚平了封面上的一道折痕。
“那真是太好了...”
“你自己呢。”莱恩问,“我去了圣临镇,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回一趟王都。”她说,“把你这边的答复带回去。魔导武器生产线的半年时间表,还有你同意带特蕾娅去圣临镇的事,这些都需要我当面跟父王和三弟说清楚。”
蕾缪安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莱恩身上。
“你打算怎么跟特蕾娅说这件事。”
“直接说。”莱恩站起来,重新坐回沙发上,“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她回来以后,你还要办接风宴吧。”
“嗯。已经在让厨房准备了。”
“你对手底下的人真的很好。”
蕾缪安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轮椅转向了书桌方向。
“好了,正事谈完了。我去把这些文书再看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你去忙你的吧。”
莱恩看着她推着轮椅往书桌方向移动的背影,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替她把轮椅推到了书桌前面。
“晚饭的时候我来叫你。”
“不用叫。我自己会去的。”
“那就到时候见。”
“嗯。”
莱恩走出房间的时候,在走廊上碰上了端着托盘往回走的蕾缪乐。托盘上放着几个刚烤好的小面包,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黄油,还在冒着热气。
“莱恩哥!”蕾缪乐冲他举起托盘,“我刚烤的面包,要不要尝一个。”
莱恩拿起一个面包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里面松软,黄油的味道和面粉的香气混在一起,确实烤得很好。
“怎么样。”蕾缪乐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比你上次在矿区城烤的那批好。”
“真的吗!太好了。”蕾缪乐笑得眼睛都弯了,“那我多烤一些,等特蕾娅小姐她们回来的时候也能吃上。”
“你知道她们要回来了?”
“我在厨房听厨娘们说的。她们说莱恩哥让厨房准备了一大桌菜,说是有重要的人要回来。”蕾缪乐把托盘换到另一只手上,“肯定是特蕾娅小姐她们吧。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你倒是机灵。”
“当然啦。我可是修女,修女最擅长的就是观察。”蕾缪乐说完这句话就端着托盘往房间方向跑了,“我去给姐姐送面包,莱恩哥你忙你的。”
莱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然后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面包塞进嘴里,朝楼下走去。
两天后的正午。
阿斯托利亚城南门外的大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骑着一匹栗色战马的特蕾娅。
她身上那件在白银城圣堂里被撕破了好几处的圣袍已经换成了新的,白色的布料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圣者之证挂在她的胸口,金色的水晶在外袍的领口处隐隐发着光。
她的身后跟着十二名骑士,队列整齐地排成了两列。伊琳娜骑着一匹白马跟在队伍最后面,银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散在肩后,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特蕾娅的背影。
城门口的卫兵远远就看到了这队人马。领头的小队长眯着眼睛认了一会儿,然后猛地转过身朝城墙上喊了一声。
“圣女殿下到!”
城墙上的士兵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正在修补垛口的石匠停下了手里的锤子,搬运石料的工人把筐子放在地上,连城墙上巡逻的魔导卫队士兵都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
特蕾娅在城门口勒停了马。
她抬起头,看着城墙上那些还在修复中的垛口,看着垛口上新砌的石砖和旧砖之间的接缝,看着城墙下方堆得整整齐齐的备用石料。
城门打开了。
莱恩站在城门内侧等着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上还沾着石粉的痕迹,显然是刚从城墙上下来。
特蕾娅翻身下马。她的动作很快,快到身后的伊琳娜还没来得及跟上,她已经走到了莱恩面前。
“莱恩先生。”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胸口微微起伏着,“我回来了。”
莱恩看着她。
她的脸上有些风尘仆仆的痕迹,但她眼睛里的那种明亮的光和离开阿斯托利亚城时一模一样。
“欢迎回来。”莱恩说。
特蕾娅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她看起来很想保持圣者该有的稳重,但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开心还是从眼角和嘴角的弧度里漏了出来。
“路上顺利吗。”
“很顺利。白银圣女的事情解决了,伊琳娜也跟着我来了。路上没有遇到深渊生物的拦截。”
“做得很好。”
特蕾娅听到这句话之后,笑的更加明显了。
“莱恩先生才是。我在回来的路上通过意识连接看到了阿斯托利亚城的战斗。您一个人干掉了二十多只深渊精英仆从,还抓住了深渊的内奸,还把塞拉菲娜公爵的伤治好了。我这一路上都在想,等我回来以后一定要当面跟您说。”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认真到了极点的语气说道。
“您辛苦了。”
莱恩看着她的脸,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也辛苦了。”
特蕾娅的眼睛亮了一瞬间,然后她低下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我才没有哭。”
“我没说你哭了。”
“您的眼神在说。”
伊琳娜这时候已经下了马,站在特蕾娅身后几步远的位置。
她看着特蕾娅和莱恩之间的互动,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很淡的羡慕。
那种羡慕转瞬即逝,被她用候补圣女培养出来的表情管理压了回去。
“伊琳娜。”莱恩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伊琳娜走上前去,在莱恩面前站定。她的站姿很端正,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低着头。
“莱恩先生。我是伊琳娜,原白银城候补圣女,现任圣者大人的直属仆从。感谢您一直以来对圣者大人的照顾。”
“特蕾娅跟我说过你的事。”莱恩说,“她说你想跟在她身边。”
“是的。”
“那就好好跟着。但她立的规矩你也要遵守。不准跪,不准叫圣者大人,不准说什么属下不敢之类的话。这些你都记住了吗。”
伊琳娜抬起头来,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光芒。
“记住了。特蕾娅大人在回来的路上又跟我强调了三遍。”
“那就好。”莱恩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特蕾娅,“先回公爵府休息。霍尔海雅和琪多卡洛斯应该也快到了。阿瓦图逻和仇柏刚通过森之印传了消息,她们今天傍晚之前能进城。”
“大家都回来了。”特蕾娅说,“除了...维什黛尔?维什黛尔小姐呢?”
“帝国那边情况比较复杂,她仍然在执行潜伏任务,就没有回来。”
特蕾娅重新翻身上马,跟着莱恩往公爵府方向走。
她坐在马背上,一边走一边看着城内街道两侧的景象。
北区的受损房屋已经在修复了,临时收容所门口排着领取物资的平民队伍,孩子们在街边用碎石子玩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游戏。
一切都比她在意识连接里看到的战后废墟画面要好得多。
“莱恩先生。”她忽然开口。
“嗯。”
“阿斯托利亚城的修复进度比我想象中快很多。”
“城里的工匠们很卖力。再加上魔导卫队和城防军全员投入了修复工程,进度自然就快了。”
“不只是工匠们。”特蕾娅说,“是因为有您在。您在阿斯托利亚城里,大家就有了主心骨。”
莱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白银城的时候学会的。”特蕾娅说,“白银圣女说我太依赖您了。我说依赖又怎么了,可以依赖的人就在那里,为什么不依赖。她说不过我就生气了。”
莱恩笑了一声。
“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本来就是嘛。”特蕾娅嘟囔了一句。
黄昏时分,南海上飞驰的帆船终于靠了岸。
霍尔海雅把风雷杖从舵位上拔出来,蛇尾在甲板上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船头跳上了码头。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懒得掩饰的急切,青色水晶从怀里滑出来差点掉进水里,被她用风雷魔力一把吸了回来。
“别急,东西掉了还能捡。”琪多卡洛斯跟在后面,赤着脚踩在码头木板上。她手腕上那条银金链子在夕阳下泛着暗蓝色的光,七颗珍珠表面流转着潮汐般的纹路。
“谁急了。”霍尔海雅把风雷杖往肩上一扛,蛇尾在身后不自觉地左右晃了一下,“我只是不想让莱恩先生等太久。”
“你这不就是在急吗。”
“那你赤着脚走那么快干什么。”
“因为地上凉快。”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加快了速度。
从码头到阿斯托利亚城北门需要穿过一片已经被清理干净的丘陵地带。
深渊攻城时留下的深渊仆从尸体已经被城防军用圣水净化后集中焚烧了,地面上的暗紫色血迹也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下几道很淡的痕。
霍尔海雅和琪多卡洛斯到达北门的时候,正好和从另一个方向来的阿瓦图逻、仇柏撞了个正着。
阿瓦图逻背上的竖琴琴箱在夕阳下投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的尖耳朵在进城时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感应城内结界的变化。
仇柏走在她的左侧,左手依然按在剑柄上,但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你们也到了。”霍尔海雅先开了口。
“刚到。”阿瓦图逻说,“从精灵之森出来之后走了好几天。路上遇到了赛琳,她把母树主根的最后一截根系样本给了我。”
“母树根系?”琪多卡洛斯歪了歪头,“听起来是很重要的东西。”
“确实很重要。以后再慢慢跟你们说。”阿瓦图逻抬起右手看了看手背上的森之印,“对了,你们在蛇之岛和南海那边修炼得怎么样。”
“霍尔海雅拿到了风雷法典。”琪多卡洛斯替她回答了,“现在能炸掉比之前多一倍的东西。我这边激活了幻月美人鱼给的链子,水元素魔力的感知范围翻了两倍。”
“我这边也不错。”阿瓦图逻拍了拍琴箱,“再遇到被深渊腐化的敌人时,可以让我来解决。”
仇柏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们几个在城门口站着聊天,是想让莱恩先生等多久。”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也对。”霍尔海雅把风雷杖从肩上放下来,“走吧。”
295.晚宴
城门内侧的广场上,莱恩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的身后站着特蕾娅、塞拉菲娜和伊琳娜。
塞拉菲娜坐着轮椅,右手还缠着绷带,但她的背挺得很直,脸上的气色比几天前好了不少。
蕾缪安的轮椅停在莱恩旁边,蕾缪乐站在姐姐身后,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炉的小面包。
霍尔海雅看到莱恩的时候,蛇尾在石板地面上不自觉地加快了两拍。
她走到莱恩面前,把风雷杖往地上一拄,然后用一种听起来很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回来了。风雷法典拿到了。羽蛇血脉也进化完了。目前能用的新术式大概有上百个,还没全部融合完,但够用了。”
“辛苦了。”莱恩说。
“不辛苦。”霍尔海雅把脸偏到一边,“反正都是我自己想做的。”
琪多卡洛斯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霍尔海雅在船上的时候每天都念叨莱恩先生。”
“喂。”
“她还说如果不快点回去的话莱恩先生会把所有麻烦事都一个人扛下来。”
“琪多卡洛斯你给我闭嘴。”
“她还说。”
霍尔海雅的蛇尾卷住了琪多卡洛斯的脚踝,把她整个人倒吊了起来。
琪多卡洛斯头朝下挂在半空中,两只手还在不慌不忙地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说的是事实。”琪多卡洛斯倒吊着补充了一句。
莱恩看着她们两个人,笑了一声。
“别闹了。先进公爵府。厨房已经准备好了接风宴。你们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先吃饱再说。”
霍尔海雅把琪多卡洛斯放了下来,笑着说道。
“吃什么。”
“肉。”
“有酒吗。”仇柏问。
“有,公爵府的酒窖里存着好几桶好年份的红酒。”
“那走吧。”仇柏第一个迈开了步子。
接风宴设在公爵府的宴会厅里。
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厨房准备了一整个下午的菜肴。
中央是一口大陶锅,锅里炖着熏肉土豆汤,汤汁浓白,炖肉的油脂在汤面上泛着亮晶晶的光。旁边的烤盘里排着整条烤鱼,鱼皮烤得焦脆,上面撒着切碎的香草和蒜末。
面包篮里装着蕾缪乐下午烤的小面包,每一个都烤成了金黄色。
桌边还摆着几碟冷盘,有腌制的蔬菜,有切片的火腿,还有一盘不知道从哪个商队那里买来的干酪。
仇柏第一个坐了下来。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椅子旁边,然后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烤鱼塞进嘴里。
“好吃。”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比在精灵之森吃的干粮强多了。”
阿瓦图逻在她旁边坐下,将竖琴琴箱小心地靠在桌子旁边,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碗炖汤。
“精灵族的食物确实偏素。”她喝了一口汤,“调味也偏淡。赛琳给我准备的那些干粮,吃了好几天之后嘴里都快没味觉了。”
“那你就多吃点。”霍尔海雅坐在阿瓦图逻对面,用叉子叉了一大块炖肉放进自己盘子里,“在蛇之岛上吃的东西更难吃。全是海鱼和海藻,连盐都不够。”
琪多卡洛斯坐在霍尔海雅旁边,正用小刀把烤鱼切成小块。她的刀法很利落,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
“海鱼还好吧。我在深海修炼的时候天天吃生鱼。吃着吃着就习惯了。”
“你是美人鱼当然习惯。”霍尔海雅白了她一眼。
特蕾娅坐在莱恩的右手边。她的面前摆着一盘蕾缪乐专门为她烤的面包,面包表面涂了厚厚一层黄油,还撒了细砂糖。蕾缪乐说这是她在修道院里学的“圣女专用面包”配方,特蕾娅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脸红了一瞬。
“特蕾娅小姐。”蕾缪乐端着一盘新的面包从厨房里走出来,“这个面包的名字只是个玩笑,你不要当真啦。”
“我知道。”特蕾娅拿起一个面包咬了一口,“但是真的很好吃。”
“太好了。那我以后经常给你做。”
塞拉菲娜坐在莱恩的左手边,面前只放了一碗清淡的炖汤和几片面包。
她的右手还在恢复期,只能用左手拿着勺子慢慢喝。
但她喝汤的动作很稳,勺子在碗边轻轻刮过的时候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蕾缪安坐在塞拉菲娜旁边,两个人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蕾缪安问了一些关于城防结界修复进度的问题,塞拉菲娜用简短的语句一一回答。
伊琳娜坐在特蕾娅旁边,一直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她的盘子里只放了几块面包和一小碗汤,吃得很慢。
“伊琳娜。”特蕾娅转过头来看着她,“你多吃点。路上你不是一直说饿吗。”
“属下在路上吃了干粮的。”
“干粮不算吃饭。”特蕾娅从自己的盘子里拿了一块烤鱼放到伊琳娜的盘子里,“吃这个。”
伊琳娜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烤鱼,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叉子开始吃。
“谢谢特蕾娅大人。”
“叫特蕾娅。”
“特蕾娅。”伊琳娜说完这个名字之后耳尖红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鱼。
长桌上的气氛在食物的热气中慢慢松弛下来。
阿瓦图逻吃了几口炖菜之后,忽然放下了勺子。
“对了。精灵族的艾莉丝殿下让我转告一件事。”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精灵族愿意在深渊封印战中提供全部战力的支援。能上战场的大概有三百人,其中十二名高阶巡林官。但有一个前提。”阿瓦图逻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深渊必须被彻底封印,不能只是被压制。因为母树撑不过下一个一百年了。”
宴席上的说笑声暂歇了一瞬。
莱恩放下手里的叉子。
“这个前提我们本来就打算做到。压制深渊只是权宜之计,封印才是根本解决方式。”
“我知道。”阿瓦图逻说,“所以我替艾莉丝殿下答应了。我说你们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她从琴箱里取出了那枚翡翠水晶,“母树主根的最后一截根系样本。主根在圣战之后被深渊污染,精灵族不得不切断了它。如果将来有办法净化主根或者找到替代品,母树就能重新连接到大陆上的自然魔力节点。这件事比精灵族的战力支援更重要。因为母树能重新吸收自然魔力的话,精灵之森就不会再需要年迈精灵的献祭来维持生命了。”
她将翡翠水晶放在了桌上。水晶里的金色光丝在烛光下缓缓流动着,光芒柔和而安静。
莱恩看着那枚水晶,然后抬起头来。
“这件事我记下了。封印深渊之后,我会想办法处理母树主根的问题。”
阿瓦图逻点了点头,将水晶重新收回了琴箱。
“那就没什么要说的了。剩下的都是可以边吃边聊的小事。”
仇柏在旁边又叉了一块烤鱼。
“早该这样了。先吃饱再谈正事。”
宴席继续进行。霍尔海雅和琪多卡洛斯开始跟特蕾娅讨论各自修炼的成果,三个人越说越投入,声音也越来越大。
阿瓦图逻在旁边偶尔插一句话,多半是关于魔力协调和水元素魔力与神圣力结合的技术问题。仇柏从头到尾都在吃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阿瓦图逻有没有夹到够不到的菜。
蕾缪乐端着新出炉的甜点满桌子跑,给每个人的盘子里都放了一块蜂蜜蛋糕。
放到伊琳娜面前的时候,伊琳娜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
“不用谢。你是特蕾娅小姐的同伴吧。那以后也是我的朋友了。”
伊琳娜看着蕾缪乐那张毫无心机的笑脸,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好的。”
莱恩坐在椅子上,看着长桌上这些人吃饭聊天的样子,把后背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盘子里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烤鱼,但他没有急着拿起叉子。
他只是在看。
霍尔海雅和琪多卡洛斯在抢最后一块烤鱼。
霍尔海雅用风雷魔力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拉,琪多卡洛斯用水元素魔力把盘子往另一边推。两个人僵持了几秒之后,盘子从中间裂成了两半,烤鱼掉在了桌布上。
仇柏面无表情地把烤鱼从桌布上捡起来放进了自己的盘子里。
特蕾娅在跟阿瓦图逻讨论神圣力在音乐魔法中的应用。
阿瓦图逻说精灵族的琴曲里有一些可以配合神圣力使用的古谱,特蕾娅立刻从圣者之证里调出了白银圣女留下的相关记录,两个人凑在一起看着光镜上的乐谱,越看越兴奋。
伊琳娜安静地吃着蜂蜜蛋糕,嘴角沾了一小片碎屑。
蕾缪乐顺手帮她擦掉了。
塞拉菲娜喝完最后一口汤,把勺子放在碗边,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对蕾缪安说了一句什么。
蕾缪安听完之后低下头笑了一下。
莱恩将目光从长桌上收回来,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
酒杯里的红酒在烛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泽。
他没有喝,只是轻轻地晃了晃杯子,看着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挂杯痕。
“怎么了。”白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纯白魔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宴会厅。她依然穿着那件白色的法袍,淡紫色的眼眸扫过长桌上热闹的景象,最后停在了莱恩身上。
“您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才你们抢鱼的时候。”白在莱恩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这场面比我想象中热闹得多。”
“您不喜欢热闹吗。”
“不喜欢。但也不讨厌。”白看着霍尔海雅正用蛇尾缠着琪多卡洛斯的脚踝,仇柏依然面无表情地吃着抢来的烤鱼,特蕾娅和阿瓦图逻在光镜上画着乐谱线,蕾缪乐又端了一盘新的甜点从厨房里跑出来。
“你的同伴们。”白说,“比你当年在男爵领种花的时候有意思多了。”
莱恩笑了一声。
“您这话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都有。”
白伸出手,从桌上拿了一个没用过的杯子,自己倒了半杯红酒。她把酒杯举到眼前看了看颜色,然后喝了一小口。
“酒不错。”
“公爵府的酒窖里存的。塞拉菲娜说她父亲在世的时候是个爱喝酒的人,所以囤了不少好酒。”
白转头看了塞拉菲娜一眼。银发公爵正在跟蕾缪安说着什么,语气低沉而平和,和她平时在病房里那种强撑着坐起来的姿态完全不同。
“她的伤口恢复得比我想象中快。”
“她的体质本来就很好。再加上圣光治疗的效果,大概再过几天就能拆绷带了。”
“那就好。”白把酒杯放在桌上,“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去圣临镇。”
“等塞拉菲娜拆了绷带就动身。具体时间大概在三四天之后。”
“行程安排好了吗。”
“路线已经选好了。从阿斯托利亚城到圣临镇,正常速度大概需要五天。走王国境内的官方商道,沿途有补给站和驻军点,安全性有保障。”
“我跟你去。”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您之前已经在病房里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次。”白歪了歪头,“路上万一遇到深渊司祭或者其它什么东西,我出手比你快。”
莱恩看着她那张淡漠的脸,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重新拿起了叉子,把盘子里那半块已经凉了的烤鱼吃完。
“您在宴会上不吃点东西吗。”
“我不饿。”
“那就尝一口蕾缪乐做的蜂蜜蛋糕。她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
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块还没动过的蜂蜜蛋糕,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怎么样。”
“还行。”白说这个词的时候目光偏向了旁边。她又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莱恩没有拆穿她。
宴席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最后一道甜点撤下去之后,仇柏和阿瓦图逻先回了客房。
仇柏在门口打了个小哈欠,阿瓦图逻帮她拎着剑鞘的末端,免得剑尖拖在地上发出噪音。
霍尔海雅和琪多卡洛斯也起身了。
霍尔海雅的蛇尾在石板地面上拖出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琪多卡洛斯赤着脚跟在后面,手腕上的链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
特蕾娅和伊琳娜最后离开。
特蕾娅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莱恩一眼。
“莱恩先生...我们似乎许久没亲热过了....”
296.夜谈
莱恩听到特蕾娅这句话,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出来。
“应该也没有很久吧。”他把手里的酒杯放到一旁的长桌上,转过身来面对着特蕾娅,“大概也就不到一个星期时间。”
“莱恩先生您算得不对。”特蕾娅摇了摇头,纠正道。
“先前在圣者巡礼试炼的时候,一路上全在忙着赶路。算下来,我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连三天都不到。”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跟莱恩算一笔很重要的账。
莱恩看着她的表情,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所以你刚才在宴席上一直往我这边看,就是在想这个。”
“被您发现了。”特蕾娅的脸红了一瞬,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转移话题或者用手遮住脸,“我就是觉得,好不容易大家都回来了,接风宴也吃了,正事也谈得差不多了,今晚应该可以好好跟莱恩先生待一会儿。就我们两个人。”
“伊琳娜呢。”他问。
“我已经让她先去客房休息了。”特蕾娅说,“她这一路上都没怎么睡好,我让她早点睡。她本来不肯,我说这是命令,她才答应。”
“那你呢。你今晚想做什么。”
特蕾娅抬起头来,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想和莱恩先生一起睡。像以前一样。您给我讲故事,我跟您说话,然后我们一起睡着。”
莱恩没有犹豫。
“好。走吧。”
他朝特蕾娅伸出手。
特蕾娅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扣住。
她的手很暖,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期待。
两人沿着走廊回到了公爵府里莱恩的房间。
窗户上挂着深灰色的窗帘,床铺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还没点亮的魔导灯。莱恩随手把灯点着了,暖黄色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特蕾娅一进门就把圣者之证从胸口取了下来,小心地放在了床头柜上,莱恩则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特蕾娅顺势靠过来,把头枕在他的肩窝里。她的头发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不是修道院里的那种冷冰冰的焚香气味,是一种温热的、干净的、像是刚晒完太阳的布料才有的味道。
“莱恩先生。”她闭着眼睛叫了一声。
“嗯。”
“您身上有酒味。是刚才宴会上喝的红酒吗。”
“喝了一点点。不多。”
“我不讨厌这个味道。”特蕾娅把脸往他的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比矿区城那时候好闻多了。那时候您身上全是石粉和铁锈的味道,我抱着您的时候总觉得像是在抱一块矿石。”
“你这是在嫌弃我。”
“才不是。”特蕾娅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我是想说,不管是矿石味的莱恩先生还是红酒味的莱恩先生,我都喜欢。”
莱恩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你现在的脸皮比以前厚了不少。”
“是莱恩先生教的。”
“我可没教你这些。”
“您教了。您教会了我想要什么就说出来,不要一个人闷着。在白银城的时候我就是靠着这句话才撑过来的。”特蕾娅把脸从他的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白银圣女的残魂最开始想占据我的身体,她用精神力攻击我的意识的时候,我差点就要放弃了。但我想到了您。想到如果我真的放弃了,就再也见不到莱恩先生了。然后我就把她的精神力反推了回去。”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但莱恩能听出来那场意识层面的战斗有多惊险。
“你在白银城做的事情,比我在阿斯托利亚城做的事情危险得多。”他说。
“没有。莱恩先生一个人面对深渊裂隙的时候更危险。”特蕾娅摇了摇头,“我不止一次在意识连接里感觉到了您的状态。”
“所以你也在担心我。”
“当然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特蕾娅用手指戳了戳莱恩的胸口,“您总是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城墙上的深渊裂隙您自己去封,内奸您自己去抓,连城防结界的修复都要亲自去城墙上看进度。我回来的路上就在想,等我到了阿斯托利亚城,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您按在房间里好好休息。”
“你现在做到了。”
“还差得远。您明天肯定又要去城墙上检查修复进度了。”
莱恩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特蕾娅说的是对的。他的手指插进特蕾娅的头发里,从发根慢慢地梳到发尾,动作很轻,像是在梳理某种很珍贵的东西。
特蕾娅重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放松下来,把重量完全交给了莱恩的肩膀。
两人就这样靠着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风吹过公爵府的庭院,带起了几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树叶,树叶落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远处的城墙上还亮着魔导灯的光芒,那几盏灯在修复中的垛口上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莱恩先生。”特蕾娅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轻了,带着一种要睡着之前的迷糊感,“您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就像以前一样。”
“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矿区城的事,阿斯托利亚城的事,或者您小时候的事。只要是莱恩先生讲的,我都想听。”
莱恩想了一会儿。
“那我给你讲一个关于未来的故事。”
“未来?”
“对。未来的故事。不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是还没有发生但我想让它发生的事。”
特蕾娅睁开眼睛,赤红色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扩大。
“我想听。”
莱恩把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让她的后背完全贴上自己的胸口。
特蕾娅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很温暖,很稳定,和她的心跳一样稳定。
“等深渊被封印之后。”莱恩开始说了,“维多利亚王国和塞拉菲娜公国都会迎来一段很长很长的和平期。帝国在深渊战争中受到了重创,他们被深渊裂隙消耗了大量兵力,光是填补北方边境的缺口就已经耗尽了所有预备军团。我在矿区城的时候看过帝国那边的军情通报,他们至少有好几个主力军团在深渊袭击中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特蕾娅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对。深渊对帝国的打击比对王国和公国更严重。帝国本土面积大,边疆线太长,深渊裂隙在帝国境内的分布密度比大陆上任何一个国家都高。他们根本防御不过来。北方三个行省已经被深渊完全吞没了,南方的两个行省也丢了大半。现在的帝国连自保都很勉强,更别提发动对外战争了。”
特蕾娅沉默了片刻。
“也就是说,帝国已经无力再对公国和王国发动战争了。”
“就是这个意思。”
“以前的战争格局会彻底改变。王国和公国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帝国在边境上的军事压力。现在那个压力不存在了。深渊虽然带来了巨大的损失,但它同时把帝国这个几百年的老对手打残了。”
“所以我们可以过上平稳的生活了。”
“对。等深渊封印以后,阿斯托利亚城不需要再维持战时状态。城防结界可以降级到日常警戒级别。魔导武器生产线也不用再一天到晚地赶工。你也不用每天穿着那件圣袍到处跑了。”
“那我该穿什么。”特蕾娅问了一个听起来完全不在重点上的问题。
“穿你喜欢的。想穿什么穿什么。你不是一直想试试塞拉菲娜衣柜里那种银白色的长裙吗。到时候你随便穿。”
“莱恩先生连这个都记得。”特蕾娅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特蕾娅把脸埋进莱恩的胸口,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她的拥抱力度比刚才大了很多,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他的身体里。
“那您继续说。”她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封印深渊之后呢。我们要做什么。”
“先把阿斯托利亚城的房屋全部修好。北区那些被深渊撞击震塌的街道都要重建,修好以后给所有的平民分新房子住。然后在城中心建一个新的市场,比旧的那个大一倍,让商队能摆更多的摊位。”
“然后我们要去一趟精灵之森。阿瓦图逻的母树主根需要净化,我答应过艾莉丝公主会帮精灵族解决这个问题。你现在的神圣力对深渊能量有很强的净化效果,配合我的魔导技术,说不定能找到恢复主根的办法。”
“那母树恢复以后呢。”
“母树恢复以后,精灵之森就不用再牺牲年迈精灵的生命来维持母树了。森林会重新对外开放。阿瓦图逻也可以不用再背负‘半精灵混血’的心理包袱,因为她已经在精灵族里建立了自己的地位。到时候我让她在阿斯托利亚城和精灵之森之间架一条固定传送线,两边的人想见面随时都能见到。”
“阿瓦图逻听到这个方案一定会开心的。”特蕾娅从他的胸口抬起头来,“那霍尔海雅呢。她以后要回蛇之岛吗。”
“霍尔海雅对蛇之岛没什么归属感,哪怕我放她离开,也大概率会继续留在阿斯托利亚城。”
“琪多卡洛斯也是。她的水仙美人鱼血脉完全觉醒之后,可以在港口附近建一个深水训练场。以后公国如果要组建海军,她来当教官。”
特蕾娅笑了,把脸埋回莱恩的胸口,蹭了蹭。
“莱恩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问。”
“您觉得幸福吗。”
“幸福。”他说,“比幸福得多。”
“那就好。”特蕾娅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胸口,声音越来越小,“我也很幸福。比任何时候都幸福。”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了。
睫毛不再抖了,手指攥着他衣襟的力度也慢慢松了下来。
她睡着了。
莱恩没有松开手臂,只是用念魔法把床头柜上那盏还未熄灭的魔导灯往下调暗了一些。
暖黄色的光芒变得只剩下很淡很淡的一圈光晕,刚好能照出特蕾娅侧脸的轮廓。
她睡着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从那条缝里均匀地进出,呼出的气息打在他的衣襟上,带着一道很淡很淡的温热。
莱恩闭上眼睛。
他怀里粉发的少女动了动,在睡梦中把手臂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嘴唇蹭到他胸口的衣料,含糊地嘟囔了一个词。那个词很短,只有两个音节,但他听得很清楚。
“莱恩。”
她在梦里也梦到了他。
莱恩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一下。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过了特蕾娅的肩膀。
然后他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也跟着闭上了眼睛,渐渐进入了浅睡。
窗外的天空从深黑色慢慢变浅。
城墙上的魔导灯已经完全熄灭了,只有北城墙上那座还在修复的三号塔楼顶端还亮着零星几盏魔导安全灯,亮度很低,几乎和远处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灯,哪里是星星。
黎明之前的阿斯托利亚城安静得仿佛能听到每一扇窗户后面人们呼吸的声音。
这个被深渊袭击过、被内奸出卖过、被战争压力碾过的城市,在这几个时辰里暂时放下了所有的防备,安稳地睡着。
莱恩和特蕾娅也是。
他们两个人蜷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条被子,呼吸的频率慢慢地趋向了一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深渊还没有被封印,帝国的残兵还在大陆北方的边境线上挣扎,维多利亚王室的算盘还在噼里啪啦地打着,圣临镇那边还有一群不知底细的枢机主教团等着他们去交涉。
但至少天亮之前的这段时间,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天边亮起第一道灰白色光线的时候,城里的公鸡还没有打鸣,但厨房方向已经有炊烟升起来了。
特蕾娅在莱恩怀里动了动。
她的睫毛先抖了几下,然后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比夜晚更透亮,里面还带着刚睡醒时的迷糊水光。
她花了大概几次呼吸的时间才完全清醒过来。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臂环在莱恩的腰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大腿上。
“早上好。”
莱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早~”
297.出发
特蕾娅把脸从莱恩胸口抬起来,眨了眨还带着水光的眼睛。
“莱恩先生醒了多久了。”
“没多久。大概比你早那么一小会儿。”
“那您怎么不叫我。”特蕾娅的手指在他衣襟上揪了一下,“我可以早点起来帮您准备早饭的。”
特蕾娅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她走到莱恩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嘴唇的触感很轻,轻到莱恩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离开了。
“这是早安吻。”特蕾娅说完这句话就快步走向了洗漱间,圣袍的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晃动。
莱恩摸了一下被亲过的脸颊,嘴角往上翘了翘。
两人洗漱完毕后来到餐厅的时候,长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蕾缪乐今天做的是煎蛋卷配烤土豆,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燕麦粥。
蛋卷煎得金黄蓬松,里面裹着切碎的熏肉和洋葱碎,表面还撒了一小撮绿色的香草末。
“莱恩哥!特蕾娅小姐!早啊!”蕾缪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木铲,“今天的蛋卷是试验品,我在修道院的老嬷嬷那里学的新配方。你们尝尝看,不好吃的话我就重新做。”
“你每次都说是试验品,每次端出来都很好吃。”莱恩拉开椅子坐下,用叉子叉了一块蛋卷送进嘴里。蛋卷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熏肉的咸香和洋葱的甜味恰到好处地混在一起,“确实好吃。你这个配方可以固定下来了。”
“太好了。”蕾缪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然后又缩回了厨房里。
特蕾娅在莱恩旁边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燕麦粥。
餐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仇柏第一个走进来,她的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刚睡醒就直接过来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以后二话不说就叉了三块蛋卷堆在自己盘子里,然后才开始慢慢嚼。阿瓦图逻跟在她后面进来,背上的竖琴琴箱已经背好了,尖耳朵在晨光中微微动了动。
“仇柏,你吃慢点。”阿瓦图逻在她旁边坐下,“昨天宴席上你已经吃了很多东西了。”
“昨天吃的是昨晚的饭。今天吃的是今天的饭。”仇柏嚼着蛋卷,含糊不清地回答,“不冲突。”
“你这个逻辑真是。”阿瓦图逻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霍尔海雅和琪多卡洛斯是同时进门的。霍尔海雅的蛇尾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用风雷魔力稳住了身体,然后若无其事地滑到了餐桌旁。琪多卡洛斯赤着脚跟在后面,手腕上的银金链子在晨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微光。
“昨天晚上睡得好吗。”莱恩问。
“还行。”霍尔海雅用叉子叉了一块烤土豆,“就是床太软了。在蛇之岛上睡惯了石板床,回来睡这种软床反而有点不习惯。”
“你可以把床垫拿掉直接睡床板。”琪多卡洛斯说。
“我试了。床板是木头的,没有石板凉快。”
“那你今天去找后勤官要一块石板放在床上不就行了。”
霍尔海雅停下了叉子,蛇瞳盯着琪多卡洛斯看了好几秒。
“这个主意好像确实可行。”
“你看,我就说我的建议总是有用的。”
“你上次建议我用风雷术烤鱼,结果把鱼烤成了焦炭。”
“那只是功率没控制好。和我的建议本身没有关系。”
莱恩看着她们两个人斗嘴,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伊琳娜最后一个走进餐厅。
她的银色长发已经梳成了整齐的马尾,蓝色的眼睛在扫过长桌上的人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特蕾娅旁边的空位坐下。
“特蕾娅大人,早上好。”
“叫特蕾娅。”
“特蕾娅。早上好。”伊琳娜说完之后拿起一块面包,开始小口小口地吃。她的吃相很斯文,每一口都咀嚼很长的时间才咽下去。
蕾缪安没有来餐厅吃饭。她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她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那叠整理好的文书。
她一边翻看文件一边用笔在页边写着什么,手边那杯红茶已经凉了,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
莱恩端着两杯新泡的红茶走到蕾缪安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框。
“进来。”蕾缪安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莱恩推开门走进去,把其中一杯红茶放在她手边,换掉了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旧茶。
“早饭都不吃就开始工作。你妹妹知道了会生气的。”
“小乐不会生我的气。”蕾缪安放下笔,端起新泡的红茶喝了一口,“我只是想把这份时间表再核对一遍。今天下午就要出发回王都了,如果数字上有什么差错,回去以后被父王问出来会很麻烦。”
“你已经核对了几遍了。”
“三遍。”蕾缪安说,“但总觉得还不够。”
莱恩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在担心什么。”
蕾缪安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
“我在想回去以后要怎么跟父王交代。魔导武器生产线的半年时间表他多半会嫌太慢。特蕾娅去圣临镇的事他虽然表面上是在请求,但如果我没有带回一个确定的出发日期,他肯定会追问。还有小乐的事。”
她的声音在提到妹妹的时候低了一些。
“她身上被枢机长做过手脚。虽然你说已经解除了,但这件事本身就说明神圣教会本部和王室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健康的联系。枢机长敢在没有得到我同意的情况下对小乐施加洗脑魔法,说明他背后有人撑腰。那个人是谁。父王知不知情。三弟又知不知情。这些我全都不知道。”
“所以你这次回去,是带着一堆没有答案的问题回去的。”
“对。”蕾缪安抬起头来看着莱恩,赤红色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压抑的疲惫,“说实话,我有点怕。以前不管发生什么事,至少有大哥和二哥在前面顶着。现在他们两个都死了,三弟虽然振作起来了,但他撑得很吃力。我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姐姐如果再不帮他分担一点,维多利亚王室可能真的撑不过深渊这场战争。”
莱恩伸出手,按住了蕾缪安放在茶杯上的那只手。
“你怕归怕。但你还是会回去。”
“因为必须回去。没有别人能替我做这件事。小乐不行,她还小。三弟不行,他已经在王都那边扛着前线军务了。只有我能替他们分担来自父王的压力。”
“那就回去。但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有我在呢。”
蕾缪安低头看着莱恩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莱恩先生,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很自然。好像这些事对你来说理所当然一样。”
“当然理所当然,你是我妻子,我帮你是天经地义的。”
蕾缪安的睫毛抖了一下。
她把手从莱恩的掌心下抽出来,反手握住他的手指。
“那你也要做好准备。”
“我已经在做准备了。”莱恩站起来,“你今天下午出发之前,再来找我一趟。我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到了你就知道了。”莱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另外,别喝凉了的茶。对胃不好。”
蕾缪安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新泡的热红茶,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知道了。”
午后,阿斯托利亚城北门。
蕾缪安的使团已经在城门外列好了出发的队形。
随行的侍从官和护卫骑士们骑着马分列在道路两侧,马匹的缰绳被士兵们握在手里,马蹄在石板地面上偶尔踢踏几下。
蕾缪安的轮椅停在城门口。
蕾缪乐站在她身后,红色短发被午后的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在出发前偷偷哭过一次。
“姐姐,你真的不让我跟你一起回去吗。”
“你要留下来。”蕾缪安转过头来看着妹妹,“我在王都那边要做很多事,顾不上照顾你。你在阿斯托利亚城这边有莱恩子爵在,还有特蕾娅小姐她们能陪你说话。而且你不是说想多烤一些面包给他们吃吗。”
“可是我想陪在姐姐身边。”蕾缪乐的声音有些哽咽,“大哥和二哥都不在了。如果姐姐也不在我身边的话,我会很孤单的。”
蕾缪安伸出手,把妹妹拉到自己面前,然后用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刘海。
“小乐。你现在不是在修道院的时候了。你已经长大了。长大的人要学会把重要的人托付给另一个重要的人。我把你托付给莱恩子爵,是因为我相信他会保护你。你留在这里不仅能帮厨房做饭,还能用你的治疗术帮城里的伤员。这些都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蕾缪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姐姐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天都要好好吃饭。不能像以前在矿区城那样忙起来就不吃东西。”
蕾缪安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柔,和窗外那道午后的阳光一样温和。
“我答应你。”
莱恩走到蕾缪安的轮椅旁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
“给你准备的。打开看看。”
蕾缪安接过布包,解开系带。里面装着一枚通讯水晶和一块刻着复杂符文阵列的金属徽章。通讯水晶是她之前用过的那种,但这枚水晶的表面多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金属徽章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紧急情况下注入魔力,会触发一次定向传送,坐标设定在阿斯托利亚城公爵府主厅。”
“通讯水晶我用圣光强化过了,信号穿透力比之前强了好几倍。就算你在王都的地下密室里也能连通到我这边。定向传送徽章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报废。但用的时候别犹豫。你的命比一块金属值钱。”
蕾缪安把布包小心地收进了礼服的暗袋里。
“谢谢你。莱恩先生。”
“不用每次都谢。”
“那就不谢了。”蕾缪安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莱恩,“我在王都等你的消息。等你从圣临镇回来以后,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会准备好红茶和饼干等你。”
“一言为定。”
莱恩朝蕾缪乐招了招手。蕾缪乐走过来,接过了蕾缪安的轮椅推手。
“姐姐。我送你上马车。”
蕾缪乐推着蕾缪安的轮椅走到了马车前面。
使团的侍从们已经准备好了上车的坡板,蕾缪乐帮姐姐把轮椅固定在坡板上,然后用力一推,轮椅稳稳地滑进了马车车厢。
蕾缪安自己在马车里调整好了轮椅的方向,然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对莱恩和特蕾娅挥了挥手。
“一路平安。”莱恩说。
“你们也是。”蕾缪安的视线在莱恩身上停了好一阵,然后缩回了车厢里。
马车开始动了。
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了沉闷的嘎吱声。
蕾缪乐站在城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远,直到马车的影子完全消失在了道路尽头的丘陵后面,才转过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还没来得及干的泪痕。
“别哭了。你姐姐不会有事的。”特蕾娅走到蕾缪乐身边,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
蕾缪乐接过手帕擦了擦鼻子。
“我知道。姐姐很厉害的。她一个人坐在轮椅上都能把矿区城的政务管得井井有条。王都那边的官员们肯定也难不倒她。”
“既然知道,就不要哭了。你姐姐刚才不是说让你好好做饭吗。厨房那边还有一堆土豆等着你削呢。”
蕾缪乐破涕为笑,把手帕还给特蕾娅,然后小跑着往公爵府方向去了。
特蕾娅看着蕾缪乐的背影,沉默了好一阵。
她转过头来看着莱恩。
“莱恩先生,蕾缪安小姐这次回去,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的,王国那边动的手脚只是为了将我们绑上他们的战船,想办法争取利益,这次蕾缪安的“作战”完成的很好,不会有任何危险。”
“反倒是我们,应该要比她更加的小心谨慎。”
298.抵达圣临镇
出发的日子定在了塞拉菲娜拆绷带之后的第二天。
莱恩起了个大早。
他把行李整理好以后又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魔导道具,水晶、刻印石、备用魔力回路,全部按照清单对了一遍之后才合上箱子。
提着箱子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白靠在走廊的石柱上,法袍的袖子垂下来盖过了手背。
她没带任何行李,就像当年离开男爵领时一样,除了身上那件白色法袍什么都不带。
“您起得真早。”莱恩说。
“我没睡。”白睁开眼睛,“在纯白秘境里待久了,睡觉这个习惯早就没了。”
“那您昨晚干什么了。”
“在城墙上坐着。看星星。”白说完这句话就迈开步子往楼梯方向走,“你们这里的星空和我秘境里做出来的不太一样。秘境里的星星是我用魔力捏的,位置永远不变。真实的星星会动。我到下半夜才发现它们在往西边挪。”
莱恩跟在她后面。“所以您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顺便帮你的城防结界补了几个薄弱点。不用谢。”
两人走到大厅的时候,特蕾娅已经坐在桌边了。
“莱恩先生,早安。白大人,早安。”特蕾娅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今天出发吗?”
“早饭之后就走。”莱恩说。
“路上要多久。”
“差不多五天,如果运气不好碰上了深渊怪物,白会负责解决。”
“你倒是很会安排。”白瞥了他一眼。
“有您在,不用白不用。”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特蕾娅歪了歪头,转身看向伊琳娜。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留在公爵府里。塞拉菲娜公爵的伤势还没完全恢复,城防结界的修复也需要人手。你的圣光术虽然比不上正式圣者,但辅助治疗和净化工作完全没有问题。”
伊琳娜放下手里的圣水瓶,浅银色眼睛看向特蕾娅。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
“特蕾娅大人要一个人去吗。”
“我有莱恩先生和白大人陪着。”
“那我更应该跟您一起去。我是您的直属仆从。”
“伊琳娜。”特蕾娅用了一种比平时更正式的语气,“仆从不代表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让你留在阿斯托利亚城,是因为这里需要你。塞拉菲娜公爵需要人手,城里的伤员需要圣光治疗,城防结界也需要有圣职者辅助维护。你能做的事情很多。跟着我去圣临镇的话,你只能在教会本部外面站着等我。你觉得哪个更有意义。”
伊琳娜沉默了一阵。然后她低下头,银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属下明白了。属下会留在阿斯托利亚城,替特蕾娅大人守护这里的每一个人。”
公爵府北门的马厩里已经备好了马车,但白却拒绝了使用普通马匹,她使用魔法召唤出来了一批独角兽,说这个速度会更快些。
与此同时,塞拉菲娜人也已经来到了公爵府门口的台阶上方。
她披着一件深蓝色的晨衣,右手上的绷带已经拆了,露出的手背上还有几道刚愈合的疤痕。
“一路顺风。”塞拉菲娜说。声音不大,但北门口的风刚好能把它送到三个人的耳朵里。
“公爵府交给你了。”莱恩朝她点了点头。
“不用你说。”
塞拉菲娜把垂到耳前的银发拢到耳后。
“我受伤的这段时间你一个人扛了所有的事。现在轮到我扛了。你放心去,回来的时候保证城里比走之前更好。”
霍尔海雅和琪多卡洛斯站在城墙底下,蛇女把风雷杖扛在肩上,琪多卡洛斯赤着脚站在她旁边,手腕上的银金链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早点回来,承诺的奖励还没给我呢。”霍尔海雅朝莱恩喊了一声。
“知道了。”莱恩拉动缰绳,将马头转向了北门的方向。
城门打开了。
三个人出了北门,踏上了通往王国圣临镇的商道。
翻过一座矮丘之后,前方的路面变得开阔起来,远处可以看到第一个官方驿站的红瓦屋顶。
驿站门口的旗杆上挂着维多利亚王国的狮鹫旗,几名驻军士兵正在门口劈柴。
但他们没有选择在这里停留,还没到休息时候呢,直接选择越过驿站继续赶路。
·············
商道两侧的麦田在马车驶过时泛起层层浅金色的波浪,但坐在独角兽背上的三个人谁也没有心情看这些。
莱恩拉动缰绳让独角兽放慢了速度,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他转头看向右边的特蕾娅,粉发少女正低着头用手指摩挲着胸口那枚圣者之证,嘴唇微微抿着,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水晶发出的淡金色光芒。
“紧张?”莱恩把水囊递过去。
特蕾娅接过水囊抱在怀里,没有喝。“有一点。”她抬起头来,“我们在路上走了这么久,一个深渊生物都没遇到。连魔物的影子都没有。”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特蕾娅把水囊的盖子拧开又拧上,“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之前每次出远门都会碰上麻烦。去白银城的路上遇到了深渊司祭的伏击,去矿区城的路上碰上了山贼。这次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觉得有人在故意给我们让路。”
白的声音从莱恩左边飘过来。“因为你身边跟着一个九阶巅峰魔女。深渊生物虽然没脑子,但它们的本能还在。感受到我的魔力波动之后,它们跑的比你们骑的这头独角兽还快。”
“白大人说的是真的吗。”
“你觉得我像是会说谎的人?”
特蕾娅认真地想了一下。“不像。”
“那不就得了。”白将视线转向莱恩,“你的小圣者太紧张了。她需要放松一下。”
“特蕾娅。”莱恩叫了她的名字。
“嗯。”
然后莱恩伸手摸了摸特蕾娅的脑袋瓜,对于她来说,这种放松方式就已经足够了。
独角兽继续沿着商道前行。
前方的地势逐渐升高,道路从平原进入了一片起伏平缓的丘陵地带。
商道两侧的麦田渐渐被矮灌木和野草地取代,空气里的湿度也在慢慢增加。
“前面就是圣临镇了。”白忽然开口。
莱恩抬起头。远处丘陵的最高处出现了一座白色建筑的尖顶,尖顶的顶端竖着一个金色的十字星标志,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尖顶下方是一整片由白色石砖砌成的建筑群,占地面积比阿斯托利亚城的公爵府大了将近三倍。建筑群外围是一圈不算太高的白色围墙,围墙内侧种着整排整排的常绿乔木,树冠修剪得整整齐齐。
“圣光教廷本部。”特蕾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跟我在修道院里看到的图册上画的一模一样。”
“那就好好看看。以后你就是这里的主人了。”
“莱恩先生又在说这种话逗我。”
“我说的是事实。”
独角兽翻过了最后一座矮丘。
圣临镇的全貌展现在三人面前。
小镇本身不大,围绕着教会本部的白色围墙向外延伸出了五六条街道,街道两侧是整齐的石砖房屋,屋顶统一铺着浅灰色的瓦片。
镇上的居民多半穿着素色的长袍,衣领上绣着不同等级的金线纹样。
街道上很干净,石板路面显然是定期打扫的,连一片落叶都看不到。
通往本部正门的道路上站着两排穿着银白色铠甲的圣殿骑士,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柄比他本人还高的仪式长枪,枪尖朝上,在阳光下连成了一条银色的线。
“排场不小。”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
“毕竟是一位新圣者来了。枢机主教团不可能不摆排场。”
圣殿骑士队列的最前方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位是一位老者,身穿镶金边的白色枢机主教袍,胸前挂着一枚比拳头还大的圣光水晶,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面部线条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好几道深深的皱纹。
他左边站着一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同样穿着枢机主教袍,但袍子的金边比中间那位窄了一圈,面部轮廓很硬,眉毛粗黑,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挺得像一根石柱。右边是一位中年女性,身材瘦高,戴着单片金边眼镜,手里抱着一本几乎有她半个人那么厚的圣典,封面上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的宝石。
莱恩翻身下了独角兽,特蕾娅和白眼着也下了坐骑。
老者迈开步子迎了上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枢机主教袍的下摆在他身后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白色影子。
“欢迎来到圣临镇。”老者的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温和,“我是枢机主教团的现任大主教,奥兰多·圣·巴尔特。这两位是枢机主教团成员,洛伦佐主教和赛丽亚主教。”
洛伦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赛丽亚则微微鞠了一躬。
“特蕾娅圣者阁下。”奥兰多转向特蕾娅,右手贴在左胸口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圣职者礼仪,“您通过巡礼试炼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本部。教会全体同仁为此欢欣鼓舞。圣者之位空缺上百年,如今终于迎来了新圣者。这是神圣教会自创立以来最重要的事件。”
特蕾娅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有预料到会被人用“圣者阁下”来称呼。
“请不用这样称呼我。”她摆了摆手,“叫我特蕾娅就行。”
奥兰多的笑容加深了一些。“您还是和传闻中一样谦逊,看来圣者之证选择您是有原因的。”
“比起这个。”洛伦佐忽然开口了,他的目光落在白身上,眉毛微微压低了一些。“纯白魔女阁下。久仰大名。”
“我不认识你。”
“当然。我只是枢机主教团一个普通成员,自然不值得您记住。但您的事迹在教会内部是有记录的,我们并非对大陆上的强者一无所知。”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不用拿出来说。”
“那就请三位随我来。”奥兰多抬起右手,朝本部大门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继承仪式需要一些准备时间,我们已经为三位安排了住宿。请先稍作休息,等圣遗物准备妥当之后再正式开始。”
莱恩走在特蕾娅旁边,白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穿过两排圣殿骑士组成的通道,走进了教会本部的大门。
门内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厅堂,天花板高得让人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
墙壁上镶嵌着彩色玻璃拼接而成的圣者画像,画像里的历位圣者们表情神态迥异,有的在施展治愈术,有的在净化深渊,有的在向民众传授圣典的教义。
画像下方的墙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金色字体在圣光水晶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
厅堂两侧站着负责指引的年轻修女,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盏圣光灯笼,灯光在她们的面纱上映出浅浅的金色。
“这地方比想象中安静。”白环顾了一下四周,“我还以为教会的人会更热闹一些。”
“本部平时确实很安静。”走在前面带路的奥兰多回过头来解释道,“圣临镇的修士和修女们日常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祈祷和研读圣典上。除了早晚两次集体祷告之外,走廊和厅堂里一般不会有太多人走动。不过今天为了迎接特蕾娅阁下的到来,我临时调派了圣殿骑士第三小队负责正门仪仗。希望没有让您觉得太刻意。”
“完全没有。”特蕾娅连忙回答道,“只是我不太习惯这种阵势。”
奥兰多的语气依然温和。
“从现在起,您是教会最重要的人。枢机主教团为您站队列也在情理之中。”
客房安排在本部东翼的二层。三间房间相邻,每间房间都配有独立的洗漱间和一个小阳台,阳台正对着教会本部中央的圣堂广场。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白色的床单,木质的书桌,墙上挂着一幅用金线绣成的圣光经文挂毯。唯一算得上装饰品的是窗台上的一盆白色小花,花瓣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莱恩把行李放在房间角落,走到阳台上往外看。
圣堂广场的中央铺设着一块巨大的白色圆形石板,石板表面刻满了复杂的圣光符文阵列,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发着淡金色的光。
“那就是仪式场地。”奥兰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隔壁房间的阳台上,“辉光的承继之章就放置在圆形石板正下方的地下圣室里。仪式开始的时候,圣遗物会从地下升起,和七枚水晶的光芒形成连接。连接完成之后,特蕾娅阁下需要站在石板中央,将圣者之证放在承继之章上,然后接受历代圣者残留在圣遗物中的神圣力灌注。”
“听上去很简单。”
“流程确实简单。但实际执行的时候没有那么轻松。历代圣者残留在圣遗物中的神圣力总量非常大,灌注过程会给接受者的身体带来很大的负担。如果承受不住,神圣力会从体内溢出,仪式就会中断。”
“特蕾娅能承受住的,因为她确实很强。”
299.突变
休息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莱恩把行李放好之后就去敲了特蕾娅的房门。门打开的时候,粉发少女已经换上了教会准备的仪式用圣袍。
那件袍子比她之前在白银城穿的更加正式,白色的布料上用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圣文,领口处镶着一圈极细的金边。
“莱恩先生。”
特蕾娅眨了眨眼睛,对莱恩说道。
“我会成功的。”
“说得好。”
白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纯白魔女依然穿着那件白色法袍,淡紫色的眼眸扫过特蕾娅身上的仪式圣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这件袍子比你之前那件好看。”
“白大人。”特蕾娅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袍子的袖口,“您也来了。”
“当然要来。继承仪式是圣者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我作为莱恩的老师,不来看看说不过去。”白走到特蕾娅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额头上,“放松。你体内的神圣力循环现在有点乱。紧张会导致魔力循环紊乱,这个常识莱恩应该教过你。”
“谢谢白大人。”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让仪式还没开始就出问题。”白收回手指,转过身去,“走吧。枢机主教团已经在圣堂广场等着了。”
三人沿着本部的走廊往圣堂广场方向走。
走廊两侧的修女们看到特蕾娅的时候都会停下脚步,将双手交叠在胸前行注目礼。
特蕾娅每次都会微微点头回应,但她的脚步越来越快,莱恩能感觉到她掌心里沁出的汗。
圣堂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枢机主教团全体成员围站在圆形石板外围,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枚圣光水晶。
奥兰多大主教站在石板正前方,手里握着一柄比他人还高的权杖,权杖顶端的宝石在阳光下泛着深金色的光。
洛伦佐和赛丽亚分别站在他的左右两侧。
广场外围聚集了大约上百名修士和修女。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圣袍,手持圣光灯笼,整齐地排成了三圈。没有人说话,整个广场只能听到风吹过常绿乔木树冠的声音。
“特蕾娅圣者阁下。”奥兰多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开来,“请站在圆形石板中央。”
特蕾娅松开了莱恩的手。她回头看了莱恩一眼,然后迈步走向了石板中央。
她走过两排枢机主教的时候,每个人手里的圣光水晶都会亮起一道金色的光柱。
十三道光柱依次亮起,在她身后形成了一条金色的走廊。
她在石板中央站定。
奥兰多将权杖往地面上一拄。
权杖底端和石板接触的瞬间,整个广场的地面震动了一下。
圆形石板表面的圣光符文阵列开始发光,每一道刻痕都从灰色变为金色,符文的光芒沿着预先刻好的轨迹流动,在石板上交织出了一幅巨大的圣光阵图。
“辉光的承继之章,启封。”
随着奥兰多的声音,石板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以特蕾娅为中心向四个方向扩展,露出了下方的地下圣室。
由白色晶石构成的祭坛从地下缓缓升起,祭坛顶端放置着一件东西。
“把圣者之证放在承继之章上。”奥兰多说。
特蕾娅取下胸口的圣者之证。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陪伴了她许久的金色水晶,然后用双手郑重地将它放在了承继之章的中央。
两者接触的瞬间,整个广场的光芒骤然增强。
七道光柱从承继之章的七枚宝石中冲天而起,光柱的顶端在天空中交汇成了一个巨大的圣光十字星。
十字星的光芒覆盖了整个圣临镇,连镇外商道上的行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特蕾娅站在光柱交汇的中心。她身上的金色圣袍在光柱中猎猎作响,粉色的长发被神圣力驱动的气流吹得向身后飘去。她闭着眼睛,双手交握在胸前,嘴唇在无声地念着经文。
“灌注开始了。”白站在莱恩身边,淡紫色的眼眸紧盯着光柱中央的特蕾娅,“她能承受住。她体内的神圣力回路比我想象中稳固得多。”
“您看得出来?”
“当然。命运之线可以告诉我一切答案。”白抬起右手,指尖延伸出几条极细的白色光丝,那些光丝飘向特蕾娅的方向,在她身边环绕了几圈之后又收了回来,“她的命运之线现在是淡金色的,比刚来的时候亮了不止一倍。历代圣者的神圣力正在和她体内的神圣力融合,融合的速度很快,而且没有排斥反应。”
莱恩放松了一些。他靠在广场边缘的石柱上,目光一直盯着光柱中央的特蕾娅。
然后他感觉到了。
脚下的石板在震动。
白也感觉到了。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右手五指在空气中一抓,几十条命运之线同时从她指尖延伸出来,穿透石板地面朝地下探去。
“是深渊裂隙。”
几乎在同一时刻,圣堂广场东侧的地面炸开了。
一道漆黑的裂缝从石板下方撕裂而出,裂缝的边缘翻涌着深紫色的雾气,雾气里夹杂着无数尖锐的嘶鸣声。
那些声音不是任何一种语言,是纯粹的恶意凝聚成的声波,听到的人会感觉耳膜刺痛,脑子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敌袭!”
洛伦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扔掉手里的圣光水晶,双手在身前一合,一道高度凝练的圣光护盾瞬间展开,将裂缝方向的所有枢机主教都笼罩了进去。
但这只是开始。
第二道裂缝在广场西侧裂开。第三道在圣堂的屋顶上。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同时出现在圣临镇的不同位置。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出了深渊生物的洪流,黑色的仆从、长着多只眼睛的飞行怪物、用六条腿爬行的甲壳类生物,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裂缝里涌了出来。
“怎么会。”赛丽亚抱紧了手里的圣典,“圣临镇地下的圣光结界是初代圣者亲手布置的,深渊不可能渗透进来。”
“不是渗透。”白的声音冷了下来,“是直接撕裂。深渊意志动用了本体的力量,在这一带空间结构上撕开了裂隙。它不是渗透了结界,是绕过了结界直接攻击空间本身。”
“这需要多大的力量。”
“至少需要深渊意志亲自出手。”白将双手从法袍袖子里伸出来,十指张开,每个指尖都延伸出了数十条命运之线。
“莱恩。保护好特蕾娅。仪式正在进行中,不能中断。如果她现在被迫退出灌注,体内暴走的神圣力会把她整个人撕成碎片。”
“交给我。”
莱恩从怀里掏出五枚刻印石,在特蕾娅周围的地面上快速布置了一个复合防御阵。第一层是物理防护,第二层是针对深渊能量的圣光净化结界,第三层是魔力吸收阵,第四层是空间锚定术式,第五层是白临时附加上去的命运之力护壁。
五层防护同时激活,在特蕾娅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半透明护罩。
“赛丽亚主教!”莱恩朝抱着圣典的女性喊道,“广场上的修士和修女们需要保护。让他们全部退到圣堂内部,关上大门,启动圣堂自带的防御结界。”
“明白。”赛丽亚转身朝广场外围跑去,一边跑一边翻开圣典,嘴里念诵着防护经文。
“洛伦佐主教和奥兰多大主教,你们去守住圣堂正门。深渊生物的目标是特蕾娅,它们会集中力量冲击仪式场地。”
奥兰多没有回答。
他拄着权杖站在原地,老者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莱恩看不懂的表情。
“大主教?”
奥兰多缓缓抬起头来。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温和的笑容,和他迎接特蕾娅时的笑容一模一样。但笑容下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必费心了,莱恩子爵。仪式不会中断,但也不会成功。”
莱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奥兰多将权杖从地上拔起来。
权杖顶端那颗深金色的宝石忽然从金色变成了深紫色。
紫色的光芒沿着权杖的杖身向下蔓延,每蔓延一寸,权杖原本的白色材质就变黑一分。
“很抱歉。但圣者不该存在。”
奥兰多抬起权杖,朝特蕾娅的方向一指。
一道纯粹由深渊能量凝聚而成的黑色光束从杖尖射出,直接轰在了莱恩布置的复合防御阵上。
五层防护中的前三层在接触到光束的瞬间就碎了。
第四层空间锚定术式撑了不到一秒,也碎了。只剩下白附加的命运之力护壁还在坚持,但表面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白。”
“不用你说。”
白在奥兰多抬起权杖的同一瞬间就动了。她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秒直接出现在奥兰多面前,右手五指并拢,一掌拍在了权杖上。
九阶巅峰魔女的魔力从掌心爆发出来,权杖表面的深紫色光芒被白色魔力强行压制,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声。
奥兰多的手臂在剧烈颤抖,但他没有松开权杖。
“纯白魔女阁下真是名不虚传。”奥兰多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您觉得我只是一个人吗。”
他的话音刚落,枢机主教团里又有五个人同时扔掉了手里的圣光水晶。他们的眼睛在同一时刻变成了深紫色,身上的枢机主教袍下方涌出了黑色的雾气。
洛伦佐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拔出腰间的圣剑,一剑劈向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叛变主教。
圣剑的剑刃上覆盖着高度凝聚的圣光,砍在对方肩膀上之后炸出了一团金紫交加的火焰。
但对方没有倒下。
那个叛变主教的肩膀被圣剑劈开了一个大口子,但从伤口里涌出来的不是血,是液态的深渊能量。黑色的液体覆盖在伤口表面,快速地将被圣光灼烧的部分填平了。
“深渊魔化。”白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们把自己的身体全部献祭给了深渊意志。已经不算人类了。”
“并非如此。”奥兰多依然在笑,“只是暂时借用深渊的力量而已。”
“等到圣者仪式中断,我们就能依靠溢出的神圣力重生。”
“而这个家伙...我们绝对不能坐视魔王血脉的余孽再次成为圣者。”
莱恩的拳头攥紧了。
他站在特蕾娅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护罩的缺口。
魔导回路在他体内全速运转,七条主要魔力回路同时激活,魔力输出达到了他目前肉体能够承受的上限。
“莱恩先生,您不必一个人扛。”洛伦佐提着圣剑退到了他身边,剑刃上还滴着黑色的深渊能量残留,“我虽然不是枢机主教团的团长,但还没堕落到会和深渊同流合污。剩下的七个枢机主教都还是干净的。我们七个人加上纯白魔女阁下,还有您在,未必守不住这个广场。”
“你说得对。”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最后两枚刻印石。
这两枚刻印石是他临行前在阿斯托利亚城的工坊里连夜赶制的,用的是白从纯白秘境里带出来的高纯度魔晶石碎片,内部刻印的是他和普瑞斯一起设计的复合型魔导阵列。
他将第一枚刻印石砸在地上。
一道半透明的魔力屏障沿着圆形石板的边缘升起,将整个仪式场地笼罩在内。屏障表面流转着三层不同颜色的光芒,最外层是白色的命运之力,中层是金色圣光,内层是蓝色的魔导防护力场。
第二枚刻印石被他抛向空中。
刻印石在半空中炸开,分化出了十二个光点,每个光点都变成了一把悬浮在空中的魔导炮。十二门炮同时充能,炮口对准了广场上不断涌出深渊生物的裂缝。
“白,那五个叛变主教交给你。”
“你倒是会安排。”白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满,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她将左手从奥兰多的权杖上移开,五根手指朝五个方向分别弹了一下。五条命运之线从她指尖射出,像五根看不见的锁链一样缠住了五个叛变主教的脖子。
“命运之锁。一旦被它缠上,你们的命运线就握在我手里了。我让你们的肺停止呼吸,你们就会窒息。我让你们的血管停止流动,你们就会断血。我让你们的心脏停止跳动,你们就会死。”白歪了歪头,“想试试吗。”
五个叛变主教同时停下了脚步。
但奥兰多还在笑。
“九阶巅峰魔女确实强大。但深渊意志派来的,不止是我们几个叛徒。”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那颗巨大的圣光十字星还在发光,但它的边缘开始出现了黑色的裂纹。
裂纹从十字星的外沿向中心蔓延,每蔓延一分,黑色裂隙里就会渗出深紫色的雾气。
然后天空裂开了。
一道横跨整个圣临镇上空的巨型深渊裂隙像一只眼睛一样睁开了。
裂隙的内部翻涌着液态的黑暗,黑暗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影子正在缓缓浮现。
那个影子太大了。它的体型比圣堂广场上的圣堂建筑还要高出两倍,全身由凝固的深渊能量构成,表面覆盖着无数张扭曲的面孔。那些面孔发出没有声音的尖叫,嘴张到了最大的限度,眼眶里流出黑色的液体。
“深渊魔神。”白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头一次变得凝重了。
“受世界规则的限制,它只能发挥出九阶的力量。”
“撑到特蕾娅完成仪式为止。”莱恩说。
奥兰多收起了笑容。
“那我就帮你们缩短这个过程。”
他举起权杖,朝白的方向一指。
同一时刻,天空中的深渊魔神也动了。
它抬起一只由无数面孔组成的手臂,朝圣堂广场砸了下来。
300.圣者莅临
白抬起右手,命运之线在头顶交织出了上百层防护网。
每一层网都只有头发丝那么薄,但上百层叠加在一起形成了道白色的屏障。
黑暗手臂砸在屏障上。
整个圣临镇都震动了。
广场的石板地面在冲击波中裂开了几十道新的裂隙,圣堂的彩色玻璃窗全部碎裂,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从墙壁上剥落下来。
外围的修士和修女们摔倒了一大片,有人被冲击波震得耳鼻流血,有人被飞溅的石块砸伤了手臂。
但屏障撑住了。
“九阶对九阶。”白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
“深渊魔神在主位面受到了规则压制,但它的力量本质上还是接近十阶的。打持久战的话我会吃亏。”
“需要拖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特蕾娅体内的神圣力灌注已经到了后半段。她的神圣力波动在不断上升,快接近顶点了。”
莱恩没有回话,立刻将双手按在脚下的石板上,体内的魔导回路全部激活。魔力沿着石板上的纹路延伸到十二门魔导炮上,让它们同时调转炮口,对准了天空中那道巨型裂隙。
高密度魔力光束同时发射,光芒刺穿了广场上的紫色雾气,直接轰进了深渊裂隙的内部。
裂隙内部的黑暗被光束撕裂出数个大洞,每一个洞的边缘都在燃烧着蓝色的魔力火焰。
深渊生物从裂隙里冲出来的速度被暂时压制住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冲出裂隙的怪物被光束直接蒸发在了裂隙内部。
但深渊魔神没有被击退。
它收回被白挡住的右臂,然后同时举起两条手臂,双手合握成拳,再次朝屏障砸下来。
这一次的力度是上次的两倍。
白脚下的石板碎了。
她整个人被冲击力往下压了三寸,脚踝陷入了碎裂的石板里。
但她依然抬着右手,命运之线织成的屏障虽然弯曲到了极限,依然没有断。
“莱恩。”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再多给她争取一点时间。”
“知道了。”
莱恩从怀里掏出了最后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看上去很不起眼的灰色石头,大小和一颗鸡蛋差不多,表面粗糙得像矿洞里挖出来的矿石。
但白看到那枚石头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
“这是...”
“高纯度天然魔晶石原石,纯度比我见过的任何魔晶都要高。我一直留着没用,等的就是今天。”
莱恩将魔晶石原石握在右手掌心里,然后用力一握。
原石碎了。
纯粹的魔力从原石内部爆发出来,以莱恩的右手为圆心,形成了一道蓝色的魔力风暴。
风暴的范围覆盖了整个圣堂广场,将广场上残留的深渊雾气全部吹散了。
魔导炮在魔力风暴的加持下充能到了极限。
炮管表面的刻印符文亮得刺眼,每一门炮的炮口都凝聚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蓝色光球。
“发射。”
十二颗光球同时射出,在半空中交汇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光柱,直接命中了深渊魔神的胸口。
那个由无数面孔组成的胸膛被光柱贯穿了。
面孔们在接触到光柱的瞬间就被蒸发,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深渊魔神的身体向后倾倒,撞在了天空中的巨型裂隙边缘上,把裂隙的边缘撞出了好几道新的裂纹。
但它没有倒下。
它胸口的贯穿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新的面孔从伤口边缘生长出来,填补了被蒸发掉的部分。那些新面孔的表情比旧的更加扭曲,更加愤怒。
“这点伤害杀不死它。”白说,“深渊魔神是不死的。只要深渊意志还在,它就可以无限再生。”
“不需要杀死它。”莱恩松开右手,掌心里全是原石碎片划出的伤口在流血,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只要能拖住它就行了。”
洛伦佐带着剩下的七个枢机主教在广场外围组成了一个圣光阵。
七个人站成半月形,每人手持一柄圣剑,剑尖朝外,剑身上的圣光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弧形的圣光防线。
深渊生物从裂缝里冲出来之后,还没靠近防线就被圣光灼烧成了灰烬。
但深渊生物的数量太多了。
三道裂缝、五道裂缝、八道裂缝,圣临镇各处不断有新的裂隙撕开。
从裂隙里冲出来的已经不仅限于低级仆从了。
体型相当于两头公牛的黑甲巨兽从最大的裂隙里爬了出来,它们的甲壳硬度堪比城防结界的外层护壁,圣光灼烧在上面留下的痕迹微乎其微。
“这些东西是深渊精锐。”洛伦佐一剑劈飞了一只朝防线内侧冲过来的飞行生物,手臂上的肌肉在小幅度颤抖,“正常来说它们只会在深渊领域里活动。深渊意志把主力都调过来了。”
“当然要调主力。”莱恩一边控制魔导炮的射击角度一边回答,“圣者是深渊最大的威胁。如果让特蕾娅完成继承仪式,深渊意志几百年的扩张就会被重新封印回去。这是它们唯一的机会。”
深渊魔神再次举起了双臂。
莱恩准备好迎接第三次撞击。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掌心的伤口被汗液浸得生疼。
体内的魔力已经消耗了大半,魔力回路中甚至因超负荷运转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第三次撞击来得比前两次更重。
深渊魔神将双臂合在一起,手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锤头,从上方直接砸向白的防御屏障。
锤头下落的速度快到连空气都被压缩成了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
白咬紧了牙。
她的命运之力屏障在接触锤头的瞬间裂开了将近一半的层数,剩下的五十几层也在飞速崩解。
她将左手也抬了起来,两只手同时在空气中抓出新的命运之线,以最快的速度织补破损的防护层。
修补的速度勉强追上了崩解的速度。
与此同时,她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
“白。”
“别叫我,专心控制魔导炮。”白把涌到喉咙口的血咽了回去,“上百年了,我从没受过这种程度的内伤。深渊魔神果然名不虚传。”
“您还能撑多久。”
“少说也比你久。”
深渊魔神收回右臂,准备第四次攻击。
它的攻击节奏很规律,砸完之后收回,调整姿势再次砸落,每次都势大力沉。
魔导炮的充能速度已经跟不上它的攻击节奏了,十二门炮中有三门因为过热自动停止了运转,剩下的九门炮管也已经开始泛红发软。
广场外围的圣光防线也在崩解。七名枢机主教中已经倒下了三个,都在地上靠着圣剑支撑着半跪的姿势,圣光阵的半月形已经出现了缺口。
深渊黑甲巨兽正从缺口处往里挤,它们的甲壳上挂着圣光灼烧留下的焦痕,但它们的脚步一直没有停。
洛伦佐挡住了缺口。
他一个人站在缺口中央,圣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圣光已经微弱到只剩薄薄一层。
左肩被黑甲巨兽的爪子划开了一道口子,白色枢机主教袍被血染红了半边。
赛丽亚带着剩下的修士和修女们全部退进了圣堂内部。圣堂的防护结界已经启动,金色光罩将整座建筑包裹在内。但结界外层已经爬满了深渊生物,它们用爪子抓挠着光罩表面,每抓一次,光罩就会暗一分。
“圣堂结界最多再撑一刻钟。”赛丽亚的声音在莱恩身边响起。她已经把那本厚重的圣典翻开到了最后一页,那页上只写着一行金色的经文,内容极其简练,“如果结界破了,我会启动最后一页记载的术式。那个术式可以在圣堂周围创造一个圣光爆发,把周围的深渊生物全部净化掉,但需要以全部魔力作为燃料。”
“你会死的。”
“我是枢机主教。保护圣者和圣者是枢机主教的职责。”赛丽亚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更何况,我是真的很好奇。想看完成仪式之后的特蕾娅大人会是什么样子。”
莱恩嘴角动了一下。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魔导炮的控制上。
八门炮还能用,他调整了火力分配,将其中四门对准广场东侧的新生裂隙,三门对准天空中的深渊裂隙,最后一门留给深渊魔神。
广场中央的圣光柱依然稳定。
特蕾娅站在光柱中心,她的身体已经完全被金色的光芒包裹住了。
从外面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少女的轮廓,她的双臂朝两侧张开,圣袍的下摆和粉色长发在光芒中漂浮着。
圣者之证和辉光的承继之章已经完全融合在了一起,两者的光芒在石板上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金色光环。
外界的一切她感知不到,深渊魔神的撞击、叛变主教的背叛、白色屏障的龟裂声,所有这些声音都穿不透光柱的壁障。
如果有人能透过光柱看到特蕾娅嘴唇的话,就会发现她在念着两个字。
“莱恩。”
深渊魔神改变了攻击方式。
它放弃了用力砸盾,转而从手臂上的千百张面孔中同时喷射出了黑色的光束。
每一道光束都相当于一名高阶深渊术士的全力一击,千百道光束同时轰在白的屏障上,屏障的崩解速度骤然加快。
白单膝跪在了碎裂的石板上。
她用手指死死按住地面,命运之线从她的十指直接延伸到了地下,从更深层的空间结构中抽取力量来修补屏障。但她抽取的速度已经追不上破坏的速度了。
“该死。”白从齿缝里挤出了这个词。
然后一道黑色光束穿透了屏障。
光束擦着白的左肩射进来,在白色法袍上烧出了一道焦黑的口子。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气味和深渊能量的腐蚀性气息。
“白女士!”洛伦佐回头喊了一声。
“我没事。”白重新站起来,左手按在左肩的伤口上,纯白色的魔力从掌心涌出,快速覆盖住了伤口,“被蚊子叮了一口而已,比起这个,你们的阵线快守不住了。”
洛伦佐咬了咬牙,重新举起了圣剑。
深渊黑甲巨兽已经突破了防线缺口。
三头巨兽同时冲进了广场内部,它们在石板地面上踏出了一长串碎裂的足印,冲在最前面的那头已经离莱恩布置的魔导炮阵地不到五十步了。
莱恩抬手,三门魔导炮同时转向,朝冲在最前面的黑甲巨兽开火。
魔力光束打在它的甲壳上,烧穿了甲壳表层,打进肌肉纤维,从它的后背打穿出去。
哪怕黑甲巨兽倒下了,它后面的两头巨兽也没有停下。
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速度甚至比之前更快。
莱恩体内的魔力已经快见底了。
魔导炮的充能也需要魔力供给,而现在他每抽取一份魔力,体内的魔力回路就会多裂一道纹。
他将最后一枚备用刻印石捏碎,吸收其中的全部魔力。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了声音。
光柱在减弱,收缩。
所有的光芒都在往光柱中心的那个轮廓身上收拢,像水会被海绵吸收。
原本直径五米的光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每缩小一分,光芒的密度就在增加一分。
然后光柱碎开了。
像鸡蛋壳一样,从顶部开始裂开,裂缝沿着光柱的圆周向下蔓延,金黄色的碎片从光柱表面剥落,在半空中化成了无数颗微小的金色光粒。
光粒飘散在广场上,接触到深渊雾气的地方立即将雾气净化成了无害的空气。
全体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方向。
特蕾娅站在石板中央。
她的身高增加了将近一头。
原本只到莱恩肩膀的少女,现在身高已经接近他的眉毛。
粉色长发从腰际延伸到了膝盖窝的位置,每一根发丝都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发梢在无风的情况下轻微地浮动。
她的五官保留了特蕾娅原本的轮廓,但线条从少女的圆润变成了成熟的清丽。
下巴的弧度收得更紧,鼻梁比之前更挺,嘴唇的颜色从浅粉变成了接近玫瑰的深粉。
身上的仪式圣袍已经被神圣力重新编织过了。
原本宽大的袍子变成了一件贴合身体曲线的白色圣袍,领口从圆形变成了V形,腰间收出了一条由圣光凝聚而成的金色丝绸。
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指的指甲表面上镀着一层很薄的金色光膜。
双脚赤着踩在石板上,每踏出一步,石板表面就会留下一道浅浅的金色足印,足印会在几秒后消散。
圣者莅临。
301.完全封禁
特蕾娅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莱恩。
“莱恩先生。”
“让你久等了。”
她迈开步子,朝莱恩的方向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就会亮起一圈金色的圣光,金色的光纹沿着石板上的刻线向四外延伸,所到之处,深渊能量被瞬间净化成了白烟。
奥兰多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笑容终于从脸上消失了,他瞪着特蕾娅。
“果然。”
“果然是你,果然是那个血脉。”
特蕾娅停下了脚步。
她赤着脚站在石板中央,脚下的金色光纹还在向四周扩散,但她的目光已经锁在了奥兰多身上。
“你想说什么。”
“特蕾西丝。”奥兰多念出了那个名字。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毒液,“圣光教廷的圣者,被教会寄予厚望的天才,最后却堕落成了深渊魔王。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粉色头发,一模一样的赤红色眼睛,连神圣力的波动特征都完全一致。你就是特蕾西丝的后裔。”
广场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奥兰多的声音越来越尖锐。
“特蕾西丝,那个圣光教廷历史上最大的耻辱。她明明是被圣光选中的人,却投靠了深渊,用深渊的力量将教会几乎屠戮一空。她留下的血脉被教会定义为「禁忌之子」,后世所有圣职者见到这个血脉的后裔都必须立即上报,不得隐瞒。而你,你居然通过了圣者巡礼,拿到了圣者之证,现在又完成了继承仪式,站在了这个广场上,成为了新一任圣者。”
他笑了。但那个笑容已经完全扭曲了。
“让一个深渊魔王的后裔成为圣者。这是圣光教廷的耻辱。是比深渊本身更让人恶心的耻辱。”
奥兰多将权杖往地上一拄。杖尖刺入石板,深紫色的光芒从裂口处涌了出来。
“特蕾娅,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圣光的亵渎。几百年前你的先祖堕落了,几百年后你也一定会堕落。这是刻在你血脉里的诅咒。所以我宁愿借用深渊的力量,也绝不能让继承仪式完成。枢机主教团里那五个人,他们和我一样,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我们都选择了暂时借用深渊的力量来阻止你。等仪式中断之后,溢出的神圣力足够让我们摆脱深渊的控制,重新变回纯粹的人类。到那个时候,圣光教廷会以「诛杀深渊魔王余孽」的名义,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写进圣典,而我们会成为教会的英雄。”
就在这个时候,洛伦佐开口了。
“奥兰多。你说的这些,枢机主教团其他成员知道吗。”
“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奥兰多转过头来看着洛伦佐,眼神里全是轻蔑,“洛伦佐,你是最让我失望的。我本来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你是枢机主教团里最年轻的主教,前途无量。但你偏偏选择了站在那个魔王后裔的身边,可惜了。”
“我不觉得可惜。”洛伦佐将圣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了奥兰多,“在我看来,借助深渊力量的人才是真正的堕落者。不管特蕾娅圣者阁下的血脉是什么,她站在圣光中,而你站在深渊里。这就够了。”
“说得好。”赛丽亚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把圣典重新翻开到了最后一页,“洛伦佐,你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说得很到位。”
奥兰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抬起权杖,杖尖对准了特蕾娅。
“说再多漂亮话也没用。现在继承仪式已经完成了,我的计划确实失败了。但那又怎么样。天上那道深渊裂隙还在,深渊魔神还在,圣临镇周围还有十几道裂隙在往外涌出深渊生物。你们几个能撑多久。尤其是你,纯白魔女。你已经受了内伤。你的命运之力还能撑几次魔神的攻击。”
白没有回答他。但她左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焦黑伤口已经说明了一切。
“真是悲哀啊。”
特蕾娅抬起头来,赤红色的眼睛直视着奥兰多。
“我先祖还活着的时候,为了摧毁被权贵掌控的圣光教廷,选择借用了深渊的力量。”
广场上静了下来。连深渊魔神的低吼都似乎在那一刻远了几分。
“那个时候的圣光教廷,枢机主教团的选拔已经不靠信仰了。谁能给教会捐献最多的金币,谁就能坐上枢机主教的位子。谁的家族和王室关系最近,谁就能拿到最大份额的圣光水晶配额。底层修士和修女们在修道院里啃黑面包,枢机主教们在本部的宴会厅里吃烤天鹅。特蕾西丝先祖亲眼看到她的恩师被枢机主教团以「异端」罪名处死,只因为那位老修女公开反对将圣光水晶出售给贵族牟利。”
特蕾娅的声音很平静,但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出那股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
“所以她选择了深渊。不是因为她想堕落,是因为她找不到第二条路。圣光教廷已经彻底烂了。从内部改革,她会被当作异端处死。向外界求助,王室和贵族们巴不得教会继续烂下去。她只剩下深渊这一条路可以走。她借用了深渊的力量,把那些买卖圣职的枢机主教全部杀光了。然后她自己也被深渊吞噬了。这是她的罪。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奥兰多的表情抽搐了一下。
“那你现在凭什么站在这里。你有什么资格成为圣者。”
“那你呢。”
特蕾娅往前踏了一步。金色足印在石板上亮起,光纹沿着石板缝隙向前延伸,一直延伸到奥兰多脚边。
“几百年前,你先祖的枢机主教团因为腐败,逼得一位圣者不得不借用深渊的力量来清洗教会。几百年后,你这个枢机主教团的大主教,为了阻止她的后裔成为圣者,也选择借用深渊的力量。奥兰多大主教。你觉得你和特蕾西丝先祖,谁更堕落。”
奥兰多张了张嘴。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特蕾西丝先祖借用深渊的力量,是为了摧毁腐败的教会。你借用深渊的力量,是为了阻止圣者诞生。她是在摧毁黑暗,你是在扼杀光明。你连和她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奥兰多的脸彻底扭曲了。
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握着权杖的手在剧烈颤抖。
“闭嘴。你懂什么。你这个魔王后裔懂什么。圣者之位是圣光教廷的根基。如果让一个魔王的后裔坐上这个位置,教会几百年来建立的一切都会崩塌。信徒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说,圣光连魔王的后裔都能选为圣者,那圣光本身又算什么东西。教会的权威会土崩瓦解。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大陆的信仰体系都会崩溃。”
“所以你是为了保护教会的权威,才借用深渊的力量来杀我。”
“对。”
“为了保护圣光教廷的纯洁,你选择污染自己。”
“我没有被污染。我说过了,只要仪式中断,神圣力溢出,我就能摆脱深渊的控制。”
“你真的相信那种事。”特蕾娅歪了歪头,粉色的长发滑过肩头,“深渊意志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交易。它给了你力量,就一定会拿走你更重要的东西。你以为你能利用深渊,但其实是深渊在利用你。等你体内的深渊能量积累到一定程度,你就会变成深渊魔神的傀儡,永远失去自我。”
“就像当初的圣者特蕾西丝一样。”
奥兰多的嘴唇在发抖。
“圣者借用深渊力量,都会堕落为魔王,更何况是你。”
奥兰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举起了权杖。
“够了。”
杖尖射出了撕裂空气黑色光束,带着足以融化钢铁的高温朝特蕾娅轰了过去。
特蕾娅没有躲。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向光束的方向。
手指上的金色光膜骤然亮起,一道由纯粹神圣力凝聚而成的金色护盾在她掌心前方展开。
黑色光束打在金色护盾上。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黑色光束像落在烧红铁板上的水滴一样,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然后彻底蒸发了。
奥兰多愣住了。
“不可能,这是深渊意志亲自灌注的力量,你怎么可能挡得住。”
“因为我是圣者。”特蕾娅收回右手,手掌毫发无伤。
她不再理会奥兰多,转而看向白。
“白大人。”
白正用命运之线维持着防御屏障。
她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脸上的血色比之前淡了很多。
“什么事。”
“请把您的命运之丝借给我。”
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命运之丝是什么。”
“知道。”特蕾娅的声音很认真,“命运之丝是操纵因果律的能力。它可以把「结果」先确定下来,然后再让「原因」自动补全。比如,我先确定「深渊裂隙会被封印」这个结果,那么命运之丝就会自动找到实现这个结果的路径,并把这条路径变成现实。”
白沉默了几秒。
“你从哪学来的。”
“曾经有位圣者和魔女并肩作战过,那段记忆留在了圣者之证里,我刚才接受灌注的时候看到了。”
“所以你不仅继承了几十位圣者的神圣力,还顺便偷学了魔女的知识。”
“不是偷学。”特蕾娅认真地看着白,“是请教。我现在就是在请教您。请您把命运之丝的力量借给我一部分,不需要太多,能覆盖大陆范围就行。”
白看着特蕾娅,脸上露出了个淡淡的笑容。
“你知道覆盖大陆范围的命运之丝需要消耗多少魔力吗。”
“知道,大概相当于三个九阶大魔导师全部的魔力储备。”
“那你觉得我现在还有三个九阶大魔导师的魔力吗。”
“您可以用命运之线把「魔力补给」这个结果确定下来,然后让我来补上魔力缺口。”
“你补得上吗。”
“可以。”
白收起了笑容,在石板地面上重新站直了身体。
“你变了。”
“是我变了吗。”
“以前的你不敢说这种话。以前的你说话前会先看莱恩一眼,确认自己没有说错之后才敢开口。现在的你,说话时根本不需要看任何人。”
特蕾娅转头看了一眼莱恩。
莱恩正站在魔导炮阵地上,右手还在流血,脸上全是灰,但他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去吧。”
“那我去了。”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白。
白将右手按在特蕾娅的额头上。五根手指张开,指腹贴上她的皮肤。
“命运之丝的用法和神圣力完全不同。神圣力是「正向因果」,先用原因推导结果。命运之丝是「逆向因果」,先确定结果再补全原因。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在脑子里确定一个清晰的结果。记住,结果必须极其精确。你说「封印深渊裂隙」是不行的,因为这句话太模糊了。你必须具体到每一个裂隙的位置、每一条裂隙的大小、封印的强度等级、封印的持续时间,这些全部要精确。命运之丝会按照你确定的结果去寻找最短的因果路径。如果你的结果定义得不够精确,命运之丝就会按照它自己的理解去补全,最后得到的很可能不是你想要的。明白吗。”
“明白。”特蕾娅闭上眼睛,“那我开始了。”
白手指上的魔力开始流动。纯白色的光丝从她的指尖延伸出来,钻进了特蕾娅额头的皮肤里。
特蕾娅的全身都亮了起来。
金色的神圣力和白色的命运之力在她体内交织在了一起,两种力量沿着她的血管和神经快速延伸,在她的心脏位置交汇。
然后特蕾娅开口了。
她的嘴唇没有动。
但声音在广场上的每一个人脑海中同时响起。
“以圣者特蕾娅之名,宣告封印的结果。”
“封印对象:大陆所有不稳定的深渊裂隙。不稳定裂隙判定标准为空间结构波动幅度超过阈值的裂隙。稳定裂隙维持现状不变。”
“封印强度:裂隙空间结构加固至主位面标准密度的十倍。裂隙表面覆盖神圣力净化结界,结界厚度不低于裂隙面积的百分之十。”
“封印持续时间:永久。除非有九阶以上的圣光术或同等神圣力主动解除封印,否则封印不得被任何外力打破。”
“覆盖范围:大陆全部领土,包括维多利亚王国、塞拉菲娜公国、帝国、精灵之森、蛇之岛、浮空群岛、以及所有未纳入任何国家版图的无主之地。”
302.辞去圣者之职,回老家结婚
“这就是结果。”
她抬起双手。
两种光芒在十指的交错处融合,炸开了一道比太阳更亮的光柱。
光柱从圣临镇的圣堂广场中心冲天而起,穿透了天空中那道巨型深渊裂隙,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对流层和平流层的边界。
然后光柱在天穹顶端绽放开来。
像一朵金色的花从天空中绽开。
花瓣朝四面八方延伸,覆盖了整个大陆的天空。
每一条不稳定的深渊裂隙都在同一时刻亮起了封印的符文。
那些符文是由金色和白色两种光芒交织而成的,每一道笔画里都同时流动着神圣力和命运之力。
深渊生物被符文的光芒照射到之后,体表立即燃起了金色的火焰。
黑甲巨兽在火焰中融化成了一滩黑色的液体,液体蒸发之后留下的只有一片干净的空气。
飞行怪物从天空坠落,还没落到地面就被烧成了灰烬。
圣临镇上空的深渊魔神发出了迄今为止最响亮的一声嘶吼。
它在恐惧自己正在被驱逐。
命运之丝的效果正在以特蕾娅为圆心向外扩散。
天空中的巨型裂隙像一张被缝起来的撕裂伤口,从边缘开始向中心合拢。
裂隙内部的液态黑暗被合拢的力量挤压成了极薄的一层膜,然后膜破了,黑暗消散在了没有任何物质可以存在的绝对真空中。
深渊魔神在裂隙合拢之前做了一件事。
它转身往裂隙深处逃。
没错。
这头由凝固深渊能量构成的、有圣堂建筑三倍高的深渊魔神,在面对特蕾娅的时候,选择了逃跑。
但裂隙合拢的速度比它逃跑的速度更快。
裂隙的最后一寸合拢之前,深渊魔神的右臂从裂隙里伸了出来,想要阻止合拢。
然后它的手臂被合拢的裂隙边缘切断了。
那只手臂从天空中掉下来,坠落的过程中还在不断扭曲挣扎,手臂表面千百张面孔同时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那些尖叫声里蕴含着纯粹的深渊恶意,刺得人耳膜生疼。
特蕾娅抬起手,朝那条手臂的方向弹了一下手指。
一道金色光束穿透了手臂的中心位置,把它彻底蒸发成了黑色的雾气。雾气在金色光粒的包围中持续收缩,最终消散在了天空中。
深渊魔神的躯体缩回了裂隙深处。裂隙彻底合拢了。
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广场上所有还站着的修士和修女都抬起头来看向天空。
他们看着蔚蓝色天穹中那片刚刚合拢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裂隙,没有深渊能量,没有那张由无数面孔组成的恐怖脸庞,连一片残留的紫色雾气都没有。
然后他们看向了特蕾娅。
粉发圣者站在圆形石板中央,手掌还保持着合十的姿势。
她身上的金色圣袍在最后一缕光芒消散后恢复了平常的亮度,圣袍边缘的金边依然在发着温和的光。
但她脸上没有一丝轻松的表情。
因为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她转过身来,看向奥兰多,准备对他进行处刑。
“圣者阁下。”赛丽亚抢在洛伦佐之前开口了,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比起处理叛徒,我觉得您应该先去看看莱恩子爵。他刚才把一枚高纯度魔晶石原石捏碎了当魔力补给使用,那种行为对魔力回路的损伤是毁灭性的。我刚才瞄了一眼他的右手,血已经凝了,但魔力回路的损伤应该还没处理。”
“至于他,交给异端处刑所就好。”
特蕾娅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转过身往魔导炮阵地的方向跑。
赤着的脚丫踩在碎石和深渊残留上,每踏一步都留下一道金色足印,
她跑得很快,快到圣袍的下摆在身后被风拉成了一条直线。
莱恩靠在一门已经过热的魔导炮炮身上。
炮管还在发红,热气蒸得他背后的空气轻微地扭曲。
右手上的血已经凝了,但掌心那道被魔晶石碎片划开的伤口依然触目惊心,边缘外翻,能看到里面淡粉色的肉。
他看到特蕾娅跑过来,嘴角先往上翘了一下。
“别跑那么快。你刚封印了全大陆的裂隙,体力消耗不小。”
特蕾娅没有理会他的提醒。她跑到莱恩面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用双手捧住了他受伤的右手。
神圣力从她掌心里涌出来像温水一样包裹住了莱恩的整只右手。
魔晶石碎片划出的伤口在金色光芒中缓缓收拢,同时魔力回路的裂纹也在被一一修复。
“疼吗。”特蕾娅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不疼。”
“骗人。魔力回路损伤是所有伤中最疼的一种,比骨折还疼。”
“你知道还问我。”
“因为我想听您亲口说出来。”特蕾娅把他的手翻过来检查掌心,确认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之后才放开,“您总觉得什么事都可以一个人扛。身体受伤了不说,魔力回路裂了也不说。如果不是赛丽亚主教提醒我,您是不是打算等一切结束之后自己给自己治疗。”
“被你发现了。”
“我从很久以前就发现了。”特蕾娅把自己的手掌贴在他的掌心里,十指扣在一起。
“莱恩先生,以后不要这样,您也可以是试着依靠我,好嘛~”
“虽然但是,我也可以使用你的治疗能力吧。”
“那不一样。”
莱恩看着她。
特蕾娅的身高已经到他的眉毛了,低头看她的时候只能看到额前粉色刘海下方的鼻梁和嘴唇。
她的表情很认真。
“行,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特蕾娅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手很稳,掌心温度比常人略高一两度,那是神圣力在她体内循环带来的额外热量。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修女们扶着受伤的修士往圣堂方向走,幸存下来的圣殿骑士开始清理广场上的深渊残留。
洛伦佐带着剩余七个枢机主教在广场外围重新布置圣光阵,目的是给圣临镇周围的裂隙封印加一层额外的稳定结界。
赛丽亚坐在圣堂门口的台阶上,把圣典放在膝盖上翻到了某一页。她在记录今天发生的一切。标题写的是「圣者特蕾娅封印大陆深渊裂隙实录」。
副标题还空着,她用笔尖点了点纸面,然后补上了一行小字:「同时也是枢机主教团有史以来最严重叛变事件的完整记录」。
白站在广场中央。
她没有帮任何人清理,也没有去圣堂休息。
只是闲散的抬头看天空,蔚蓝色的天穹干干净净,云层之间没有一丝紫色雾气残留。
圣临镇的街道上阳光照常落下,路面上的影子轮廓清晰而稳定。
“天亮了。”白自言自语了一句。
她说的天亮,是指别的东西。
深渊的阴霾已经笼罩了大陆太久太久了。几百年来,所有人都在恐惧深渊的扩张,所有人都在计算深渊裂隙的扩张速度,所有人都在预测下一次深渊冲击什么时候会来。
而现在这些东西全部变成了过去式。
被封印了。
一个刚完成继承仪式不到片刻的圣者,借用了魔女的命运之丝,用自己的神圣力把整个大陆所有不稳定的深渊裂隙一起封印了。
这件事会作为圣典里最重要的一章被记载流传下去。
白在石板上的金色足印快要完全消散的时候,从石板上收回了视线。然后她朝莱恩和特蕾娅的方向走去。
“你们两个人。手可以松开了。太阳还没下山,圣临镇还有一堆善后工作等着处理。”
特蕾娅的脸这次真的红了。
她下意识地想把手从莱恩掌心里抽回来,但莱恩握住了没放。
“您说得对。”
莱恩松开特蕾娅的手,从魔导炮炮身上站起来。他的右手掌心已经愈合得只剩一道很淡的粉色痕迹,那是特蕾娅神圣力治疗后留下的新生皮肤。
“但是。”
白歪了歪头。
“但是什么。”
“圣临镇的事情,我决定交给圣光教廷自己内部处理。”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赛丽亚和洛伦佐过来了了。
特蕾娅转头对他们说道。
“我想跟你们所有人说一件事。”
“请召集圣临镇所有圣职者到圣堂广场。包括枢机主教团全体成员、圣殿骑士队、修士团和修女团。能到场的全部到场。”
赛丽亚和洛伦佐对视了一眼。
“明白了。”赛丽亚转身朝圣堂外走去,翻开圣典的同时已经开始用增幅术式传递召集通知。
圣堂广场上,圣职者们很快重新聚集了起来。
洛伦佐和赛丽亚站在队伍最前方。
他们身后是枢机主教团的剩下七名成员,再往后是圣殿骑士队的全体骑士,修士团和修女团在骑士队列的两侧分列而立。
广场上用圣光术清理过的石板地面上还残留着昨夜战斗留下的裂纹,但所有人站得整整齐齐。
特蕾娅站在圆形石板中央,这里仍残留着浓郁的圣光气息,宛如王座一般。
莱恩站在石板外侧,和洛伦佐并肩。
白靠在广场边缘的石柱上,淡紫色的眼眸半闭着,但她的注意力一直在特蕾娅身上。
“各位。”特蕾娅开口了,她的声音通过圣光增幅传遍了整个广场,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昨夜深渊对圣临镇发动了总攻,深渊魔神亲自降临,六名枢机主教叛变,大主教奥兰多被确认是深渊意志渗透进教会的卧底。这场战斗导致了圣堂的损毁和许多人的受伤,但最终深渊的进攻被击退了。深渊裂隙全部封印,深渊魔神被驱逐回了深渊领域,叛徒已经被全部清除。”
广场上鸦雀无声。
“你们在场所有人,无论是枢机主教还是见习修女,在这场战斗中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圣殿骑士队的骑士们守住了圣堂正门,修士团和修女团在伤员救治中一直忙到天亮。剩余七名枢机主教在洛伦佐主教的带领下维持了圣光防线的最后一环。你们守护了圣临镇,也守护了圣者继承仪式的完成。”
有几个年轻的修女听到这里已经开始偷偷擦眼睛了。
“但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大家。”特蕾娅停顿了一下。
“我不会留在圣临镇担任圣者。”
广场上的寂静被打破了。
修士和修女们面面相觑,圣殿骑士们也纷纷转头看向彼此。洛伦佐的眉毛微微皱起,赛丽亚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只有白站在原地,嘴角翘了一下。她早就猜到了。
“请允许我把话说完。”特蕾娅抬起手,广场上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我成为圣者,是为了封印深渊。我从一个连圣光术都放不出来的候补圣女开始,走到白银城完成巡礼试炼,再到圣临镇接受继承仪式,这一路上我经历了无数次深渊袭击和无数次生死搏杀。但支撑我走到今天的不是圣者的头衔,不是圣者的权力,更不是圣者的光环。”
她转过头看向广场外侧的莱恩。
“支撑我走到今天的,是一位在下城区将我拯救出来,鼓舞我一路走到现在的人。”
莱恩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和她交汇在一起。
“我做到了。深渊裂隙已经全部封印,深渊魔神被驱逐回了深渊领域,深渊意志在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再次发动大规模进攻。圣者应该做的事,我已经做完了。”
特蕾娅收回目光,重新面对着广场上的众人。
“所以我在这里正式宣布。从今天起,我将圣者的管理权移交给枢机主教团。洛伦佐主教将担任枢机主教团的新任负责人,赛丽亚主教担任副手。教会的日常事务、异端审查、深渊裂隙监控,全部由枢机主教团集体负责。我不再以圣者身份干涉教会的行政事务。”
“至于我,我会辞去圣者的职位,放弃一切属于圣者的权力,重新成为名为特蕾娅的普通少女,离开这座城镇。”
“那您要去哪里。”赛丽亚忍不住开口了。
特蕾娅笑了,灿烂又美好。
她笑的特别开心。
“我要回阿斯托利亚城,回到那栋庄园里和莱恩先生成婚。”
303.特蕾娅,我的大老婆
圣临镇的白色围墙在身后越来越远。
莱恩骑在独角兽上,特蕾娅坐在他身后,双手环着他的腰。
白没有跟他们一起走,她说圣临镇的善后工作还需要有人盯着,洛伦佐和赛丽亚虽然可靠,但万一深渊魔神卷土重来,光靠枢机主教团的圣光结界未必撑得住。
“其实就是想留下来当几天圣临镇的太上皇。”
莱恩当时这么说了一句,白用命运之线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现在他额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莱恩先生。”
特蕾娅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白大人弹的那一下还疼吗。”
“早不疼了。你怎么还在想这个。”
“因为您刚才一直在摸额头。”
莱恩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他确实在摸,只是自己没注意到。
商道两侧的矮灌木被午后的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几块形状不规则的光斑。
从圣临镇出来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路上除了偶尔经过的驿站马车之外看不到别的人。
“特蕾娅。”
“嗯。”
“你在广场上说要跟我成婚。那是你临时起意的吧。”
身后沉默了几秒。
“临时起意,但早有预谋。”
“果然如此。”
特蕾娅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那莱恩先生的答案呢。”
“你都当着整个圣临镇的圣职者宣布了,我还能说不同意吗。”
“那个不算。我要听您亲口说。”
莱恩拉动缰绳让独角兽停下来。他转过身去,看着特蕾娅的脸。
她的脸比之前成熟了不少,下巴的线条收得更紧,鼻梁更高,嘴唇的颜色从浅粉变成了深粉。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
从阿斯托利亚城到现在,那双赤红色的眼睛里始终装着同样的东西。
“特蕾娅。”
“嗯。”
“我们结婚吧。”
特蕾娅眨了眨眼睛。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莱恩先生您这个人真的是。”
“怎么了。”
“明明是我先在广场上说的。您把同样的话再说一遍,听起来就变成您在求婚了。您是不是故意的。”
“你猜。”
“肯定是故意的。您从认识我的第一天开始就是这样。每次我做了什么大胆的事,您都会用更让我心动的方式回应我。您是不是很想看我哭。”
“你已经哭了。”
特蕾娅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神圣力修复手掌伤口的时候那么稳的手,擦眼泪的时候却在抖。
“这是因为高兴。”
独角兽重新开始往前走。特蕾娅把脸从他后背上移开,重新坐直了身体。她的手指在他的腰侧轻轻收紧了片刻,然后松开了。
“莱恩先生,我还有个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情?”
“完成继承仪式之后,圣者的身体会变成最完美的状态,唔,用言简意赅的话来说就是,咱现在是永远的十九岁美少女咯。”
“这样呀,难怪你会那么迫不及待的宣誓主权。”
莱恩笑着说道。
他先前跟特蕾娅承诺过,等她成年就结婚,哪怕是提前成年也算是成年。
“嗯嗯嗯,您觉得我现在好看吗?”
“好看。”
莱恩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喜欢大的。”
他理直气壮的说道。
特蕾娅脸蛋一红,将脑袋埋在莱恩背上,还很刻意的用前胸贴后背,让她的主人感受一下那部分地区变化。
少女的成长不只是变高,原本的飞机场也变成了高耸的山峰,相当的傲人。
“小的也不错。”
“到底要大的还是小的?”
“塞拉菲娜大人教的那个法术还挺好用的,想变大就变大,想变小就变小。”
“那万一...我说万一。”
“万一在做()的时候,你没忍住,又变大了呢?”
特蕾娅的脸色愈发羞红,恼怒的用拳头轻轻锤了莱恩一下。
这..这...
她肯定知道莱恩先生说的是什么意思,她自己偷偷自我安慰的时候确实很难忍得住。
“莱恩先生,真讨厌!”
“我会努力忍住夹紧的!”
“哈哈哈哈哈——”
莱恩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大路上,被风甩在了身后。
又赶了一阵路,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了起来,远处可以看到一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麦田。
麦田尽头有一条岔路口,左边的路通往阿斯托利亚城,右边的路通往维多利亚王国的王都。
莱恩在岔路口勒停了独角兽。
“特蕾娅。在回家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去维多利亚王国。”
特蕾娅立刻明白了,莱恩是去接蕾缪安公主的。
毕竟他们目前仍然是名义上的夫妻。
难道说,莱恩先生准备彻底做实夫妻之实?
她的手收紧了些,声音变小了许多,小声用自言自语的方式嘀咕道。
“接蕾缪安姐姐是吗?”
“也对,她也是莱恩先生的妻子。”
“就是不知道...等以后在家里谁排第一位呢...”
言者有意,装作无心,莱恩又怎么不知道她是什么想法,立马狠狠地捏住了她的脸蛋。
“当然是我们的特蕾娅排第一位了。”
“我的大老婆。”
“嘻嘻!”
特蕾娅更高兴了,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重新坐直了身体。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往上翘着,是那种他看过很多次的骄傲表情。
“走吧。我们去接蕾缪安小姐。不对,现在应该叫她蕾缪安妹妹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种称呼方式。”
“刚才想到的。既然我比她大,那她就是我妹妹。有什么问题吗。”
莱恩没有回答,他拉动缰绳,让独角兽转上了右边那条路。
独角兽的步伐很稳,马蹄在石板路上踏出的节奏均匀而平缓。道路两侧的麦田渐渐变成了起伏平缓的丘陵,丘陵上散落着几棵孤零零的老橡树,树冠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之后,前方出现了第一座维多利亚王国境内的驿站。
驿站门口拴着好几匹灰褐色的驿马。
它们正低头嚼着食槽里的干草,尾巴懒洋洋地甩来甩去,偶尔打一个响鼻。特蕾娅的目光在那几匹驿马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莱恩。
“莱恩先生。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独角兽会飞。”
“对。”
“您也有飞艇。”
“对。”
“深渊已经被封印了。现在天上没有深渊生物会袭击我们。那为什么我们不直接飞过去呢。”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独角兽背上翻下来,然后伸手扶特蕾娅下坐骑。特蕾娅把手放在他掌心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你想飞过去吗。”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我只是觉得奇怪。飞过去的话从这里到王都最多只要半个时辰。在地上走却要走一天半。明明有更快的方式,您却选了最慢的。”
莱恩把独角兽拴在马桩上,从驿站老板那里要了两杯麦茶。他把其中一杯递给特蕾娅,然后靠在驿站门口的柱子上喝了一口。
“因为我想多陪陪你。”
特蕾娅端着麦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什么。”
“我说我想多陪陪你。”莱恩把杯子从嘴边移开,转头看着她,“之前那段时间太忙了,从头到尾,我们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连半个时辰都没有。”
特蕾娅低下头,看着麦茶表面微微晃动的水纹。
“所以您选择走陆路,是为了多跟我待一会儿。”
“对。算是对之前冷落你的补偿。”
“莱恩先生没有冷落过我。”
“我有。你自己没觉得而已。”
特蕾娅把麦茶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她擦嘴角的动作还是和以前一样,用手背从左边蹭到右边,一点也不像个圣者。
“那您打算补偿多少。”
“补偿到你觉得够了为止。”
“那可能永远都不会够。”
“那就慢慢来。”
特蕾娅笑了一下。她把麦茶放在驿站外面的木桌上,然后走到莱恩身边,和他一样靠在柱子上。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驿站门口的驿马还在嚼干草,嚼得嘎吱嘎吱响。
“莱恩先生。”
“嗯。”
“您刚才说‘慢慢来’。那我们就在地上慢慢走。不走商道也没关系,绕远路也没关系。反正深渊已经封印了,没有什么需要赶时间去处理的事。我们可以在路上多停留几天。看到好看的风景就停下来看看,遇到有意思的小镇就进去逛逛。您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你现在的提议和刚才问为什么要走陆路时的态度完全不搭。”
“因为刚才我不知道您是想多陪陪我。现在知道了。既然知道了,那我当然要趁机多要求一些。”
“你这叫得寸进尺。”
“这是莱恩先生教我的,谈判的时候如果发现对方愿意让步,就要趁势追加条件。”
“你还记得真清楚。”
“关于莱恩先生的事,我每一件都记得。”
莱恩把空杯子放在木桌上,重新骑上了独角兽。
特蕾娅也跟着翻身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腰。
“那我们就慢慢走。”
独角兽从驿站出发,沿着商道继续向北。下午的阳光把路面上铺着的石板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弥漫着麦田被太阳烤过之后特有的清香。
道路两侧的丘陵上偶尔能看到几座农户的石屋,屋顶的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炊烟,在风中扭了几下就散了。
他们经过第二个驿站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莱恩决定在这里过夜。驿站二楼有一排客房,房间里铺着干净的床单,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特蕾娅站在窗边往外看了很久。
“莱恩先生。外面的星星很亮。”
“这里是平原。没有山挡着,星星自然亮。”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深渊裂隙封印之后,天空好像变干净了。”
莱恩走到窗边,站在她旁边。
夜空中横贯着一条银白色的星带,从南到北,密密麻麻的星点在漆黑的穹顶上闪着冷白色的光。
“确实变干净了。”
特蕾娅把窗户关上,拉上了窗帘。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莱恩,赤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房间里魔导灯的光。
“莱恩先生。今晚我想跟您一起睡。”
“这句话你说得真直接。”
“因为白天您说了。您喜欢大的。意思就是我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我是在说你变主动了。”
“那也是您惯的。”
莱恩没有反驳。
第二天清晨,两个人从驿站出发,继续往北走。商道上的行人比昨天多了不少,有几辆货运马车拉着满满当当的粮食往王都方向赶。
赶车的农民看到莱恩和特蕾娅骑着独角兽经过,都会好奇地多打量几眼独角兽额头上那根银白色的角。
“莱恩先生。那些人一直在看我们。”
“他们在看独角兽。这种坐骑在维多利亚王国很少见。独角兽一般只在精灵之森附近活动。”
“那他们会不会以为我们是精灵族的人。”
“不会。精灵族没有粉色头发的。”
“也没有我这么漂亮的。”
“你这句话说得很不谦虚。”
“因为是跟莱恩先生在一起,所以说实话也没关系。”
莱恩摇了摇头。
午后时分,王都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灰白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城门口的狮鹫旗帜在风中舒卷着。
莱恩在城门口出示了通行证。卫兵立正敬了个礼,派了一个人领他们进城。
主干道两侧的石砖建筑和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但街上的气氛明显比上次轻松了很多。商贩们的叫卖声更大,行人的步伐更悠闲,连路边趴着的野狗都懒洋洋地翻着肚皮晒太阳。
“战争结束了。”特蕾娅小声说了一句。
“还没有正式结束。但确实不会再恶化了。”
领路的卫兵把他们带到了王宫正门。宫廷侍从已经提前接到了消息,正门两侧站着两排仪仗兵。他们的铠甲擦得锃亮,长枪的枪尖在阳光下连成了一条银色的线。
蕾缪安在正门内侧等着他们。
她坐在轮椅上,穿着维多利亚王国的正式礼服。
礼服是深紫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滚边,腰间系着一条镶着狮鹫纹章的绸带。
她的头发比之前在阿斯托利亚城时长了一点,用银簪绾在脑后
气色好了很多,嘴唇恢复了血色,眼睛下面的阴影几乎完全消失了。
“莱恩先生。特蕾娅小姐。”
她的声音依然平和,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收拢。
莱恩翻身下了独角兽,走到她面前。
“你亲自到门口来等我们。”
“当然。圣者大人来了,我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如果不出门迎接,会被所有贵族戳脊梁骨的。”
“你是想我了。”
“也是想你了,两个原因都有。”
蕾缪安推动轮椅转了个方向,和莱恩并肩往王宫内部走去。
特蕾娅走在莱恩另一侧,白色圣袍的下摆在石板地面上拖出很轻的沙沙声。
“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化这个事实。”
“什么事实。”莱恩问。
“深渊裂隙被封印的事实。”
“说起来。特蕾娅小姐。你知道按照以往的历史记录,圣者封印深渊裂隙应该是什么样的流程吗。”
特蕾娅摇了摇头。
“初代圣者封印深渊用了整整七年。不是她一个人封印的,是她带着大陆所有王国组建的联合军团,从一个裂隙到另一个裂隙,一处一处地打过去,一处一处地封印。七年时间里爆发了十几次大规模战役,联合军团的总阵亡人数超过上万人。二代圣者接任之后又花了四年时间清理漏网的裂隙。之后的每一代圣者都需要花十年以上的时间才能完成封印。而你。”
蕾缪安伸手指向特蕾娅。
“你用了不到一天。”
“仅凭一人之力。”
“所以,作为王国的公主,我必须要当面向您表示谢意,如果不是您的出色表现,王国肯定还会有更多士兵要牺牲。”
特蕾娅却一把抓住她的手,笑着说道。
“蕾缪安妹妹,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用说这种客气话。”
“蕾缪安...妹妹....”
蕾缪安愣神了一下,按年龄算的话,自己要比特蕾娅大得多吧。
她现在突然这样说,到底是在暗示些什么?
304.给普瑞斯送上婚宴请柬
蕾缪安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看着特蕾娅,面前这个粉发少女——不对,现在已经不能用“少女”来形容了。站在她面前的特蕾娅比上次见面时高了将近一头,五官褪去了少女时代的稚气,线条变得清丽而分明。
那件白色圣袍贴合着身体的曲线,领口的金边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和的光。
变化太大了。
“特蕾娅小姐,”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第一次在矿区城见面的时候,你十四岁,我二十四岁。按照年龄来算,我应该是姐姐才对。”
特蕾娅歪了歪头。
“蕾缪安小姐,你说的没错。按照出生年份算,你确实比我大。”
“那你刚才为什么叫我妹妹。”
“因为在家里排辈分不是按年龄算的。”特蕾娅竖起一根手指,表情认真得像是正在阐述圣典教义。
“是按照谁先跟莱恩先生确立关系来算的。我跟莱恩先生从阿斯托利亚城就开始了,你是后来才嫁给莱恩先生的。先来后到,所以我是姐姐,你是妹妹。这个逻辑没有问题吧。”
蕾缪安张了张嘴。
她转头看向莱恩。
莱恩却只是将头撇到一旁,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莱恩先生,”蕾缪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无奈,“您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我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的。”
“您这个回答也太敷衍了。”
“不敷衍。”莱恩放下手臂,走到蕾缪安的轮椅旁边,“特蕾娅在来的路上跟我讨论了一路关于家庭排序的问题。她甚至列了一张表,把所有人进门的先后顺序都排好了。阿瓦图逻排第三,琪多卡洛斯排第四,霍尔海雅排第五....”
“塞拉菲娜呢。”
“塞拉菲娜还不一定,她可从来没像我家的这几位那样直接表露过好感。”
蕾缪安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用手背掩着嘴,肩膀在紫色礼服下轻轻抖动着。
“特蕾娅小姐......不,特蕾娅妹妹。”蕾缪安放下手背,眼睛里还残留着笑意,“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因为以前还不够了解。”
“没事,以后加深了解的机会还有很多呢。”蕾缪安推动轮椅转了个方向,示意两人跟着她往王宫内部走,“走吧。父王在等着你们。你们封印了全大陆的深渊裂隙,这件事已经在贵族圈子里炸开锅了。今天早上的御前会议上至少有五位大臣同时要求立刻派出使团去阿斯托利亚城。如果不是我先拦下来,现在城门口可能已经堵着好几拨人了。”
“你拦下来了?”
“我说圣者大人和莱恩子爵会亲自来王都,不需要派使团去打扰他们。父王听了之后就把使团的事压下来了,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坐在觐见厅的王座上等着。”
“但咱也不急着过去,你们先跟我去偏厅坐一会儿,我还有几件事要说明一下情况。”
她领着两人穿过王宫正门的走廊,拐进了西翼的一间偏厅。偏厅不算大,墙上挂着历代维多利亚国王的肖像画,窗边摆着几张深色皮革沙发。
蕾缪安把轮椅停在沙发对面,示意莱恩和特蕾娅坐下。
“第一件事。”
“特蕾娅封印深渊裂隙的消息传到王都之后,贵族们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立刻和你们结盟,趁深渊被封印的机会彻底打垮帝国。另一派主张休战,各自修养声息,避免再起战乱。”
“国王陛下倾向于哪一派。”
蕾缪安沉默了片刻。
“父王倾向于结盟派,因为维多利亚王室在深渊战争里消耗了太多国力。前线军团阵亡了将近四成,国库的魔导水晶储备降到了历史最低点。如果深渊被封印之后帝国趁机恢复元气,几年之后卷土重来,王国根本挡不住第二波,所以父王想趁现在一口气解决隐患。”
“但是....”
“但是,你觉得他们都太想当然了是吧?”
莱恩笑着说道。
他看蕾缪安那副羞耻又难以开口的模样,变替她把话说完了。
毕竟,公国和王国前阵子关系也冷淡的很,就差彻底脱离干系自立门户了,这种情况下唯一的联系全凭一直姻缘,但真要让蕾缪安开口求莱恩这种事情,她又很不好意思。
“是,我了解你,你肯定不愿意参与这种事情。”
“更何况您的授业恩师普瑞斯还在帝国当国师,真打起来的话,您夹在中间怎么自处?父王大概觉得只要开口请求,您就会看在蕾缪安的面子上站在王国这边。但他从来没想过,帝国的国师是您老师,帝国那边也有您的牵挂。让您对自己的老师出手,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莱恩看着蕾缪安,她脸上的不安渐渐消散,神情也变得鉴定。
“所以你刚才在城门口说有事要先跟我们说清楚,就是为了这个。”
“对。”蕾缪安抬起头来,赤红色的眼睛里没有躲闪,“我不想让你为难。你帮了维多利亚王室太多次了。你每一次都在帮我们,但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回报过你什么。如果这一次还要让你为了王国的利益去伤害自己的老师,那我蕾缪安就太不是东西了。”
“蕾缪安妹妹。”特蕾娅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认真了许多,“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手在发抖。”
蕾缪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力按住。
“因为这些话如果被我父王听到了,他会很失望。但他失望就失望吧。我已经为这个国家做得够多了。从小坐轮椅开始,我就一直在想办法证明自己不是没用的人。大哥和二哥活着的时候,我在后面帮他们整理情报。他们死了以后,我一个人去矿区城顶着帝国的压力。现在好不容易战争结束了,深渊也封印了,我连自己想跟谁走都需要看别人的脸色吗。”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大,反而变得更平静了。
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分量,比任何一次高声宣言都要重。
莱恩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到蕾缪安的轮椅前面,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蕾缪安。”
“嗯。”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是你认识我以来,说得最有骨气的一次。”
蕾缪安愣了一下。
“比你在矿区城独自主持防务的时候更有骨气,比你在阿斯托利亚城整理情报的时候更有骨气,比你上次回王都跟国王汇报的时候更有骨气。因为前面那些都是在为别人做事,只有这一次,你是在为自己做决定。”
“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这个国王,我们就不见了。”
蕾缪安眨了眨眼睛。
“不见父王了?”
“不见。你父王在觐见厅里等的是维多利亚王国的盟友,是能帮他解决帝国外患的莱恩子爵,是能让王室在战后格局中占据优势的筹码。但我不打算当任何人的筹码。”莱恩站起来,把手伸向蕾缪安,“我是来接我妻子回家的。跟觐见厅里那把王座没有关系,跟维多利亚王室的战略部署没有关系,跟大陆格局的政治博弈也没有关系。这些事以后可以慢慢谈,但今天,现在,我接你走,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
蕾缪安抬头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离开。从正门出去的话,卫兵肯定会通知父王,按照他的性格,他大概真的会亲自过来想办法阻拦,他一向是这样....”
“谁说要从正门出去了。”
莱恩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银灰色的金属片。
金属片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微型符文阵列,每一道符文都在轻微地发光。
“魔导飞舟的召唤核心。我从阿斯托利亚城出发之前刚完成的改良版。可以在任何开阔空间展开,展开后能容纳五个人,最高巡航速度是独角兽的三倍。从王都飞到帝国边境差不多一天时间。”
“你连这个都带上了。”蕾缪安看着那枚金属片,“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王都多留。”
“当然。我想见的人已经在面前了,还有什么好留的。”
莱恩将金属片往空中一抛。金属片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然后忽然炸开,分散成了上千个微小的银色光点。
光点在空中快速重组,十几次呼吸都不到的功夫,那些光点就拼合出了一艘小型飞舟的轮廓。
飞舟的船体是流线型的,长度大概有三辆马车连起来那么长,船身两侧各嵌着三枚悬浮用的魔导水晶。船舱是半封闭式的,顶部覆盖着一层透明的魔力护罩,坐在里面不会被高空气流吹到。
飞舟悬浮在偏厅外面的庭院上空,离地大概半人高,船底的魔导水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这个动静比正门出去还大。”蕾缪安看着飞舟说。
“大就大。又不是来偷人的,光明正大地接。”
特蕾娅走到蕾缪安身后,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蕾缪安妹妹,我推你上去。这个飞舟莱恩先生在来的路上给我演示过一次,起飞的瞬间会晃一下,轮椅要固定好。”
“嗯,谢谢你了,特蕾娅妹妹。”
飞舟升空的时候,王宫的庭院里刮起了短暂的气流。几个正在修剪灌木的宫廷园丁抬头看向天空,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们看到一个银灰色的流线型飞行物从西翼偏厅的方向升起,越过王宫的尖塔,越过王都城墙上飘扬的狮鹫旗,朝着西边的天际线加速飞去。
觐见厅里,国王依然坐在王座上。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刚跑进来的侍卫,气喘吁吁。
“陛下。莱恩子爵他...他带着蕾缪安殿下和特蕾娅圣者阁下,坐着一艘...一艘飞舟,从庭院里直接飞走了。”
国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后背靠在王座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是吗,塞拉菲娜...看来这片大陆上的大帝国又要多一个了。”
觐见厅里的侍卫不确定国王这句话是在跟谁说的,所以他选择装作没听到。
飞舟在云层之上平稳地巡航。
船底的六枚魔导水晶以固定的频率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推动着船体以极快的速度向西前进。
舱里很安静,只能听到魔导水晶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和舷窗外高速气流擦过魔力护罩的声音。
蕾缪安坐在固定好的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莱恩刚才从飞舟储物柜里翻出来的热茶。
“连蜂蜜红茶都准备了。”她端着茶杯说,“你到底提前做了多少准备。”
“不算多。飞舟的储物柜里放了三天的食物和水,两套备用衣物,一个急救用的医疗箱,还有你上次在阿斯托利亚城说想看的几本书。”莱恩靠在舱壁上,双手抱在胸前,“本来打算在王都待一两天的,万一待得不舒服随时可以走。结果待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就用上了。”
“真不愧是你啊...”
特蕾娅坐在飞舟的另一侧,脱了靴子赤着脚盘腿坐在座位上。她正用圣者之证里的圣光投影翻看着什么东西,那是一张由金色光粒构成的立体地图,上面标注着大陆上所有主要城市的坐标和航线。
“莱恩先生。从王都到帝国首都,按照飞舟现在的速度,大概明天天亮之前能到。但中途我们需要在帝国边境的关口停下来做一次伪装处理。帝国的城防结界应该是普瑞斯女士亲自做的,魔导飞舟这种级别的魔力波动肯定会触发边境警报。”
“没必要做伪装。”
莱恩摇了摇头。
以他现在的能力,是可以完全伪装,悄无声息的进入帝国。
但他为何要避。
“此行的目的,一是为了震慑帝国,防止再起战乱,这就注定了我们必须要张扬形式。”
“第二嘛....我想给普瑞斯送上婚宴的请柬,也不能偷偷摸摸的。”
“毕竟她可是对我有再造之恩的人,礼数这块不能少。”
305.与帝国女皇的见面
飞舟在云层之上航行了整整一夜。
特蕾娅中途靠在座位上睡着了,赤着脚盘腿蜷在座椅里,胸口随着均匀的呼吸轻微起伏。
莱恩没有睡,他靠在舱壁上,透过飞舟的魔力护罩看着舷窗外的夜空。
快到黎明的时候,东边的天际线上亮起了一道很细的暗红色光带,像是有人用钝刀在黑色的幕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帝国边境到了。
莱恩不需要看地图也能确认这一点。
因为飞舟船底的魔导水晶在同一时刻全部变红了,这是魔力护罩检测到外部防御结界的自动警报。
“莱恩先生。”特蕾娅几乎是在警报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她体内的神圣力在危险感知方面比任何魔导传感器都敏锐。“前面有魔导结界,很大。”
“确实很大。”莱恩站起来走到飞舟的控制台前,手指在悬浮的光屏上划了几下,调出了外部魔力探测的结果,“覆盖了整个边境线,从北到南五百多里,高度从地面延伸到云层之上。任何未经登记的魔力波动穿过结界都会被标记。标记之后,最近的帝国驻军会在最快时间内赶到。”
“这个法阵的覆盖范围比维多利亚王国的城防结界大了十倍不止。”蕾缪安也醒了,赤红色的眼睛盯着光屏上那道横贯整个边境线的红色光带,“帝国的魔导技术什么时候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不是帝国的魔导技术。”莱恩将光屏上的红色光带放大,露出了内部的符文结构。
那些符文的排列方式非常独特,每一道符文都同时承载着魔导回路和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力量。
“是普瑞斯的个人风格。你们看这些符文的转角处,每一处转角都是一个微型的复合刻印节点,外层是魔导护壁,中层是感知阵列,内层是.....”
话还没说完,飞舟猛地一震。
魔力护罩外侧爆开了一团刺眼的蓝色火花,紧接着整艘飞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抓住了船头,强行往下拽。
飞舟的高度在十几次呼吸内从云层之上降到了离地面不到两百米的低空。
莱恩的眉头皱了起。
“被强制降落了,普瑞斯在边境法阵里加了空间锚定术式,能把未经登记的飞行器直接拽下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特蕾娅已经解开了座位上的安全束缚,赤脚踩在飞舟地板上,一副随时打算出手的模样。
“什么都不用做。”莱恩反而坐回了座位上,双手抱在胸前。
“我们的目的本来就是光明正大进入帝国。被拽下来反而省了降落的麻烦。”
飞舟被强行拖曳到了离地面不到五十米的高度,然后那股束缚力忽然松开了,悬浮水晶自动启动了紧急缓冲程序,船底的魔力输出瞬间翻了三倍,将飞舟平稳地托在了半空中。
下方的地面上,帝国边境已经全面戒严了。
从飞舟的舷窗往下看,边境线上排开了至少三百名帝国士兵。
他们穿着帝国制式的黑铁铠甲,头戴全罩式头盔,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柄长杆战戟。
士兵队列后方是已经启动的魔导炮台,每一座炮台的炮管都有成年人腰那么粗,炮口对准着飞舟的方向。
士兵队列的最前方站着一名骑将。
那人骑着一匹披着黑甲的战马,手里握着一柄比普通战戟长了一截的仪式长枪。
长枪的枪尖朝上,枪身上缠着一面帝国的军旗——黑底金边,中央绣着一只展翅的巨龙。
“来者何人。”骑将的声音通过魔力扩音传遍了整个边境关隘,“此处是瓦洛里安帝国边境。未经许可进入帝国领空者,视同入侵。立即降落接受审查,否则三秒后开火。”
莱恩站了起来,走到飞舟的舱门前,按下了手动开舱的按钮。
舱门打开了。
“塞拉菲娜公国子爵,莱恩,携圣者特蕾娅及维多利亚王国蕾缪安公下,前来帝国进行正式访问。此行目的为递交给帝国女皇塔露娜陛下的亲笔信函。”
声音在魔法的作用下传播了出去
骑将握着长枪的手僵了一下。
莱恩这个名字,在帝国军队里已经传了不止一次。
先是在矿区城以一己之力逼退了帝国的暗中布局,后来又制造出足以匹敌普瑞斯大师的装备,帮助王国抵抗战争,还有那培育出来的圣女特蕾娅,刚刚封印了整个大陆的深渊裂隙。
“莱恩子爵。”骑将把长枪缓缓放倒,枪尖朝下,“请容我确认。您说您带来了圣者特蕾娅阁下?”
“我就是。”特蕾娅从莱恩身后走了出来。
她没有刻意释放任何神圣力,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盏灯,周围的光线在她身边自然地弯折,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
骑将身后的三百名帝国士兵几乎在同一时刻收回了对准飞舟的战戟。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敬畏。
圣者,全大陆只有一个。
她就站在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明白了。”骑将翻身下马,不再倨傲。
“在下立刻通知女皇陛下。请三位稍候。”
帝国女皇的回复来得比莱恩预想的更快。
不到半个时辰,一队帝国近卫骑士组成的仪仗队出现在边境关口。
为首的一名中年女官穿着帝国内廷的深蓝色正装,衣领上别着一枚镶着黑曜石的金质徽记。
她在飞舟舱门前停下来,双手交叠在身前,朝莱恩微微鞠了一躬。
“莱恩子爵。我是女皇陛下的宫务总管,艾琳·瓦尔德。女皇陛下得知您的到访,非常重视。陛下已在帝都皇宫等候。请您三位随我来。”
“不需要审查了?”莱恩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将。
“子爵说笑了。”艾琳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普瑞斯女士是帝国的国师,她认可的人,帝国自然认可。”
飞舟跟在帝国近卫骑士队的后方缓缓驶入了帝国领空。
莱恩站在舷窗前,看着下方帝国领土上的景象。
和他得到的情报差不多,北方的几个行省已经彻底荒废了,地面上残留着深渊裂隙被封印后留下的黑色瘢痕,农田里长满了杂草,村庄的房屋塌了大半。
南方的行省情况稍微好一些,但也能看到许多临时搭建的收容所和仍在修复中的城墙。
“帝国的情况比王国还惨。”蕾缪安推着轮椅来到莱恩身边,透过舷窗往下看,“北方的三个行省已经完全成了废墟。南方的两个行省也丢了将近一半的耕地。塔露娜女皇在这种情况下还愿意亲自接见我们,说明她很需要外援。”
“或者很需要台阶。”莱恩说,“深渊战争把帝国打残了。如果继续维持对外敌对姿态,公国和王国联合起来,就是帝国灭亡之时。塔露娜如果够聪明的话,应该会利用这次机会跟公国和王国缓和关系。”
“那如果她不够聪明呢。”
“那我就帮她聪明一下,反正我们此行的目的之一是震慑。”
飞舟越过了帝国南部的最后一片丘陵地带。
帝都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和维多利亚王都的优雅精致不同,帝国的首都是一座由黑灰色石砖砌成的巨型城池。
城墙的高度是阿斯托利亚城墙的两倍,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魔导炮塔,每一座炮塔的顶端都亮着蓝色的运转灯。
城墙内侧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建筑群,建筑的风格统一而冷峻,灰色的石墙,尖顶的屋顶,窗户又窄又长。
而整座城市的核心,是正中央那座黑色的宫殿。
帝国皇宫。
皇宫是帝都唯一一座纯黑色的建筑,外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密密麻麻的符文阵列刻在每一块石砖上。
那些符文阵列全都是普瑞斯的手笔,从符文转角的细微弧度就能认出来。
飞舟在皇宫前方的广场上缓缓降落。
广场两侧站着两排帝国宫廷近卫,铠甲是黑底镶金的,头盔上插着高高的黑羽。
广场正中央铺着一条深红色的长毯,从皇宫正门一直延伸到飞舟降落的位置。
而红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帝国女皇,塔露娜。
她外貌年龄看起来也就十六岁出头,身材不高,穿着一件黑底金边的长袍,有种小孩儿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但威势却没有丝毫减弱。
“莱恩子爵。”塔露娜先开了口,“欢迎来到帝国。”
莱恩走下飞舟,特蕾娅和蕾缪安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塔露娜女皇陛下。”莱恩在红毯中间停下来,行了简短的点头礼,“感谢您这么快就安排接见。”
“毕竟是当世圣者,神明之下第一人。”塔露娜说着,目光落在了特蕾娅身上,“特蕾娅圣者阁下。关于大陆深渊裂隙被封印的消息,我已经收到了。帝国虽然和公国、王国在政治立场上有所分歧,但深渊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您以一己之力封印了大陆所有的裂隙,这份恩情帝国不会忘记。”
“我不是为了帝国才封印深渊的。”特蕾娅的回答很直接,“但你说的是实话。深渊是所有人的敌人。”
塔露娜盯着特蕾娅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笑容和她冷硬的五官形成了明显的反差。
“圣者阁下的坦率比我想象中更让人舒坦。”塔露娜转过身,朝皇宫正门走去,“三位请随我来。正殿已经准备好了会客厅。莱恩子爵,您说此行目的是递交亲笔信函。但在您说明具体来意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普瑞斯国师在你那里到底扮演过什么角色。”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到皇宫正门内侧的走廊墙上挂着帝国历代国师的肖像画,最后一张是普瑞斯。画里的她穿着帝国国师的黑色正装,黑发整齐地拢在耳后,表情淡淡的,似乎对一切都不在意的样子。
“她是我的老师。”莱恩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两个字,“导师。”
“只是导师?”
“再造之恩,如同父母。”
塔露娜没有继续追问。她推开正殿的大门,示意三人进入会客厅。
会客厅设在帝国皇宫正殿的东翼。
塔露娜坐在主位的高背椅上,示意三人随意就座。
“帝国目前的情况,我不需要说太多你们也能看得出来。”塔露娜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深渊战争把帝国打得只剩半条命。北方三个行省全毁了,南方的粮仓也丢了大半。军队主力在填补深渊裂隙的战斗中损耗了将近六成。至于魔导水晶储备,连维持帝都的日常防御结界都勉强。说这些话不怕你们笑话。帝国的现状瞒不过任何人。与其让你们在回去之后从情报里分析出来,不如我直接坦白。”
“所以。”莱恩靠在沙发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女皇陛下是希望跟公国和王国达成某种和平协议。”
“没错,是需要。”塔露娜说得很直白,“帝国已经没有能力发动任何对外战争了。这一点我很清楚,我的军团长们也很清楚。但光我们自己清楚还不够,还需要你们也清楚。所以今天的会谈,我更希望能有一个初步的停战框架。具体的细节之后可以慢慢谈。只是在今天,我希望我们能够拿到一个彼此不再打仗的承诺。”
“当然,王国真要打的话帝国也不会怕,无非是让死伤再多一些罢了。”
莱恩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公国领主印信,放在两人之间的茶桌上。
印信是一枚银色的圆形徽章,正面刻着阿斯托利亚城的城标,背面铭刻着莱恩本人的魔力签名。
“公国这边没有问题。停战协议的基础框架我可以在今天定下来。具体条款包括边境驻军规模限制、魔导武器管制、战后重建援助以及未来的互市贸易。这些都可以在后续的正式谈判中细化。”
塔露娜接过印信,仔细看了看背面的魔力签名,表情几乎微不可查的变了一下。
几曾何时,她还想要让手底下人将这个名字彻底抹除,亦或者带来帝国,好让普瑞斯心安。
结果现在...不提也罢。
306.我的年上系初恋
停战协议的框架在接下来一个时辰内敲定了大半。
塔露娜虽然外表看着年幼,谈判桌上却毫不含糊。
她一条一条地跟莱恩核对边境驻军上限、魔导武器管控范围、战后重建的互助条款,每一条都要落实到具体数字才肯罢休。
特蕾娅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话,多半是关于深渊裂隙封印后帝国境内的神圣力监测问题。
蕾缪安则负责补充王国方面的立场,她的语气比在维多利亚王宫里轻松了许多,大概是因为不需要再看父王的脸色。
“停战协议的正式签署需要等帝国枢密院和维多利亚王国那边走完流程。”塔露娜将最后一份草案推到桌子中央,“但框架已经定下来了。从今天起,帝国、公国、王国三方进入正式停战状态。具体的边境线和贸易条款,后续由各自的外交使团在阿斯托利亚城会晤时细化。”
“可以。”莱恩在草案下方签上了自己的魔力签名,“后续的会晤时间定在一个月后。地点就在阿斯托利亚城公爵府。”
“一个月后。”塔露娜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然后轻轻笑了一声,“看来莱恩子爵接下来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忙。”
“确实很重要。”莱恩站起来,“我要结婚了。”
塔露娜的表情凝了一瞬。
她看了看莱恩,又看了看特蕾娅和蕾缪安,然后将后背靠在高背椅上,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停战协议只是顺带,真正的目的是这个。”
“没错。”
塔露娜歪了歪头,黑色的皇冠在她额前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普瑞斯国师知道这件事吗。”
“还不知道。我打算当面告诉她。”
“我猜到了。”她说,“普瑞斯国师目前在闭关。你们来的时候应该注意到了,帝国边境的防御法阵是新的。那是她闭关之前最后布置的。”
“闭关多久了。”
“从深渊战争中期开始,到现在差不多三个月。”塔露娜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原本的法师塔在深渊第三次冲击的时候被毁掉了。一头深渊巨兽直接撞塌了塔基,整座塔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普瑞斯当时在塔里主持城防结界,差点被活埋。”
特蕾娅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她现在在哪。”
“城外的郊区。”塔露娜从桌上拿起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之后用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个位置,“帝都东边大概二十里的地方。她在那里重新建了一座法师塔。规模比原来小了很多,但结构和防御强度反而是原来的好几倍。她说旧塔太大了,一个人住着浪费,新塔刚好够用。”
莱恩接过地图看了一眼。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在一片矮丘地带,周围没有任何其他建筑,只有一条从帝都延伸出来的小路通向那里。
“她现在还是帝国的国师吗。”
“名义上还是。”塔露娜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但实际上她已经很久没有参与朝政了。深渊战争期间她透支了太多魔力,身体状态不太好。我劝过她多休息,但她那个人你比我了解。嘴上说知道了,转头又把自己锁在工坊里。这次闭关是她自己提出来的,说是要整理一些东西。”
“整理什么东西。”
“她没有说。但她闭关之前告诉过我一句话。”塔露娜看着莱恩,“她说,如果有一天莱恩来帝国找她,让我不要拦着,直接把位置告诉他。”
莱恩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点上按了一下。
“她现在还在闭关中吗。”
“应该在。”塔露娜偏了下头,“不过既然是她的学生来了,就算在闭关也会开门的。普瑞斯国师对谁都不怎么上心,唯独对你例外。这点你应该很清楚。”
“多谢女皇陛下告知。”
“不用谢。”塔露娜从高背椅上站起来,黑底金边的长袍从椅背上滑下来,“我只是做了普瑞斯交代过的事。另外,你们现在就要去吗。”
“对。”
“那我派一队近卫骑士护送你们过去。帝都到郊区的路上还有一些深渊战争留下的废墟没有清理干净,偶尔会有流窜的魔物从废墟里钻出来。”
“不用。”莱恩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带了圣者。”
塔露娜愣了一下,然后她看了一眼坐在莱恩旁边的特蕾娅,嘴角动了一下。
“也对。那就不多此一举了。”
她走到会客厅门口,推开大门。
门外站着两排宫廷近卫和刚才那位名叫艾琳的宫务总管。
“通知下去,莱恩子爵一行人在帝国境内享有最高级别的通行权限。任何驻军、关隘、城防结界都不得阻拦。”塔露娜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客厅。
艾琳朝莱恩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跟上了女皇的步伐。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
蕾缪安推着轮椅来到莱恩身边。
“这个女皇比我想象中好说话。”
“因为帝国的底牌已经不多了。”莱恩将地图折好收进怀里,“塔露娜能在深渊战争里撑到现在,说明她不蠢。不蠢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让步。现在是她该让步的时候。”
“那我们直接去法师塔吗。”
“没错。”
三人出了皇宫正门,没有乘坐飞舟。
莱恩觉得区区二十里路用飞舟有点没必要,而且他也想看看帝都的实际情况。
帝都的街道比维多利亚王都宽了一倍,但路上行人却很少。
街道两侧的建筑有不少还残留着深渊袭击的痕迹,墙面上刻着被深渊能量腐蚀后留下的黑色纹路,有些房子的二楼以上直接塌了半边。但从整体来看,比从飞舟上看到的北方行省还是要好上不少。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家酒馆。
酒馆的招牌上画着一只举着酒杯的熊,牌子上写着“灰熊旅店”。旅店的门半敞着,里面传出酒杯碰撞和人声喧哗的动静。
和街上冷冷清清的气氛不同,这家酒馆里居然意外地热闹。
莱恩本来打算直接走过去,但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很熟悉的魔力波动。那股波动非常微弱,微弱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莱恩的魔导回路里刻着同样的魔力签名。
他曾经亲手给一个人做过一枚通讯水晶,那枚水晶上的魔力签名和此刻从酒馆里传出来的波动完全一致。
“怎么了。”特蕾娅注意到莱恩的表情变化。
“有个老熟人在里面。”莱恩推开酒馆的门,走了进去。
灰熊旅店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楼是酒场,摆了十几张木桌,墙上挂着几盏兽油灯。
靠角落的位置坐着七八个佣兵模样的人,正在大声劝酒。
酒保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一个浑身罩在深灰色斗篷里的人影坐在吧台最边上的角落位置,斗篷的兜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面前只有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麦酒。
莱恩直接朝那个角落走过去,在那人旁边的空位坐下。
特蕾娅和蕾缪安跟在他身后,在隔壁桌坐下。
“维什黛尔。”
穿斗篷的人握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将兜帽往后推开。
兜帽落下的瞬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雪白的短发,紧接着就是一对赤红色的恶魔犄角和两根显眼的赤红色发丝。
“任务结束了吗。”
“结束了,深渊战争已经打完,你在帝国的情报任务正式取消。”
“接下来...没有任务安排了,你是想要留在这里,还是回到阿斯托利亚城那边继续担任女仆,都由你自己决定。”
维什黛尔拿起酒杯,仰头一口气把剩下的麦酒全倒进了嘴里,然后撇了撇嘴角。
“留在这里吗?以一个叛徒的身份?”
“事实上在执行潜伏任务的时候早就已经暴露过身份了,但帝国的暗部始终没有出手,我认为应该是您的导师帮忙打了招呼。”
“不管怎么说,我始终是帝国的背叛者,留在这里指不定哪天就横尸街头了,不如跟您一起回去,那边的生活安静又祥和,多好。”
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酒杯往吧台上一拍,站起来拎起了角落里的旧行囊,重新戴上兜帽,恶魔角和白发一起被遮进了深灰色的布料里,只有尾巴从斗篷下摆伸出来,在身后晃了一下。
“走。
出了灰熊旅店,维什黛尔跟在三人身后,那条黑色的尾巴在斗篷下摆外面轻轻甩动。
在帝国像维什黛尔这种半魔人多得很,甚至不会引起路人的注意。
街边找了一个僻静角落后,维什黛尔从行囊里翻出了一套衣服。
她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又看了看莱恩。
“莱恩大人。我身上这套佣兵装束在帝都还能混一混,但到法师塔那种正式场合,穿成这样不太合适。”
“所以你想换什么。”
“就是在子爵府的工作制服。”
“你现在换上吧。”莱恩说,“穿女仆装去法师塔确实比穿佣兵装合适。”
维什黛尔点了点头,抱着衣服走进了街边一条窄巷子里。
过了片刻,她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黑色女仆装贴合着她的身形,白色的围裙系得一丝不苟,袖口的蕾丝边刚好遮住了她手腕上几道旧伤疤。
那条黑色的尾巴从裙子后面的开口处伸出来,在身后悠然摆动,红瞳里的神色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出了东城门之后,路面从石板变成了土路。土路两侧是废弃的农田,田埂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远处的小丘上能看到新法师塔的轮廓。
那是一座六层高的黑色尖塔,塔身用的是帝国标准的黑曜石。
“就是那里。”维什黛尔伸手指向法师塔的方向,尾巴尖也顺着手的方向往前翘了翘,“从东城门走过去大概还要一刻钟。路上注意脚下,前面有一段路面被深渊冲击波震裂了,裂缝里有残留的深渊能量。不过有特蕾娅大人在,那些残留应该不算问题。”
莱恩转头看了一眼特蕾娅。
特蕾娅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简单的净化符文。
一道淡金色的光环从她脚下扩散出去,沿着土路向法师塔方向延伸。
光环所到之处,路面裂缝里残留的深紫色雾气瞬间蒸发成了无害的白烟。
“谢谢特蕾娅大人。”维什黛尔说。
“嘛...维什黛尔,你就外派出去了几个月,开始跟我装生人了是吧。”
“我要生气了!”
特蕾娅装作气鼓鼓的模样,一把拉住维什黛尔的尾巴,学着莱恩对她施加惩罚。
结果大概是因为刚使用过神圣力的缘故,手头仍有高纯度的神圣力残留,一巴掌下去维什黛尔的鼙鼓变得又红又肿,痛的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小特,别,别,你现在是圣者,这样子我真的会死掉的。”
莱恩笑着抓住了特蕾娅的手头,轻轻的敲了下她的脑袋。
“听见没,把神圣力收敛一点。”
“好的...”
特蕾娅连忙将神圣力收起来,在旁边等着莱恩使用魔药帮维什黛尔进行治疗。
治疗好那红肿的屁股以后,她们接近了法师塔之后,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很淡的魔导水晶燃烧后的气味。
莱恩对这种气味很熟悉,他第一次跟普瑞斯学魔导技术,每天在工坊里闻到的就是这种气味。
“莱恩先生。”特蕾娅注意到他走神了,“您在想什么。”
“在想以前的事。”
莱恩没有回答。
他加快脚步走到了法师塔的门前。
法师塔的大门是一扇黑色的铁门,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圆形的魔导感应阵刻在门板正中央。
感应阵正在微微发光,说明塔的防御系统已经检测到了有外来者靠近。
一个声音从扩音术式里传了出来。
声音很平淡,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是莱恩吗。”
莱恩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是我。老师。”
铁门缓缓打开了,露出那个黑发身影。
莱恩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位导师。
也是曾经的年上系“初恋”。
307.普瑞斯的抢婚计划
铁门向内敞开。
门后的身影比莱恩记忆中清瘦了一圈。
普瑞斯站在玄关处,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没有束起来,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法袍,法袍的袖口沾着几块凝固的魔导墨水渍。
她的脸比三个月前削瘦了不少。
“你来了。”
声音还是和从前一样平淡。
“我来了。”莱恩往前迈了一步,“老师,您瘦了。”
“闭关期间每天靠魔力营养剂维持,不瘦才奇怪。倒是你。”普瑞斯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来我这里都不想着给为师送点伴手礼吗?”
“那当然是有的。”
莱恩从空间魔导器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甜点,递给普瑞斯。
普瑞斯那眼眸低垂,撇了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接。
“莱恩,你变了,现在甚至不愿意亲手给我做甜点了。”
“不愧是导师....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莱恩打了个哈哈,说最近实在是太过忙碌,没时间收集心仪的材料,而他的性格使然,做不到完美的话不如直接去找宫廷大师毛一份。
“既然导师不愿意要,那我就收回来啦,等到有机会了再亲自为您下厨。”
“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来的道理?拿来吧你。”
普瑞斯白了他一眼,在莱恩打算将甜点收回的时候一把夺过,一边吃一边说道。
“跟我进吧。”
法师塔的一楼是工坊兼客厅。
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魔导材料,从高纯度魔晶石碎片到深渊生物的组织样本,每一样都贴着用蓝色墨水手写的标签。
正中央的桌子上摊着几张正在绘制中的魔导回路图,图纸边缘被橡皮擦得起了毛,旁边搁着半杯早就冷透的红茶。
莱恩在玄关脱下靴子,特蕾娅跟在他身后,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淡金色的光纹。
蕾缪安推着轮椅最后一个进来,维什黛尔自觉地站在轮椅后面,尾巴从女仆裙摆下方探出来,安静地左右摆动。
普瑞斯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最后停在维什黛尔身上。
“你还没死。”
“托您的福。”维什黛尔微微欠身,“在帝国的这段时间,多谢普瑞斯大人暗中照应。”
“我只是让暗部别动你。”普瑞斯走到工坊桌边,拿起那杯冷掉的红茶看了看。
“那也算是照应了。”维什黛尔的尾巴尖翘了一下。
普瑞斯不再看她,转而看向特蕾娅。
她的目光在粉发少女身上停了比看其他人更长的时间。
“圣者。”
“普瑞斯老师。”特蕾娅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圣职者礼,“您依旧喊我特蕾娅就行。”
“你比你那个祖先强。”
特蕾娅愣了一下。
“您知道我的祖先?”
“特蕾西丝。几百年前的叛教圣者,借深渊力量清洗了腐败的枢机主教团,然后被深渊反噬。圣光教廷把她的名字从圣典里删掉了,但帝国图书馆里存着一份原始记录。”
普瑞斯拉开工坊桌前的椅子,坐下去之后翘起了二郎腿,“记录里附了一张她的画像。你和她长得确实很像。”
“那您不介意吗,我的血脉。”
“我为什么要介意。”普瑞斯歪了下头,“血脉决定不了任何事。你用了不到一天把大陆所有深渊裂隙全封了,光凭这一点,你就是合格的圣者。至于你血管里流着谁的血,跟我有什么关系。”
“莱恩先生说得没错。”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的老师是这个大陆上最不会用偏见看人的人。”
普瑞斯抬起眼皮看了莱恩一眼。
“你在外面就这么夸我的。”
“我说的是实话。”莱恩在普瑞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说实话是一种美德。”普瑞斯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但你没说实话。你这次来帝国,不只是为了来看我吧。”
“您知道?”
“塔露娜从你们进入帝都到她派人通知我,说你带了圣者和维多利亚的公主,还说你跟她签了停战协议。”普瑞斯将笔搁在图纸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以前不爱掺和政治。在阿斯托利亚城的时候,连城里的商会请你去参加晚宴你都会找借口推掉。现在你主动跑来帝国签停战协议,这不是你的风格。”
“所以我想听你亲口说,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请柬放在桌上。
请柬是淡金色的,封面用魔导墨水印着阿斯托利亚城子爵府的纹章。
普瑞斯看着请柬。她伸出手把请柬拿起来,翻开封页,看完了里面写的内容。
然后她把请柬合上,放在桌子边缘。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要结婚了。”
“是。”
“新娘是特蕾娅。”
“是。”
“还有蕾缪安。”
“还有另外几个人。”
普瑞斯沉默了。
她端起那杯冷掉的红茶走到工坊角落的水槽前,把冷茶倒掉,重新从茶罐里舀了一勺茶叶,冲入热水。
蒸汽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
“几个?”
“目前确定的,包括特蕾娅和蕾缪安在内,一共四位。”
“还有两位是谁。”
“阿瓦图逻和琪多卡洛斯,霍尔海雅就算了,她只适合当偷情的情人。”
普瑞斯端着热茶走回来,重新坐下。
她喝了口茶,然后抬起那双浅灰色眼睛看着莱恩。
“请柬我收下了,至于去不去...看心情。”
莱恩看着她。
“导师。”
“您是我最重要的导师,也同样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希望在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仪式上,站在我面前主持婚礼的人是您。”
工坊里安静了下来。连维什黛尔的尾巴都停止了摆动。
普瑞斯看着莱恩,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微晃动。
她喜欢这个学生。
一开始只是觉得有意思,后来变成了觉得省心。他学东西太快了,快到她在第三个月就意识到自己捡到的不是一块璞玉,而是一座从内部燃烧的熔炉。
她不需要像教其他学徒那样反复解释同一个概念,只需要把原理摆在他面前,他就会自己把它拆解开、重新组装、然后做出比她预想中更好的结果。
她曾经想过,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两个人一起待在工坊里,她画回路图,他做实验验证,遇到难题的时候一起对着图纸发愁,攻克之后一起坐在桌前喝杯热茶。
不需要别的什么人,也不需要有别的关系。助手,搭档,同行者。只要他在旁边就够了。
但现在他说他要结婚了。
新娘不是她。
不止不是她,他一口气娶了四个,名单里依然没有她。
普瑞斯将后背靠在椅背上,让椅子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莱恩。”
“我答应你,会去的。”
“那真的是太好了。”
“那我就在阿斯托利亚城等您。”
莱恩站起来,朝普瑞斯微微鞠了一躬。
他很少用这种礼仪的方式对人表示敬意,不管是大贵族,亦或者是国王都不行,只有他真正尊敬的人才能得到如此对待。
普瑞斯摆了摆手,没有回话。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淡金色请柬上,请柬封面的纹章在魔导灯下反射着安静的光。
特蕾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莱恩身边。
蕾缪安推动轮椅转了个方向。
维什黛尔的尾巴从裙摆里伸出来,朝普瑞斯的方向弯了弯,算是无声的告别。
四人走出法师塔的大门。
普瑞斯坐在工坊的椅子上没有动。
工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放在桌上的那几张回路图纸被穿堂风吹动了一角,发出很轻的哗啦声。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
杯底和桌面接触的瞬间,瓷器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纹。
刚才莱恩坐在她对面说那番话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
嘴唇没有抖,眼眶没有红,手指没有攥紧法袍的下摆。
她甚至用平常的语气说出了“我答应你”,就像答应帮学生检查作业那样随意。
但现在工坊里没有人了。
她不需要再控制任何东西。
普瑞斯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慢慢地弯下腰。
她的额头几乎碰到了自己的膝盖,黑发从耳后滑落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笨蛋。”
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工坊里连回音都没有。
从认识莱恩开始,从连魔力回路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变成能独立设计复合魔导阵列的天才,从与他产生感情再到他突然消失。
再到后来,成为公国的子爵,帝国的敌人,大陆的英雄...
时间过得好快啊...
在这些时间里,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普瑞斯扪心自问,她原本以为,哪怕放着莱恩不管,他迟早也会回到自己这里来。
但结果却是,莱恩他越走越远,走到了敢堂而皇之的将婚礼请柬放在自己面前的地步。
这让普瑞斯不得不正视自己的想法。
她想留在莱恩身边的人是她自己。她想每天在工坊里看到他的是她自己。她想在他攻克难题之后一起喝热茶的是她自己。她想在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仪式上站在他身边的人是自己,不是以主持人的身份,是以新娘的身份。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看到特蕾娅坐在莱恩旁边,看到蕾缪安推着轮椅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看到维什黛尔的尾巴为了莱恩的一句话就翘得老高。
她们每一个人都已经和莱恩建立起了她没能建立的关系。她是莱恩最敬重的老师,是莱恩最感激的恩人,是莱恩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但偏偏不是恋人。
普瑞斯直起腰,将滑落的黑发重新拢到耳后。
她没有哭。她的眼眶是干的,鼻梁也没有发酸。十几年来她从来没哭过,今天也不会。
但她的嘴唇在动。
“特蕾娅。”
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和刚才在工坊里评价她封印深渊裂隙时的语气一模一样。然后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工坊角落的水槽前。
那杯被她捏出裂纹的茶杯在水槽边缘轻轻磕了一下,裂纹从杯沿延伸到了杯底,整只杯子在她手里碎成了四片。
瓷片落在水槽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从水槽旁边拿起干抹布,把手指上沾的茶渍擦干净。
动作不紧不慢,和她平时做完实验之后收拾工作台的流程完全一致。
擦完手之后她把抹布叠好放回原处,然后走到墙边的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了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纸页已经泛黄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折角,没有墨水渗透。封面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标签上的字迹是她十几年前的手笔。
“莱恩,魔力回路搭建记录。”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书架,然后走到工坊桌边,拿起那几张还没画完的回路图,翻到背面,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将莱恩夺回计划,第一步。”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片刻,然后用橡皮把它擦掉了。橡皮屑落在图纸上,被她的手指轻轻拂去。
“第一步,做出能抵挡圣者级神圣法术的附魔战袍。”
普瑞斯说完之后她就坐回工作台前,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卷她从没给别人看过的特制银线。
线芯是用深渊魔神的断臂残渣提炼的,外层裹着三层不同密度的魔导金属镀膜。
这种材料在大陆上只有她一个人会做,因为只有她能从塔露娜那里拿到深渊魔神遗骸的研究许可。
“深渊魔力...看起来是完全被神圣力所克制,但实则是如同光暗两面,只要利用得当,能够比元素魔法更有效的腐蚀神圣力。”
她穿好针,开始缝制自己的礼服。
与此同时,普瑞斯使用魔力通讯联系了一个人。
大陆已知的最后一位魔女,冠以纯白之名的绝美存在。
她们之间互相有着联系方式,只不过从来没真正启用过。
这还是普瑞斯的第一次。
“纯白魔女....”
通讯接通了,那头人没有回答,静静地听着普瑞斯讲话。
“我想请你帮个忙,借助你的命运能力,遮掩天机。”
“普瑞斯....你要做什么,竟然想到来求我帮忙?”
“等莱恩那个逆徒结婚的时候,抢婚。”
308.婚礼仪式
通讯那头传来了笑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愉悦。
“普瑞斯,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没想到你还会做出抢婚这种事来。”
“那你帮不帮。”
“帮。”纯白魔女回答得干脆利落,“当然帮。这么有趣的事我怎么可能错过。”
·········
与此同时。
阿斯托利亚城公爵府。
莱恩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上来的物资清单。清单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婚礼需要准备的所有东西:宴席用的食材、装饰用的鲜花、宾客住宿的房间分配。
莱恩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上来的物资清单。清单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婚礼需要准备的所有东西:宴席用的食材、装饰用的鲜花、宾客住宿的房间分配。
“我说,这单子是不是太长了。”
他把清单翻到第二页,发现后面还附了三页。
特蕾娅从他身后探过头来,粉色的长发还没完全干透,几缕发丝蹭到了莱恩的胳膊上。
“让我看看。鲜花三百束,食材够做五十道菜,还有乐队、烟火、魔导灯饰。”她越看越不对劲,“莱恩先生,我们不是只请了十几个人吗。”
“对。请柬一共发出去十三份。”
“那为什么要准备五十道菜。”
“因为每道菜我只让你尝一口,其他的我全吃掉。”
特蕾娅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认真点。”
莱恩把清单放在桌上,拉了张椅子坐下来。
特蕾娅在他对面坐下,赤着的双脚踩在软毯上,等着他解释。
“我是这么想的。”莱恩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这次婚礼不请外人。来的人全部都是我认识的,跟我并肩作战过的,或者是跟我一起生活过的。没有贵族应酬,没有政治联姻,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第二,正因为来的人都是熟人,所以不用管什么社交礼仪。大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第三。”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第三是什么。”
“第三。婚礼分两天办。”
特蕾娅眨了眨眼睛。
“两天?”
“对。第一天是你的专场。第二天是阿瓦图逻和琪多卡洛斯的。”
特蕾娅沉默了好一阵。她把毛巾从肩膀上取下来,叠整齐了放在椅子扶手上,然后抬起头看着莱恩。
“蕾缪安呢。”
“蕾缪安说她不想办仪式。”
“什么意思。”
“她说她的腿不方便,穿婚纱坐在轮椅上走红毯的样子她不喜欢。”莱恩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她说不想让自己坐在轮椅上的样子成为婚礼的记忆。所以她不办单独的仪式,只在两天的宴会里以妻子的身份出席。”
“这样吗...”
特蕾娅自言自语了一下后,话锋一转。
“莱恩先生。”
“嗯。”
“第一天是我的专场,对吧。”
“对。”
“那第一天的仪式,我想自己设计。从入场方式到宣誓词,全部由我来定。你不能提前知道内容。”
莱恩挑了挑眉毛。
“为什么不能提前知道。”
“因为我想看你站在台上等我走过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特蕾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莱恩面前,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齐,“你平时总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什么都在你的意料之中。但我想让你至少在我走过来的那一刻,露出一个意料之外的表情。”
莱恩看着眼前那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瞳。
“你就这么有自信能吓到我。”
“不是吓到。是感动到。”特蕾娅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我可是准备了一个很特别的出场方式。你到时候可别哭出来。”
“放心,我这人从来没哭泣过。”
“吹牛。”
特蕾娅直起腰,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
“我去设计我的入场方式了。不许跟过来偷看。”
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莱恩把物资清单重新拿起来。
第一页,鲜花三百束。
他在旁边批了一行字:减到一百束。剩下的换成盆栽,婚礼结束以后可以继续养。
第二页,食材够做五十道菜。
仔细想想,似乎确实有点多了,改成三十道菜吧,浪费不太好。
第三页,乐队。
莱恩还是把乐队那一行划掉了,阿瓦图逻是半精灵吟游诗人,让她来表演即可,没必要多邀请外人。
第四页,烟火。
保留。
特蕾娅喜欢漂亮的东西。
他把批改完的清单折好,正准备叫内务总管过来取,门外又响起了 轮子滚过石板地面的声音。
“莱恩先生,方便吗。”
“进来。”
蕾缪安推着轮椅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紫色的便服,粉色的头发编成了一条侧辫搭在肩膀上。
“有什么事。”
“我父王他非说你对王国的贡献极大,他却无以回报,就希望能在这场婚礼上提供些帮助,就擅自派遣宫廷厨师过来帮忙了...”
“真是的,完全不提前通知一声。”
“嗨,这种小事,刚好可以品尝一下王国的菜系,不用在意的。”
莱恩笑着说道,准许维多利亚王国的大厨前来帮忙。
··············
傍晚的时候,公爵府的厨房里传出了蜂蜜蛋糕的香气。
老厨子把打好的蛋白倒进了面糊里。白色的蛋白霜和金黄色的面糊在铁盆中慢慢融合,翻搅时发出的声音湿润而绵密。
“明天的试吃会,你把特蕾娅也叫上。”莱恩换了个话题,“毕竟是她的婚礼蛋糕。”
“她已经知道了,她说要第一个试吃。”
“她怎么什么都快人一步。”
“因为她是圣者嘛。”
两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厨子把调好的蛋糕糊倒进模具里。模具是一个特制的圆形铁盘,盘底刻着阿斯托利亚城子爵府的纹章。
老厨子用刮刀把表面抹平了,然后将铁盘推进了烧热的烤炉里。
“烤制时间一个时辰。烤好之后要趁热刷一层蜂蜜。刷完再晾凉,凉透了才能从模具里取出来。”老厨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转过身来对着门口的两人说,“明天早上第一炉蛋糕能赶上试吃会。”
“辛苦了。”莱恩说。
“不辛苦。给圣者大人做蛋糕,是我的荣幸。”老厨子朝莱恩鞠了一躬,“另外,子爵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蛋糕做好了以后,能不能让我在模具上刻一行字。”
“什么字。”
“‘献给特蕾娅圣者。维多利亚王室御用糕点师,老托马斯敬上。’”
莱恩看了蕾缪安一眼。
蕾缪安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得把字刻在模具底上。蛋糕表面不能有字。特蕾娅不喜欢在食物上写名字。”
“明白。多谢子爵大人。”
············
当天晚上。
公爵府的书房里,莱恩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座位安排表。
他拿起笔,在表的最上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往旁边画了四条线,分别写上了特蕾娅、阿瓦图逻、琪多卡洛斯、蕾缪安。四个人的名字围着他的名字排成了一个半圆。
然后他开始列宾客座位的名单。
第一个名字:普瑞斯。
他写完之后停了一下。在名字旁边加了一个小括号,里面写了一个字“主”。
第二个名字:白。
括号里写“命运”。
第三个名字:塞拉菲娜。
括号里写“待定”。
第四个名字:霍尔海雅。
括号里写“不来也留位”。
第五个名字:维什黛尔。
他在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五角星。
剩下还有几个名额。
他想了想,又添上了魔导卫队指挥官的名字,以及在守城战中表现得特别突出的两个小队长。
总数刚好十三个人。
他把座位表折好,和之前的物资清单放在一起。
然后从桌角拿起最后一份没处理完的文件。
那是一份由内务总管起草的婚礼流程草案。
第一天的流程:新郎入场、新娘入场、宣誓、交换戒指、宴会开始。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具体的时间,精确到了分。
莱恩拿起笔,在“新娘入场”这一栏旁边画了一个大问号。
然后在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特蕾娅说她有特别的安排。内容未知。请留出足够多的时间余裕。另外建议摄影师提前把血压降下来,以防被吓得手抖。”
他写完这行字之后自己笑了一声。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推开了一条缝,白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纯白色的长发从门框边缘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辉。
“还在忙。”
“快了。正在批最后一份文件。”
白侧身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她走到莱恩的书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座位表。
“你把我放在普瑞斯旁边。”
“不行吗。”
“不是不行,只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排。”
“因为你们俩在所有人里面是最难对付的。”莱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把你们放在一桌,你们互相牵制,就不会去影响别的桌了。”
白的嘴角微微勾起。
“你很怕我们在婚礼上闹事吗。”
“说实话,有一点。”
“理由呢。”
“你想到啥做啥。普瑞斯最近的情绪状态不太稳定。你们俩凑在一起,总感觉会发生点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白歪了歪头。淡紫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既然你这么担心,为什么不把我们分开坐。”
“因为分开坐的话,你们会分别去影响两桌人。放在一起,至少受影响的只有你们自己那一桌。”
白从他的书桌旁边走开,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放心。婚礼那天我什么都不做。我就坐在普瑞斯旁边,跟她一起吃蛋糕,喝红酒,看你的新娘子们怎么入场。”
“你能保证吗。”
“能。”白转过身来,白色的长发在转身时划过一道弧线,“纯白魔女说话算话。”
她说完这句话就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框旁边的时候又停下了脚步。
“对了。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普瑞斯刚才联系我了。她说她会提前两天到阿斯托利亚城。让你给她准备一间安静的客房。离工坊近一点的那种。”
莱恩的表情怔了一下。
“她主动联系你了?”
“对啊,我们是都是杰出的“天才”嘛。偶尔聊聊天很正常。”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就在最近。”白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莱恩一个人。
他看着白消失在门外的方向,总觉得那句“就在最近”里面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
时间过得很快。
公爵府庭院里的平台从无到有搭建完成,圆桌摆好了,盆栽沿着长廊排了两排。
请柬上的十三个人也全都到到齐了
婚礼当天。
公爵府的天井庭院被一百束鲜花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
花束之间插着魔导灯柱,灯柱顶端的水晶在晨光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点。没有红毯,没有排椅,只有一个约膝盖高的木质平台,平台表面铺着浅米色的亚麻布。
平台四周摆了四张大圆桌,每张桌上放着五个人的餐具。
此刻,莱恩站在平台正中央,特蕾娅站在平台的另一头。
她没穿婚纱,而是一套浅金色的礼服裙,裙摆只到膝盖,露出小腿和脚踝。
脚上是一双白色的矮跟皮鞋,鞋面上系着细细的缎带。
此刻她就站在平台另一头的台阶下,仰头看着平台上的莱恩,赤色的眼瞳里映着晨光。
然后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莱恩也笑了。
他没说话,只是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特蕾娅提起裙摆迈上了第一级台阶,脚踩着木质台阶的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第二级,第三级,她走上平台,站到莱恩面前。
“接下来...请莱恩的导师,普瑞斯女士献上祝词。”
········
309.特蕾娅的惊喜
普瑞斯从圆桌旁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的是深色礼服,黑发挽在脑后,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情绪。她走上木质平台,在莱恩和特蕾娅面前停下脚步。
“莱恩。”
庭院里安静下来。
“你是我教过最不听话的学生,也是我教过最让我骄傲的学生。”
她偏过头看向特蕾娅。
“特蕾娅,你是个好孩子。我认可你。”
说完这句话,普瑞斯右手在身侧轻轻一翻。
一枚银色魔导器从袖口滑入掌心,被她捏碎的瞬间,银色的魔力光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光芒在眨眼间扩散成圆形传送阵,将她与莱恩同时笼罩。
整个过程不到半次呼吸。
宾客席上有人站了起来。塞拉菲娜的手已经按在了大剑剑柄上,但传送阵的光芒已经散去了。平台上只剩下特蕾娅一个人,她面前的地板上留着两个浅浅的银色光圈。
特蕾娅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光圈,然后抬起头对宾客席露出了笑容。
“没事的,请大家继续享用宴会。莱恩先生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的语气和刚才完全一样。
白坐在圆桌旁,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心想这小圣女的心境倒是不错,竟然完全没产生丝毫慌乱,仿佛胸有成竹一般。
她对自己的魔法绝对自信,特蕾娅是不可能通过魔法手段进行追踪的。
也就是说,对于现在她来说,完全没任何办法能定位到莱恩的位置。
但就在这个时候,特蕾娅突然闪身接近,那脸蛋几乎快要和白贴到一起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能听到的哦,白魔女大人,你的想法我全都听到了。”
“您真是很调皮呢...”
···········
莱恩的脚重新踩到实地的时候,周围的景色已经彻底变了。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
墙壁上贴着浅灰色壁纸,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几本魔导工学的参考书和一盏没点亮的魔导灯。
另一侧是一张床,床单和被套都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窗帘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拉出几道模糊的亮斑。
莱恩认出了这个布局。和普瑞斯在帝国旧法师塔里的卧室完全一致,连书桌上那几本书的摆放角度都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来。普瑞斯站在房间正中央,正低头拍掉手指上残留的银粉。
“老师。”
普瑞斯抬起头看他。
“你这个传送阵的精度比以前高了很多。魔力波动压到了最低限度,一般人追不到这个坐标。”
“那当然。”普瑞斯把手指上最后一点银粉拍干净,“我花了一个月专门研究怎么瞒过圣者的感知。”
莱恩靠在书桌边上,双手抱在胸前。
“你瞒不过特蕾娅的。”
普瑞斯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知道她的能力。她可以听到别人的心声。”
“我知道。”普瑞斯将一缕滑落的黑发别回耳后,“但我身上有纯白魔女的加护。命运之力可以遮掩行动意图。就算特蕾娅能听到心声,她也听不到一个被命运之力包裹的人在想什么。”
“老师。”莱恩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你觉得呢。”
“抢婚。”
普瑞斯嘴角弯了一下。
“你都猜到了。”
“你身上那个加护,白之前来我书房的时候提过一句。她说你联系过她。我当时就在想,你找纯白魔女借命运之力,总不可能是为了给婚礼准备礼物。”
普瑞斯没有接话。她走到书桌前,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盏没点亮的魔导灯。灯罩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你说得对。我是想抢婚。”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本来打算在你的婚礼上把你带走。找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把你关起来,关到你想清楚为止。”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你为什么要娶那么多人,却从来没有考虑过我。”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莱恩从书桌边站起来,走到普瑞斯面前。
“老师。”
“嗯。”
“你不可能永远把我关在这里。这个房间的魔力封印再强,也挡不住一个圣者全力破解。特蕾娅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到那个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普瑞斯抬起头看着他。黑发又从耳后滑了下来,落在脸颊旁边。
“你说得对,关不住。”
她笑了。笑容很淡。
“可能这就是冲动行事吧。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做这种完全没有计划的事情。理智上知道这样做没意义,但就是忍不住想做。纯粹心里有一口气想要发泄。这种心情,你能理解吗。”
莱恩看着她的眼睛。
“能理解。但是老师,你可能要失败了。”
“什么意思。”
“特蕾娅确实能听到人的心声,纯白魔女的命运加护也的确可以遮掩行动意图。但是老师,你忽略了一件事。”
普瑞斯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事。”
“特蕾娅在婚礼当天才知道你的计划。她从白身上感知到了你的魔力残余。她只需要碰一下白的手,就知道白刚刚和谁联系过。”
莱恩顿了一下。
“从那天起,特蕾娅就知道你要抢婚了。”
普瑞斯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然后你猜她做了什么。”
“什么。”
莱恩把手伸进怀里,从空间魔导器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套婚纱。
纯白色的,裙摆上缀着细密的银色绣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婚纱的腰部有一条浅金色缎带,缎带上绣着一行很小的字。普瑞斯认出了那个字迹。
“给普瑞斯老师。”
莱恩把婚纱摊开,放在床上。
“这就是特蕾娅今天没穿婚纱的原因。她本来准备了一套婚纱,但她知道你要来抢婚之后,就决定不穿了。”
普瑞斯看着床上那套婚纱,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说,你心里有气,是因为你觉得她抢走了我。她不想跟你争,所以把自己的婚纱留给了你。她今天穿那套浅金色礼服,就是为了把白色的让给你。”
莱恩转过身来面对着普瑞斯。
“她说婚礼上当面向你解释的话,你可能会觉得她在炫耀,所以让我来做这件事。她准备了两个方案。如果你不抢婚,她就穿着这套婚纱完成仪式。如果你真的抢了,就让我拿出这套婚纱,把她的意思转达给你。”
普瑞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婚纱上的银色绣线。绣线在指尖下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那是附着了神圣力的丝线才会有的反应。特蕾娅亲手绣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带着她的神圣力。
“这个孩子。”
普瑞斯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为什么不恨我。”
“因为她觉得你们很像。”莱恩说,“她说你是那种不会好好表达自己的人。明明心里想的是靠近,嘴上说出来的却是推远。明明想要的是被需要,做出来的却是把人推开。她读过你的心,所以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普瑞斯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放在婚纱上,指尖一动不动地停在银线的边缘。
莱恩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普瑞斯猛地抬起头来,黑发随着转头的动作晃了一下,几缕发丝挡住了半边脸。
“莱恩,你在做什么。”
“老师。”
莱恩从怀里又取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戒指。
托座是用魔导水晶做的,水晶内部封着一根黑色的发丝。普瑞斯认出了那根发丝。
“这是我自己做的,花了一个月。戒指里面的发丝是上次我去法师塔找你的时候,从你工作台上捡的。你当时在闭关,我没见到你,但我在你的工作台上看到了几根掉落的头发。”
普瑞斯的眼眶泛红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在微微发抖。
“特蕾娅知道这枚戒指的事。她帮我挑的水晶托座的颜色。她说黑色水晶配黑色发丝太沉闷了,建议我用透明的,这样发丝在光线下能看得更清楚。”
莱恩抬起头看着普瑞斯,眼睛里的神情和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完全不同。
“老师,你能不能嫁给我。”
普瑞斯站在那里,一只手按在婚纱上,另一只手攥着法袍的袖口。
她的黑发散在肩膀上,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泛红的眼眶旁边。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我是你的老师。”
“知道。”
“我比你大十几岁。”
“知道。”
“你已经有四个未婚妻了。”
“今天之后就是五个。”
普瑞斯愣了一拍。然后她笑了。笑容从嘴角溢出来,眼眶里的泪水也跟着一起溢了出来。
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但眼泪反而擦得更厉害了。
“你这个逆徒。”
“对。”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抢婚准备了多久。”
“知道。你找白借命运加护,在帝都郊区买了地,在法师塔里偷偷建了这个房间,还缝了一件能抵抗圣者级神圣法术的礼服。”
普瑞斯怔怔地看着他。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特蕾娅什么都听到了。白给你加护的时候漏了一点命运之丝的波动,特蕾娅顺着波动看到了你的计划。她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普瑞斯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莱恩,又看了看床上那套纯白色的婚纱,最后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透明的水晶托座里,那根黑色的发丝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你跪了多久了。”
“没注意。”
“膝盖疼不疼。”
“有一点。老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普瑞斯伸出手,从莱恩掌心里拿起了那枚戒指。她把它举到眼前,透过水晶托座看着里面那根黑色发丝。然后她把戒指握在掌心里,攥紧了。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就在这里一直跪着。”
“你真的会一直跪着。”
“不会。但我猜你会心软。”
普瑞斯摇了摇头,泪水沿着她削瘦的脸颊流下来,滴在深色法袍的领口上,留下了一个深色的水渍。
“莱恩,你真的是我教过最差劲的学生。”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抓住莱恩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然后她把戒指塞回了莱恩手里,把自己的左手伸到了他面前。
“帮我戴上。”
莱恩握住她的左手,把那枚戒指套进了她的无名指。戒指内圈刻了魔力微调术式,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自动调整了尺寸,严丝合缝地贴合在她的指节上。
普瑞斯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魔力波动。普瑞斯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莱恩的肩膀看向窗外。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一些,还夹杂着一丝淡金色的光芒。
“特蕾娅来找你了。”
“嗯。”
“你不出去见她吗。”
“和我一起出去呗,老师。”
莱恩转过身来面对着普瑞斯。
“你就不能让我多感动一会儿。”
“不能。再感动下去你又要哭了。你哭起来的样子虽然很少见,但我不想让特蕾娅在外面等太久。”
普瑞斯轻轻拍了他一巴掌。力度很小,像拍掉法袍上的灰尘。
“出去吧。”
她走到床边,把那套婚纱小心地叠好,抱在怀里。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莱恩。
“这套婚纱,我收下了。”
“嗯。”
“但不是今天穿,今天闹出这么大一场动静,我也没脸再去路面了,等下次再说。”
“下次又是什么时候?”
“等你把其他四个人的婚礼都办完之后。”
莱恩伸出了手。
普瑞斯握住他的手,和他一起走向门口。走到门框旁边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莱恩。”
“嗯。”
“你跟特蕾娅说,那套浅金色礼服也很适合她,白色的她穿也一定好看。”
莱恩偏过头看着她。
“我觉得您穿上也一定会很好看。”
普瑞斯没有回答。她抬起脚,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莱恩的小腿。
“少废话,开门。”
310.婚礼上的吻
莱恩推开了门。
走廊里,特蕾娅站在离门口三步远的地方。
她穿着那套浅金色礼服裙,脚踝上还沾着几片从庭院里带来的花瓣,双手交握在身前,站姿端正得像是圣堂里等着做祷告的修女。
看到门开了,她抬起头来。
目光先落在莱恩身上。
然后落在普瑞斯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上。
她笑了。
“普瑞斯老师,戒指戴起来还合适吗。”
普瑞斯站在莱恩身旁,怀里抱着那套叠好的纯白婚纱。
她的眼眶还泛着红,睫毛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但说话的语气已经恢复成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合适。就是有点太亮了。透明水晶托座在光线下反光,戴着做实验的时候可能会晃眼睛。”
“那下次我帮您改一个深色托座。”
“不需要。亮一点挺好的。”普瑞斯把怀里的婚纱抱得更紧了一些,“至少比我在法师塔里自己缝的那件强。”
特蕾娅歪了歪头。
“普瑞斯老师缝了什么。”
“一件能抵抗圣者级神圣法术的战袍。”莱恩在旁边插了一句。
特蕾娅眨了眨眼睛,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老师您原本打算跟我打一架吗。”
“打不过。”普瑞斯说得很坦然,“我连你的神圣力总量都估算不出来,真打起来大概撑不过三轮。所以我准备的是防具而不是武器,能扛住你三轮攻击,我就能带着这家伙跑得足够远。”
“那为什么要跑呢。”特蕾娅往前迈了一步。她走到普瑞斯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既然戒指都戴上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您想跟莱恩先生待多久都行,不用再抢了。”
普瑞斯低头看着特蕾娅伸出来的那只手。
这只手封印了整个大陆的深渊裂隙。
这只手在她准备抢婚的时候没有放出任何攻击性的神圣力。这只手把属于自己的婚纱让给了她,又在她的工坊里亲手绣上了那行小字。
“你这个孩子。”普瑞斯握住特蕾娅的手。她的手很冰,特蕾娅的手很暖,“你明明是强大的圣者,为什么要对我这种人这么好。”
“因为我是莱恩的妻子,自然要帮莱恩先生解决问题。”
她转头看向莱恩,事件的正中心却在看着她们两个人吃瓜。
“你们两个说完了?”
“说完了。”特蕾娅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拉住了莱恩的手腕,“接下来我们要带老师回去。婚礼还没结束,平台上少了一个主持可以,少了新娘就太奇怪了。”
“等等。”普瑞斯忽然开口,“特蕾娅,你的婚纱还在我手里。你现在穿的是礼服,回到婚礼现场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就不穿婚纱了。”特蕾娅转过身来,赤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浅金色裙摆轻轻晃了一下,“我觉得这套礼服挺好的。裙摆短,走路方便,也不用担心踩到裙角摔跤。而且白色那套给老师了,等老师的仪式那天,我来给您当伴娘。”
“伴娘?”普瑞斯的表情终于控制不住了,“我是你的老师的老师,你当我的伴娘,辈分全乱了。”
“那就叫圣者专属见证人。”特蕾娅表情忽然变得很正经,“由当世圣者亲自担任见证人的婚礼,整个大陆只有老师您一个人能享受这个待遇。”
莱恩在旁边笑了一声。
“这个宣传口径不错。传出去的话,圣光教廷那边大概会集体吐血。”
“洛伦佐主教应该会先吐血,赛丽亚主教在旁边给他递手帕。”特蕾娅补充道。
普瑞斯看着他们两个人一唱一和,终于忍不住也笑了。
她把怀里的婚纱重新叠了一下,小心地收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空间魔导器里。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深色法袍的领口,把乱掉的头发重新拢到耳后。
“走吧。回婚礼现场。”
“好。”特蕾娅重新拉住莱恩的手,又朝普瑞斯伸出另一只手,“老师的手也很凉,要一起走的话我帮您暖一暖。”
普瑞斯握住了那只手。
············
三分钟后,莱恩在普瑞斯的传送阵里重新回到了公爵府的庭院。银色的光圈在木质平台上散开的时候,庭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白坐在圆桌旁,手里端着红酒。
她看了一眼莱恩,又看了一眼普瑞斯无名指上的戒指,然后朝普瑞斯举了举杯。
“恭喜。不过你的抢婚计划失败了。”
“不算完全失败。”普瑞斯在白旁边的空位坐下来,把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红酒端起来喝了一口,“至少我得到了戒指。你的命运加护倒是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派上用场了的。”白歪了歪头,“特蕾娅听到我的心声之后就知道你的计划了。她故意没拆穿,还准备了婚纱送给你。换句话说,不是我帮你瞒过了她,是她配合了你。”
普瑞斯握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白的侧脸。
“所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以为自己在秘密行动。”
“差不多。”白把酒杯放在桌上,用叉子叉了一块蜂蜜蛋糕送进嘴里,“不过这也挺好的。至少你有了一个足够精彩的回忆。抢婚抢到最后被反求婚,这种事情说出去都没人信。”
“那就别说出去了。”普瑞斯也拿起叉子,叉了一口蛋糕。
平台上,莱恩重新站到了特蕾娅面前。
庭院里的气氛在普瑞斯传送到莱恩之后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混乱,但特蕾娅用了不到几句话就让所有人继续享用宴会。
现在看到莱恩回来了,宾客席上除了几个还在低头吃菜的人之外,其他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平台。
塞拉菲娜把她的大剑重新靠在椅子旁边。
她的银发在晨光下泛着浅蓝色的光泽,右手手背上那几道刚愈合的疤还很明显。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对旁边的蕾缪安低声说了一句。
“你们家的莱恩,每次出场都能搞出点新花样来。”
“或许吧,倒是公爵大人您呢,您什么时候会心有所属。”
塞拉菲娜没有回答。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转了一下杯脚。
平台上,特蕾娅重新站到了莱恩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
特蕾娅先开口了。
“莱恩先生。我原本准备了一段很长的宣誓词。大概有十几句话。从第一次在阿斯托利亚城的下城区遇到你,说到那子爵府的小木屋,说到在魔兽森林里您用生命来保护我,说到白银城的圣堂,说到圣临镇的广场,说到刚才在走廊里跟普瑞斯老师握手。我把每一个重要的时刻都写了进去。”
“那现在为什么不说了。”
“因为忽然觉得不需要说了。”特蕾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说的话其实只有一句。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我一直想说的只有那一句。”
她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踮起脚尖,在莱恩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只亲了一小口,嘴唇碰了一下就离开。
“谢谢您,还有,我爱您。”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霍尔海雅在宾客席上拍了一下桌子。
蛇尾在椅子腿旁边甩了一下。
“终于亲了!我等这个画面等了一个上午了。从普瑞斯老师把人传送走开始我就在等着看什么时候能回来继续,结果你们回来之后还聊了那么久的天。我说特蕾娅,你能干脆把剩下的步骤一次性做完吗。”
琪多卡洛斯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用水元素魔力把霍尔海雅试图拿第四杯酒的手拉住了。
“你少喝点。后面还有宣誓环节和交换戒指的环节。你要是喝醉了,轮到你敬酒的时候你连站都站不稳。”
“我才没醉。这种红酒我喝十杯都不会醉。”
“你上次在蛇之岛喝了五杯就趴在我身上睡着了。”
“那个是特殊情况,岛上酒太烈了。”
莱恩没有理会宾客席上的斗嘴。他把特蕾娅拉到自己面前,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你的宣誓词很短。”
“因为剩下的都是行动。”特蕾娅把双手环在他的腰上,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以后每天我都会用实际行动告诉您。我会做最好吃的早饭,会在您熬夜批文件的时候把热茶放在您手边,会在您累的时候帮您按摩肩膀。这些事以前我都在做,但以后我会做得更多。因为我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
“什么身份。”
“莱恩先生的妻子。”特蕾娅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赤红色的眼睛里闪着光。
与此同时,阿瓦图逻从圆桌旁边站起来,走到平台旁边,把背上的大提琴取下来抱在怀里。
“特蕾娅小姐,需要我弹一首曲子吗。你刚才的宣誓词太短了,用琴声补一下气氛。”
“麻烦你弹一首短的,我只需要走到莱恩先生面前然后交换戒指就好。”
“明白。”阿瓦图逻的手指拨动琴弦,流水一样柔和的琴声在庭院里慢慢铺开来。
特蕾娅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对戒指。
戒指是从阿斯托利亚城最好的手艺人工坊里订做的。没有魔导水晶,没有特殊符文,就是最简单的银质指环,每一枚的内侧都刻着对方的名字。
莱恩那枚写着“特蕾娅”,特蕾娅那枚写着“莱恩”。
是她自己刻的,字迹娟秀。
“莱恩先生。”特蕾娅把那枚刻着自己名字的戒指举到莱恩面前,“把手伸出来。”
莱恩伸出左手。特蕾娅把戒指套进了他的无名指。
银质指环在晨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刻在内侧的名字被手指的温度捂得很暖。
莱恩拿起另一枚戒指,把特蕾娅的左手捧起来。
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无名指上还残留着刚才握普瑞斯手掌时留下的淡金色神圣力余韵。他把戒指轻轻套进她的无名指,推到指根的位置。
银质指环在她指节上严丝合缝地贴合着。
“戴好了。”莱恩说,紧接着,他低下头看着特蕾娅。
特蕾娅已经主动踮起了脚尖。
晨光从公爵府天井的上方落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平台上。
莱恩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这一次不是一触即离的轻吻。
特蕾娅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刚从蜂蜜蛋糕上沾到的甜味,还有一点红酒的微醺气息。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晨光下轻微地抖动着,环在莱恩脖子上的手指轻轻揪住了他后领的衣料。
庭院里响起了第二次掌声。
这次不止霍尔海雅一个人,连仇柏都跟着拍了几下手。
阿瓦图逻的琴声在掌声中变得更柔和了,琴音像水流一样从竖琴的琴弦上淌下来,在庭院里缓慢地流转。
霍尔海雅终于不再试图抢回酒杯了。她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满意表情看着平台上那两个人。
“总算正经亲了一下。不枉我等了这么久。”
“你不是说你不在意这些吗。”琪多卡洛斯在旁边轻轻说道。
“我是不在意。但我替特蕾娅着急。她平时在战场上果断得很,连深渊魔神的胳膊都能弹指间蒸发掉,结果在婚礼上说话像个小姑娘一样,听得我都想上台帮她说了。”
“那是因为你平时说话太随便了。”琪多卡洛斯把她面前那杯已经凉掉的茶重新加了些热水,“特蕾娅小姐是正经人。”
“真正经吗?”
“当初我刚认识特蕾娅的时候...唔,唔...”
霍尔海雅似笑非笑的说道,似乎是想要说出点特蕾娅的糗事来添点快乐的氛围。
比如特蕾娅躲在门外偷偷挖矿的事情。
比如特蕾娅在莱恩床上尿床的事情...
但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她的嘴巴就被沉默术式堵上了,特蕾娅察觉到了她的想法,提前进行封锁,并且用传音术在她心里说道。
“闭嘴,敢在这种时候多说有的没的,我就把你的魔力封印了然后脱光丢进满是史莱姆触手怪的池子里,让你上面的嘴和下面的嘴全都被填满!”
312.和普瑞斯的纯爱章
一次,两次,三次...
特蕾娅像是个贪吃的孩子一样,完全不嫌劳累的,一直和莱恩缠斗到了她的莱恩先生精疲力尽为止。
那时候已经是天蒙蒙亮的时候了。
但还没等莱恩彻底入睡,他就被一阵冰凉的魔力波动惊醒。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普瑞斯正站在床边,右手食指指尖上凝聚着一团核桃大的冰蓝色魔力球,缓慢地朝他的额头靠近。
“醒了。”普瑞斯收回手指,魔力球消散在空气中,“比我想象中快。我还没用上冰冻术式。”
“老师。”莱恩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知道。距离日出还有一个时辰。”
“那你更应该知道这个时间是用来睡觉的。”
“睡觉什么时候都能睡。”普瑞斯从空间魔导器里取出了一套叠好的衣服,放在床尾,“但今天要去的地方,只有这个时间出发才能赶得上。穿好衣服,我在院子里等你。”
她说完就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莱恩发了一会儿呆,最终只能认命似得将身上的特蕾娅扒开,然后使用特质药水恢复体力后,穿上衣服努力的让自己打扮成正常模样。
院子里,普瑞斯站在公爵府后门的石阶上。
她也换了一身深色的旅装,黑发扎成了一条低马尾。
看到莱恩走过来,她从空间魔导器里取出了一枚巴掌大的银质传送盘,放在脚边的地面上。
“站过来。”
莱恩站到了她身边。传送盘在两人脚下亮起了银色的光圈,光芒从圆盘边缘向上延伸,形成了一圈半透明的魔力护壁。
普瑞斯伸出左手握住了莱恩的右手。
“我想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
“大概三万里。”
银光吞没了两个人的身影。
传送结束后,莱恩首先感觉到的是凉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碎冰吸进了肺里。脚下的地面是裸露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座山的山顶,周围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星星颗颗分明,像是被谁用针尖在深色天鹅绒上扎出了无数光点。
大抵是因为地理区位时差的缘故,阿斯托利亚城已经快要天亮了,这里才刚刚入夜。
山巅的平台不大,大概能站十来个人。
平台的边缘外就是深渊般的虚空,云层在下方很远的地方铺成一片暗灰色的海。
“这是哪里。”
“帝国北境的天柱峰。”普瑞斯站在他身旁,黑马尾被山风吹得在身后轻轻摆动,“大陆上最高的山峰。我在法师塔闭关的时候曾经来勘探过一次,发现这里的魔力浓度比平原地区低很多,很适合用来做需要排除魔力干扰的实验。”
“所以你带我来这里做实验?”
“不是做实验。”普瑞斯转过头看着他。山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遮住了半边眉毛。“莱恩。我今天带你来这里,是想让你陪我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
普瑞斯没有立刻回答。她从空间魔导器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特蕾娅留给她的那套纯白色婚纱。
婚纱上的银色绣线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第二样,是一枚戒指。戒托是暗银色的,表面刻着极细的魔导回路纹路。
“莱恩。”普瑞斯把婚纱抱在怀里,戒指托在掌心上,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我这个人不擅长说话。我以前认为,只要我足够强,就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任何事情。魔导技术可以解决一切,感情只会影响实验精度。”
“但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学生。他把我教给他的每一样东西都做到了我预想之外的程度。他消失之后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我想留在那个工坊里的人是他,我想每天看到他的人是他,我想在他攻克难题之后一起喝热茶的人也是他。”
“然后他回来了,带着让我不舒服的理由。”
普瑞斯抬起头来看着莱恩。山风吹得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她的声音很稳。
“我不太会跟别人共享什么东西。从小就不会。但我愿意为了你,去跟特蕾娅学一学怎么当好一个妻子。今天是我补给你的仪式。不需要宾客,不需要乐队,不需要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我们两个人。在这座山巅上,在星星下面。”
她把戒指举到莱恩面前。
“所以莱恩,你能不能娶我。”
莱恩看着她。
黑发被山风吹乱,深色旅装外面抱着纯白的婚纱,戒指托在微微发抖的指尖上。
莱恩伸出手,从她掌心里拿起了那枚戒指。
然后他握住她的左手,把戒指套进了无名指上那枚水晶托座戒指的旁边。
两枚戒指并排挨在一起。一枚是透明水晶封着黑色发丝,一枚是暗银刻着极细的回路纹。
“老师。”
“还叫老师吗。”普瑞斯的声音有点抖。
“习惯了。”莱恩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说,“从今天起,你也是我的妻子了,普瑞斯。”
普瑞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上,没有发出声音。
但是莱恩感觉到自己胸口的衣料正在慢慢变湿。
“你这个逆徒。”她的声音闷在衣料里,“非要我说那么多丢脸的话才肯给我戴戒指。”
“因为老师平时太能憋了。不逼你说出来,你会把'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带回法师塔压在工作台下面当垫板。”
普瑞斯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真的是我教过最差劲的学生。”
“但我娶到了最好的老师。”
“少在这里耍贫嘴。”普瑞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把怀里那套婚纱展开了,“帮我穿上。这件婚纱是特蕾娅做的,我之前看过她的制作过程,每一针每一线都附着了她自身的神圣力,有它保护的话,就算是这座山峰,也不会觉得冷。”
莱恩接过婚纱,帮普瑞斯脱掉了深色旅装的外套,然后解开衬衫的扣子,将纯白的婚纱裹在她身上,腰间的浅金色缎带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
“好看吗。”
“好看。”
“就两个字?”
“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普瑞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莱恩的额头。
“算你过关。”
莱恩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扣在一起,戒指在指节间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普瑞斯。”
“嗯。”
“你的宣誓词说完了?轮到我了吗?”
“你也有宣誓词?”
“当然有。”莱恩看着她的眼睛,“我准备了很久。从在法师塔跟你学魔导技术的时候就开始了。”
普瑞斯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莱恩的手指。
“老师,你是我人生里第一个认可我的人,第一个信任我的人,第一个让我觉得,我这个人或许没那么糟糕的人。没有你的话,我或许还在苦苦寻找学习魔法的机会,仍然只能做一些最基础的东西。”
“所以普瑞斯,谢谢你。”莱恩往前走了一步,把她的双手都握在自己手里,“谢谢你当我的老师,谢谢你追到这里来,谢谢你为我做出抢婚这件完全不理性的事,谢谢你今天带我来看这片星空。还有,谢谢你愿意当我的妻子。”
普瑞斯抬起手背擦了擦脸,然后抬起头看着莱恩,“好了,宣誓结束。接下来该交换戒指了。不过我手上已经有两枚了。”
“那你的那枚呢。”
普瑞斯从空间魔导器里又取出来一枚戒指。戒托是暗银色的,和莱恩手上那枚明显的成对设计。
“是我自己做的。花了一个星期,比你做的那枚稍微好一点。”
山风忽然变小了。天柱峰峰顶的风从刚才开始一直很大,但此刻却渐渐平息下来,连云海都变得安静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魔力波动。
莱恩低下头看着普瑞斯。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微微抿着,脸上没有平常那副冷淡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很淡的笑意。
“老师。”
“你还叫老师。”
“叫习惯了改不过来了。”莱恩低下头吻住了她。
普瑞斯的嘴唇比想象中更软。
她的呼吸在嘴唇相触的瞬间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恢复了。
她的手从莱恩的指尖滑到了他的手腕上,握住了他的脉搏。
山巅的星光落在两个人身上。群峰之上的云海在他们脚下缓慢翻涌,像是大地在星空下呼吸。
亲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普瑞斯踮起的脚尖开始发酸,久到莱恩的手臂完全环住了她的腰,久到两个人之间的呼吸变成了同一种温度。
普瑞斯先分开了。
她的嘴唇被吻得有些发红,呼吸不太均匀。
“你这个逆徒。接吻也这么用力。”
莱恩笑了。
说:“接下来我会更加用力呢。”
莱恩的手从婚纱的腰部往上滑,碰到了背后的拉链。
他把拉链拉开。普瑞斯配合地让婚纱从肩头滑落,白色的布料堆在她的腰间。她里面穿的是黑色的内衣,和她平时的风格完全一致。
然后,莱恩装作不经意间,轻轻从那腰间拂过手指,让普瑞斯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你还是这么敏感。”
“这么多年了,这个位置一直是弱点。”普瑞斯把莱恩拉下来,让他的脸对着自己的脸。她的呼吸已经有些不稳了。
“不要磨蹭了,快点。”
“这么着急呀,我亲爱滴导师。”
莱恩依言开始了律动。
动作很慢,幅度也很小。
普瑞斯的呼吸随着他的节奏起伏。
慢慢的,幅度越来越大,普瑞斯却依旧咬着牙,避免发出丢人的声音来。
“别咬,叫出来。”
“不叫....这里是山顶,回音很响。”
莱恩托住她的腰,再次加速。
这下子普瑞斯忍不住了,发出了一声熟悉的叹息声,和几年前那最后一次一模一样。
她躺在软垫上急促地喘息着。
黑发散在身边,额头上的汗打湿了碎发。
恒温结界的蓝光落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罩上了一层冰冷的光晕。
莱恩在她身边躺下来。
普瑞斯翻了个身,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
“感觉怎么样。老师。”
“不要在这时候叫我老师。”
“普瑞斯。”
“在。”
“你刚才叫起来比我想象中好听。”
“闭嘴。”
“真的。特别是最后那一声。”
普瑞斯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你这个逆徒。做完了还不让我清净。”
莱恩把她的手从自己嘴上拿开,握在掌心里。
三枚戒指在她的手指上反射着星光。
“老师,接下来你来。”
“还不累。”
“区区一次还没问题。”
普瑞斯翻过身来,趴在他身上。
她的黑发垂下来,落在他的脸颊两侧。她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灰色的眼眸里映着星光,还有他的脸。
“刚才是我在下面。这次换我在上面。”
“老师想在上面吗?^_^,我记得当初咱们第一次做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想的。”
“对,不行吗。”
“当然行。”
普瑞斯调整了一下位置。
她慢慢地坐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又挤出了一声低低的喘息。
这次她没有忍住声音,因为她已经完全放开了。
她开始在莱恩身上缓慢地起伏。
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变成了渐渐熟练。
莱恩把手放在她的腰侧,配合着她的节奏。
头顶上的星空很亮。身边普瑞斯的身体很热。
两者混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真实感。
“莱恩。”普瑞斯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想再来一次,这次你用力一点。”
莱恩仍然挂着笑容,他以前跟普瑞斯做过很多次,但从来没见过她变成这样。
“遵命,普瑞斯夫人。”
“谁让你这么叫的。”普瑞斯的脸红了,但她起伏的幅度反而更大了。
山巅之下云海翻涌。
星光从天空的最高处投下来,落在两个交叠的人影身上。
莱恩知道,今夜的山风还会吹很久。
真是让人疲惫的一天,哦,第二天了。
·········
313.和阿瓦图逻在钢琴椅上纯爱
莱恩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公爵府卧房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水晶灯。
灯光调得很暗,暗到只能勉强照出家具的轮廓。
窗帘拉着,从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线判断,外面已经是夜晚了。
他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画面。
天柱峰的山巅上,他和普瑞斯裹在恒温结界里,星光从头顶倾泻而下。
普瑞斯累得蜷在他怀里睡着了,黑色长发散在他手臂上。
他靠着岩石看了会儿星空,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现在他躺在这里。
床垫很软,被子是新换的,带着晒过太阳后的气味。
身上穿的是一套干净的睡衣,连袜子都被人换过了。
莱恩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身体意外的轻松,没有任何酸痛残留。
大概是普瑞斯在传送他回来之前给他用了什么恢复药剂。
“醒了?”
一个声音从身边传来。
莱恩转过头,看到阿瓦图逻坐在床沿上。
她没穿外衣,只套了一件宽松的白色睡裙,黑色长发随意地垂在肩头。
睡裙的领口开得比较低,露出她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她的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乐谱册子,膝盖上搁着一支羽毛笔。
半精灵特有的尖耳朵从黑发间探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动了动。
“阿瓦图逻。”莱恩撑着床垫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一整天。”阿瓦图逻把乐谱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普瑞斯老师昨天中午用传送阵把您送回来的。她交代说您在山顶上吹了一夜的风,需要好好休息。特蕾娅给您换的衣服,蕾缪安给您擦的脸。我负责在这里守着。”
“你守了一整天?”
“也没有一整天,中间去吃了两顿饭。”阿瓦图逻歪了下头,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水晶灯的微光,“莱恩大人饿不饿,我去厨房给您弄点晚饭。”
“先不急。”莱恩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有件事我要先跟你说。”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昨天...不对,应该说是前天晚上。”莱恩的手指在她手腕上轻轻收紧,“按照安排,那天晚上应该是轮到你的。但我跟普瑞斯老师在山上直接睡着了,没能赶回来。我失约了。”
阿瓦图逻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眼角微微往下垂,让那笑容看起来格外柔软。
“莱恩大人就为了这件事道歉吗?”
“什么叫'就为了这件事'。”莱恩皱了下眉头,“这是很重要的事。我答应了要陪你,结果睡过头了。不管什么理由,失约就是失约。”
“莱恩大人。”阿瓦图逻把手从他手腕下抽出来,反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您不用急的。”
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手指修长,指尖微凉。
“您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阿瓦图逻继续说道。
“普瑞斯老师回来的时候跟我们说了。她在山巅上向您求婚,然后你们一起看了星空。老师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您能陪她完成这个心愿,我们都很高兴。”
“至于我。”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乐符,“我在这里等您回来就好了,反正您又不会跑掉。”
莱恩看着她。
阿瓦图逻就那样坐在床沿上,睡裙很短,腿上还包裹着长筒丝袜,让露出来的那一抹绝对领域格外诱人。
莱恩忍不住笑了。
“你现在变得这么温柔,我还真有些不适应。”
“以前刚认识你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像阴影一样,特蕾娅总是提防着你,还记得吗?”
“·····”
“莱恩大人。”
“我很早之前就已经是现在这样了。”
她把莱恩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开,反过来用自己的手指扣住了他的手指。
“是您太冷落我了。”
“您仔细想想,我已经有多久没有跟您单独待在一起了。特蕾娅小姐每天都能以圣者的身份跟您商量公务。蕾缪安小姐跟您一起处理维多利亚王国的外交文件。琪多卡洛斯在工坊里给您当助手。连霍尔海雅都能时不时溜进您的书房跟您说几句悄悄话。”
“就我。”她把两人扣在一起的手指举起来,放在自己眼前看着,“只有我,一直独自一人,孤苦伶仃的....”
莱恩张开口想要说话。
但他刚吸了一口气,嘴唇就被堵住了。
阿瓦图逻用另一只手撑在床垫上,身体往前倾,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嘴唇温度却是凉凉的。
他刚要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勺,阿瓦图逻就自己退开了。
“不要继续道歉了。”
她伸出手指按在莱恩的嘴唇上。
“您刚才的表情是在想下一句道歉的话对吧。'对不起阿瓦图逻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之类的。我都看出来了,您在我面前藏不住东西。”
莱恩确实在想着那句话。
“莱恩大人。”阿瓦图逻把手从他嘴唇上移开,指尖沿着他的下巴往下滑,落在他的喉结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停在了他锁骨的位置。
“您刚才说,喜欢我变温柔的样子,对我坏坏的模样不太适应。”
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如果莱恩大人喜欢我坏坏的样子,我就坏给您看。”
阿瓦图逻从床沿上站起来,抬起一条腿压在床垫上。
大腿上裹着黑色的丝袜。高筒款式,袜口刚好卡在大腿中段的位置。丝袜的质地很薄,隐约能透出下面肤色。
袜口边缘勒出了一道很浅的凹痕,让大腿的线条在那里拐了一个小小的弯。
她的脚踩在床垫上,脚踝以下的部分刚好落在莱恩胸口的位置。
然后她抬起这只脚,把脚底贴在了莱恩心口的位置上。
莱恩低头看过去。被黑丝包裹的脚趾正好进入他的视野。
丝袜在脚趾的弧线上绷得很紧,把每一根脚趾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足趾颗粒饱满,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拇指到小指依次收拢,弧度很自然。
黑色在趾尖处略浅一些,隐约能看到下面透出的浅粉色指甲。
脚心贴在他胸口上。
隔着睡衣的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脚底的温度。
莱恩下意识伸手抓住她的小腿,丝袜的材质很滑,应该是最近新研制材料制成的马油袜。
“莱恩大人在看我的脚呢。”阿瓦图逻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莱恩抬头看去,发现少女的脸上带着一丝得逞的坏笑。
她的心思很缜密。
从很早之前她就发现了,自己在这个家里有一个天然的劣势。
胸部,太平了。
哪怕阿瓦图逻一直在偷偷吃能够增加筋肉的食物,也依旧平整,几乎看不出来什么弧度。
放以前还好,因为特蕾娅也很平,和她属于半斤八两级别。
但自从特蕾娅成为圣者以后,她的大仍子就从A暴涨到了C+级,虽然比不上霍尔海雅的那么傲人,也依旧算是一手握不住的柔软级别。
再看看其他人,霍尔海雅不用说了,家里面最大号的一只。
女仆长丽莎,很大,仅次于霍尔海雅。
琪多卡洛斯,大。
维什黛尔,大。
只有她阿瓦图逻是最平的那个,比来比去只能去跟铃兰比了。
真的太过寒酸了...
所以,为了取悦莱恩,她必须要发挥出自己的优势,让莱恩先生的目光集中在下半身。
······
阿瓦图逻的声音带着一股刻意放慢的慵懒调子。
她低头看着莱恩,看到莱恩的喉结动了一下。
于是她脚趾收紧,隔着睡衣薄薄的布料,在黑丝里蜷了蜷,用足趾在他胸口处抓了一下。
“想舔的话,”她的声音往下压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哼一个半音阶的最后一个音,“也不是不可以哦。”
莱恩抬起眼睛看她。
他认识阿瓦图逻很久了。
从最开始那个躲在阴影里的“背叛者”,到现在这个穿着睡裙踩在他胸口上的女人。
她变了很多,但偶尔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算计着什么,期待着什么,又怕被看穿什么。
这种表情他很熟悉。
是“你快点收拾我”的表情。
莱恩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握住她小腿的那只手往下滑,从丝袜包裹的腿肚一路滑到脚踝,然后收紧了五指。
阿瓦图逻的身体被这个动作带得往前倾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撑住床头板才稳住重心。
“莱恩大人?”
莱恩坐起来,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从床垫上捞了起来。
阿瓦图逻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腿弯挂在他手臂上。
“您要带我去哪儿?”
“去楼下。”
莱恩抱着她推开卧室的门,走廊里暗着,只有壁灯留了两盏。他光着脚走在走廊的红毯上,脚步很稳。
阿瓦图逻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黑色长发蹭着他的锁骨。
她没有问为什么去楼下,也没有问去楼下做什么。
一楼的客厅里放着一架三角钢琴,是装饰用家具,豪华乐器,但能够正常弹奏。
莱恩走到钢琴前,把阿瓦图逻放下来,抬起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一道透明的结界从四面升起,把整个小客厅包裹在里面。结界内外的声音被完全隔绝,外面的仆人不会听到里面的动静,里面的人也不会被打扰。
做完这些,莱恩在钢琴前的长椅上坐下来。
长椅是配套的,宽度刚好够两个人并肩坐着。但他没有让阿瓦图逻坐在旁边。
他把手放在少女的腰侧,将她拉到自己面前,然后双手托住她的腋下,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阿瓦图逻被他像提一只猫一样转了个方向,变成背对着他。
然后他把她放下来,放在他自己腿上。
阿瓦图逻的双腿被摆弄着弯折起来,膝盖落在莱恩大腿的两侧,小腿折向身后,脚底朝上翻着。她的大腿内侧贴着莱恩的腿,整个人以一种鸭子坐的姿态,稳稳当当地陷在他怀里。
这个姿势让她的睡裙往上滑了一大截,大腿上的黑色丝袜几乎全部露了出来。
袜口的蕾丝边缘刚好卡在裙摆的下沿,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脚心朝上翻着,正对着天花板。
莱恩的手从她腰侧移下来,一只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把她固定住,另一只手伸出去,敲了敲钢琴的盖板。
“会不会弹钢琴?”
阿瓦图逻被他摆弄成这个姿势的过程,几乎没有什么挣扎。
她的头靠在莱恩的肩窝里,尖耳轻轻抖了一下。
“弹会一些。”她的语气里那股欠噪的调子一点没少。
“之前只给您弹过大提琴琴,后来我又学了很多乐器。只是一直没时间给您展示。”
“那弹一首。”
莱恩的手从她小腹上移开,落在她腿侧,指尖有意无意地蹭过袜口的蕾丝花边。
阿瓦图逻把双手放在琴键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如果跑调了,”他的指尖顺着大腿袜往下滑,最后落在了那蜷缩的足底上,“会有惩罚的。”
“莱恩大人,您可比我坏多了.....”
“让我这样子坐着,没办法踩踏板,还不让人跑调...真的是...”
“自己想办法解决。”
“遵命,莱恩大人。”
阿瓦图逻轻叹一口气,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
还好...这架钢琴是一台魔法乐器。
她刚一接触就察觉到了。
钢琴内部铭刻了特殊的魔导阵,只要按照固定的规律按键,就会自动演奏出对应的乐曲,适合给那种完全没学过乐器却又要在贵族圈里充面子的贵族用。
按照图谱,选择固定的按键,开始演奏。
优美的乐曲从钢琴中飘了出来,哪怕莱恩的手指一直在她的足底捣乱也没有出任何差错。
但是莱恩很快就改变了手法,甚至为了惩罚阿瓦图逻,还专门在她足底用魔能铭刻了一个增加敏感度的魔法阵。
不是,这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魔法?莱恩大人研究的方向也太杂了吧!
当魔法阵印在足底以后,阿瓦图逻的敏感值立刻被翻了十倍,原本还能忍住的感觉,现在变得格外难受,只是用指尖轻轻划过她就忍不住了,想要把腿缩回来。
但莱恩却用法师之手,额外制造出一双辅助手,狠狠地扣住她的脚裸,让她动弹不得的情况下并加大力度。
阿瓦图逻只能连连求饶。
“莱恩大人,我错了,别...别这样...会坏掉的...”
314.暗中偷看发动鬼脑带入的特蕾娅
莱恩没有停手。
法师之手的力道反而更重了几分,指尖顺着她足底的敏感法阵来回刮蹭。
阿瓦图逻的脚趾在黑丝里拼命蜷缩,足弓绷紧。
她的手指还在琴键上,但已经按不准位置了。
“莱恩大人,真的不行了,好痒,好麻,脚底好像有电流在钻进去。”
“专心弹琴。”
“这个样子怎么专心啊!”
话音刚落,法师之手忽然换了手法,变得更加的刺激。
阿瓦图逻的腰猛地弹了起来。
“嗯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从她喉咙里冲了出来,在结界内格外清晰。
更关键的是,她按在琴键上的手指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刺激猛地滑了一下,按错了键位。
魔法钢琴内部的魔导阵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然后音乐戛然而止。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到阿瓦图逻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莱恩在她身后平稳的呼吸声。
“弹错了呢。”莱恩的声音贴着她的尖耳响起,气息打在她的耳廓上。
“那是因为莱恩大人您……”
“规则是你自己答应的。”莱恩打断了她,“跑调就要受罚。更何况你刚才发出的那个声音,直接把整首曲子都打断了。”
阿瓦图逻的尖耳朵垂了下来。
“那是不可抗力。”
“不可抗力也算跑调。”
“您这是强词夺理。”
“嗯。”
阿瓦图逻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办法反驳这句话。
莱恩的手从她的足底移开了。法师之手也消散在空气中,她的脚踝终于恢复了自由。但还没等她松一口气,莱恩的双手就托住了她的腰侧。
“那么,开始惩罚。”
“等一下,莱恩大人,什么样的惩罚?”
“你猜。”
莱恩微微用力,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了几寸。
鸭子坐的姿态被打破了,她的膝盖从莱恩腿侧滑开,变成了一种半跪半悬的姿势。睡裙的下摆早已堆到了腰际,黑色的丝袜袜口和腿根之间露出了一段白皙的绝对领域。
莱恩一只手固定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探到她身前。
指尖碰到了睡裙下那一小片布料的边缘。和阿瓦图逻平时的风格不同,今天的款式是黑色的,和丝袜是成套的,边缘缀着极细的蕾丝花边。
“今天是黑色呢。”莱恩说。
莱恩的手指勾住了那片布料的边缘,往旁边拨开。
阿瓦图逻的身体抖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微凉的空气触碰到了从未示人的地方。
那里已经有了湿润的痕迹,在刚才的足底折磨中不知不觉地氤氲开来。
“已经有回应了呢。”莱恩的指尖在她温热的肌肤上轻轻掠过。
“请不要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太羞耻了。明明只是被摸了脚而已。”
“只是被摸了脚就变成这个样子吗。”
“那是因为莱恩大人您用了那个奇怪的魔法阵。正常情况下不会这样的。”
“那我把魔法阵解除,我们试试正常情况。”
“不要解除。”
阿瓦图逻转过头来看他。黑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眼角微微泛红,嘴唇被自己咬得有些发肿。
“反正都要受罚了。不如就带着这个魔法阵一起受罚,这样莱恩大人会更高兴吧。”
“你倒是想得周到。”
莱恩托着她腰的那只手往上移了一些,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然后他把她慢慢放下来。
阿瓦图逻感觉到了。
那个滚烫的温度正抵在她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收紧,但被莱恩固定住了,动弹不得。
“莱恩大人。”
“嗯。”
“请狠一点。”
莱恩没有再回答。
他双手托住她的腰侧,将她缓缓往下压。
最初的交融让阿瓦图逻仰起了脖子。
她的嘴唇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
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扫在莱恩的手臂上。
像是两个声部终于汇合,严丝合缝地契合在了一起。
“疼吗。”莱恩停下来。
“不疼,就是……像是被填满了身体里所有的空隙。”阿瓦图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莱恩大人您继续。我能忍住。”
“不想叫出来吗。”
“刚才只是被打断乐曲的惩罚。现在才是正题。”
莱恩猛地将她往下一按。
“啊啊!”
阿瓦图逻依旧没能忍住。
她的手撑在琴键上,钢琴发出一阵混乱的和弦声。
“又叫出来了呢。”莱恩贴着她的耳朵说。
“那是您突然……”
“又在找借口。”
莱恩开始配合着阿瓦图逻的节奏律动起来。
阿瓦图逻的双手撑在琴键上,随着他的节拍不时按出几个杂乱的音符。魔法钢琴偶尔识别出这些音符组合,发出一两段破碎的旋律,然后又被新的乱音打断。
整个客厅里回荡着断断续续的琴声和她压抑的低吟。
“莱恩大人,莱恩大人。”阿瓦图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换个姿势好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的腿被丝袜磨得有点疼。”
莱恩低头看了一眼。她大腿上的黑丝在他持续的动作中被反复摩擦,袜口处已经有些发红了。
“还有一个原因。”阿瓦图逻又说道。
“什么原因。”
“我想看着您的脸。”
莱恩停下了动作。
他把她从自己身上抱起来,转了个方向,让她面对着自己。
然后重新将她放下来,再次合为一体。
阿瓦图逻的双手搂住了莱恩的脖子,双腿缠上了他的腰。黑色的丝袜包裹着小腿,在他后腰上交叠扣住。她的脸正对着他的脸,两个人的呼吸完全混在了一起。
“这样就好多了。”阿瓦图逻说。
莱恩没有回答。他托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从钢琴椅上站起身,然后往前走了两步。
阿瓦图逻的后背碰到了钢琴的盖板。
“莱恩大人?”
莱恩把她放在了钢琴上。
盖板足够宽,勉强能容纳她仰躺的身体。
阿瓦图逻的腿悬在钢琴边缘外,黑色丝袜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莱恩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按在她大腿内侧,将她的腿往旁边推开。
“惩罚还没结束。”他说。
“还要继续吗。”
“你刚才又跑调了两次。加上最开始的一次,一共三次。”
“三次要惩罚多久。”
“惩罚到你觉得够了为止。”
莱恩重新与她合为一体。
这次的共鸣比刚才更深,每一次律动都让阿瓦图逻的身体在钢琴盖板上轻轻滑动。
她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但钢琴表面太滑了,手指只能徒劳地在盖板上摸索。
最后她抓住了莱恩的手臂。
“那里,又碰到了。”
“这里吗。”
“对。就是那里。不行。太深了。脑子要变奇怪了。”
“变奇怪是什么感觉。”
“就是什么都想不了。只能感觉到莱恩大人与我合二为一。其他的事情全都飞走了。乐理知识,曲谱记忆,连怎么呼吸都快忘了。”
“那就忘掉。”
莱恩加快了节奏。
阿瓦图逻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想要并拢双腿,但被莱恩的身体挡住了。黑色的丝袜包裹的腿只能无力地挂在他的手臂上,随着他的动作前后晃动。
足底的敏感法阵还在运转。
每一次莱恩与她共鸣到最深处的时候,她蜷缩的脚趾都会在空气中猛地抽搐一下。两种感受叠加在一起,让她几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去吧。”
阿瓦图逻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她的后背离开钢琴盖板,整个人悬空了一瞬,然后重重落回去。
她的双腿绷直了,然后无力地滑落下来,小腿挂在钢琴边缘。
像是乐章终于抵达了最高的那个音,所有的弦都在共振中颤抖。
莱恩没有停下来。
阿瓦图逻刚从音浪的顶峰落下来就被重新推了上去。
“等一下,莱恩大人,等一下。才刚刚……太敏感了,受不了。”
“惩罚还没结束。”
莱恩俯下身吻了她。
这个吻很突然,阿瓦图逻睁大了眼睛,然后慢慢闭上了。
接吻的时候莱恩的节奏没有停。
阿瓦图逻的声音全被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含混不清的闷哼。
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阿瓦图逻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莱恩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拉出了一道细细的银丝。
“还要停吗。”莱恩问。
“不要了。”阿瓦图逻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继续。惩罚到我站不起来为止。”
“你倒是挺有骨气。”
“这是乐师的职业素养。演出不能中途停止。”
“现在不是演出。”
“对我来说就是演出。给莱恩大人一个人看的演出。”
莱恩重新托起她的腰。
“请……全部……给我……”
阿瓦图逻感觉到了那股温热的暖流,自最深处蔓延开来。
她的身体用最后一丝力气轻颤了一下,然后彻底瘫软下来。
莱恩从她身体里退出来的时候,一缕温热的痕迹随之淌落,在钢琴盖板上晕开了小小的一摊。
阿瓦图逻趴在钢琴上。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只能以最自然的姿势趴在盖板上。
睡裙早已皱成一团堆在腰间,黑色的丝袜还在腿上但已经花了,袜口处磨出了几道红痕。
她的脸侧贴在钢琴盖板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热气在光亮的木质表面上氤氲出一小片雾。
温热的痕迹从她腿侧缓缓滑落,在黑色丝袜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更多的痕迹涌出来,滴落在钢琴盖板上,与先前的那一小摊汇在一起。
“莱恩大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不仔细听就听不见。
“嗯。”
“我站不起来了。”
“那就趴一会儿。”
“钢琴会弄脏的。”
“明天让丽莎擦。”
“她大概会很高兴地来清理吧……那个女人……”
“……”
阿瓦图逻轻轻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满足和倦意。
莱恩在她身边坐下来。钢琴椅就在手边,但他没有坐上去。他直接坐在了地板上,后背靠着钢琴的侧板。
阿瓦图逻歪过头看着他。
“莱恩大人不穿上衣服吗。”
“不穿。等会儿还要继续。”
“还要继续?”
“骗你的。”
“您又骗我。”
“因为你被骗的表情很可爱。”
阿瓦图逻的脸红了。她把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两只尖耳朵在外面。耳尖的颜色比刚才更红了。
“莱恩大人今天说的话比平时多。”
“有吗。”
“有。平时您都不怎么说这些话。今天像是把攒了很久的话全都倒出来了。”
莱恩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大概是因为欠了你太久。”
“什么。”
“欠了你两个月的对话,欠了你两个月的陪伴,欠了你两个月的演出。今天一起补上。”
阿瓦图逻从手臂里抬起脸来看着他。
她伸出手指,在钢琴盖板那片被自己呼出的热气晕开的雾气上,轻轻画了一个乐符。
“这是D大调的主音。”她说。
“什么意思。”
“D大调是最明亮的调性。以前作曲家们用它来写婚礼进行曲和凯旋曲。”她又画了一个音符,“这是我想对您说的话。但今天已经被您惩罚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所以就用音符代替。”
“莱恩大人能看懂吗。”
莱恩看着那两个画在雾气里的音符,点了点头。
“能看懂。”
“那您说说看。”
“我爱你。”
阿瓦图逻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道。
“我也敬爱您。”
这场深夜中的战斗,就这样短暂的中止了。
莱恩没有继续下去。
虽说他的体力还能坚持,但这里毕竟是大厅,而不是房间内。
他能感觉到,有至少六七个视线躲在暗中偷偷观看。
甚至还隐隐约约的能听见特蕾娅的轻哼声,她不愿意见莱恩为难,主动退让来分享爱。
但当她看到莱恩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心里难免会产生一些异样的情绪。
为了避免这种异样情绪扩大化,特蕾娅选择发动鬼脑,将自己带入进今天的阿瓦图逻,来缓解这部分压力。
这种行为对于大老婆来说是不是有些太卑微了。
莱恩琢磨了一下,然后起身说道。
“走吧,阿瓦图逻,和我回房间去。”
“还有特蕾娅,你也一起来吧。”
315.婚礼之后
特蕾娅从走廊阴影里走出来,却又在门口停住。
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透出来的灯光在走廊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
然后是喘息声,很轻很细。
她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倒退离开。只是靠着门框,把额头贴在冰凉的木质门框上,闭上眼睛。
老公爵府的门框是旧木做的,有上百年的历史。
特蕾娅很喜欢这种触感,因为和圣堂里那些冰冷的石柱相比,旧木头是有温度的,会呼吸,会在不同季节发出不同的气味。
冬天是松木清淡的香气,夏天是带着潮气的微朽味道。如今正是盛夏,旧门框散发着一种像是被太阳晒过的麦秸一样的味道,很淡,很好闻。
她把脸在门框上蹭了蹭。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里面的声音渐渐平息了。阿瓦图逻的竖琴声也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让人安心的寂静。
然后她听到莱恩叫了她的名字。
“我……”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推开门走进去。
阿瓦图逻躺在凌乱的被褥中央,一条黑丝袜穿的好好的,但另一条挂在脚踝上卷了边,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黑发散了一片,露出来的半只尖耳朵红透了。
莱恩坐在床沿上,光着上身,后背上有几道还没消退的浅红色抓痕。
特蕾娅的目光在那几条抓痕上停了半拍,然后移开了。
她走到床边,弯腰把阿瓦图逻脚踝上那条快要脱落的丝袜摘下来,和另一条叠在一起放平。
然后从旁边椅子上拿了条薄毯,抖开,盖在阿瓦图逻身上。
阿瓦图逻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把薄毯往上拉紧,翻身继续睡。
莱恩没有说话,只是朝她伸出了手。
特蕾娅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他把她拉近。特蕾娅没有抵抗,顺着他的力度往前踉跄了一步,然后跪在了床沿上。
“你今天晚上偷看了多久。”
“从头到尾。”
“好看吗。”
“有一点奇怪的感觉。”特蕾娅把另一条腿也挪到床上,整个人面向莱恩跪坐着,睡裙的下摆铺在大腿上,“我看着你和她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我们第一次在小木屋里的画面。你也是这样欺负我的。”
那时候她刚刚成为冒险者,胸部还是平的,身体还没发育完全,头发也短,刚到肩膀。
为了变强,她一直在和莱恩做特训,哪怕训练会让自己受伤一样。
每次在战斗中手上以后,莱恩都会在小木屋里帮她处理伤口,用棉签沾着药膏一道一道地涂。
小木屋外面下着雨,屋顶有几处漏水,水滴在木盆里发出有节律的嗒嗒声。
壁炉里烧着湿柴,烟很多,暖意倒不如想象中那么足。
处理完之后莱恩把法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法袍很大,袖子长出她手臂一大截,下摆拖在地上,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法袍上有他身上的气味,有点像被太阳晒过的亚麻,又有点像工坊里那种混杂着魔导金属和旧书纸页的干燥气息。
她裹在法袍里,把袖子卷了好几层才露出手指尖,然后她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你在想过去的事。”莱恩说。
“是啊。”
特蕾娅笑了笑,又往前挪了半寸,双手按在莱恩的胸口上,把他推倒在床垫上。
他的肩背落进被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让人安心的闷响,床垫往下陷了一小块。
她趴在他身上没有立即做什么。只是把耳朵贴在他的心口上,安静地听了几次呼吸的时间。
莱恩的心跳比正常人稍慢一些。
按照他本人的说法是,自身魔力回路有一部分和循环系统融合了,心脏的节律被魔力回路同步,变得比非魔导士的普通人更平稳、更省力。
她把脸埋在他胸膛上,几缕粉色长发蹭到了他的锁骨。睡裙的丝质面料很滑,在两人的身体之间几乎没有摩擦力。
“莱恩。”她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声音闷闷的。
“嗯。”
“今晚我想要你陪我到很晚。不是因为想做那种事,只是想和你在一起久一点。不说话也可以,我只要你在旁边。”
莱恩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后脑勺的头发里,慢慢往下梳。
动作很轻,轻到特蕾娅几乎感觉不到他手指的力道,只能感觉到一种毛茸茸的舒适从头皮一直传到脚底。
她在他怀里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一条腿搭在他腿上,双臂搂着他的腰,整张脸埋在他胸口。
她闭上了眼睛,但并没有睡着。
圣者的精神力让她不需要像普通人那样每天睡满六个时辰,她可以连续好几天不睡觉也不会困。所以现在她只是在休息,只是在享受这种什么都不需要做的安静。
窗外的夜色在缓慢地变换着色调。
阿斯托利亚城的夏天,夜晚来得很晚,去得也很快。
东边天幕边缘已经透出了极淡的青色,再过不到一个时辰,第一束阳光就会照到公爵府最高的塔楼顶上。
现在,她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在他怀里等着天亮。
阿瓦图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枕头里把头抬起来了。她揉着眼睛看了看两个人,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掉在枕头上的小竖琴收进空间魔导器,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把那道没拉严的窗帘拉紧了一些。
深红色的绒布窗帘被完全合上以后,房间里的光线暗了至少三成,从浅灰色变成了暗灰色,很适合睡觉。
然后她走回床边,在莱恩和特蕾娅身边找了个空位,把自己蜷成一条团状物塞进两人之间。她的尖耳朵擦过特蕾娅的鼻尖,特蕾娅闭着眼睛轻轻哼了一声,但没有推开。
公爵府最高的塔楼上,守夜的魔导卫队打更人敲响了黎明前的最后一通钟。
钟声在晨雾里传得很慢,很钝,不像报警的钟声那么尖锐。
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沉入雾气中。
卧房里的三个人安静地睡着。
薄毯裹着阿瓦图逻单薄的身形,特蕾娅的粉色长发散在莱恩手臂上,莱恩的手还放在她头顶,手指松松地勾着她一缕头发。
天快亮了。
·······
日上三竿。
老公爵府的厨房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时辰开始运转。
老厨子托马斯和两个帮厨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来了,先是给烤炉添柴,把昨晚封住的炭火挑开,等炉温慢慢升到合适的温度。
然后开始筛面粉、打蛋、化黄油。
今天是婚宴第二天之后的第一个清晨。按照阿斯托利亚城这边的习俗,新婚次日早晨,新娘要亲手为丈夫做第一顿早饭。这个习俗本来很简单,但今天公爵府里有四位新娘。
老厨子想了半天该怎么协调,最后还是决定由他自己来做基础准备,然后让四位夫人每人完成最后一道工序,象征性地算是“亲手做了早饭”。
蕾缪安是第一个醒的,她起床的动作惊动了身旁的蕾缪乐。
“姐姐,你醒了吗。”
“嗯,咱们起床吧。”
“嘻嘻,我已经起来过一次了,楼下厨房好热闹,老厨子托马斯天没亮就在忙活了,我听帮厨的学徒说,今天早上四位新娘子要轮流进厨房给莱恩大人做早饭。”
“四位?”蕾缪安端着蕾缪安递来的牛奶喝了一口,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嗯。特蕾娅小姐、普瑞斯老师、阿瓦图逻小姐,还有姐姐你。”蕾缪乐掰着手指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姐姐的脸,“所以姐姐,你打算做什么?”
“甜点。”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说道。
“做一道维多利亚式的蜂蜜奶冻。材料简单,不用动明火,也不用跟别人抢烤炉。”
“那我来帮忙。”蕾缪乐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负责试吃。”
“你负责打下手。剥杏仁、滤奶皮、搅蛋液。”
“好麻烦。”
“那就别想试吃。”
“我做。”
········
十分钟后,蕾缪安在妹妹的帮助下走进了厨房。
老厨子托马斯正蹲在烤炉前用铁钩调整炭火的位置,看到蕾缪安进来,他赶紧站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炭灰。
“蕾缪安夫人,您这么早就来了。蛋糕还在晾,烤炉还能再用,您需要什么材料尽管拿。”
“不用烤炉。我要用小灶台上的那口铜锅,再要一些鲜奶、蜂蜜、杏仁和明胶。”蕾缪安走到灶台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口铜锅的锅沿,“还有,托马斯先生,能把您昨晚熬的焦糖浆借我一点吗。”
“焦糖浆?行,还有半罐,在第三个壁橱里。我给您拿。”
“不用,让乐乐去拿。”蕾缪安转头看向正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妹妹,“第二个壁橱左边,棕色陶罐,盖子有点松,拿的时候两只手捧着。”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
蕾缪乐小跑着去帮忙,蕾缪安接过焦糖浆,用手指弹了一下妹妹的额头,“杏仁拿了吗。”
“拿了拿了。”蕾缪乐又把脑袋缩回了储藏间。
老厨子托马斯笑得更开心了。他把烤炉的风门调好,然后退到厨房角落的备菜台旁边,把主灶台区域全部让给了陆续到来的夫人们。
蕾缪安把火调小,用一把长柄木勺在铜锅里缓慢地画着圈。鲜奶在文火的加热下渐渐升起了热气,表面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奶皮。她没有把这层奶皮搅碎,而是用勺子轻轻把它推到锅边,然后继续搅拌下面的奶液。这个动作她重复了至少十几次,每一次都轻得像是怕惊醒了奶锅里沉睡的什么东西。
蕾缪乐把杏仁剥好,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拍碎,然后切成细小的颗粒。她的刀工不算好,杏仁颗粒大小不一,有几颗甚至碎成了粉末。
“太大了。”蕾缪安看了一眼案板,“再切细一点。”
蕾缪安把泡软的明胶片捞出来,挤掉多余的水分,放进温热的奶液中慢慢搅拌。明胶在奶液里融化开来,让原本稀薄的奶液渐渐变得浓稠。
她往锅里加了两勺蜂蜜,又加入了几滴从维多利亚带来的玫瑰花露。
花露的香气在热奶中绽开,和蜂蜜的甜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绵长的芳香。
她把奶液分成六份,分别倒进六个事先准备好的陶瓷小碗里,然后在每个碗的表面均匀地撒上蕾缪乐切好的杏仁碎。
最后,她用勺子舀起焦糖浆,在每一碗奶冻的表面画了一条细细的焦糖线。
“完成了?”蕾缪乐踮着脚尖看着那六个小碗。
“还差最后一步。冷藏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也太久了。”
“那就等着,好的奶冻需要时间来凝固。”
··········
第二个走进厨房的是普瑞斯。
她穿着那件深色的法袍,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两条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皙手臂。
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两枚戒指,一枚是透明水晶托座封着黑色发丝,一枚是暗银刻着极细的回路纹。
右手里提着一个空间魔导袋,鼓鼓囊囊的,里面显然装了不少东西。
“普瑞斯老师。”蕾缪安朝她点了点头,“您也要用灶台吗。”
“不用。我要用平底锅。”普瑞斯走到备菜台前,把空间魔导袋打开,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魔导炉的灶台留给后面的人。我用角落里那个独立的小炉子就行。”
她从袋子里取出了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肉。肉的颜色很浅,几乎是淡粉色的,表面均匀地分布着极细的脂肪纹理。
然后是几根迷迭香、一小罐粗盐、一小瓶橄榄油,还有一颗柠檬。
“这是什么肉。”蕾缪乐好奇地凑过来。
“魔兽森林里猎到的青羽雉的胸肉。脂肪含量很低,肉质比普通禽肉嫩三倍左右。我用低温魔力保存了一个星期,今天刚好到最佳食用期。”
普瑞斯把油纸拆开,将那块淡粉色的胸肉放在案板上,然后用指尖在肉的表面轻轻按压了几下,“弹性和预想中一致。可以用了。”
她的手法很利落。先用手指把粗盐均匀地抹在肉的表面,然后拿起迷迭香,摘下叶子,用掌心揉搓了几下让香气释放出来,再把叶子铺在肉的上下两面。
“普瑞斯老师,您以前在法师塔的时候也自己做饭吗。”蕾缪乐又问。
“不是,以前一直是莱恩给我做的,这个逆徒,给我胃口养刁以后就偷偷跑路,让我不得不自己学习做饭的方法。”
“真是太可恶了!”
316.日常
“平底锅在小炉子上烧了将近两分钟,锅底的热度让滴上去的橄榄油开始冒出极细的青烟。”
“她用指尖在锅面上方半寸的位置探了一下温度,然后才把肉放下去。”
“肉碰到热油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滋——’,香气立刻炸开来。”
“迷迭香的草木清气混着动物脂肪被煎烤后的焦香,在厨房里迅速扩散,连蹲在角落整理炭火的老厨子托马斯都忍不住抬起头来嗅了嗅。”
“普瑞斯老师,这个香味太犯规了。”蕾缪乐趴在备菜台旁边,两只眼睛盯着平底锅里那块正在慢慢变色的肉排,“我明明刚吃完早饭没多久,闻到这个味道又饿了。”
“饿了就等着。这块肉是给莱恩的。”普瑞斯头也不抬,用一把银质夹子把肉翻了个面。翻过来的那一面已经煎成了漂亮的金棕色,表面上均匀分布着迷迭香叶子留下的深绿色印痕,“不过我还带了两块备用的,如果你帮我把柠檬切成八瓣,我可以分你半块。”
“成交!”
蕾缪乐以惊人的速度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小刀,开始对付那颗柠檬。她的刀工比刚才切杏仁的时候进步了不少,大概是被食物的香气激发了潜能。
普瑞斯把煎好的肉排盛到事先预热好的盘子里,然后从空间魔导袋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的是深琥珀色的液体,质地比水略稠,在灯光下泛着蜂蜜一样的光泽。
“这是什么。”蕾缪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普瑞斯身后,手里还拿着搅奶冻用的长柄木勺。
“我自己调的酱汁。基底是魔兽森林里采集的野生蜂蜜,加入了一点白葡萄酒,再用法师塔里特制的魔力浓缩器熬了两个小时,把水分蒸发掉七成。”普瑞斯拔出瓶塞,往肉排上淋了薄薄一层。
“您连做菜都带实验数据吗。”
“做菜本身就是一种实验。食材是变量,火候是参数,味道是实验结果。”普瑞斯把酱汁瓶盖好,收进空间魔导袋,“唯一的区别是,实验可以失败无数次,但今天的早饭不能失败。”
蕾缪安没有继续追问。她看着普瑞斯把那块淋好酱汁的肉排小心地放进保温魔导盒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封存一件珍贵的魔导器。
爱情这种东西,果然比任何魔导术式都更难计算。
··········
第三个走进厨房的是特蕾娅。
她进来的方式和前面两位完全不同。没有提前准备食材,没有挽袖子,甚至连围裙都没系。
她就那么穿着早上起床时随便披上的那件浅色家居裙,手里拿着一颗蛋。
是的,只有一颗蛋。
“特蕾娅小姐。”蕾缪乐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蛋,“您打算做什么。”
“煎蛋。”
“就煎蛋?”
“就煎蛋。”特蕾娅走到灶台前,从挂钩上取下一口最小的平底锅,放在火上,“莱恩先生教我的第一道菜就是煎蛋。那时候我不会做饭,连盐要放多少都不知道,第一次煎蛋的时候把蛋白煎成了焦炭,蛋黄还是生的。”
她把蛋打进锅里。蛋清在热油中迅速凝固,边缘泛起了一圈细细的金色泡沫。她拿起锅铲,用铲尖把蛋白的边缘往蛋黄的方向拢了拢,让蛋的形状保持在一个完美的圆形内。
“后来我练了很久。每天早上去厨房借灶台,拜托老厨子给我多留几颗蛋,一个月用掉的蛋大概够整个公爵府吃半年。”特蕾娅的嘴角弯了一下,“最后终于练到能把蛋煎成莱恩先生喜欢的样子。蛋白全熟,边缘微焦,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戳一下就会流出来。”
她把煎好的蛋铲起来,放在事先准备好的白瓷盘里。蛋的边缘是一圈均匀的金棕色,中间的蛋黄微微隆起,隔着薄薄一层蛋白能看到里面流动的金色蛋液。
“看起来好好吃。”蕾缪乐咽了一口口水。
“这个不能给你。”特蕾娅把盘子端起来,护在怀里,“这是给莱恩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这么说。”蕾缪乐鼓起腮帮子,“那我自己去煮个水煮蛋总行了吧。”
“水煮蛋在第三个锅里。我帮你煮好了。”特蕾娅指了指灶台最里面的那口小锅,“我进来的时候就顺便帮你煮了。蛋是早上刚送来的新鲜货,煮的时间刚好是水沸之后四分半钟,蛋清全熟,蛋黄中心还是半流质的。”
蕾缪乐愣了一瞬,然后小跑过去掀开锅盖。果然,三颗鸡蛋安安静静地躺在锅底的水里,蛋壳上还带着被热水烫出的细小气泡。
“特蕾娅小姐您什么时候煮的?我一直站在厨房里,怎么没看到您动手?”
“在你帮普瑞斯老师切柠檬的时候。”特蕾娅把煎蛋的盘子放进保温柜,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蕾缪乐,“你的注意力全被肉排的香味吸引过去了,就算我用传送魔法在你眼皮底下跳个舞你都注意不到。”
“我才没那么贪吃呢!”
“是吗。”特蕾娅歪了歪头,赤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那上次是谁半夜偷偷溜进厨房,把老厨子留给莱恩先生当宵夜的苹果派吃掉了一半,然后装作是老鼠啃的。”
蕾缪乐的脸瞬间涨红了。
“您怎么知道的!”
“除了你以外,这个家里应该没别的人能留下神圣力气息了,看一眼就知道了。”
“······”蕾缪乐张了张嘴,然后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蹲到了厨房角落的矮凳上,“特蕾娅小姐,您是圣者,不是侦探,能不能不要用神圣力分析一块被偷吃的苹果派。”
特蕾娅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从碗架上取下一个浅口瓷碗,又从食材柜里拿出了一小袋面粉。
“还要做别的吗?”蕾缪安问道。她的蜂蜜奶冻已经全部倒好了,六个小碗整整齐齐地排在不锈钢托盘上,正在等待冷藏。
“嗯。苹果派。”特蕾娅把面粉倒进碗里,用手指在面粉堆中央挖出一个小坑,“既然乐乐把莱恩先生的宵夜偷吃了,那我就做个新的补上。”
蹲在角落的蕾缪乐抬起头来,眼眶里竟然有一点点湿。
“特蕾娅小姐.....”
“不用感动。我做苹果派是因为莱恩先生喜欢吃,跟你没关系。”
“可您刚才说是因为我把宵夜偷吃了才——”
“那是借口。”特蕾娅低着头,手法娴熟地在面粉里加入黄油和冰水,指尖的动作又快又稳,“我只是想找一个理由多做一道甜点而已。圣者做每件事都需要理由,不然下面的人会觉得我很闲。”
蕾缪安在旁边轻轻笑了。她把长柄木勺放进水槽里,用围裙擦了擦手。
“特蕾娅小姐。”
“以前的您大概不会在厨房里跟乐乐开这种玩笑。”蕾缪安走到特蕾娅身边,帮她把案板上的面粉袋收起来,“那时候您说话总是很客气,礼貌到让人觉得有距离。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您说话的方式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
“更像是一家人。”
特蕾娅揉面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揉,力道比刚才更均匀了一些。
“大概是因为我现在确实是一家人了吧。”
············
阿瓦图逻是最后一个走进厨房的。
她推开厨房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忙完了。普瑞斯在用自己的魔导炉保温盒调整肉排的温度,蕾缪安把冷藏好的奶冻拿出来检查凝固状态,特蕾娅的苹果派已经进了烤炉,甜香味从炉门的缝隙里往外飘。蕾缪乐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颗水煮蛋,吃得满嘴都是蛋黄渣。
阿瓦图逻扫了一圈厨房里的景象,然后走到备菜台前,从自己的空间魔导器里取出了几样东西。
一块用亚麻布包着的奶酪,一罐蜂蜜渍过的无花果,几片切得极薄的黑面包,还有一小瓶深紫色的葡萄酒。
“阿瓦图逻小姐,您做的是什么?”蕾缪乐好奇地凑过来。她的水煮蛋已经吃完了,嘴角还残留着一抹蛋黄。
“什么都没有。”阿瓦图逻把这几样东西一一摆在托盘上,“我不会做饭。”
“诶?”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没有学过烹饪。后来跟着莱恩大人生活后,一直都是家里的其他孩子负责做饭,我负责吃。”
阿瓦图逻理直气壮的说道,顺带着把无花果从蜜罐里捞出来,一颗一颗地码在面包旁边。
“所以我今天准备的是一道不用开火就能完成的组合。奶酪是阿斯托利亚城的老奶酪坊手工做的,发酵时间是整整半年。蜂蜜渍无花果是我自己腌的,用了三花蜜、一点肉桂粉和几滴白兰地。黑面包是昨天晚上剩的,但我把边角切掉了,只留中间最软的部分,然后用烤炉的余温稍微烘脆了一下。”
她把托盘端起来,放在蕾缪安的奶冻和普瑞斯的肉排旁边。
“至于葡萄酒,这是霍尔海雅的秘藏陈酿,从她那里借用的。”
“四位夫人,早膳还有什么需要老厨子帮忙的吗。”托马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顶揉得皱巴巴的厨师帽,脸上的表情既恭敬又有些为难,“按照公爵府的规矩,新娘子做早饭需要有一位府里的正式厨师在旁边看着,确保厨房安全。但四位夫人好像都不太需要我······”
“不需要。”普瑞斯说。
“已经做好了。”特蕾娅说。
“我的不用开火。”阿瓦图逻说。
“我的已经冷藏完毕了。”蕾缪安说。
托马斯愣了三秒,然后用力把那顶厨师帽套回头上。
“那老厨子去给你们端菜。这个活计总没人抢了吧。”
“也不用,丽莎姐和女仆团会去做的。”
“·····”
另一边,蕾缪乐也是偷吃结束了。
“这个给你。”
“擦擦嘴。”
“谢谢姐姐。”蕾缪乐接过手帕,胡乱地擦了一下嘴。
她抬起头,看到蕾缪安正看着厨房窗外的庭院,脸上的表情很平和。晨光从窗户的格子里落下来,在她脸上画出了几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今天天气真好呢。”蕾缪乐说。
“是啊。适合吃早饭。”
“适合举办婚礼。”蕾缪乐歪着头想了想,“哦不对,婚礼前天已经办完了。那今天的天气适合做什么。”
“适合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待着。”
“什么都不做还能叫适合天气呀。”
“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能什么都不做的日子,本身就很难得。”
蕾缪乐没有回答这句话。她把手帕叠好收进口袋,然后把最后一口蛋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嚼。
“走啦,姐姐。帮我把托盘端起来。”
············
早膳被摆在了公爵府一楼东侧的小餐厅里。
说是小餐厅,其实也只是相对于正宴会厅而言。
这间房间大概能容纳十来个人同时用餐,中间摆着一张深色胡桃木的长桌,桌面上铺着干净的白桌布。
东面的落地窗正对着庭院,窗帘被全部拉开了,晨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整张桌面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莱恩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摆着一张菜单。
没错,菜单。
莱恩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个菜单,然后把纸板放在桌上,抬头看了看围坐在长桌两旁的女人们。
“你们今天早上几点起的。”
“我起得最早。天没亮就醒了。”蕾缪安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面前摆着那六碗已经凝固好的蜂蜜奶冻,表面上的焦糖线在晨光下亮晶晶的。
“我是第二个。大概比安早了一刻钟。”普瑞斯坐在蕾缪安的对面,面前是那块用保温魔导盒保存着的煎肉排,酱汁在肉表面上凝成了一层极薄的光亮膜。
“我是第三个。不过我昨晚根本没睡,所以不算早起。”特蕾娅坐在莱恩右手边,面前是那颗煎蛋和刚出炉的苹果派。派皮烤成了均匀的金棕色,表面的花纹是特蕾娅用刀尖刻出来的,仔细看的话能隐约辨认出“L”和“T”两个字母。
“我是第四个。”阿瓦图逻坐在特蕾娅的旁边,面前是那盘不用开火的组合——奶酪、无花果、黑面包和深紫色的陈年葡萄酒。她在早上起床之后又加了一小碟腌橄榄,说是半路上从储藏室里顺来的。
“是不是还差一个。”莱恩说。
“差谁。”特蕾娅歪了歪头。
“丽莎呢。”
“女仆长说她今天早上有一批新来的仆人需要培训,不能跟我们一起吃早饭。”蕾缪安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奶冻碗的边沿,“不过她托托马斯给您带了一句话。托马斯先生,您来说吧。”
老厨子托马斯正端着一壶新泡好的红茶从厨房门里走出来。他把茶壶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转述道。
“丽莎小姐说:莱恩大人,今天早上的早饭请您务必多吃一些。您前天晚上和昨天晚上消耗都太大,需要补充体力。另外如果您想要在夜晚做运动的话,建议先吃一些高热量的甜点补充热量,以及不要忘记休息。”
餐桌安静了一瞬。
然后特蕾娅把脸扭向了窗外。阿瓦图逻低着头把面包掰成了两半。蕾缪安面不改色地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只有蕾缪乐一脸天真地问道。
“晚上的运动是什么运动。”
“·····”×4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莱恩面不改色地回答。
“哦——”蕾缪乐拖长了声音,然后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脸红了。
“开始吃吧。”莱恩拿起叉子,“再不吃就凉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餐桌上立刻响起了刀叉碰撞的声音。没有人再多说什么,所有人都在低头吃东西,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别人盘子里的食物,然后默默地把自己盘子里最好的一部分拨出来,放到旁边那个空着的小碟子里。
那个空碟子最后会被推到莱恩面前。
“这个给你。”
“这个也给你。”
“这个是我专门做的。”
莱恩面前的盘子越堆越满。每样都只够吃一小口的分量,但样数实在太多了,一小口一小口加起来,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你们这是要把我喂成球。”莱恩看着面前的盘子。
“成为球也不错。”特蕾娅很认真地想了想,“至少那样的话,其他女人就不会惦记你了。”
“首先惦记他的女人现在全在这张桌子上了。”普瑞斯冷冷地补充了一句,然后叉了一小块自己煎的肉排放进嘴里,嚼完之后眉头舒展了一些,“味道不错。肉质比预期中更好。看来魔兽森林的生态恢复比我预测的快。”
“其次,就算他变成球,惦记他的人只会更多。”阿瓦图逻端起酒杯轻轻晃了一下,然后递向莱恩,“莱恩大人,要不要喝一口。”
莱恩接过酒杯,喝了一小口。
“好喝。”
“那就多喝些。”阿瓦图逻笑了。
············
早饭吃到后半段的时候,霍尔海雅出现了。
“早——”她用地上的尾巴尖朝餐桌方向摇了摇,权当打招呼。
“你迟到了。”琪多卡洛斯跟在霍尔海雅身后从正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快要凉掉的咖啡,“我跟你说了早餐时间是辰时过半,你非要先去庭院里晒太阳。”
“晒太阳是传统养生方式。每天晒太阳半个时辰,可以活到三百岁。”霍尔海雅从餐桌旁边拖了一把空椅子,把自己塞了进去。她的蛇尾在椅子腿旁边盘了好几圈才完全放稳。
“你已经是混血神种了,不需要靠晒太阳活到三百岁。你的自然寿命至少两千岁起步。”琪多卡洛斯在霍尔海雅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餐桌上的其他人已经习惯了这两个人的拌嘴,没有人停下来劝架,只有蕾缪安把一盘还没动过的奶冻推到琪多卡洛斯面前,示意她吃一点。
霍尔海雅扫了一眼餐桌上丰盛的食物,然后目光落在了莱恩面前那座“小山”上。
“我说,莱恩。”霍尔海雅用手撑着下巴,蛇尾巴在椅子腿旁边甩了一下,“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整个大陆,所以这辈子才能被四个女人同时喂饭。”
“五个,如果你算上丽莎小姐的话。”蕾缪安在旁边补充。
“六个,如果你算上维什黛尔小姐的话。”阿瓦图逻继续补充。她往自己的面包上放了一片奶酪,咬了一小口。
“维什黛尔还在外面处理事情,暂时不在这里。”特蕾娅说道。她的语气很平淡,但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迅速地扫了莱恩一下。
“七个,如果算上我的话。”霍尔海雅大言不惭地指了指自己。
“你没有给莱恩大人做早饭。”阿瓦图逻指出。
“我昨天做了呀。今天没做。”
“昨天的不算。”
“那你明天再来吧霍尔海雅小姐。”蕾缪乐站在旁边端着空托盘,笑嘻嘻地插了一句话。
“好。明天我来。”霍尔海雅拍了一下桌子,“明天早上的早饭我来做。琪多卡洛斯你给我记着,明天天不亮就来叫我。”
“我不会叫你的。你每次被叫醒都会用尾巴把叫醒你的人缠住然后扔出窗外。”琪多卡洛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毫无波澜。
“那是以前的我会做的事。现在的我已经变了。”
“你昨天早上被我叫醒的时候还试图用尾巴把我从法师塔三楼扔下去。”
“没成功啊。”
“那是因为我在自己身上提前施了漂浮术。不然我现在已经躺在床上了。”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这个话题而变得轻松了一些。所有人都在笑,连普瑞斯都忍不住嘴角上扬了一点。阿瓦图逻把酒杯递给了霍尔海雅,霍尔海雅接过杯子一仰头干掉了一大口,然后被酒液的特殊口感惊得眨了好几下眼睛。
“这是什么酒,怎么感觉味道和我自己私藏的有点像。”
“你今天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不能喝醉。”琪多卡洛斯伸手按住了霍尔海雅的手腕。
“我今天没有事情。”霍尔海雅把手腕从琪多卡洛斯手指下抽出来,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紫红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打了一个漂亮的漩涡。
“婚宴也结束了,早饭也吃到了,下午到晚上全是空闲时间。莱恩,要不要一起去泡温泉。”
317.在温泉里和霍尔海雅坐
“泡温泉这个提议不错。”莱恩说。
“是吧是吧。”霍尔海雅双手抱在胸前,蛇尾尖在椅子腿旁边愉快地甩了两下。
“不过要等吃完早饭。”莱恩补充道。
“那当然,我又不会饿着肚子去泡温泉。”霍尔海雅从桌上拿起一块阿瓦图逻带来的腌无花果,丢进嘴里嚼了嚼。
琪多卡洛斯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她用勺子搅了搅杯子里已经凉透的咖啡,灰色中带着淡蓝光泽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养生这么上心了。”琪多卡洛斯问。
“从我发现莱恩没办法破限开始。”霍尔海雅理直气壮地回答,“没办法突破身体限制,哪怕能够使用我们的魔力,使用特蕾娅的神圣力,肉身的生理极限也最多只能存活一百五十岁左右。”
“一百五十岁对于人类来说已经很长了。”蕾缪安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
“不够。”霍尔海雅说。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这简短的两个字而沉默了片刻。
特蕾娅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赤红色的眼眸在霍尔海雅脸上停了一瞬。
她不知道是不是联想到了什么类似于寿命论的东西。
当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后,她依旧保持着十八岁的容貌,而她所珍爱的莱恩先生却垂垂老矣,只能无助的看着他逝去。
不行,绝对不行……
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被莱恩给按住了。
莱恩拉着她的手,笑着说道。
“特蕾娅,放心吧,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的。”
“区区世界的诅咒,不值一提。”
············
早饭在半个时辰后终于结束了,几人也按照霍尔海雅的提议,准备去享受泡温泉。
温泉位于公爵府主楼后方的一栋独立建筑里。
说是独立建筑,其实是半开放式的。
建筑的主体是一间用白色石砖砌成的浴房,浴房的一面墙被完全打通,面向庭院的方向只挂了几层半透明的纱帘。纱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将庭院里的绿意切割成细碎的光影。
浴池本身有大约三丈见方,池底铺着光滑的鹅卵石,池水是从地下深处引上来的天然温泉,水面蒸腾着白色的热气。
莱恩走进浴房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在里面了。
特蕾娅比他先到。
她已经换下了早上那件浅色家居裙,身上只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
浴巾的长度堪堪遮住大腿根部,下面是两条修长光洁的腿。
她的粉色长发被盘了起来,用一根木簪固定在脑后,露出了后颈到肩胛骨之间那片线条流畅的皮肤。
“你动作真快。”莱恩说。
“吃完早饭我就过来了。”特蕾娅坐在池边的石阶上,赤红色的眼眸在蒸汽里显得格外明亮,“水温我试过了,刚好合适。”
她说着,把一只脚伸进池水里,用脚尖轻轻拨了一下水面。
水波荡开,在鹅卵石上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先下去。”莱恩说。
“你不一起吗。”
“我看着你下去。”
特蕾娅歪了歪头,然后站起身来。
她伸手解开浴巾的系带,白色的布料从她身上滑落,叠在了她脚边的石阶上。蒸汽在她身体周围缭绕,将皮肤的光泽柔化成一种朦胧的质感。
她转过身,沿着石阶一步一步走进池水里。水面没过脚踝,膝盖,大腿,最后在她的腰际停住。
她回过头看了莱恩一眼,脸上带着一点极淡的红晕。
“莱恩,到你了。”
莱恩脱掉浴袍,走进池水里。
水温确实刚好,大约在四十二三度的样子,热度从脚底一路往上蔓延,渗进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
他在特蕾娅身边坐下来,后背靠在池边的石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几天确实有点累。”他说。
“连续办了两天婚礼,晚上还要应付那么多宾客,当然会累。”特蕾娅往他身边挪了挪,手臂贴上了他的手臂。她皮肤的温度比池水略低一些,触感凉滑,“不过累的不只是你一个人。”
“我知道。”
特蕾娅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粉色长发有几缕从木簪里滑落下来,贴在她的后颈上。
池水的蒸汽让她头发末梢的颜色变深了一些,从浅粉色变成了接近桃花的颜色。
“但我觉得还不够呢……”
话音刚落,浴房的门被推开了。
普瑞斯走了进来。
紧接着是琪多卡洛斯和霍尔海雅。
琪多卡洛斯的浴巾裹得比较严实,从胸口一直包到大腿中部。
霍尔海雅则完全相反。她的浴巾系得很松散,在胸口处随便打了一个结,看起来随时都会散开。浴巾的下摆堪堪遮住臀部。
“莱恩,我来了。”霍尔海雅走进浴房之后直接朝莱恩挥了挥手,浴巾的结在她抬手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散开。她用另一只手按住胸口,把结重新系紧了一些,“这个浴巾太小了,完全包不住。”
两个人走进池水里。
琪多卡洛斯选择了莱恩对面的位置,靠着池壁坐下来,双腿也自然而然的变成了鱼尾。
霍尔海雅则直接在莱恩面前坐下来。她的浴巾终于在她入水的那一刻宣告失守,白色的布料从她身上滑脱,浮在了水面上。她伸手把浴巾捞起来拧干,搭在池边的石阶上,然后毫无遮掩地面对莱恩。
她的身体确实超出了标准尺码。胸部的分量让她的上半身呈现出一种夸张的曲线,但腰部却又收得很紧,从肋骨下方到髋骨之间的过渡几乎是笔直的。
蛇尾从尾椎位置垂下,在水面以下轻轻摆动,带动周围的水流形成一圈一圈的暗涌,双腿和普通人类女性没有区别,修长结实,大腿内侧的皮肤在温泉热度的作用下泛着淡粉色。
“盯着看什么呢。”霍尔海雅注意到了莱恩的视线,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明显的得意。
“看你。”
“回答正确,不加分。”她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臂撑在莱恩两侧的池壁上,将他困在了自己和池壁之间。
这个姿势让她的胸部几乎贴到了莱恩的胸口,热气从两个人之间升腾起来,在极近的距离内模糊了彼此的视线,“不过光看是不够的。”
············
浴室的门在此时再次被推开。
蕾缪安坐在轮椅上,被丽莎推进了浴房。
女仆长丽莎今天穿的是工作装,深色的长裙外面系着白色的围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她推着蕾缪安的轮椅走到池边,然后蹲下来,帮蕾缪安解开了腿上盖着的薄毯。
“安夫人,需要我帮您更衣入浴吗。”丽莎问。
“不用了,我自己来。”蕾缪安的声音很平稳,“丽莎姐你先出去吧,有事我会叫你。”
丽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池子里的所有人微微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浴房。她在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门扇合上的声音几乎听不到。
蕾缪安坐在轮椅上,开始解自己的衣扣。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衣扣一颗一颗被解开,从锁骨下方一直到腰间。
她的双腿安静地搁在轮椅的踏板上,小腿的线条匀称,但因为长时间无法活动,肌肉比正常状态略微松弛一些。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轮椅的扶手上,然后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将身体从轮椅上抬起来。这个过程需要相当的上肢力量,她的手臂在发力的时候绷出了两条清晰的肌肉线条。
“我来帮你。”莱恩从池水里站了起来。
他走到蕾缪安面前,双手托住她的腋下和后腰,将她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抱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池水里。入水的速度很慢,让她的身体有时间适应温度的变化。
蕾缪安的双腿浸入热水之后微微颤抖了一下,膝盖反射性地弯曲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无力垂落的状态。
“水温刚好。”蕾缪安靠在池壁上,身体没入水中直到锁骨的位置。
池水的浮力让她的双腿稍微上浮了一些,脚尖在水面以下轻轻晃动着,“好舒服。”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眯了起来,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了一小截粉色的舌尖。这个表情和她平时那种优雅从容的形象完全不同,像是一只晒太阳晒到舒服得不想动的猫。
“怎么了。”蕾缪安睁开眼睛看他。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个表情很少见。”
“因为平时没有机会。在别人面前我不能露出这种表情,会被觉得不够稳重。”
蕾缪安用手捧起一捧温泉水,从自己的肩膀上淋下去,水流沿着锁骨滑落,在乳沟处汇聚,然后分成两股绕过胸部的弧线,重新落入池中,“但在你面前没关系。”
“在丈夫面前,不需要保持稳重。”
蕾缪安的话音刚落,霍尔海雅就接上了。她的手臂还撑在莱恩两侧的池壁上,胸前的重量几乎贴到了他的胸膛,热气在两人之间翻滚。
“说得没错。”霍尔海雅的金色竖瞳在蒸汽里闪着光,蛇尾在水下不怀好意地勾住了莱恩的小腿,“既然不需要保持稳重,那就不用忍着了。莱恩,你刚才在餐桌上吃了那么多,体力应该恢复了吧。”
“你倒是很着急。”莱恩说。
“我当然急。”霍尔海雅往前凑了半寸,鼻尖几乎碰到了莱恩的鼻尖,呼吸打在他的嘴唇上,“特蕾娅前天晚上霸占了你一整夜,普瑞斯老师昨天凌晨又把你拐到山顶上私奔了一趟,阿瓦图逻昨天晚上在钢琴上被你弄得站都站不起来。就我,到现在为止连一口汤都没喝到。”
“你不是说你不介意这些吗。”琪多卡洛斯在对面靠着池壁,灰色的眼眸半闭着,鱼尾在水面下无声地摆动。
“我没说我不介意。我是说我不着急。”霍尔海雅转过头瞪了她一眼,“但现在已经从‘不着急’变成‘很着急’了。再等下去连残渣都剩不下。”
特蕾娅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她还靠在莱恩肩膀上,粉色长发被蒸汽濡湿了几缕,贴在脸颊旁边。浴巾已经解开了,但她用双臂挡在胸前,只露出锁骨以上和膝盖以下的部分。
“霍尔海雅,你说‘残渣’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霍尔海雅理直气壮,“你看莱恩的眼睛下面,已经有淡淡的黑印了。连续两三天晚上都在消耗,我就是怕他体力撑不住才提议来泡温泉的。温泉能促进血液循环,加快魔力回路恢复。”
“你对温泉的功效了解得倒是很清楚。”普瑞斯开口了。
她选了池子靠外侧的位置,后背靠着石壁,黑发在脑后扎成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
水刚好没过她的锁骨,水面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轮廓。
“当然清楚。我研究过温泉疗法。”霍尔海雅理直气壮,“泡一个时辰温泉,恢复速度是正常休息的三倍。如果用魔力辅助引导热力渗透到深层组织,还能再提高两倍。如果再加上——”
“加上什么。”莱恩问。
“加上一些刺激性的行为。”
霍尔海雅说这话的时候,金色的竖瞳直直地看着莱恩。她撑在池壁上的手臂往下移了几分,身体压得更低了。胸前那对超出标准尺码的柔软直接压在了莱恩的胸膛上,在热水中挤出了两团变形的弧度。
她的蛇尾从莱恩的小腿移到了大腿,然后缓慢地缠上了他的腰。
“莱恩,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霍尔海雅的声音压低了,尾音上扬,蛇信的轻微嘶声混在字句里。
“什么感觉。”
“就是。身体深处。魔力回路。有没有被我撩拨到想要做什么的冲动。”
“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霍尔海雅的眼睛眯了起来,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她的尾巴尖在水下轻轻摩擦着莱恩的后腰,“而且不止是你。其他人也等得够久了。”
琪多卡洛斯在对面的池壁上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从池壁上直起身来。鱼尾在水下无声地划了一下,身体在水中无声地向莱恩的方向移动了两尺。
“霍尔海雅,你这种说法好像是你自己想做,却要拿大家当借口。”
“本来就是大家都要做。”霍尔海雅转过头看着她,“你不也等了很久吗。”
琪多卡洛斯没有继续反驳。
普瑞斯从池子外侧慢慢移了过来,强势挤进两人中间。
“你们两个非人种,要对我的徒弟做什么?”
“懂不懂得先来后到?”
她同样解开了浴巾,对着莱恩说道。
“我先。”
霸道,强势,不容拒绝。
特蕾娅看到普瑞斯解开了浴巾,深吸了一口气,也把挡在胸前的双臂放下了。水面上露出了她锁骨以下的曲线。
完成圣者仪式之后,她的身材从原本的纤瘦平板变成了现在这样,胸前的弧度饱满而柔和,但又不至于大到失去平衡。
她的身形仍然保持着少女的轻盈感,腰线纤细,小腹平坦,只有胸部和臀部变得圆润了许多。
“我也不忍着了。”特蕾娅说。
“莱恩,我昨晚说的话是认真的。我不想把你让给别人。但如果是分享的话,我可以接受。所以今天在温泉里,我不阻拦任何事情。”
“特蕾娅小姐也变得大方了。”蕾缪安靠在池壁上,双腿在水中轻轻浮动着。
霍尔海雅笑了。
蛇尾在水下更加用力地缠住了莱恩的腰。
她往前又压了几分,胸前的柔软已经被压扁了,深红色的顶端在水中若隐若现。
“那就不废话了。正式开始。”
“谁先到手谁得吃!”
霍尔海雅低下头,吻住了莱恩。
她的动作更加具有侵略性,更加的主动,没等莱恩又任何动作,就直接将舌头探了进来。
交缠着,撕咬着,慢慢的,莱恩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手指陷进她湿透的长发里。
霍尔海雅发出了一声满足的闷哼。
蛇尾在水下收紧,把莱恩的身体往自己怀里拉。
她的双腿并在一起,膝盖顶在莱恩的大腿内侧,小腿贴着他的腿侧。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霍尔海雅的呼吸开始乱了,久到她的蛇尾在水下搅出了哗啦的水声,久到特蕾娅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霍尔海雅分开的时候,嘴唇和莱恩嘴唇之间拉出了好几道银丝。
她的金色竖瞳比刚才更亮了,呼吸急促,胸口的起伏让水面的反射光斑在她锁骨下不停晃动。
“果然不一样。”霍尔海雅舔了舔嘴唇,“和想象中不一样。比想象中更热。”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转头看向其他人,“下一个谁来。”
“你这就完了?”特蕾娅问。
“当然没完。我只是想先尝一口。后面的要慢慢来。”
霍尔海雅从莱恩身上退开了一些,但蛇尾仍然松松地缠在他的腰上。
她把湿透的白色长发拢到脑后,然后伸手把普瑞斯拉了过来。
“普瑞斯女士,你先还是我先。”
“你自己开了头,自己收尾。我不插队。”普瑞斯说。
“那我继续。”霍尔海雅转向莱恩,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往池壁上推。莱恩的后背靠上了温热的石壁,霍尔海雅的双手从肩膀往下滑,在胸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顺着腹肌的沟槽一路滑到水下。
她的手指碰到了水下的某个位置。
“已经准备好了呢。”霍尔海雅的嘴角翘了起来。
“你在温泉里这样缠着我,我又不是死人。”
“那接下来就更方便了。”霍尔海雅在水中调整了位置。她不是直接跨坐在莱恩身上,而是用蛇尾缠住了他的腰,将他固定住。
然后她低头看着水面下,竖瞳里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
“温泉水力加持的第一次。”她把双手撑在莱恩胸口上,身体慢慢下沉。
水面吞没了她腰以下的部位。她的双腿在水中分开,膝盖落在莱恩腰两侧的石阶上。然后她开始调整角度。
最开始的触碰让霍尔海雅吸了一口气。
“这个角度有点不太对。”她说。
“需要帮忙吗。”琪多卡洛斯在旁边问道。
“不用。我自己来。”霍尔海雅又调整了一下。这次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她慢慢坐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声音。
“嗯,是熟悉的感觉,不对,主人您似乎又成长了呢~”
霍尔海雅开始在她用蛇尾固定的姿势里缓慢地起伏。
动作很慢,幅度也不大。每一次上升都伴随着水流的涌入,每一次下沉都伴随着水流的挤出。
温热的水在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来回冲刷,让每一次交融都变得格外润滑。
“啊。这个。这个有水的润滑。完全不一样。”霍尔海雅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字句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在空气里会有的阻力水里面全都没有。比我想象中顺利。但是热水也有热水的缺点,太滑了,控制不了力度。每次到底的时候都会比我想的再深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但就是会碰到最里面。”
“你说话的速度比你动的速度快多了。”
霍尔海雅没有回答。
她的蛇尾在水下收得更紧了,同时她的双腿从两侧夹住了莱恩的腰。两种束缚同时施加,让莱恩完全无法移动。
“我想多尝试。”她说。然后加快了节奏。
水面开始剧烈地晃动。霍尔海雅的金色长发在蒸汽里甩开,发梢拍在水面上溅起水花。她的呼吸声越来越大,从鼻子和嘴巴里交替地喷出来,偶尔夹杂着一两个无法辨认的词。
特蕾娅在旁边看着,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
她的脸颊比刚才更红了,呼吸也比刚才更急了一些。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很认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每一个动作,像是在学习什么东西。
普瑞斯伸出手,碰了一下特蕾娅的手背。
“怎么,我还以为你早就习惯了呢?”
“这种事情,那有可能那么容易习惯。”
“你这丫头,在这种时候表现的倒挺像个少女嘛。”
318.塞拉菲娜的请求,莱恩要让她也纯爱?
“一起泡温泉,一起到天亮。”
霍尔海雅以后是琪多卡洛斯,然后特蕾娅也忍不住了,和普瑞斯来了发叠叠乐。
一个人在上面,一个人在下面,莱恩夹在中间。
还好莱恩的身体素质比较好,经过多重强化,哪怕被五女轮番挑战也依旧能够坚挺下来,硬是给她们磨到昏昏沉沉都去睡觉了才算结束。
莱恩看着昏睡的她们,喊来女仆将夫人们送回到各自的房间,自己则躺在沙发上进入贤者时间开始沉思。
自己还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接下来的人生,该不会像现在这样的生活每天重复,进入无限制的纵欲吧?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在深渊封印,王国和帝国止战以后,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圣者级出面的麻烦了。
顶多偶尔会有些兽潮袭击城市,但这种小事完全可以交给冒险者和城防军去处理。
这样似乎也不错。
慢慢的,莱恩闭上了眼睛,在星夜的照耀下进入梦乡。
……
三年后的一个秋天。
阿斯托利亚城的秋天总是来得比公国其他地方更早一些。
枫叶开始泛红的时候,塞拉菲娜站在公爵府最高处的塔楼上,望着城墙外那片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丘陵。
她的手边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红茶,身后是堆满文书的办公桌。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低语森林特有的松脂香气。
她已经在塔楼上站了两个小时。
这不是塞拉菲娜的风格。公爵府的侍从们知道,他们的女主人一向雷厉风行,批公文的时候绝不分心,练剑的时候绝不停歇,巡查领地的时候绝不拖沓。
但最近这半个月,她站在塔楼上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
也许有人猜到了一点。
公爵府的老管家曾在私下里跟骑士团长说过,大公殿下最近的剑术修炼不太顺利。
骑士团长问怎么个不顺利法,老管家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但塞拉菲娜自己清楚得很。
那不是“不太顺利”能形容的。
她伸出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就是这双手,曾经握着剑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用十四年时间将周边的城邦逐一征服,把一个风雨飘摇的公国变成了屹立于大陆南方的强盛势力。
那是她二十岁以前的事。
现在她三十五岁。
十五年。
距离她踏入八阶大剑圣的境界,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她的剑术再没有寸进。
起初塞拉菲娜并不着急。武道一途讲究水到渠成,从八阶到九阶,那是从凡人到传说的一步,古往今来能跨过这道门槛的人屈指可数。
她以为自己需要的只是时间,十年,二十年,哪怕是三十年,她等得起。
但很快她就发现,问题不在于时间。
问题在于,她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方向”了。
就像一个在深山中走了很久的旅人,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平坦的开阔地上,四面都是路,但每一条路都通向同样的终点。
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只是在同一片平面上打转。
她的剑已经足够快,快到帝国那些成名已久的剑术大师也不愿与她正面交锋。
她的剑罡已经足够锋利,锋利到可以切开龙鳞。
她的战斗直觉已经磨砺到了近乎预知的程度,战场上没有任何偷袭能够瞒过她的感知。
但那一步,就是迈不出去。
八阶与九阶之间的那一步。
凡人巅峰与武道极境之间的那一步。
塞拉菲娜收回了手,将掌心攥成拳头。
然后她转身走下了塔楼。
河湾城的领主府里,莱恩·格雷正坐在书房中,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发愁。
距离他和特蕾娅的婚礼已经过去了三年。这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深渊的威胁暂时被压制,公国迎来了难得的和平期,特蕾娅完成了圣者巡礼,正式成为九阶圣者。
而莱恩自己,在塞拉菲娜的举荐下,从子爵一路升到了伯爵,领地也从最初的格雷庄园扩展到了囊括河湾城在内的三个城镇。
当然,爵位这种东西对莱恩来说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了。他有系统,有角色卡,有一群实力强得离谱的家人和伙伴。
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在帝国那边谋一个更高的职位。
但他没有。
因为这里是塞拉菲娜公国。
因为那个银发银眸的女人,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机会。
“在想什么呢?”
一只纤细的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肩膀,紧接着是一股熟悉的淡淡花香。
特蕾娅弯下腰,粉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几乎扫到莱恩正在批阅的公文上。
“在想塞拉菲娜。”莱恩没打算瞒她。
特蕾娅沉默了一瞬,然后绕到莱恩面前,在他膝头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无数遍,从当年那个捧着他枕头狂吸的小姑娘,到现在已经是他的妻子,有些习惯却从未改变。
“那您应该去看看大公殿下。”特蕾娅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是去看她,而不是别的?”莱恩有些好笑地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因为您的语气。”特蕾娅认真地说,“您提到大公殿下的时候,和提到别的女人不一样。”
莱恩的动作僵住了。
“特蕾娅——”
“我没在吃醋。”特蕾娅摇了摇头,粉色的发丝轻轻晃动,“只是想让您知道,如果您担心她的话,就去看看她吧。我看得出来,大公殿下最近的状态不太好。”
莱恩沉默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感觉。
因为他也曾经经历过,被世界意志限制魔力上限的那些年里,他就是这种感觉。
明明知道前面还有路,但就是走不过去。
脚下有一堵透明的墙,看不见,但碰得到。
“我明天就去一趟。”他说。
第二天清晨,莱恩骑着马离开了河湾城。
他没有带任何人,没有特蕾娅,没有护卫。
特蕾娅早上送他到城门口的时候,只是帮他整了整衣领,说了一句“早点回来”,然后就转身回去了。
没有多问,没有多叮嘱。
这就是特蕾娅。
她比任何人都更懂莱恩,也比任何人都更信任他。
从河湾城到阿斯托利亚城,使用魔法大概只要不到十秒就能抵达。
莱恩没有节省魔力,直接传送到了阿斯托利亚城,在塔楼上找到了她。
塞拉菲娜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银白色公爵礼服,银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她没有转过头,但莱恩知道她早就感知到了他的到来。
八阶大剑圣的感知范围足以覆盖整座公爵府。
“你又站在这里发呆。”莱恩走到她身边,毫不客气地拿起了桌上那壶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是发呆。”塞拉菲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塞拉菲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城墙外的那片丘陵上,仿佛在等太阳完全落下之前,能从那个方向看到什么重要的东西。
“莱恩。”她终于开口了,用的不是‘格雷卿’,而是他的名字,“你觉得剑道的尽头是什么?”
莱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这个问题,问一个实际魔力只有二星的人?”
“魔力等级和智慧没有关系。”塞拉菲娜转过身来,那双蓝银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不然你也不会坐在今天这个位置上。”
这话说得确实没错。莱恩在心里暗暗点头,但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
“剑道的尽头……”他放下茶杯,“大概就是没有剑了吧。”
“什么意思?”
“我听人说过一句话——‘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当然,这听起来挺像炎国那些老道士爱说的调调。”莱恩耸了耸肩,“但我觉得,如果你还在想‘剑道的尽头’这个问题本身,就说明你还没走到头。真正走到头的人,不会去想这个问题。”
塞拉菲娜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错的回答。”塞拉菲娜露出释然的神情,然后她收起笑容,换上了几分正色,“我有正事要跟你说。”
“我在听。”
“我打算离开公国一段时间。”
莱恩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等塞拉菲娜继续往下说。
“你知道无尽海吗?”塞拉菲娜问。
“当然知道。”莱恩点了点头,“大陆最危险的地方之一,里面全是远古海兽。帝国那边曾经把一块被深渊污染的空间整个丢进了无尽海最深处。”
“那你知道无尽海的另一边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让莱恩愣住了。
无尽海的另一边?
在他的认知里,无尽海之所以叫无尽海,就是因为它没有尽头。所有试图横渡无尽海的船只都是有去无回,海图的最西端总是标注着同一句话——“此后皆是无尽之海”。
从来没有人真正到达过无尽海的彼岸。
“古籍上记载过。”塞拉菲娜从怀里取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皮纸,展开来铺在塔楼的石桌上,“在无尽海的另一边,有一片远古战场的遗址。”
皮纸上是一幅粗略的地图。
地图的边缘画着大陆的轮廓,西侧是一大片空白的海洋区域,在空白的尽头,用红色的墨水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
一把折断的剑,插在一座倒悬的山峰上。
“远古战场?”莱恩凑近了看。
“你是说那个传说吗?为了突破九阶,去追寻一个不切实际的可能?”
莱恩知道那个传说。
相传在无尽海的尽头,有一个神明留下的古战场遗址,但从未有人抵达过那里。
曾经,有一代教会的圣者就是在探索无尽海时陨落的,从而导致帝国趁虚而入,发动了对王国的侵略战争。
“不只是九阶。”塞拉菲娜抬起头,那双蓝银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某种莱恩从未见过的光芒,“我想要走到剑道的极境。真正的极境,所有剑士的终点。我卡在八阶已经五年了,这五年里我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但没有用。这片大陆上已经找不到能让我继续前行的养料了。”
“所以你打算去无尽海对面?一个人?”
“对。”
“你疯了。”莱恩脱口而出。
塞拉菲娜没有生气。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理解。
“也许吧。”她说,“但为了能够更上一层楼,只能这样。”
莱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反驳理由都在塞拉菲娜那双眼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他理解她。
他比任何人都理解她。
当年他被世界意志锁死魔力上限的时候,那种被困在原地、进退不得的感觉,和此刻塞拉菲娜所描述的一模一样。
她想往前走。
“好。”莱恩深吸一口气,“那在你走之前,公国的事怎么办?”
塞拉菲娜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我要你接任公爵之位。”
塞拉菲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离谱,就好像理所当然一般。
莱恩差点把手里的茶杯给摔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你接任公爵之位。”塞拉菲娜重复了一遍。
“我走以后,塞拉菲娜公国不能没有人管理。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为什么是我?”
塞拉菲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
“因为我没有人可以托付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莱恩,面对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扬起,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塞拉菲娜家族到我这一代,已经没有其他继承人了。”
“我没有丈夫,没有子女,没有任何直系后代,没有人能够接手大公爵一职。”
“那你为什么不找个丈夫?”莱恩问得相当直接。
塞拉菲娜回过头,给了他一个足以冻死人的眼神。
“你觉得有人敢娶我吗?”
莱恩想了想,点点头,确实,塞拉菲娜在外凶名赫赫,哪怕她的美貌远超常人,也没有人敢打她的主意。
更何况,塞拉菲娜自己大概就没有这个心思。
“我留在公国,从来不是为了我自己。”塞拉菲娜继续说道,声音里带上些疲惫。
“塞拉菲娜家族先祖建立了这座公国,历代传承,一代代守护着这片土地,这份责任落在我身上,我没有选择。”
“所以,这个决定是为了我心中的武道而做出最任性一次选择,不再被所谓的家族传承束缚,一切都为了突破极限。”
她抬起头,看着莱恩,语气郑重地宣读到。
“莱恩·格雷,你从一个小小的落魄男爵走到了今天。你治理的河湾城,从当初那个破败的反叛之地,变成了公国第二繁荣的城市。你收养的那些孤儿,如今每一个都能独当一面。你手下的特蕾娅是九阶圣者,霍尔海雅觉醒了远古血脉,琪多卡洛斯继承了海皇一族的传承……你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让人变得更好。”
“所以——”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我相信你能让塞拉菲娜公国的公民过上好日子。”
莱恩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茶面上映着他的倒影。
三年过去了,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为了几枚银币跟黑市商贩讨价还价的落魄男爵了。
但他也没有忘记,自己所有的一切,是从哪里开始的。
是从这个白发的女人,在他那个破旧的庄园里,亲手将子爵的册封文书递到他手上开始。
“公爵这个位置,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莱恩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王国那边不会同意的。”
“呵……莱恩,我不喜欢装傻。”
塞拉菲娜转过头来,眉头微微皱起。
“你想要当这个公爵,谁又能阻拦你。”
“以你现在的实力,哪怕是一脚把我踹开自己独立称王,维多利亚王庭也不会多说一句话。”
“更别说是我主动禅让公爵一职了,名正言顺,谁敢不同意?!”
“……”
“所以,你就是在找借口。”
“呼……”
塞拉菲娜长叹一口气,她伸了个懒腰,变回了节能省电的少女形态。
她还是有点小巧思在的。
因为她和莱恩相处时用的基本上都是少女形态,成年形态只有在正式场合使用,多少有点生疏感,换做现在模样再次请求的话,说不定可以....
“莱恩,你就答应我呗,只要你愿意接受公爵一职,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明明是最有权势的大公一职,塞拉菲娜此刻却像烫手山芋一样,求着莱恩接受。
莱恩也有话说啊,他自己的活都处理不完了,让他来接手大公爵的职位当社畜?想得美?
“比如呢?给我口一发?”
莱恩他也是翅膀硬了,曾经的上司也敢口花花,不过他更多的想法是让塞拉菲娜她知男而退,不要再把公爵之职位甩给自己。
结果呢,塞拉菲娜大公她左手顶在下巴前,露出一副思索的模样,小脸微红。
“也...也不是不可以...”
319.出发,新的目标
塞拉菲娜说出那句话之后,塔楼上安静了片刻。
莱恩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塞拉菲娜抬起头,那张少女形态的脸蛋已经红到了耳根,但她的语气依旧在努力维持着大公的威严,“也...也不是不可以。”
她顿了顿。
“我从十四岁开始带兵打仗,十六岁平定公国内乱,二十岁征服周边六个城邦,这二十年里,我见过许多人。”
“所以,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塞拉菲娜抬起那双蓝银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莱恩,“你是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里,除了一点点多情之外,绝对算得上好男人的那一个。”
“尤其是才能这方面,莱恩·格雷,你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塔楼上的风停了。
莱恩看着眼前这个银发银眸的女人。
她的少女形态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比实际年龄小了一轮还多。
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那种沉稳和认真,让他清晰地意识到,坐在自己对面的确实是那个统领公国二十年的铁血大公。
“所以你的意思是。”莱恩放下茶杯,“只要我愿意接你的班,你就愿意...那个?”
塞拉菲娜的脸又红了。
但她没有否认。
“对。”
“如果我去了无尽海回不来,公国交给你,我放心。如果我在无尽海突破九阶之后还能回来,你帮我守住了公国,那我更不亏。至于...”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至于你说的那个条件。反正你也是好男人,就当是...交换条件好了。”
莱恩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张皮纸地图。无尽海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只有最西端的边缘画着一把折断的剑。
那片空白的面积比整个大陆还要大。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
“嗯。”
“我刚才那句话,是在开玩笑。”
塞拉菲娜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是为了让你知难而退才那么说的。”莱恩将手肘撑在石桌上,双手交叉垫着下巴,“我以为以你的性格,肯定会一巴掌扇过来然后骂我一句'以下犯上'。结果你居然认真考虑了。”
塞拉菲娜的表情僵住了。
“你...”
“对不起。”莱恩说,语气里确实带着歉意,“我不该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吗。”塞拉菲娜的声音忽然变回了成年形态时的那种冷冽,“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所以我才要跟你说清楚。”莱恩从石桌上把手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是在参加贵族会议。
“我不希望你用这种方式跟我做交易。”
塞拉菲娜张了张嘴。
莱恩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说我是好男人,对吧。”
“对。”
“那一个真正的好男人,会让自己尊敬的上司靠口一发来换取公爵继承权吗?”
“是我主动提的。”
“那我更不能接受了。”莱恩站起来,走到塔楼的石栏边,背对着塞拉菲娜,“塞拉菲娜,你是我最尊敬的人。三年前你把子爵的册封文书递给我的时候,我就决定这辈子肯定不会背叛你的信任。”
“这些年我为公国做的事,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当年看走了眼。”
塞拉菲娜没有说话。
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
“所以,换一个条件。”莱恩转过身来,靠在石栏上,“我不要你那个。我要别的。”
“什么别的。”
“我要你答应我,不一个人去无尽海。”
塞拉菲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莱恩抄起双手抱在胸前,“你要去无尽海对面找远古战场,可以。但我要跟你一起去。”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塞拉菲娜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无尽海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塞拉菲娜的声音恢复了大公的威严,“远古海兽,深渊污染,还有那个让九阶圣者都陨落的古战场....”
“你也知道啊。”莱恩笑了,直视着塞拉菲娜,步步紧逼。
“你刚才自己说的。连九阶圣者都在无尽海陨落了,你一个八阶大剑圣,一个人去,活下来的概率能有多大。”
塞拉菲娜被噎住了。
“你看,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莱恩继续说道,“你只是在赌。赌那个远古战场里有没有能让你突破的机缘。但你一个人去的话,万一遇到你对付不了的远古海兽怎么办?万一在古战场里受伤了没人帮你治疗怎么办?万一你突破了九阶却因为力竭被海兽围攻怎么办?”
他一连问了三个怎么办。
每问一个,塞拉菲娜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你自己想想看。”莱恩放慢了语速,“我说跟你一起去,就是要确保你能活着回来。”
“更何况,我不止能使用特蕾娅的神圣力,还能使用约等于八阶的魔力量,魔导技术,药剂学,这种杂七杂八的也有个大宗师水平,要是遇到我都应付不来的困难,你肯定也活不下去。”
塞拉菲娜盯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因为她心里清楚,莱恩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而且。”莱恩又补了一句,“你如果真的想让我接手公爵的话,那你更得活着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被人说'篡位'。”莱恩的嘴角扬了一下,“你亲自在贵族议会上宣布禅让,把公爵印章亲手交给我,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如果你在无尽海失踪了,我就算当了公爵,也会有一堆人说我趁人之危。”
塞拉菲娜沉默了很长时间。
晚风从塔楼边缘穿过来,吹动了她银色的长发和石桌上那张皮纸地图。
“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说让我活着回来禅让给你。”塞拉菲娜抬起头,那双蓝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其实你就是想让我活着回来,对吧。”
“被你看穿了。”
“你这个人。”塞拉菲娜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真是爱瞎操心。”
“这是好男人的特质。”莱恩说。
塞拉菲娜白了他一眼。
她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那壶凉透的红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冷茶苦涩,但她似乎没尝出来。
“你真的要去。”
“真的。”
“不带特蕾娅。”
“不带,最近帝国那边又不安稳了,特蕾娅必须要留下来坐镇。”
“你家的那些老婆们能同意吗。”
“她们会同意的。因为她们都知道,没有你当年的那个决定,就没有现在的我。”
塞拉菲娜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茶杯里的红茶水轻轻晃动了一下。
“莱恩。”
“好。我答应你,带你一起去。”她说,“但我有我的条件。”
“说。”
“优先保护好自己的性命,如遇到不得不逃跑的危险,如果到了必要的时候...请务必选择牺牲我,保护好自己。”
“对于现在的公国来说,你比我更加重要。”
“你不答应的话,我就找机会自己偷偷跑路去无尽海,反正托孤的话我都说了,我不信你能抛弃塞拉菲娜公国不管不顾。”
塞拉菲娜歪了歪头,理所当然的说着一些不符合大公身份的任性话语。
啊...
有点麻烦了。
莱恩有点无奈的扶着额头。
虽然塞拉菲娜给他的印象一直是认真负责的好领导,但在塞拉菲娜接任大公之前,可是为了逃避婚约任性到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女。
现在没有了职责约束——毕竟莱恩他平日里大半时间都在阿斯托利亚城,他本人也有厌蠢症,看到愚蠢的肥猪贵族会主动去一脚踢死,所以基本没什么担心的,她可以再上演一场离家出走。
“大公殿下,您还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莱恩握住她的手,然后借此机会,直接将封印魔法的铭文给印在了塞拉菲娜手心上。
封印魔法瞬间生效,直接剥夺了塞拉菲娜的魔力,让她没办法使用魔法剑术,甚至也没办法解除形态变换魔法,变回原本的模样。
“但是,这样任性可是要被教训的哦~”
“莱恩...你要做什么?放肆!”
塞拉菲娜失声惊呼,但莱恩已经把她给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右手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紧接着,伴随着啪的一声重响,塞拉菲娜的皮蛋上多了个鲜红的掌印。
“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在身体过于娇弱的缘故,没有魔法庇护,那触感格外的敏感,塞拉菲娜试图挣扎着,却根本没办法从莱恩的魔掌挣脱开来。
“我要做什么?”
“公爵大人,您还真是不小心。”
“既然光明正大的支持我篡位了,那么我何尝不可以做的更过分一点,将前任大公作为私人奴隶圈养起来,藏在又黑又潮湿的地下室里,每天不停地劳动工作,自己在外面享福。”
“可恶...我确实没放着这一手...莱恩,你真是不择手段!”
“所以,不要再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要么我们一起走,一起平安的回来,要么我就把你变成私人物品,哪怕会因此被你厌恶。”
莱恩认真的说道,塞拉菲娜也能感受到莱恩的决意。
他是真的这样打算的...如果自己想要偷偷逃跑的话,就会做出那种事情。
真是过分...
塞拉菲娜叹了口气,举手投降。
“我认输,行吧,咱们一起去,一起回。”
“至于时间,明天就出发。你今晚回去跟你的老婆们说清楚。”
察觉到莱恩终于松开了手,塞拉菲娜从莱恩身上爬起来,转身离开了房间。
她的脚步声沿着石阶往下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然后是塔楼下方隐约传来的对话声,公爵府的老管家在问她用不用晚饭。
莱恩一个人站在塔楼上,看着石桌上那张皮纸地图。
无尽海的空白区域在夜色中显得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他端起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杯,把里面最后一口冷茶喝完。
然后他把皮纸地图折好收进怀里,走下了塔楼。
回到河湾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莱恩推开门,发现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特蕾娅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圣典,但眼睛并没有看字。看到他进来,她把圣典合上放在膝盖上。
“回来了。”
“嗯。”
“大公殿下怎么说。”
“她打算去无尽海对面找远古战场。”
特蕾娅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把圣典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莱恩面前。
“您也打算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脸上写得清清楚楚。”特蕾娅伸手按住莱恩的脸颊,把他的嘴角往上推了一下,“嘴上说着要拒绝大公的禅让,心里其实已经在想怎么保护她了。莱恩先生的心思,我三年前就看透了。”
莱恩握住她的手腕。
“你不拦我。”
“为什么要拦。”特蕾娅歪了歪头,“大公殿下对您有恩。如果没有她,您当年连子爵都当不上。现在她需要帮助,您去帮她,这是本分。”
“我说的不是本分的问题。我是说,我要去无尽海。”
“我知道。”特蕾娅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反过来用双手捧住了他的手,“您是不是觉得,我会哭着说'不要去'?”
“差不多。”
“那您也太小看我了。”特蕾娅笑了,笑得很温和,“我是莱恩先生的妻子,但我是特蕾娅,是九阶圣者。我知道什么事情需要担心,什么事情不需要。”
“无尽海不值得担心吗。”
“当然值得。但您跟在大公殿下身边的话,危险程度至少降低一半。”特蕾娅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客厅角落的柜子前,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小布袋,“这是我之前用圣光祝福过的护符。带上它,可以在关键时刻抵消一次致命伤害。”
莱恩接过护符。布袋上还残留着特蕾娅体温的余温。
“你早就准备好了。”
“嗯。从您三天前说要去见大公殿下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特蕾娅关上抽屉,转过身来,“我还给您准备了别的东西。换洗的衣服,便携口粮,还有普瑞斯老师留下的传送盘。虽然无尽海太远传送盘可能用不上,但带着总比不带强。”
“特蕾娅。”
“嗯。”
“你为什么这么支持我。”
特蕾娅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莱恩先生是那种不帮别人就会浑身难受的人。如果不让您去,您会在家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然后偷偷摸摸想办法溜出去。与其那样,不如我帮您准备好了送您出门,还显得我比较大方。”
莱恩忍不住笑了。
“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了解我自己。”
“什么叫感觉。本来就是。”特蕾娅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来,“说吧。除了我之外,您还有四个人要通知。”
“三个人。普瑞斯老师回帝国了,暂时联系不上。蕾缪安在维多利亚陪她父王。就近的话...”
“阿瓦图逻和琪多卡洛斯。还有霍尔海雅。”特蕾娅替他数完了,“阿瓦图逻在二楼练琴,琪多卡洛斯在工坊里修魔导器,霍尔海雅...应该在厨房偷吃明天的早餐。”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在家里装了感知结界。”特蕾娅理所当然地说道,“整个河湾城都在我的感知范围内。谁在哪个房间,谁在偷吃东西,谁在半夜不睡觉偷偷练魔法,我都一清二楚。”
“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知道。”特蕾娅把他的手掌翻过来,在手心上用手指写了一个字,“您在想'谢谢'。”
莱恩握住她的手。
“不只是谢谢。”
“还有什么。”
“还有'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特蕾娅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地从衣料里传出来。
“那我就不说别的了,就一句话。”
“什么。”
“早点回来。”
莱恩把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
第二天清晨。
公爵府的后门停着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车夫是公爵府的老管家亲自担任,驾车技术比公国最好的驿站车夫还要娴熟。
塞拉菲娜站在马车旁边。
她依旧是少女形态,只不过形象有所转变。
银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条高马尾,身上穿着深灰色的旅装,腰间挂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长剑。剑刃在晨光下泛着浅蓝色的寒光。
“你迟到了五分钟。”她看到莱恩走过来,眉头微微皱起。
“跟家里人告别花了点时间。”莱恩背上背着一个空间压缩过的旅行包,看起来和他平时出门没什么两样,“你呢,跟公国的人交代清楚了吗。”
“交代过了。对外说我去北方视察边境,你作为随行护卫。”
“这个借口能撑多久。”
“少说也有三个月吧,如果三个月还没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咱们就先返回一趟,准备第二次。”
莱恩踏上马车。
车厢内很宽敞,两边各有一排软垫座位,中间放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摊着一张放大了的无尽海海图,海图的西侧边缘用炭笔做了三个标记。
“这三个标记是什么。”莱恩在海图旁边坐下来。
“可能的古战场位置。”塞拉菲娜坐进他对面的座位,把长剑靠在座位旁边,“古籍上的记载太模糊了,我只能根据古地图上的地形特征推断出三个大概的坐标。运气好的话第一个就是,运气不好的话三个要全部跑一遍。”
“从公国到东海岸需要最多就十天的功夫,所以更关键的还是海上航行,等出了东海进入无尽海以后,海上没有任何岛屿补给,所以船只配备一定要是最顶尖的水平。”
“船我早就安排好了,你放心吧。”
莱恩点了点头。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了一下,然后平稳地驶出了阿斯托利亚城。
马车继续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进入了平原地带。
道路两旁是大片金黄色的麦田,麦子的收获季刚过,田里只剩下整齐的麦茬。
塞拉菲娜没有说话。
她闭着眼睛靠在坐垫上,呼吸很平稳,但莱恩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她思考问题时的习惯。
“你在担心什么。”
塞拉菲娜睁开眼睛。
“我没有担心。”
“你的手指在敲膝盖。”莱恩指了指她的腿。
塞拉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了。
“我只是在想。”她迟疑了一下,“你家里的情况,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莱恩说,“特蕾娅帮我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领地上的事务交给副官打理,家里的几位都知道我要去哪里。”
“她们没有反对?”
“没有。她们都说你应该去。”
塞拉菲娜沉默了一会儿。
“特蕾娅是个好孩子。”
“她听到你这么说一定很高兴。”
“她知道你这趟有多危险。”
“知道。但她说,不让我来的话我会在家憋出病来。”
塞拉菲娜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你的妻子确实了解你。”
马车继续东行,在第十天的傍晚抵达了位于东海岸附近的港口小镇。
小镇叫盐风港。
规模不大,全加起来大概只有两三百户人家。
所有的房子都是用灰色的石材砌的,屋顶铺着防海风腐蚀的陶瓦,窗户都嵌着加固用的铁条。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盐腥气。
马车在港口尽头的一间仓库前停下来。
塞拉菲娜推开车门跳下去,老管家从车夫座位上下来,朝两人鞠了一躬。
“大公殿下,伯爵大人。船已经准备好了,补给也全部上船。按照您的吩咐,船上只配了自动导航的魔导傀儡,没有安排任何水手。”
“辛苦了。”塞拉菲娜点了点头,“你回公国之后,照我的吩咐行事。”
“是。”老管家朝莱恩也鞠了一躬,“伯爵大人,大公殿下就拜托您了。”
“放心的交给我吧,我会把她平安送回来的。”
番外:特蕾娅的小巧思,想要玩点刺激的游戏
婚后的某天,莱恩的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了。
莱恩没有抬头,他已经从脚步声认出了来人。
是特蕾娅的,只有她最喜欢在家里完全不穿鞋走路,仗着自己是圣者天生无垢,现在连鞋子都不穿了,每天都是裸足到处跑,发出的声音和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区别很大。
但当他抬起头的时候,笔尖还是顿了一下。
特蕾娅站在书桌前,一头粉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那双绯红色的眼眸正注视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神情。
那是最初在格雷庄园时,她偶尔会流露出的,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但此刻她并不娇小。
成熟形态下的特蕾娅比少女形态高出了一个头,原本宽松的家居长裙被高挑的身形衬得略微局促。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完全绽放的花,褪去了青涩,每一寸轮廓都透着岁月赋予的从容。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趴在他膝边的小女孩了,至少在身体上不是。
“莱恩。”
“怎么了?”莱恩放下羽毛笔,靠在椅背上。
特蕾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绕过书桌,走到莱恩身边,然后伸手将一件东西放在了摊开的报表上。
那是一枚眼罩。
黑色的皮质面料,边缘缀着细细的银线,银线上流淌着淡蓝色的微光,那是魔力纹路的痕迹。
“这是什么?”莱恩拿起来端详了一下,魔力纹路的设计相当精巧,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货色。
“我自己做的。”特蕾娅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像是在汇报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在上面刻录了精神干扰法阵。戴上之后,会暂时屏蔽佩戴者的精神感知能力。”
莱恩的手指顿住了。
他抬头看向特蕾娅。
精神感知。那是特蕾娅自从双目失明以来赖以生存的能力。
屏蔽精神感知,就等于让她重新变成盲人。
“我在法阵里加入了时间限制。”特蕾娅继续说着,语气平静,但莱恩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身后已经绞紧了,“戴上眼罩以后,我可以设定一个时间,比如半个时辰,或者一个时辰。时间到了,眼罩就会自动解开。”
莱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特蕾娅的脸终于红了。
那绯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我想....”她的声音变轻了,却依然清晰,“我想重新体验一次,什么都不知道的感觉。”
她上前一步,从莱恩手中拿回眼罩,放在一边。然后她又从身后拿出了另一件东西。
一捆红色的绳索。
那绳索显然也是特制的,表面光滑,泛着淡淡的魔力光泽,绳结处缀着几颗蓝绿色的宝石,看起来不像束缚工具,倒像某种精致的饰品。
“还有这个。”
特蕾娅的声音更轻了,但她的动作没有犹豫。
她将绳子放在莱恩手上,然后后退了两步。
“莱恩。”
她抬起下巴,绯红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他,那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您不是说,太无聊了吗?最近的日子。”
莱恩确实说过这句话。
三天前的晚餐桌上,他看着窗外的枫叶,随口抱怨了一句“和平太久,连一点刺激都没有”。
当时特蕾娅正在给他倒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什么都没说。
原来她一直在准备这个。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莱恩掂了掂手里的绳索,“把自己绑起来,戴上眼罩,让我来....好好管教一下你?”
他说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特蕾娅的脸更红了,但她点了点头。
“我想试试。”她说,“我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用感知力提前预判所有的危险和变化。在战斗中,这是优势。但是在....在别的地方,这就变得太....无趣了。每次您靠近我之前,我就已经知道您要做什么。每次您还没动,我的心跳就已经提前开始了。这就像看一本已经知道结局的书,从头到尾都在确认,而不是探索。”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莱恩的眼睛。
“我想变回那个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的特蕾娅。然后——”
“然后交给你。”
莱恩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站了起来。
“你确定?”
特蕾娅点了点头。
“那好。”莱恩拿起眼罩,“戴上。”
特蕾娅的呼吸微微一滞。她伸出手,接过眼罩,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次确认的机会。
然后她将眼罩覆在了双眼上,银色的魔力纹路在接触到她皮肤的一瞬间亮了起来,淡蓝色的光芒沿着丝线游走了一圈,然后归于沉寂。
特蕾娅的身体晃了晃。
莱恩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怎么样?”
“....什么都感知不到了。”特蕾娅的声音有些发颤,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兴奋,“书架的轮廓,窗外的风,走廊里的脚步声,还有您身上灵魂之火的波动....全部都没有了。”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指尖触碰到了莱恩的胸口。
她的手停在那里,感受着布料下坚实的触感,那是唯一还能确认的东西。
“只剩下触觉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有听觉,嗅觉。但是感知力....没了。”
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好黑啊。”
那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不加掩饰的期待。
莱恩将绳子展开。
“手伸出来。”
特蕾娅顺从地伸出双手,手腕并拢。
莱恩将绳头绕过她的手腕,收紧,打了一个结。
然后他将绳索沿着她的手臂向上,绕过肩膀,在身前交叉。绳索收紧的时候,特蕾娅发出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紧吗?”
“不紧。”特蕾娅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闷,“继续。”
莱恩继续走绳。他绕过她的腰际,在背后打了一个十字结,然后沿着脊柱向下,绕过髋骨,在大腿处收紧。
每收紧一处,特蕾娅的身体就会微微颤抖一次。
她不知道绳索的下一步会走向哪里,不知道莱恩的手指会在哪个位置施加力道。
这种感觉让她沉迷。
最后,莱恩将绳头系在了她背后的手腕上,整个束缚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特蕾娅现在被自己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绳索从手腕延伸到肩膀、身前、腰肢和大腿,将她的身体固定在一种既无法挣脱又不会难受的姿态里。
莱恩后退一步,打量着眼前的作品。
成熟形态的特蕾娅被红色的绳索紧紧束缚,绳索与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每一次呼吸都会让绳索轻轻摩挲皮肤,她的肌肤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现在,”莱恩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声音平淡得像在批阅公文,“趴过来。”
特蕾娅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看不见,感知不到,只能依靠听觉判断莱恩的方向。
她迈出一步,被绳索束缚的身体有些笨拙,但她很快找到了平衡,一步一步地走向书桌。
然后她跪了下来。
她低下头,将身体伏在莱恩的膝盖上,就像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时那样。
但这一次,伏在他膝上的,是岁月沉淀后的重量与温度。
“很好。”莱恩的手落在她的后脑勺上,顺着粉色的长发往下抚摸,“那么,我们的第一堂课——”
他的手指滑过她的后颈,沿着脊柱一路向下,在绳索的缝隙间游走。
特蕾娅的身体随着他的手指一路颤栗,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哼。
“——叫做耐心。”
莱恩收回了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报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特蕾娅愣住了。
“莱恩....先生?”
“怎么?”
“您....您不继续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继续?”莱恩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只是让你趴过来而已。”
特蕾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现在的姿势伏在莱恩膝上,绳索的束缚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而莱恩则若无其事地翻着报表,时不时用羽毛笔在上面写几个字,就好像伏在他膝上的不是一个被捆绑的女人,而是一只打盹的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特蕾娅的呼吸越来越重。看不见让她无法判断莱恩的意图,感知不到让她无法预测下一步,而绳索的束缚让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种煎熬——绳子的每一次收紧,都在提醒她此刻的处境。
更重要的是,莱恩的气味就在她上方。
那种她熟悉到骨髓里的味道,混着淡淡的墨水和羊毛布料的气息,不断地撩拨着她的感官。
“莱恩....”
“嗯?”
“您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晾着我。”
莱恩笑了。他放下笔,手指重新落在特蕾娅的后背上。
“你现在知道了?这就是失去感知力的代价。无法预判,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触碰,什么时候会停。你只能等。”
他的手指滑到绳索的交叉处,停在某个绳结上,轻轻勾了一下。
特蕾娅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向上弓起。
“啊——”
那个结的位置实在太巧,轻轻一勾就让她的身体产生了连锁反应,双腿收紧,绳索的束缚感与某种难以言明的感受交织在一起。
“这就受不了了?这才是第一下。”
莱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
特蕾娅看不见也感知不到,只能凭触觉确认他的距离,而这种不确定性让那口热气带来的刺激放大了数倍。
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太失态的声音。
但莱恩显然不打算让她如愿。
他的手开始沿着绳索的路径移动,先是锁骨,然后是身前,然后是腰侧,每一个绳结他都用手指轻轻勾动一下。
每一次触碰的位置都不同,节奏也毫无规律可言。
有时快,有时慢,有时连续好几下,有时停顿很久才来一下。
特蕾娅完全无法预测。
她只能被动地承受,身体像一根被不断拨动的琴弦,每一次触碰都让她颤栗,而每一次停顿都让她更加渴望下一次。
绳索的束缚让她无法动弹,无法回应,甚至连用手抓住莱恩的衣角都做不到。
但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或者说,她喜欢的就是这种感觉。
卸下圣者的身份,卸下超凡感知的本能,卸下所有掌控一切的自觉,彻底变成一个只能被动接受的女人。不是什么九阶圣者,不是什么领主夫人,只是特蕾娅,只是莱恩的女人。
“是的....交给你。”
她将脸埋进莱恩的腿,声音闷闷的。
“全部....都交给你。”
莱恩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被绳索束缚的女人。
粉色的长发散乱在他的腿上,成熟的身姿在被束缚的姿态下显得格外动人。绯红色从脸颊一路蔓延到了锁骨,甚至更往下。
她的身体很诚实。
每一次触碰都留下了痕迹。
肌肤上的红晕、急促的呼吸、微微收紧的姿态,以及某种无法掩饰的温热,正透过衣料,一点点浸染在他的感知里。
“特蕾娅。”
“嗯....”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特蕾娅摇了摇头。
莱恩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特蕾娅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她的脸红得要滴出血来,连耳朵尖都变成了绯红色,在绳索的束缚下拼命想要蜷缩起来,却被莱恩按住了后腰,只能在他的腿上胡乱扭动。
“您、您这个人——!”
“怎么?我说的是实话。”
“明明是、明明是您——”
话没说完,莱恩的手指重新落在绳结上,这一次不是轻轻勾动,而是用力一拉。
这下子特蕾娅彻底忍不住了,发出了一声绵长的低吟。
“oh,oh,ohhhhhh~~~~”
“我已经快忍不住了。请您进来吧,莱恩先生。”
“行,那就满足你吧。”
莱恩调整了一下特蕾娅的姿态,重新抽出来了一根绳子,制作出一个类似于水井里打水一样的装置。
这样只用拉着绳子的末端,就能让特蕾娅像水桶一样上上下下了。
很刺激。
番外:追求刺激的特蕾娅(二)
绳索穿过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的金属环扣,莱恩拉了两下试了试力度,确认承重没有问题。
那根特制的红绳在魔力加持下韧性极佳,被他绕出一个精巧的滑轮结构,末端垂落在书桌旁边,刚好悬在特蕾娅的上方。
特蕾娅什么都看不见。
眼罩屏蔽了她所有的感知力,她只能听到莱恩的脚步声在身侧移动,听到绳索摩擦的细碎声响,听到他自己调整装置时偶尔发出的沉吟。
每一个声音都让她心跳加速,因为她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好了。”莱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试试看这个新玩具。”
他将特蕾娅从膝上扶起来,将她引导到绳索垂落的位置。特蕾娅的双腿有些发软,被束缚的身体让她行动不便,但莱恩没有催促,只是一步一步地带着她,直到她站在那根绳索的正下方。
然后他将绳索的末端绕过她身后已有的绳结,在她腰间加固了一圈。
现在她的整个身体都被纳入了这个简易的滑轮系统之中,绳索从天花板垂下来,穿过她背后的束缚结构,末端握在莱恩手中。
“这是什么....”特蕾娅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刚才说像水桶一样上上下下。”莱恩轻轻拉了拉绳子,特蕾娅的身体立刻被微微提起,脚尖在地板上若即若离,“我满足你。”
他松开了手。
特蕾娅落回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那声惊呼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被满足的期待。
“准备好了吗?”
特蕾娅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莱恩开始拉动绳索。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某种精致的仪式。
特蕾娅的身体随着绳索的收放而起伏,脚尖在地板上时而离开时而又落回。每一次被提起时,绳索都会在她身上收紧一分,每一次落下时又会微微放松。
这种交替的束缚与松弛,节奏完全掌握在莱恩手中。
他有时会快拉几下,让特蕾娅连续起伏。
有时又会停下来,让她悬在半空中,脚尖勉强能触到地面却又无法站稳,就那样不上不下地悬着。
特蕾娅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感觉怎么样?”莱恩问。
“....很奇妙。”特蕾娅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浮在水面上,又像是沉在水底。您每次拉绳子的时候,我都觉得整个人都不属于自己了。”
“那就对了。”莱恩说,“你现在属于我。”
他又拉动了几次绳索,然后固定住绳子,让特蕾娅保持在脚尖刚好能触地的位置。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
特蕾娅的脸已经完全绯红,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而灼热。
眼罩遮住了她的眼睛,但莱恩能想象得出那下面绯红色的眼眸此刻一定是水光潋滟的样子。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他低声说。
特蕾娅发出一声呜咽般的轻哼,把头偏向一边,却把自己的脖颈更加暴露在莱恩面前。
“害羞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不敢看我?”莱恩明知故问,她戴着眼罩根本看不见。
“因为您每次都这样。”特蕾娅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喜欢用话撩拨我,明明知道我听不了这些。”
“听不了?”莱恩的手指停在了某个绳结的位置,“那你为什么每次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这里都会微微发颤?”
他没有具体说“这里”是哪里,但特蕾娅的身体已经替她做出了回答——她的双腿本能地想要收拢,却被绳索限制住,只能微微夹紧,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莱恩看得很清楚。
他笑了,松开了托着她下巴的手,重新回到绳子末端的位置。
“刚才只是热身。”他说,“现在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拉绳索,将特蕾娅完全提离了地面。
特蕾娅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悬在半空中,绳索在她身上施加的压力瞬间增大。但莱恩没有让她悬停太久,立刻又松开了绳子,让她落回地面。
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但莱恩又在她膝盖弯下去之前提起了绳索。
就这样,一提一放,一提一放。
节奏比之前快了很多,但依然没有规律。
有时是连续三下快提快放,有时是慢慢提起来之后悬停很久才放下去。特蕾娅完全无法预测,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每一次升降。
这就是她想要的,没有预判,没有掌控,纯粹的被动体验。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绳索每一次收紧都是一次提醒,提醒她此刻的身份不是圣者不是领主夫人,只是被莱恩操控的提线木偶。
而每一次放松都是一次安抚,让她感受到莱恩的控制是有温度的,是会给她呼吸空间的。
“莱恩....”她的声音变得绵软,带着某种慵懒的沙哑。
“嗯?”
“我好像....在融化。”
莱恩的手没有停,但节奏放缓了一些。“融化?”
“就像冬天壁炉边的那盆雪。”特蕾娅的声音像梦呓,“一点一点,从边缘开始,变成水。那些冰块的结构还在,但水已经开始往外淌了。”
莱恩听懂了她的比喻。
他没有回应,而是将绳索又拉紧了一些。这一次的力度比之前都要大,特蕾娅的身体被提到了一个她从未体验过的高度,脚尖完全离开了地面。
绳索在她身上形成的束缚力达到了最大,每一根绳子都紧紧贴着她的皮肤,像是要把她和红绳融为一体。
“啊——”
特蕾娅的惊呼声拖得很长,在书房里回荡。
莱恩就在这一刻停住了。
他没有继续拉,也没有放,就让特蕾娅悬在那个位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特蕾娅的呼吸越来越乱,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莱恩....放我下来....”
“你确定?你不是要体验未知吗?”
“我....”特蕾娅的声音卡住了。她确实要体验未知,但她没想到这种未知会带来如此强烈的感觉。悬在半空中的每一秒都在放大她的敏感,绳索的每一寸接触都被她清晰地感知到,而莱恩可能会做什么的想象则在她脑海里不断膨胀。
“再坚持一会儿。”莱恩说,“这是第二堂课。”
“....什么课?”
“忍耐。”
莱恩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从她的锁骨上划过。
特蕾娅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
“您——不要突然碰我——”
“为什么?你不是感知不到吗?这就是你想体验的,不是吗?”莱恩的手指继续向下,沿着绳索的路径,划过锁骨,绕过身前,停在腰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会碰到哪里。没有预判,没有提前准备。只有真真实实的触感,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降临。”
他的手指停在了她的腰侧。
特蕾娅的呼吸已经乱到不成样子。悬空的状态让她的身体极度敏感,而莱恩的触碰就像在紧绷的弦上轻轻一拨,每次都能激起涟漪。
“第三堂课。”莱恩的手指轻轻画着圈,“叫做承受。”
他解开了特蕾娅身上的一部分绳索,不是全部,而是那些限制她行动的绳结。手臂依然被反绑在背后,但大腿处的束缚被解开了,腰间的绳索也松了一些。
然后他将她放了下来。
特蕾娅的双脚落回地面,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被莱恩揽住腰才没有倒下。
“现在。”莱恩在她耳边说,“到书桌那边去。”
她迈出一步,双腿依然发软,走得很慢。
莱恩没有扶她,只是站在后面看着。被反绑着双手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走向书桌,每一步都在消耗她仅剩的力气和意志力。
当她终于走到书桌前时,莱恩也跟了上来。
他伸手将桌上堆积的报表和文件推到一边,那些盖着领主印章的羊皮纸散落一地,但此刻没有人在乎这些。然后他将特蕾娅的上半身按在桌面上。
特蕾娅的脸贴在冰冷的木质桌面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感受到桌面的凉意透过脸颊传过来,与身体内部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对比。
“您还记得吗?”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很久以前,在格雷庄园的时候,我第一次被您叫到书房。那时候您也是这样,坐在桌子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您的翻书声,还有羽毛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
“记得。”莱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那时候你可没现在这么大胆。”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特蕾娅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自嘲和甜蜜,“被自己的丈夫绑在书桌上,还没有一点反抗的念头。”
“那你现在想反抗吗?”
“....不想。”
“为什么?”
特蕾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
这句话说完,她感觉到莱恩的手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那只手很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温度。它顺着脊柱一路向下,经过腰窝,停在绳索收紧的位置。
然后他开始动作。
特蕾娅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起来,她不再压抑自己,不再咬着嘴唇强忍。
这种感觉令人上瘾。
那些她早已习惯的掌控感、预判力、对环境的绝对感知,此刻全部被剥离。
她只剩下最原始的触觉和听觉,以及一颗完全不加设防的心。每一个触碰都是意料之外的惊喜,每一次停顿都是甜蜜的煎熬。
“莱恩....”她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我、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快要....”
莱恩没有让她把话说完。他加快了动作,同时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声音极低,几乎被书房里的其他声音盖过。
但特蕾娅听到了。
她的瞳孔在眼罩下猛地放大,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意识中仿佛有白光闪过,一道接着一道,层层叠叠地冲刷着她的神经。她张着嘴,想发出声音却什么也喊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喘息。
那是一种被完全淹没的感觉。
就像站在瀑布底下,水流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将所有的感官全部冲刷干净。
什么圣者的身份,什么九阶的力量,什么精神感知的天赋——全部都不重要了。
她只是特蕾娅,只是一个在丈夫怀抱中彻底打开自己的女人。
过了很久,她的颤抖才慢慢平息。
莱恩将她从桌面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特蕾娅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头搭在他的肩膀上,呼吸依然急促。
“还好吗?”
“....不好。”特蕾娅的声音虚弱得像风吹过的叶子,“您这个人太坏了。”
“我怎么坏了?”
“您——”特蕾娅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您刚才那句话,我光是想想就....”
“就想什么?”
“不想说了。”特蕾娅的耳朵已经完全红透,“您自己知道。”
莱恩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他伸手解开了特蕾娅背后的绳结,将那些缠绕的红绳一层一层地解开。
绳索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红色印记,像是某种精致的纹身,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最后,他解开了她的眼罩。
淡蓝色的魔力光芒闪烁了两下,眼罩松开了。
特蕾娅眨了眨眼睛,适应着重新回来的光线。绯红色的眼眸湿漉漉的,眼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她看着莱恩,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然后她笑了,像是刚刚穿越了一场风暴之后站在阳光下的旅人。
没有羞涩,没有矜持,只有全身心的放松与安宁。
“感觉怎么样?”莱恩问。
“很不错。”
她伸出手,手指插入莱恩的发间,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勺。
“谢谢你配合我,莱恩。”
“这种事情,”莱恩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玩味的调子,“谁会不配合呢?”
特蕾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书房里回荡,与片刻之前那些暧昧的声响形成鲜明的对照。
她将脸重新埋进莱恩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
“下次,”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一丝慵懒,“我想试试别的。”
“别的什么?”
“还没想好。”特蕾娅抬起头,眨了眨那双绯红色的眼睛,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但您不是说太无聊了吗?既然和平的日子还要继续,那我们就自己找点刺激。”
莱恩挑了挑眉毛。
“你学坏了,特蕾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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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准备新书,这本书也快该完结了,预计把塞拉菲娜收了以后就可以完结了...真是让人感慨啊,也是跌跌撞撞的快完本了,哈哈。
卡文了,更新晚一点喵
在琢磨收尾的事情,有点卡文,所以这几天更新可能会不稳定
万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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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深入东海
老管家的马车消失在盐风港的碎石路尽头,车轮扬起的尘土在海风中迅速消散。
塞拉菲娜收回视线,转身面向仓库旁边那艘停靠在码头尽头的船。
“就是这艘?”
“对。”塞拉菲娜走向舷梯,脚步轻快,“魔导铁甲舰,说起来也是你提供的核心魔法阵呢。”
“并不算,顶多算是相关专利衍生产品。”
莱恩跟在后面上了船。甲板比想象中宽敞,目测能容纳二三十人同时活动,但此刻只有几台魔导傀儡在各自的岗位上待命。
它们的外形和人类相似,关节处露出黄铜色的齿轮结构,眼球位置镶嵌着淡蓝色的感应魔石。
“船长傀儡编号零一,随时待命。”一台比其他傀儡高大半头的魔导傀儡走到塞拉菲娜面前,胸口刻着醒目的编号。
“起航。”塞拉菲娜简洁地命令道。
魔导傀儡转身走向舰桥,甲板下的魔导炉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船身轻颤了一下,然后缓缓驶出港口。
莱恩走到船舷边,看着盐风港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缩小。
海面上倒映着落日最后的光芒,被船首切开后碎成无数金色的鳞片。
“看什么呢。”塞拉菲娜走到他身边,银色的高马尾在海风中扬起。
“在想特蕾娅她们现在在干什么。”
“才离开岸边就想家了?”
“或许吧?”
塞拉菲娜没有接话。
她拔出腰间的无鞘长剑,剑刃在夕阳余晖中泛起赤红色的微光。
她用手指弹了一下剑身,剑鸣清脆悠长。
“这把剑跟了你多久了。”莱恩问。
“从十四岁开始。”塞拉菲娜将剑横在眼前,剑身上映出她半张脸的倒影,“二十年了。陪我杀过人,杀过魔兽,斩过龙。剑刃上的每一道细纹我都能背下来。”
“那这次能突破九阶的话,要不要换把新剑庆祝一下。”
“剑士换剑相当于换老婆。”塞拉菲娜放下剑,“你觉得我是那种会换老婆的人吗。”
“你这个比喻让我没法接。”
“那就别接。”
塞拉菲娜把剑收回腰间,转身走向船舱。
“天黑之前到不了东海边界。先休息,明天开始就是正式航行。”
莱恩在甲板上多站了一会儿。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那不只是普通海水的腥味,里面混杂着某种魔力的波动。
东海的海魔兽,他之前在公国的情报卷宗里读到过。和大陆上的魔兽不同,海魔兽的体型通常更大,魔力回路更原始也更狂暴。不过对于八阶剑圣和能使用九阶神圣力的人来说,威胁确实有限。
真正需要担心的是出了东海之后的事。
他摇摇头,跟着走进了船舱。
船舱内部被改造成了起居室和作战准备室的结合体。
左侧是一排储存柜,里面放着备用的魔导器和药剂。右侧是两张床铺和一个共用的茶几。茶几上那张无尽海海图已经被塞拉菲娜重新摊开,旁边多了一盏小型的魔导灯。
“你要睡哪边。”塞拉菲娜指着两张床。
“靠门的那张。”
“行。”塞拉菲娜在靠窗的床边坐下来,开始解马尾上的发绳。
银色的长发散开后垂到腰际,在魔导灯的暖光下泛着金属一样的光泽。
“你平时睡觉不换睡衣吗。”莱恩问。
“旅装是最适合战斗的衣服。”塞拉菲娜解开旅装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万一半夜遇到袭击,穿睡衣来不及拔剑。”
“在海上应该没那么紧急吧。”
“你忘了吗,我们明天就进东海了。”
莱恩想了想,确实。东海虽然还在大陆架的范围内,但海魔兽的活动频率这几年一直在上升。冒险者公会上个月还发过通告,建议四阶以下的冒险者不要单独出海。
“那我也穿着衣服睡。”
“你随便。”塞拉菲娜躺下来,把长剑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魔导灯自动调暗了亮度。
舷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同样漆黑的海面,只有船首破开海水的声音在寂静中规律地回响。
莱恩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他能感觉到船舱外海风中越来越浓的魔力波动。东海的边界正在靠近。
第二天清晨,莱恩是被船身的剧烈晃动惊醒的。
他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塞拉菲娜已经站在了舷窗前。她的长剑出鞘了,剑刃上那层浅蓝色的光芒比昨晚更亮。
“海魔兽。”塞拉菲娜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告天气。
莱恩走到她身边往外看。海面上翻涌着大片的白色泡沫,泡沫中央露出了一个深灰色的背脊。背脊上覆盖着粗粝的鳞片,每片都有盾牌大小,隆起的脊椎骨像一排锯齿从水中刺出。
“铁脊鲸。”塞拉菲娜说,“六阶海魔兽。皮厚,力气大,喜欢用身体撞船。”
话音刚落,那头铁脊鲸再次撞向船身。魔导铁甲舰的外壳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但船体的晃动幅度比莱恩预期的要小得多。看来帝国造的军舰质量确实过硬。
“我去处理。”塞拉菲娜推开舱门走上甲板。
莱恩跟在后面。海风比昨晚猛烈得多,带着水雾扑在脸上。那头铁脊鲸在不远处翻了个身,露出了白灰色的腹部和一张足以吞下整辆马车的巨口。巨口里没有牙齿,但喉咙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团正在凝聚的蓝色魔力光。
“它在蓄力。”莱恩提醒道。
“我知道。”
塞拉菲娜跃上了船舷。海风撕扯着她的旅装和银色长发,但她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像是钉在了船舷上。她右手握剑,剑尖指向海面,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从剑镡缓缓滑到剑尖。
剑刃上的浅蓝色光芒迸发了。
剑罡。金色的魔力从她掌心涌出,顺着剑身爬满了整把剑。长剑从原本的三尺长变成了近丈长的光刃,在晨光中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铁脊鲸张开了嘴,喉咙里那道蓝色魔力光束朝船身射来。
塞拉菲娜挥剑了。
动作快到莱恩只看到了一道残留的金色弧线。剑罡斩开了魔力光束,将那道足以击穿城墙的光柱从中劈成了两半。
两片被劈开的光束从船身两侧擦过,落在远处的海面上炸起了两团冲天的水柱。
然后塞拉菲娜从船舷上跃了出去。
她的身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残影,下一个瞬间已经出现在铁脊鲸的正上方。长剑举过头顶,剑罡在空气中拖出了一条笔直的金线。
她落下的时候,剑刃从铁脊鲸的头顶切入,沿着脊椎一路往下,在鳞片和骨骼的缝隙间穿行了十余米的距离。
收剑。
塞拉菲娜单膝落在铁脊鲸已无生息的尸体上,手腕一转,剑刃上的血被剑罡震成了细雾。然后她再次跃起,两个起落就回到了甲板上。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铁脊鲸的尸体在海面上缓缓下沉,被切开的伤口里涌出的血将周围的海水染成了深蓝色。
“六阶而已。”塞拉菲娜把剑收回腰间,像是在说中午吃什么一样平淡。
“你刚才那招叫什么。”莱恩靠在船舱外壁上,双手抱在胸前。
“没有名字。”塞拉菲娜说,“挥剑就是挥剑。”
莱恩笑了。他走下甲板,站在船首的观察台上往远处望。铁脊鲸的血吸引来了更多的东西。海面上开始浮现出大大小小的阴影,有的细长如蛇,有的扁平如翼,还有一些体型大到从船上看根本看不清全貌。
“看来早饭吃不成了。”他说。
“你昨天晚上说什么来着。”
“海鲜吃到撑。”莱恩活动了一下手腕,“不过我觉得,先清理干净再慢慢吃比较卫生。”
他抬起右手。掌心亮起了一道白光。那道光很柔和,但亮度在迅速攀升,几秒之内就从萤火变成了小型太阳。甲板上的魔导傀儡集体后退了一步,它们的感应魔石被神圣力的波动干扰得不停闪烁。
“九阶圣者的力量。”塞拉菲娜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不管看几次都不太习惯。”
“为什么。”
“因为你的魔力只有二星。一个魔力二星的人随手丢出的神圣力够杀一头八阶魔兽,这种事情写进教科书里会被骂胡说八道。”
莱恩没有回答。他把手中的白光朝海面按了下去。
白光在水面上炸开,扩张成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光阵。
光阵覆盖范围内的海面瞬间平静了下来,原本翻涌的波浪被神圣力强制抹平,变成了镜面一样的绝对平面。
然后那些潜伏在水下的阴影开始逃窜。
反应慢的几头海魔兽被光阵边缘扫过,身体像被无形的刀刃切割一样整整齐齐地断开。魔兽的血在接触到神圣力的瞬间就被净化成了无色的透明液体。
不过十几秒,海面上浮起了七八具魔兽的尸体,大小从渔船到小型岛屿不等。剩下的魔兽逃得干干净净,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神圣力对魔兽的克制效果太明显了。”莱恩收回手,掌心的光芒渐渐消散,“特蕾娅跟我说过,九阶神圣力对八阶以下的魔兽是秒杀。看来是真的。”
“你刚才这一下,至少杀了三头七阶、四头六阶。”塞拉菲娜走到船舷边看了一眼海面上的浮尸,“有没有受伤的。”
“没有。就是有点饿。”
“那让傀儡把魔兽身上能吃的部位切下来。”塞拉菲娜转头对魔导傀儡下达了指令,“七阶魔兽的肉很值钱。六阶的虽然便宜一些,但味道更好。”
“你刚才还说不是来吃海鲜的。”
“来都来了。”塞拉菲娜面不改色地说道。
魔导傀儡们开始机械地重复捕捞切割和分类的工作。莱恩和塞拉菲娜坐在甲板上临时支起的折叠桌旁边,等着吃早饭。
“东海里面大概有多少海魔兽。”莱恩问。
“公国情报科去年统计的数据,东海范围内已知的魔兽巢穴有十七个,活跃个体数量在三百到五百之间。”塞拉菲娜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不过大部分都集中在东海中部,我们走的这条航线是东海最南端的边缘地带,遇到的不会太多。”
“那我们刚才遇到的那一批是什么情况。”
“大概是迁徙季节。每年这个时候,有些魔兽会从无尽海边缘游到东海来。”塞拉菲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换个角度想,这说明无尽海里的魔兽数量确实在增加,多到有些个体开始往东海挤了。”
莱恩的表情严肃了一些。
“无尽海里到底有多少魔兽。”
“没人知道具体数字。”塞拉菲娜抬起头看着他,“但曾经那代探索无尽海的教会圣者,在陨落之前传回来过最后一条信息。信息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海面之下,全是对生命的蔑视。”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魔导傀儡切肉的机械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又过了一会儿,魔导傀儡端上了两个盘子。盘子里是刚切下来的七阶魔兽肉,在甲板上用便携魔导炉煎了三分钟,表面微焦,内部还在渗出透明的肉汁。
旁边配了一片从储物柜里拿出来的干面包和一小碟海盐。
“船上条件有限,将就吃。”塞拉菲娜拿起刀叉。
莱恩切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口感接近牛肉,但更嫩一些,肉汁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海水咸味和魔物特有的微微发甜的后味。
“好吃。”
“七阶魔兽的肉当然好吃。在大陆上这种肉一块能卖到五个金币。”
“那我们在海上多杀几头带回去。”
“你刚才不是还说特蕾娅她们会后悔没来吗。”
塞拉菲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现在想带土特产回去了。”
“这叫有备无患。”
船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沿着东海最南端的航线平稳地航行。期间又遇到了两批海魔兽,一批是四头六阶的触手海蛇,另一批是一头落单的七阶深海蝠鲼。
触手海蛇被塞拉菲娜用剑罡在十秒内全部斩断。
深海蝠鲼试图从空中俯冲攻击船体,被莱恩一记神圣光矛从嘴里捅穿到尾巴,串成了烤鱼。
到第三天中午,海水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
“快要到东海边界了。”
塞拉菲娜站在船头,看着深邃的大海,那原本放松的神情也变得更加认真起来。
············
321.塞拉菲娜的觉悟
“快到东海边界了。”塞拉菲娜站在船首,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海图,“再往前一百海里,就是东海和无尽海的交界线。从那里开始,海底地形会急剧下降,从大陆架直接掉进深海海沟。”
船又航行了一个时辰。前方海面上开始出现一些不自然的结构物。
先是几根倾斜的石柱从水面下戳出来,柱身上爬满了藤壶和海藻。然后是大片的断壁残垣,原本应该是广场或是神庙的地基,如今已经变成了海鸟和螃蟹的栖息地。
在这些废墟的正中央,有一片异常平静的水面。
海水在周围都在涌动翻搅,唯独那片水域像死水一样纹丝不动。
水面下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阴影盘踞在废墟中央。
那阴影的形状在不断变化,膨胀收缩,像是某种软体生物。
“有魔物。”塞拉菲娜拔出剑。
下一秒,水面炸开了。
那头海魔兽从海底冲上来的速度比任何鱼都要快。
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胶质状,内部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魔力回路在闪烁紫光。
体型大约有两艘魔导铁甲舰拼在一起那么大,底部伸出数百条长短不一的触手,触手末端的吸盘里布满了倒刺状的尖牙。
“深渊变异种。”塞拉菲娜的判断很冷静,“它的核心在身体正中央,用剑罡刺破就能解决。但触手太多,接近的时候会被缠住。”
“我来开路。”
莱恩双手合拢,神圣力在掌间凝聚成了一把白色的长弓。他拉开弓弦,一支纯白的光箭在弦上成型。箭尖对准了魔兽身体正中央那个闪烁紫光的位置。
“射穿它。”
光箭离弦。它在空中拖出一道笔直的白线,撕开了海面上的雾气,精准地钻进了魔兽的身体。
神圣力在穿透胶质组织的时候发出了刺耳的灼烧声,接触面不断冒出白色的蒸汽。
魔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数百条触手同时朝船只的方向抽过来。
塞拉菲娜出剑了。
这次她没有留力。剑罡从剑刃上爆发到了极限长度,金色的光芒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巨大的弧面。
她将拦在身前的触手全部斩断,然后沿着莱恩射出的那道光箭开辟的通道,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的残影扎进了魔兽的身体中央。
剑尖刺中了那个紫色的核心。
核心碎裂的瞬间,魔兽全身的魔力回路同时熄灭了。半透明的胶质身体开始失去结构支撑,从边缘开始化成灰色的粘液流入海中。
数百条触手在抽搐了几秒之后全部垂落下来,砸在水面上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水花。
塞拉菲娜从魔兽溃散的尸体中跃出来,稳稳地落在甲板上。她的旅装上沾了一些魔兽的体液,但剑刃依然光洁如新。
“也就这样了。”
“你刚才刺进去的时候是不是还转了半圈剑刃。”
“被你发现了。”塞拉菲娜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来,“转半圈可以让剑罡在内部炸开,确保核心完全碎掉。对付八阶以上的魔兽,刺中不够,必须确认击杀。”
“学到了。”莱恩坐回她对面的椅子上。
魔导铁甲舰继续前行,穿过了那片沉没的古港口遗址。
残垣断壁在船身两侧缓缓退去,前方的海面逐渐变得开阔起来。
海水的颜色从墨蓝继续变深,最后变成了接近纯黑的暗色。
更远处,天空和海面的交界线变得模糊不清。
不是雾气,是魔力浓度太高导致的光线折射异常。
空气中的魔力波动已经强到让魔导傀儡的关节处开始发出细微的电弧。
“无尽海。”塞拉菲娜站起来,走到船首最前端。
莱恩站在她身边。前方的那片黑色海域一望无际,海面平静得异常,没有丝毫风浪。但那种平静很不自然,像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正在水面之下蛰伏。
“怕吗。”塞拉菲娜问。
“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能不能看着我的眼睛。”
塞拉菲娜转过头来看着他。
蓝银色的眼眸在这片黑暗海域的边缘显得格外明亮。
“不怕。”莱恩说,“跟你一起的话。”
塞拉菲娜盯了他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回了前方那片黑暗的海域。
“你这种台词,还是留给特蕾娅说比较好。”
“我对谁都说。”
“那我回头告诉特蕾娅。”
“她不会介意的。她比我还希望你活着回来。”
塞拉菲娜沉默了一瞬。
“你们夫妻俩都挺怪的。”
“物以类聚。”莱恩转头对着船桥上的魔导傀儡喊道,“加足马力,直接进无尽海。”
魔导炉的轰鸣声提高了两个音阶。船首切开黑色的海水,在平静的水面上犁出了航行以来最大的白色浪花。
无尽海的边界线从船底滑过去了。
刹那间,莱恩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魔力威压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整片海洋都在用某种方式打量着这艘擅自闯入的小船。
那股威压对于普通人来说足以致命,但对于能使用九阶神圣力的他来说,只是让皮肤微微发麻。
塞拉菲娜也感觉到了,她的手按在剑柄上。
“终于进来了。”她说。
船继续前进,驶入了无尽海的黑暗之中。
进入无尽海不到半个时辰,船上的魔导灯开始闪烁。
“不对劲。”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塞拉菲娜已经在舵盘前了。
魔导傀儡的关节处冒出了细小的电火花,动作变得断断续续,有几个甚至完全停在了原地。她一手握着舵盘,另一只手拍了一下傀儡的后背,没有任何反应。
“傀儡全部失灵了。”她说。
“魔力浓度太高,感应魔石过载了。”莱恩蹲下来打开甲板上一个检修盖板,里面露出了一排排紧密排列的魔导回路,“东海那边的魔力浓度大概在普通大气标准的三倍以内。这里的浓度至少翻了十倍。傀儡的回路设计没考虑过这种极端环境。”
“能修吗。”
“能。”莱恩从空间魔导器里取出了工具包,“但需要时间。你先掌舵,稳住航向。”
莱恩把检修盖板完全拆下来,露出了下方的魔力分流器。
分流器的七个接口中有三个已经烧黑了,铜质的导线表面覆盖着一层紫色的结晶。
那是高浓度魔力在金属表面凝结形成的魔力结晶,如果不及时清理,结晶会顺着导线蔓延到动力核心,最终导致整个魔导炉停机。
“魔力结晶。”他用镊子夹起一块结晶碎片,在魔导灯下看了看,“不错的素材。”
莱恩用镊子小心地拆掉了三个烧黑的接口,从工具包里取出备用的魔力导线换上。
动作很快,手指在密集的回路之间穿梭。
然后他拿出一个小型的魔导刻刀,在金属面板上重新刻画被烧毁的防护魔法阵。
“莱恩,加快速度,有恐怖的家伙正在靠近。”
莱恩抬起头,透过船舷的间隙,他看到远处漆黑的海面上亮起了一对儿的幽绿色光点。
“不愧是无尽海,一进来就送上了开门礼。”
莱恩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魔导刻刀在金属板上划出了最后一道阵纹,防护魔法阵重新激活,一层淡蓝色的光膜覆盖在魔力分流器表面,三个新换上的接口亮起了正常的运转光。
“修好了。”他把检修盖板盖回去,“傀儡呢。”
“你先别管傀儡,那个东西已经到三公里以内了。”
莱恩站起来走到船舷边,那绿色光点已经近到能看清轮廓了,是一头体长超过百米的巨型海蛇,三排眼睛从头部延伸到身体中段,每一只眼睛都在发出那种幽绿色的荧光。
“九阶。”塞拉菲娜的声音从舵盘方向传来,第一次带上了紧张。
“那正好。”莱恩活动了一下手指,“特蕾娅是九阶,她的神圣力在我手里也是九阶,同阶不算欺负人。”
海蛇停下了,张开大嘴,喉咙深处亮起了一团正在快速旋转的墨绿色魔力球。
“它在蓄力魔力炮。”塞拉菲娜说,“和刚才那个铁脊鲸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打中船的话直接沉。”
“那就别让它打中。”
莱恩双手向前张开,神圣力在身前展开了三层同心圆的光盾。
每一层光盾的直径都比前一层大出三成,最外层的直径几乎和船宽相当。
光盾的表面流动着白色的圣光回路,像是将教堂里的彩绘玻璃窗整个搬到了海上。
海蛇的魔力炮射出来了。
墨绿色的光柱直径超过两米,所过之处的海面被魔力余波蒸发出了一条笔直的水汽通道。
光柱撞上了第一层光盾。
撞击的瞬间,整个船身剧烈震动了一下。第一层光盾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但没有碎。
莱恩往前推了一下手,第二层和第三层光盾同时往前移动,将第一层光盾的裂纹重新填补完整。
“它的魔力输出量在上升。”莱恩感觉到手臂上的压力在增加,“这头魔兽不太正常,单从魔力量来说,绝对远超过同阶魔物。”
“必须把它从这个天然魔力池里拉出来。”
莱恩用一只手维持光盾,另一只手翻转过来,掌心凝聚出了一把纯白的光矛。
矛尖上附着的不只是神圣力,还有他从普瑞斯那里学来的魔力干扰术式。
两种完全相反的属性被强行融合在一起,光矛的矛身表面不断跳动着金色与白色交织的电弧。
“吃这个。”
他投出了光矛。
光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绕开了魔力炮的直射路径,从侧面扎进了海蛇的身体。
神圣力在刺入的瞬间炸开,干扰了海蛇体内的魔力回路,导致魔力炮的输出中断了半秒。
半秒够了。
塞拉菲娜松开舵盘,拔剑跃出船舷。
她在光盾的掩护下贴着海面疾掠,银色高马尾在身后拉成了一条直线。
海蛇刚从魔力干扰中恢复过来,眼睛捕捉到了这个正在逼近的小型目标,但它来不及反应了。
剑罡在塞拉菲娜跃起的瞬间爆发出全部长度。
金色的光芒从剑刃延伸到了超过二十米的长度,在远离大陆的黑暗海面上画出了一道刺目的弧线。
她从海蛇的第三排和第四排眼睛之间切入,剑刃沿着身体中段的魔力回路走向切过去。
海蛇的身体被切开了一道超过三十米长的伤口。
紫色的血液从伤口中喷出来,接触空气后立刻汽化成了毒雾。
塞拉菲娜在毒雾弥漫之前踩着海蛇的身体借力跳回了甲板。
“没死。”她落地后立刻说道,“只是伤到了,九阶魔兽的自愈能力很强,这个程度的伤它用不了五分钟就能恢复。”
“那就再补一下。”
莱恩撤掉光盾,双手在胸前交叉然后向两侧拉开。神圣力在两手之间拉出了数十枚光箭,每支箭的箭尖都附着了一层干扰术式。
光箭同时射出,从不同角度扎进了海蛇正在愈合的伤口里。
这一次,神圣力和干扰术式同时在伤口内部引爆。
海蛇的身体从伤口处炸开了一个大洞。
幽绿色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泽,庞大的身躯开始下沉,在海面上留下了一个短暂的漩涡。
“全中。”莱恩放下手。
“你这种技能消耗大吗。”塞拉菲娜把剑收回腰间。
“还行,主要是特蕾娅的神圣力储量太大了,抽不完。”
“九阶圣者果然离谱。”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跟你一起来了吧。”
塞拉菲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身走回舵盘前。
双手重新握住舵盘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心里想的是,如果没有莱恩,自己能独自应对那种级别的魔兽吗?
能...只是不会像这么轻松。
但问题又来了,如果一直依靠莱恩的力量,她又要怎么突破。
塞拉菲娜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她转头看向莱恩,拜托到。
“莱恩,下次战斗让我来。”
“我知道你想要保护我...但...”
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来了。
莱恩笑了笑,他明白塞拉菲娜的想法,便走到她身旁说道。
“我知道了。”
“尽管去做吧,公爵大人。”
“我是不会死的,不用害怕牵连到我。”
322.海底城市
“尽管去做吧,公爵大人。”
莱恩说这话的时候,塞拉菲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抬起头,那双蓝银色的眼眸在魔导灯的微光下闪了一下。
“你同意了?”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拦你。”莱恩靠着船舷,双手抱在胸前,“你想突破九阶,就必须用自己的剑去斩开那条路。我帮你太多反而是害你。”
塞拉菲娜沉默了片刻。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出手。”
“因为那头海蛇已经进入船的受击以内了。”莱恩指了指甲板上还在抽搐的魔导傀儡,“你的傀儡全坏了,我一个人修不过来。如果船沉了,咱们两个都得游泳去古战场。”
(无尽海上带有溺水特性,没办法使用任何手段飞行。)
“所以你在担心船,不是担心我。”
“都有。”
塞拉菲娜轻轻哼了一声。
她把舵盘交给勉强恢复运转的零一号傀儡,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海面。
海蛇的尸体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海面上残留的紫色毒雾也在神圣力的余波中被慢慢净化,只剩下几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烟。
“那我先去休息了。”
“去吧。我来守夜。”
塞拉菲娜走向船舱。走到舱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没有回头。
“莱恩。”
“嗯。”
“谢谢。”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莱恩靠在船舷上,嘴角弯了一下。能让那个铁血大公说出谢谢两个字,看来她确实是累得不轻。
他看了一眼船尾的方向。
海蛇的血腥味依然弥漫在空气里,在水面之上留下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那些潜伏在远处的魔力波动,一道接一道地退开了。
莱恩走到船首,看着前方那片黑暗。
无尽海的海面依旧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镜面之下藏着无数双眼睛。
但没有一双敢靠近这艘挂着九阶海蛇血腥气的船。
“倒也省事。”他自言自语地说了句。
然后他盘腿在甲板上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补充自己消耗掉的神圣力。
天亮之前,不会再有什么东西敢来打扰了。
天色在无尽海上分不太清早与晚。
海面上方永远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魔力雾气,阳光透过雾气之后只剩下一种惨淡的灰白色。
莱恩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塞拉菲娜已经坐在折叠桌旁边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旅装,银色长发重新扎成了高马尾,面前摆着两杯热茶。
“醒了?”
“你什么时候起的。”
“一个时辰前。”塞拉菲娜推了一杯茶到他面前,“魔导炉勉强修好了,热水还是能烧的。”
莱恩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昨晚怎么样。”
“没什么东西敢靠近。”莱恩放下茶杯,“那头海蛇的血腥气太重了。无尽海里的魔兽感知力都很强,闻到九阶同类的血,不会轻易过来。”
船继续往西航行。
接下来的两天里,没有任何海魔兽敢靠近。
莱恩站在船首观察过几次,那些潜伏在水面下的阴影在感知到蛇头散发的气息之后,像是被烫到一样急速后退。
有些跑得慢的甚至会发出尖锐的低鸣声,然后拼命往深海的方向扎。
“无尽海里的魔兽等级分布到底是什么样的。”莱恩在第二天的晚餐时问道。
魔导傀儡端上来的还是魔兽肉,不过这次是提前储备好的干制口粮。新鲜捕捞太冒险了,塞拉菲娜禁止傀儡在无尽海范围内下网。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我们刚进来就遇到九阶,按照这个密度,后面岂不是要碰到更强的。”
塞拉菲娜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不会的。”
“怎么讲。”
“无尽海只是危险,不是神话。”塞拉菲娜用叉子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圈,“海洋的面积是大陆的几十倍,魔兽的领土意识比陆地魔兽强得多。一头九阶魔兽的领地半径少说也有上万海里。领地之内,同阶魔兽不会共存。低阶魔兽要么充当食物,要么躲在领地边缘蹭一些魔力残余。”
莱恩靠在椅背上,双手枕着后脑勺。
“这样看的话,无尽海也没那么可怕。”
塞拉菲娜抬起眼睛看他。
“无尽海的面积是大陆的几十倍。我们现在走的不过是海图最边缘的一条航线。再往深处走,那里的魔兽等级分布,连古籍上都没有记载。”
莱恩沉默了一瞬。
“那就是未知领域了。”
“对。”塞拉菲娜站起来,走到舷窗边。
窗外依旧是那片漆黑的海面,蛇头散发出的威压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魔力涟漪,“所以我们要趁蛇头的气息还在,尽快找到古战场。如果必须在无尽海深处逗留太久,我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那就加快速度。”莱恩转头对零一号傀儡喊道,“魔导炉最高出力,全速前进。”
船首撞角上的蛇头在高速航行中微微晃动,紫色的血水被海风卷起,在船身后方拖出一条细长的深色尾迹。
船一直航行了三天。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时分,船首的蛇头已经快要失去效力了。
那些幽绿色的眼睛从边缘开始化成灰色的粉末,不断被海风吹散。
散发出来的威压强度比刚挂上去的时候弱了至少七成。
远处的海面下又开始出现若隐若现的阴影了。
但塞拉菲娜顾不上那些阴影了。
她站在船首最前端,一只手拿着那张泛黄的皮纸地图,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
“到了。”
莱恩走到她身边。前方的海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直径至少有五公里。黑色的海水沿着顺时针方向缓慢旋转,中心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空洞的边缘不断有海水灌进去,但没有一滴水溅出来,全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入了黑暗之中。
“古战场在海底下?”莱恩问。
“不在。”塞拉菲娜把皮纸地图折好收进怀里,“在那个漩涡里。”
“跳进去?”
“跳进去,来,抓好我的手。”
莱恩抓住了她的手。
银白色的剑罡在塞拉菲娜身上绽放开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团耀眼的光中。
那团光沿着她伸出的那只手蔓延到了莱恩身上,把两个人同时裹了进去。
然后她松开栏杆,拉着莱恩一起跃入了漩涡的中心。
失重感只持续了两秒钟。
莱恩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脚已经踩在了实地上。
地面是青灰色的石板,每一块石板都有马车那么大,表面上刻满了已经模糊不清的纹路。
空气干燥得没有一滴水汽,温度比海面上低了不少。
他抬起头,头顶是黑暗的。那层黑暗里有水流的痕迹,偶尔能看到一两头不知名的海兽从上方游过,但它们似乎完全注意不到下方这片空间的存在。
“海洋在头顶。”莱恩说。
“嗯。”塞拉菲娜的剑已经收回了腰间。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石板上那些纹路,“这些是远古时代的铭文,至少有一万年以上的历史了。”
这个发现本身就已经够震撼的了,但真正让莱恩说不出话的,是石板前方那片广袤的空间。
那是一座城市。
一座沉在海底之下,却没有任何海水侵犯的遗迹城市。
建筑全部由那种青灰色的巨石搭建而成,风格完全不同于大陆上任何一个已知的文明。
建筑的表面爬满了藤蔓状的纹理,但那些藤蔓不是植物,而是凝固的魔力结晶。
每一条纹路都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磷光,将整座遗迹笼罩在一层灰绿色的幽光之中。
街道很宽阔,足以并排走十辆马车。
街道两侧的建筑排列得整整齐齐,有些保存完好,有些已经坍塌了一半。
残垣断壁之间长着一种没有叶子的枯树,树干上挂满了蛛网一样的东西,但同样不是蛛网,是凝固到了极致的魔力丝。
莱恩正要说些什么,视野忽然被一道光晃了一下。
他转过头。
街道的尽头,一道人影正从某座建筑的门口走出来。
那是一个老者。穿着样式极其古老的白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剑鞘的长剑。
他的须发皆白,面容却只有四十岁上下,面部线条深刻而刚硬。
他的脚踩在石板路上,但脚步声完全不存在。
塞拉菲娜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虚影。”莱恩低声说。
“嗯。”塞拉菲娜点了点头,“是他生前的影像。他的本体早在一万年前就已经死了,但这片空间里残留的魔力记录了他生前的姿态。”
那个老者的虚影走到了街道中央,站在原地。
然后周围的空气中又出现了更多的虚影。
有的穿着战甲,有的裹着兽皮,有的干脆赤果上身只穿一条破烂的裤子。
数百道虚影在街道上重复着生前最后的动作。
有的在格挡。有的在闪避。有的双膝跪地,似乎在承受某种无法承受的重压。
有的双手握剑高高举起,剑尖对着某个已经不存在的目标。
没有声音,没有色彩。
所有虚影都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像是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
但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极致。
“这些都是远古时代的武者。”塞拉菲娜的声音压得极低,“真正的极境强者。”
莱恩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群虚影,发现他们虽然各自做着不同的动作,但所有人的朝向都是一致的。他们的脸都对着城市中央的方向,对着那座在废墟中央依然屹立不倒的巨大方尖碑。
“方尖碑那边有些什么?”
“应该是...一把剑。”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剑刃在她的手里发出了一声悠长的轻鸣。
那不是她主动催发的剑罡,是剑自己发出的声音。
塞拉菲娜低头看着手中的长剑,这把跟了她二十年的老伙计,在没有她催动的情况下自己震动了起来。
“它在害怕。”塞拉菲娜说。
“怕什么。”
“怕方尖碑下的那个人。”
塞拉菲娜开始往方尖碑的方向走。
莱恩跟在后面,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
他们在虚影群之间穿行了大约半个时辰。
那些虚影对两人的存在没有任何反应。
它们是死物,是留声机里的音乐,是画布上的油彩。它们只是在重放,一遍又一遍地重放。
但越是靠近方尖碑,那些虚影的动作就越是激烈。
从最开始的格挡闪避,到交手对战,再到最后的舍命一击。每一道虚影都在和某个看不见的敌人战斗,而那个敌人的实力显然远超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他们在围攻一个人。”莱恩说。
“嗯。”塞拉菲娜的脚步没有停,“而且他们输了。”
又走了一段路,虚影的数量开始减少。
但剩下的每一道虚影,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比之前的更强。
有一个穿着破烂盔甲的巨汉虚影,双手握着一把比他身体还宽的重剑,做出了一个横扫的动作。那道横扫的剑风哪怕只是虚影,也让莱恩感觉到了脸颊上的微微刺痛。
还有一个瘦削的女性虚影,双手空空,但她的指尖凝聚着一团已经成型的魔力旋涡。
那团魔力旋涡的直径超过了三米,密度大到让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这些人至少都是九阶巅峰。”莱恩说。
“不只是九阶。”塞拉菲娜的目光在那道女性虚影上停了一瞬,“他们是超越九阶的存在。”
“据说在这场大战中幸存下来的,便是如今的“神明”。”
“那他们围攻的那个人呢。”
塞拉菲娜没有回答。
因为方尖碑已经到了。
方尖碑的高度超过了百米,通体由一整块黑色的巨石雕琢而成。
碑身上刻满了和地面上同款的铭文,魔力沿着铭文的沟槽流动,在碑面上形成了一道道暗金色的脉络。
在方尖碑的底座前,站着一道人影,是个看起来体型和塞拉菲娜差不多的女子,但脸上重重叠叠交杂着阴影,看不清具体面容。
“莱恩,我要和她战斗。”
几乎是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塞拉菲娜福至心灵般的感受到了。
自己突破的契机就在这里。
323.重创的塞拉菲娜,无法使用的治疗术
“塞拉菲娜。”
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塞拉菲娜全部注意力已经被方尖碑底座前那道人影吸走了。
“莱恩,这次不要插手。”塞拉菲娜的声音平静得异常,“不管发生什么。”
莱恩沉默了两秒。
“好。”
塞拉菲娜拔出了剑,银色剑刃在灰绿色的幽光中亮起,她迈出了第一步。
脚底的石板在剑罡的余波中裂开了道细纹,沿着石板之间的缝隙往前蔓延,一直延伸到那道人影脚下。
人影动了。
她抬起了右手,手里没有剑。
但她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垂直的线。
那道线的轨迹上凭空凝聚出了一把剑,由纯黑色魔力凝聚成的剑,剑身上映不出任何光。
塞拉菲娜没有停。
她脚下加速,整个人化作银色的残影扑了上去。剑尖直刺向对方的咽喉。
这一剑她在船上练习过无数次,速度比对付海蛇时更快了三分。
人影偏头。
剑尖擦着她的颈侧划过,切断了几缕发丝。
发丝在空中飘了不到半寸的距离就化成了黑色的魔力碎片,重新融入了她手中的黑剑,再进行反击。
黑剑从下往上撩起,轨迹极其简单。
塞拉菲娜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某种从未体验过的压力,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收剑,侧身,剑刃横挡在身前。
黑剑击中了她剑身正中央的位置。
撞击的瞬间,塞拉菲娜听到了自己剑刃发出的悲鸣。
那把跟了她二十年的长剑,在承受这一击之后,剑身上出现了一道从头延伸到尾的细微裂纹。
剑身损毁,剑却在兴奋地颤抖。
“你也想跟她打吗。”塞拉菲娜低声问自己的剑。
剑刃上的裂纹里透出了金色的光。
塞拉菲娜确定剑本身的意思后,双手握剑,剑罡从剑刃上爆发到了极限。
这一次她没有留力,没有任何保留。
体内的魔力回路在八阶大剑圣的极限功率下全部激活,银色的长发在魔力的冲击下向后方飘起,发梢上亮起了细碎的金色光点。
方尖碑底座前的石板同时碎裂了。
塞拉菲娜踏碎脚下的石板,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向人影。她挥出的剑没有任何花哨的轨迹,只是简简单单的正面斩击。
这一斩的威力,足以将山岳斩碎。
人影正面迎上了这一剑。
两把剑在方尖碑下撞在了一起。
这一次有了声音。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两座山撞在了一起。
撞击产生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方尖碑上的暗金色铭文被冲击波扫过之后闪烁了好几下。
远处那些正在重复生前动作的虚影有几个被冲击波直接震散了,在半空中化成了不成形的灰色光点。
塞拉菲娜的虎口裂开,鲜血从她握着剑柄的手指缝隙里渗出来,沿着剑柄往下淌。
她没有松手,咬紧牙关,硬顶着那把黑剑上传来的巨力,将自己的剑刃一寸一寸往下压。
人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黑剑从正面交锋的位置忽然消失了。塞拉菲娜的剑失去了抵抗对象,往前劈了个空。与此同时,黑剑出现在了她的左侧。
人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她的侧面,黑剑横斩向她毫无防备的腰部。
莱恩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掌心里已经凝聚出了神圣力的白光,但他没有出手。
他看到了塞拉菲娜的眼睛。
那双蓝银色的眼眸在极速闪避的动作中依然保持着冷静,冷静到让莱恩觉得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剑会从左侧来。
塞拉菲娜用剑柄末端的配重球砸向了黑剑的侧面。
那不是常规的格挡动作,是用剑柄的末端去敲击对方剑身的侧面,利用杠杆原理让对方的剑路偏离。
这个动作对时机的精度要求高到了离谱,早了晚了都会让自己的手被斩断。
她精准地敲中了,借着剑柄敲击的反作用力,她将剑尖送向了人影的心口。
人影用左手直接抓住了塞拉菲娜的剑刃。
五指捏住那把布满裂纹的剑刃,手指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黑色魔力。
塞拉菲娜的剑罡在接触到那层魔力之后被阻断了,再也无法寸进。
人影趁此机会,右手握着的黑剑从上方斩落。
塞拉菲娜只来得及侧头。
黑剑斩中了她的左肩。剑刃切入肌肤的声音很钝,像是刀背砸在木头上的闷响。锁骨的位置传来了一声细微的断裂声。
“唔。”
塞拉菲娜闷哼了一声,她没有后退,用左手抓住了人影握剑的右手腕,死死扣住不让那把黑剑继续往下切。
同时她松开了被抓住的剑柄,右手五指并拢,一掌拍向了人影的面门。
和对付第一道虚影时一模一样的招式。
但这次不一样了。
人影也松开了握住黑剑的右手,用那只手接住了塞拉菲娜的右掌。
掌心对掌心。
五指对五指。
两股力量在极其狭窄的空间里互相碾压。
塞拉菲娜的掌心里迸发出了剑罡的光芒,人影的掌心里则涌出了黑色的魔力。
金色和黑色在两人的手掌之间撞在一起,发出了刺耳的嘶鸣声。
塞拉菲娜先动了。
她没有跟人影继续在掌力上拼消耗,主动收回了拍出去的手掌,用收回来的力量推动身体往后退了半步,趁此机会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长剑。
右手粉碎性骨折,已经没办法握剑了。
她把剑交到左手。
单手。
人影看着她,没有追击。她重新凝聚出黑剑,用剑尖指着塞拉菲娜。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
“继续。”
塞拉菲娜深吸了一口气。
她又冲了上去。
单手剑的速度比双手慢了一些,但角度更加刁钻。她用剑尖在人影面前划出了一道折线,剑路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变向,从刺变成了撩。
剑刃从下往上,目标是人影握剑的手腕。
人影抬手躲过了这一剑。
塞拉菲娜已经料到了她会抬手。她在剑撩空的同时将剑刃转了个方向,横切向人影的腰侧。
人影用黑剑挡住了横切。
塞拉菲娜的剑又一次被弹开了,也是在剑被弹开的瞬间,她用右脚的脚尖踢起了一块碎裂的石板。石板飞向人影的面门,虽然不是武器,在魔力灌注依旧具有威慑力,人影本能地用左手挡了一下。
那只左手在挡住石板的瞬间松开了握剑的辅助。
塞拉菲娜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将自己全部的魔力都灌注进了右手的剑刃。剑罡在剑身上凝聚到了极限,从原本的金色变成了接近纯白的耀金色。
她一剑刺向了人影的胸口,速度极快,哪怕是黑影都来不及回防。
剑尖刺进了人影的胸口。
人影在最后关头侧了一下身体,让剑尖从她心脏右侧两寸的位置穿了过去。
黑色的魔力从伤口里涌出来,沿着塞拉菲娜的剑刃爬向剑柄,像是无数条细小的黑蛇。
塞拉菲娜没有犹豫。
她立刻松开了剑柄,往后退了五步。
她的剑留在人影的身体里。
人影低头看着那把穿透了自己身体的银色长剑。
她的面容依然被阴影笼罩着,嘴型却在动。
她说了三个字。
“很不错。”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插在胸口的剑刃,将它拔了出来。
黑色的魔力随着剑刃的拔出从伤口里喷涌而出,但很快又重新涌回了伤口里。
那个贯穿伤在几秒之内就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她将剑扔还给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用右手接住了自己的剑。剑刃上残留的黑色魔力在接触到她手指的瞬间消散了。
人影重新凝聚出黑剑。
这次的黑剑比之前的更长,也更宽。剑身上浮现出了一条条流动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剑脊上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
一把折断的剑,插在一座倒悬的山峰上。
和塞拉菲娜那张皮纸地图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人影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语调平缓,用的依旧是那种古老的发音方式,塞拉菲娜仅仅只听懂了一个词。
“接我这一剑。”
人影从原地消失了。
塞拉菲娜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感知到了对方的移动轨迹,追上来了,在她的正面。
人影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只能用剑去格挡。
黑剑斩中了她的剑身。
那把已经布满裂纹的长剑,在人影全力一击之下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破碎开来。
碎片在塞拉菲娜面前四散飞开,每一片碎片都映着她惊愕的表情。
她握剑的手里只剩下了一个光秃秃的剑柄。
还好身体比她的意识反应更快。
塞拉菲娜丢掉了剑柄,双手在身前合十,空手接白刃。
她的两只手掌精准地夹住了黑剑的剑刃。
黑剑的剑尖停在了她眉心前方不到两寸的位置。剑风吹乱了她的刘海,在她眉心处割出了一道极细的血痕。
“啊啊啊啊!”
塞拉菲娜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
她夹住剑刃的双手迸发出了全部残余的魔力。
剑罡从掌心直接爆发,金色的光芒将她整个人连同那把黑剑一起裹了进去。
人影明显没有预料到她会空手接剑。
黑剑在剑罡的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纹。
裂纹从剑尖开始往下蔓延,每蔓延一寸,人影就往后退一步。当裂纹蔓延到剑柄的时候,黑剑碎了。
和塞拉菲娜的长剑一样,碎成了无数片。
但塞拉菲娜没有停。
她向前踏出一步,右手五指并拢,刺向了人影的心口。
指尖包裹着最后残余的剑罡。
这是她的最后一击。
指尖刺穿了人影的胸口防护,直接没入了那道贯穿伤。
这一次没有黑色魔力修复了。人影低下头,看着塞拉菲娜那只插在自己胸腔里的手。
她脸上的阴影开始褪去。
露出了一张年轻女性面孔。
银色长发,纯粹的银眸,眉眼之间有着某种和塞拉菲娜极其相似的凌厉气质。
塞拉菲娜愣住了。
那张脸,和镜子里她成年形态时的脸,至少有七分相似。
人影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和,和刚才战斗中那种冷漠的笑意完全不同。她抬起手,用指尖在塞拉菲娜的眉心处轻轻点了一下。
“你合格了。”
说完这三个字,她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手指开始,到手臂,到肩膀,到整个身体。
那双银色的眼眸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看了莱恩一眼,便化成了无数银色的光点。
暗金色的铭文在这些银色光点的注入下急剧变亮,整座方尖碑都在剧烈震动,碑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缝。
裂缝从底部往上蔓延,在一秒之内就爬满了整个碑体。
碎裂的巨石从上方砸落下来,地面也同时塌陷了,塞拉菲娜脚下的石板裂开了一个巨大的洞口,黑暗从洞口深处涌上来,像是一张等待已久的巨口。
塞拉菲娜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躲开了。
她只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去。
“塞拉菲娜!”
莱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一道人影从洞口边缘跳了下来,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莱恩抱着塞拉菲娜的身体,后背朝下,砸进了冰凉的水中。
水花溅起的声音在这片封闭的空间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水温极低,好在不深,只到他的腰际。
他立刻从水里爬起来,把塞拉菲娜的上半身托出水面。
塞拉菲娜完全没有反应。
呼吸很微弱,心跳也慢得可怕。
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在水面上晕开了一小片红色。
最严重的是她的双手。
两只手掌上全是灼烧般的伤痕,那是空手接白刃时被黑剑的魔力反噬造成的。
掌心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白骨。
“塞拉菲娜。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
莱恩抱着她从水里走了上来。岸边是平整的石板,和上层古战场的材质一样。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从空间魔导器里取出了一盏魔导灯,打开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头顶的洞口已经被方尖碑的碎石完全堵死了,看不到任何光亮。洞窟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浅水,水深大概到膝盖的位置。
石壁上刻着和方尖碑一样的暗金色铭文,但这里的铭文全部熄灭,只有偶尔几道残留在角落里还在发出极其微弱的闪光。
莱恩把塞拉菲娜平放在一块高出水面的石台上。
他抬起右手,掌心里亮起了神圣力的白光。
白光在凝聚到一半的时候忽然熄灭了。
莱恩皱眉。
他又试了一次。
神圣力从他掌心里涌出来,但刚一离体就消散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半空中把它们吞掉了。他连续试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神圣力在这个空间里无法成型。
“压制神圣力吗。”他低声说。
他换了一种方式。这次他尝试使用魔力。
体内的魔力回路正常运转,只是魔力在离体之后同样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消散。
连一记最简单的魔法飞弹都放不出来。
莱恩收回手,没有继续尝试。
他把魔导灯放在石台旁边,蹲下来开始检查塞拉菲娜的伤势。
情况很糟。
左肩的锁骨完全断裂了,断骨从皮肤下面顶出来一个小小的凸起。双手的灼烧伤是魔力反噬造成的,伤口表面的魔力残余还在不断侵蚀周围的健康组织。
腰侧的血痕不算太深,但一直在渗血,大概伤到了皮下的小血管。
最麻烦的是她的魔力回路。她体内的魔力已经全部耗尽了,回路处于完全空洞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会降到最低。
如果在外面,这些伤用神圣力花个几分钟就能全部治愈。
可惜,在这里不行,这片空间疑似被某种力量压制了,不管是魔力和神圣力都没办法正常使用。
莱恩从空间魔导器里取出了一个小皮箱。打开皮箱,里面是整整齐齐码放好的药剂师工具。
研钵,碾药杵,量杯,滤纸,还有几十个用玻璃管密封好的药材样本。
还好,莱恩自己有着丰富的药剂师经验,可以自行调配治疗药剂。
他又从空间魔导器里拿出了另一个包。
这是普瑞斯留给他的一整套手术工具,刀片,缝合针,消毒用的高浓度酒精,绷带。
准备好手术工具以后,莱恩看向塞拉菲娜的衣服。
旅装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
不仅是外面的外套和裤子,连贴身的里衣也已经被血染成了深红色。
左肩的伤口覆盖在衣物之下,腰侧的伤口也被衣料紧紧贴着。如果不脱掉衣服,根本没办法看清伤口的全貌。
莱恩看着塞拉菲娜昏迷的脸。
她的呼吸很微弱,眉心那道被剑风割出来的血痕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抱歉,打扰了,公爵大人。”
“我必须要先帮你把衣服脱了才能帮您疗伤。”
恍惚中,几乎快要晕过去的塞拉菲娜听到莱恩的声音,如同说梦话一样,嘴角强撑着勾起淡淡的笑意,对莱恩说道。
“没事,脱吧,咱俩谁跟谁呢。”
if番外:黑化的阿瓦图逻也想让主人哦豁
(注:本if章节所有角色皆已成年)
·········
“格雷之家最近安静得有些过分。”
莱恩坐在书房的窗边,翻着一本炼金笔记,思绪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特蕾娅成了我的‘未婚妻’之后,那丫头倒是不再闹了,整日里眉眼带笑地跟在我身后,乖巧得像只猫。”
可这份平静底下,却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宅子里的女孩越来越多了。
猫耳娘和暗精灵各有各的心思,丽莎看他的眼神也愈发不对劲。
而在这片日渐喧闹的莺莺燕燕里,有一个人却反常地沉默了下去。
阿瓦图逻。
那个从红夫人手里救回来的黑发少女,最近连大提琴都不怎么练了。
每天夜里,她只是抱着琴盒,独自坐在后院泳池边的石阶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发呆。
琪多卡洛斯偶尔游过去搭话,她也只是淡淡地应两句,随即又陷入沉默。
莱恩不是没注意到。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毕竟,他和阿瓦图逻之间,始终隔着一道若有若无的距离。
那是少女亲手划下的界线——“我不需要主人。”
可今晚,情况有些不一样。
入夜后不久,一阵低沉的大提琴声从后院飘来。
那琴声不同于以往。过去的阿瓦图逻,琴声里总带着化不开的忧伤与愤怒,像夜莺在笼中悲鸣。
而今晚的曲子,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蛊惑力,每一个音符都像是黏稠的丝线,缠绕在人的心尖上,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循声而去。
莱恩皱了皱眉。
他放下笔记,站起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月色如银,洒满庭院。
阿瓦图逻坐在泳池边的石凳上,一袭黑裙,琴身夹在膝间,琴弓在弦上缓缓游走。
她的黑发在夜风里轻轻浮动,红色的眼眸半阖着,神情专注而迷离。
“阿瓦图逻。”
莱恩走近几步,唤了她一声。
琴声停了。
少女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她看着莱恩,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
“子爵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耳畔,“这么晚了,还没睡?”
“你的琴声不太对劲。”莱恩直言道,“这不是你平时的曲子。”
“是吗?”阿瓦图逻歪了歪头,模样天真,眼底却暗流涌动,“那您说说,我平时的曲子,是什么样的?”
莱恩没有回答。
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的阿瓦图逻和白天判若两人。
少女周身的气场变了,那层平日里刻意竖起的、拒人千里的尖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侵略性。
“你怎么了?”他沉声问。
阿瓦图逻没有答话。
她重新举起琴弓,搭在弦上,轻轻一拉。
“嗡——”
这一次,琴声不再是安抚人心的旋律。
一股无形的魔力随着音符扩散开来,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悄无声息地缠上了莱恩的四肢。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双腿像是灌了铅,竟连抬起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你……”
莱恩瞳孔骤缩。
这丫头,竟然对他用出了操控性的音律魔法?
“别动哦,莱恩先生。”
阿瓦图逻站起身,抱着大提琴,一步一步地走近。
她的声音裹着一层魔力的涟漪,每一个字都像小锤,精准地敲打在莱恩的神经上,将他体内刚刚提起的魔力重新压了下去。
“我研究过了。”她停在莱恩面前,仰起头,红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您的魔力波动,还有您的弱点。”
“您太信任我们了。信任到,对我们毫无防备。”
莱恩咬紧了牙关。
他想调动魔力,想拔出腰间的破魔武器,可那些音律却像蛛网一样,将他的身体和魔力死死地捆缚住,这才惊觉阿瓦图逻的音律操控,远比他想象的要强。
这丫头,什么时候偷偷把天赋练到这种程度了?
“您一定在想,我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的,对吗?”
阿瓦图逻轻笑一声,踮起脚,凑到莱恩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侧。
“每天晚上,您睡了以后,我都会在这里练琴。练到手指流血,练到魔力耗尽。”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配得上您给的那把大提琴。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有资格,站在您身边。”
她的声音渐渐发颤。
“可是莱恩先生,您身边的位置,越来越挤了呢。”
莱恩的心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
这丫头,是在嫉妒。
或者说,她内心那个一直被她压抑着的、扭曲的东西,终于按捺不住,破土而出了。
“特蕾娅成了您的未婚妻。”阿瓦图逻的手,抚上了莱恩的胸膛,指尖隔着衬衫轻轻打圈,“丽莎对您的欲望,我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那个猫耳娘,那个暗精灵,还有泳池里的美人鱼……”
“她们每个人,都比我有资格。”
“我是个什么东西呢?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眼底泛起一丝疯狂。
“一个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骗子。一个帮着人贩子拐卖孤儿的帮凶。一个灵魂比墨还黑的、彻头彻尾的坏种。”
“是您,把我从泥潭里捞了出来。是您告诉我,没有人天生是坏种,是您说,要把我教成一个好孩子。”
她猛地抓住了莱恩的衣领,将他往下一拽。
“可我做不到啊,莱恩先生!”
“我装不出来好孩子!我的灵魂是黑的!我骨子里流着的,就是作恶的血!”
“我试着去当一个温柔乖巧的女孩,试着像艾米那样天真,像丽莎那样能干,像特蕾娅那样……被您宠爱。”
“可我装不下去了。”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所以,我不装了。”
阿瓦图逻松开莱恩的衣领,后退一步,重新抱起了大提琴。
“既然我注定是个坏孩子,那就坏到底吧。”
她闭上眼,琴弓落下的瞬间,一股远比方才更加强大的魔力风暴席卷开来。
莱恩只觉眼前一花,世界仿佛被这琴声撕裂成了无数碎片。
那旋律不再是束缚,而是直接侵入了他的意识,在他的脑海里织出一张迷幻的网。
理智如同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流失。
“莱恩先生。”
阿瓦图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带着令人沉沦的蛊惑。
“您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您的。”
“我只是……想和您做一笔交易。”
“用我的身体,换您在您的世界里,给我留一个位置。”
琴声渐渐化为背景,莱恩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牵引着,踉跄着向前,最终跌坐在了泳池边的石凳上。
阿瓦图逻放下大提琴,走到他面前,跨坐了上来。
月光下,少女的黑裙勾勒出青涩却诱人的曲线。
她的手指冰凉的,解开了莱恩衬衫的纽扣,一寸一寸地滑过他的肌肤。
“我一直很好奇。”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病态的兴奋。
“能让特蕾娅那么疯狂、那么迷恋的男人,究竟是什么味道。”
她俯下身,吻上了莱恩的喉结。
那吻又轻又烫,一路向下,在锁骨处留下浅浅的齿痕。
“您知道吗?在红夫人的孤儿院里,那些男人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可以随时买卖的肉。”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逃不过那种眼神了。”
“可您不一样。”
她抬起头,红眸里倒映着莱恩的脸。
“您看着我的时候,眼里只有‘价值’。您把我当成一件商品,一件有潜力的投资品。”
“这让我安心,又让我痛苦。”
“安心的是,您不会对我有那种肮脏的念头。痛苦的是……”
她的手指向下游移,轻轻抚过莱恩的腰腹,停在了他的皮带扣上。
“在您眼里,我连让您产生欲望的资格,都没有。”
莱恩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那该死的琴声还在侵蚀着他的理智,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升温。
“唔...”
阿瓦图逻显然也感觉到了。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好大...”
她喃喃自语,脸颊染上红晕,却伸出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上去。
“嘶——”
阿瓦图逻却像是得到了鼓励,动作愈发大胆。
“莱恩先生...”
她含糊地唤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您是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可我却要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才能碰触到您。”
“我真是个坏孩子啊...”
她像是自我惩罚一般,将莱恩的欲望深深地吞入喉间。
莱恩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那琴声、那媚态、那滴落的眼泪,全部化作了最烈的药剂,将他残存的意志焚烧殆尽。
他的身体不再受音律束缚,却已经被另一种更原始的力量掌控。
“够了。”
莱恩低吼一声,猛地扣住了阿瓦图逻的后脑。
少女一怔,随即被他粗暴地拎了起来,按在了石凳旁冰冷的池沿上。
“你既然要坏到底,那我就成全你。”
他欺身而上,一把撕开了少女的黑裙。
阿瓦图逻却睁大了眼睛,泪水还挂在睫毛上,脸上却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期待。
“来...来吧,莱恩先生。”
“把我弄坏吧,就像我本该被对待的那样。”
莱恩的眼神一暗。
“唔——!”
“好痛...好痛...”
“可是...好开心...”
她竟然笑了。
那笑容里,混杂着痛楚、疯狂,和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我现在...是不是...也变成您的人了?”
莱恩没有回答。
他只是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将她的呜咽和疑问,全部吞进了喉咙里。
月光下,泳池边,两个交缠的身影投下一片晃动的剪影。
水面上,琪多卡洛斯早已识趣地潜入了池底深处,只留下一串细小的气泡。
“莱恩先生....莱恩先生...”
“喜欢...”
“从您把我从红夫人手里救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
她没有说完。
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和池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响。
许久之后。
阿瓦图逻瘫软在莱恩怀里,眼神涣散,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轻颤。
“结束了吗...”她喃喃道。
“你还好意思问。”
莱恩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那沙哑的尾音,暴露了他此刻的狼狈。
“我怎么会...”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刚才那一瞬间,他被那琴声和这丫头的话语彻底冲昏了头,竟真的把她给办了。
“阿瓦图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
“知道啊。”少女抬起眼,虽然还在发抖,眼神却意外地平静,“我用琴声操控了您,然后……把您强上了。”
“……”
这丫头居然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您生气了吗?”她轻声问。
“当然生气。”莱恩冷声道。
“那您要惩罚我吗?”阿瓦图逻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惩罚特蕾娅那样,打我的屁股?”
“……”
莱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家里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些脑子里装着奇怪念头的货色。
“惩罚,是必须的。”他沉声道。
阿瓦图逻闭上眼,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然而,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外套,被轻轻盖在了她白嫩的身体上。
阿瓦图逻惊讶地睁开眼。
“今晚的事,我不会当没发生过。”莱恩站起身,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衫,背对着她,“从明天起,你给我好好练琴。我要你把这套音律操控,练到能用来对敌的程度。”
“至于别的...”
“我会的,莱恩先生。”
她抱紧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轻声说道。
“我会好好练习,但您说的当做没发生过这种事,我可不认可。”
“类似的事情,以后只会发生更多次哦。”
“闭嘴。”
莱恩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这群丫头,迟早把他这个“栽培者”,反过来吃得骨头都不剩。
324.为塞拉菲娜疗伤
莱恩的手顿在衣领上。
“咱俩谁跟谁呢”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梦话。
说完,塞拉菲娜的呼吸又沉了下去,彻底没了意识。
“你倒是睡得安稳。”莱恩低声嘟囔了一句,继续解她的衣扣。
铜扣沾了血,发涩。他一颗一颗慢慢解开,把外套和里衣小心褪到肩膀以下。
左肩的伤口在衣料掀开的瞬间又开始渗血,暗红色的血珠沿着锁骨的弧度滚下来,滴进石台下的浅水里。
“这个伤,放在外面,我用神圣力三秒就能治好。”莱恩把酒精倒在棉布上,“在这里倒好,全靠手艺。”
酒精碰到伤口的刹那,昏迷的人眉头皱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疼是好事,说明神经还活着。”
针穿过皮肉,拉线,打结。动作利落。
然后是双手。掌心那两片伤最麻烦。
黑剑的魔力残余还藏在伤口深处,不清理干净,伤口永远长不好。
莱恩用小刀把焦黑的部分一点点剔掉,再用高浓度酒精反复冲洗。
昏迷的人又闷哼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调好药膏,涂满她的掌心,用绷带一圈一圈缠好,在手腕处打了个结。
“左手。”
左手处理完,还剩腰侧那道渗血的伤口。
伤口不深,位置在肋骨下方,缠绷带得让她侧过身。
莱恩托着她的肩膀,轻轻把她翻了个身。
塞拉菲娜的呼吸乱了一拍。
“嗯。”
“醒了?”
“听见了。”声音沙哑,带着烧糊涂了的迷糊。
“醒着就早说啊。刚才酒精消毒那会儿你一声不吭,我还以为你彻底晕了。”
莱恩把药膏涂匀,贴上纱布,缠好绷带。前后不到两分钟。
“好了。”他直起身,“左肩缝了七针,双手清创上药完毕,腰侧上药完毕。你现在能动的,大概只有嘴。”
“我连嘴都不想动。”
“那就别动,我去看看周围有没有能生火的地方。”
他拿起魔导灯,把洞窟照了一圈。
头顶的洞口被碎石堵得严严实实,想从原路回去基本没戏。
洞窟中央那块高出水面的石台,就是他放人的地方。
石台边缘的石块上刻着暗金色的铭文,和方尖碑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有铭文。”莱恩蹲下来,用袖子抹掉石板上的灰,“跟上面方尖碑是一套文字。”
“能看懂吗。”
“看不懂。这套文字至少有一万年历史,我收集的资料里没有收录。”
“那你刚才摸来摸去,摸半天。”
“我在确认这些铭文有没有危险。”莱恩直起身,“确认完了,安全。”
塞拉菲娜没再说话。
接下来是漫长的恢复期。
洞里没有白天黑夜,莱恩靠魔导灯过日子。
他带了三组备用电池,省着用能撑十天。
吃的倒不缺,空间魔导器里装着他从船上带下来的干粮和清水。
“吃这个。”莱恩把一块烤热的干粮饼递到她嘴边,“抹了蜂蜜的。”
“我想自己拿着吃。”
“你的手缠着绷带,拿不了东西。”
“那就放我旁边,我趴着啃。”
“行,你趴着啃。”
莱恩把饼放在她嘴边。
塞拉菲娜低头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有蜂蜜。”
“我特意从厨房顺的。”莱恩在自己那块上咬了一口,“特蕾娅说我出门总不带够吃的,这次我多装了许多。”
“你妻子是个好女人。”
“她确实好。”
“我要是你,就留在公国陪她,不跟我跑这趟海。”
“那谁给你上药。”
“也是。”
夜里,塞拉菲娜开始发烧,按理来说以她的体质不会得这种小病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地域影响,她还是受伤口影响发烧了。
莱恩把最后一块干布浸了凉水,敷在她额头上。
昏迷的人烧得脸颊通红,嘴唇干裂,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
“塞拉菲娜。”莱恩拍了拍她的脸,“醒醒。先喝口水。”
“嗯。”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别睡。”莱恩把她的头托起来,把水杯凑到她嘴边,“先把这杯水喝下去。”
“你烦不烦。”
“烦。但烦也得喝。”
塞拉菲娜含了一口水,咽下去,脸都皱到了一起。
似乎是受发热的影响,她现在表现得跟小孩一样,撒娇,粘人,不懂事。
“苦。”她说。
“水里放了退烧的药粉。”莱恩说,“良药苦口。”
“你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莱恩坦然承认,“你要是不想喝苦水,就快点把伤养好。”
塞拉菲娜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把剩下半杯水喝完了。
她烧了整整一夜。
莱恩就坐在石台边上,隔一会儿换一次湿布,隔一会儿摸一次她的额头。天亮的时候,热度终于退下去了。
“你一夜没睡?”塞拉菲娜睁开眼,看见莱恩坐在她旁边,眼圈底下挂着淡淡的青色。
“睡了。你半夜烧退了我才睡的。”莱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饿了吧。我去煮点粥。”
莱恩的动作很快,通过空间魔具里的食材,将粥煮好以后,递给塞拉菲娜。
两人一起吃完晚饭后,便又一起沉沉睡去了。
·······
第三天傍晚,莱恩清理水边碎石的时候,从浅水里捞起一块巴掌大的银色碎片。
碎片边缘锋利,表面还残留着几条裂纹。
“塞拉菲娜。”他举着碎片走回来,“这是不是你的剑。”
塞拉菲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是我的剑。”她的声音很轻,“最后那一击,它碎成了几十片。能找到这一片,也算缘分。”
“留着吧,等回去了,找个好铁匠,把它打成一把小刀。”
塞拉菲娜把碎片握在手里,指尖沿着上面的裂纹摩挲了一遍,“不打了,就这样也行。”
她把碎片小心地收进怀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莱恩每天早晚各换一次药。
左肩的缝合处第三天就开始愈合,双手的伤在药膏作用下结痂,深层的魔力残余被他用镊子一点点挑干净,没留下隐患。
塞拉菲娜的胃口也一天比一天好,从最初只能喝半碗粥,到后来能吃下整块干粮饼。
第五天早上,莱恩蹲在她面前,拆开她右手的绷带检查。
“能动了。”塞拉菲娜活动了一下手指,“就是没力气,握不了剑。”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个恢复速度,已经算快的了。”
“一百天太久。”她那双蓝银色的眼眸看着他,“我耽误不起。”
“我也耽误不起,特蕾娅会担心的,所以先养好身体状态,想办法离开这里,等到外面能使用神圣力了就好办了。”
塞拉菲娜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她的手现在连一颗鸡蛋都捏不碎。
“你说得对。”她最终承认,“先养伤。”
又过了两天,她能自己坐起来了。
再过了两天,她能扶着石壁站起来了。
“别急着走。”莱恩在石台边生了一堆小火,火上架着铁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你的左肩还没长好,现在乱走动,断骨会移位。”
“我走走看。”
“不行。”
“我说我走走看。”
“我说不行。”莱恩头也不抬,“你要是把自己走残了,咱俩都得饿死在这个洞里。”
塞拉菲娜扶着石壁站定,回头看他。
“莱恩。”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管我管得越来越多了。”
“有吗。”
“有。”塞拉菲娜说,“以前你还恭恭敬敬叫我公爵大人,现在你直接喊我名字,还冲我嚷嚷。”
“那是你自找的。”莱恩把铁壶端下来,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你在船上说要自己战斗,我一句没拦。现在你把自己弄成这样躺在洞里,我不看着你,谁看着你。”
塞拉菲娜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
第十天,塞拉菲娜的伤基本养好了。
左肩的断骨接稳了,双手的伤疤结了厚痂,虽然使不上全力,日常生活已经没问题。
这天早上,莱恩把行李收拾了一下,准备和塞拉菲娜离开这座地下洞穴。
这里不知道怎么的,无法使用神圣力,魔力也被压制到了极其微弱的地步,不宜久留,在塞拉菲娜能够正常行动以后就要想办法离开。
“走了。”莱恩把药箱扣好,塞进空间魔导器里,“你再活动活动手脚,确认没有大碍,我们就出发。”
塞拉菲娜原地蹦了两下,又空手挥了两拳。
“没问题。”她说,“能跑能跳,就是握剑还差点力气。”
“那就够了。”莱恩把魔导灯提在手里,“洞口那边堵死了,我们得另找出口。”
“往哪找。”
“跟着铭文走。”莱恩指了指石壁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它们从我们掉下来那天起就没灭过。这些东西会发光,说明这条路上肯定有东西在供能。”
“万一走到死胡同呢。”
“那就回头。”莱恩说,“反正这洞里就咱们两个人,走错路也不丢人。”
塞拉菲娜哼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出发之前,她忽然停下来,站在石台前,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莱恩回头。
“再试一次。”塞拉菲娜说,“最后一次。要是这次还不行,我就老老实实跟你找路出去。”
她双手虚握,摆出起手式。体内的魔力回路轰然运转,冲击着那道近在咫尺的壁障。
一个时辰后,她放下手,睁开眼。
“不行。”她吐出一口气,“就差一点。那层壁障就在那里,我能摸到它,但就是捅不破。”
“差多少。”
“说不清。”塞拉菲娜摇了摇头,“以前是隔着墙,现在是隔着一层纱。能看见,摸不着。”
“那不就是进步了。”莱恩说,“隔着一层纱,总比隔着墙强。”
“……你就不能安慰得认真一点吗。”
“我很认真。”莱恩说,“药也是一样。药效是慢慢渗透的,第一副药下去没反应,第二副就见了效。你养了十天伤,剑都碎了一把,总得给身体一点时间。”
塞拉菲娜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
“行。”她说,“先出去。等到了外面,再慢慢磨那层纱。”
他们沿着铭文的方向走进了洞窟深处。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的通道忽然分成了两条。左右各一条,石壁上都有发光的铭文。
“岔路。”塞拉菲娜说。
“嗯。”莱恩蹲下来,对比了一下两边铭文的排列,“左边密集,右边稀疏,内容不一样。”
“什么意思。”
“不知道。”莱恩直起身,“你选一个吧,你的直觉比我准。”
“右。”
“行,听你的。”
右边的通道比左边窄,两壁的铭文反而更完整。
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一整面刻满铭文的石板。
“门。”塞拉菲娜说。
“而且是锁死的。”莱恩凑近看了看,“这上面的铭文是封印用的。
有人把这道门封死了。”
“能解开吗。”
“我试试。”莱恩从空间魔导器里拿出放大镜和那本泛黄的笔记本,蹲在门前。
“那你慢慢研究,我帮你警戒。”
塞拉菲娜她靠在石壁上,说是警戒,但目光却一直盯着莱恩专注研究的侧脸。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莱恩合上笔记本。
“解开了。”
“这么快?”
“谁让我是天才呢。”
莱恩理所当然的说着事实,在这方面他自称天才绝无问题。
他走到门前,依次按下几个铭文,暗金色的光芒沿着门缝爬满整扇石门。
一声沉闷的响动,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螺旋阶梯,阶梯尽头透进来一缕光。
应该是...出口吧?
前路位置,探测能力无法发挥作用。
但现在除了前进,也没有第二条路走了。
出于照顾伤员的角度,莱恩走在了塞拉菲娜前面,先一步通过楼梯走到了光亮之处。
走出石门,豁然开朗,迎面而来的是一座宏伟的神殿。
神殿内摆满了塑像,最正中的一位让莱恩觉得相当眼熟。
这是...光辉大神的神像?但又有些不一样。
更像是...尚未成神的人?
325.莱恩的突破
塞拉菲娜的脚步声在神殿里荡出回音。
她站在那一排塑像前,目光从最正中的光辉大神像移开,落在左手边第二座上。
“莱恩。”
“嗯。”
“你看那座。”
那座雕像刻画精细,历经风霜岁月却未曾磨损,能看得出来是一个年轻的少女,眉宇之间藏着锋锐的锐气,和方尖碑下的那个黑影气势极其相似。
莱恩走过去,绕着塑像转了一圈,底座上刻着一行铭文,和方尖碑同一套文字。
“写的什么。”塞拉菲娜问。
“远古文字,应该是...什么什么神,神名看不清楚了,只有代表神祇的符号还在。”
“外神?”
塞拉菲娜歪了歪头,也凑过身子来。
在这片大地上,神祇有且仅有一位,那就是光辉大神,其他都是不被承认的外神。
但外神又怎么会有人给立雕像,而且还放在了这位都身旁。
塞拉菲娜的手停在一座塑像的衣角上。
那座塑像雕的是一个穿长袍的男性,面容祥和,双手交叠在身前,掌心里托着一团凝固的火焰。
“光辉大神。”她说。
“嗯。”莱恩站在她旁边,“你看他的脸。”
塞拉菲娜抬起头。
塑像的面容确实和教会里供奉的神像一致,但眉宇之间多了点什么。
她一时说不上来。
“他在笑。”莱恩说,“教会的神像从来不笑,这一座会。”
塞拉菲娜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座塑像,雕的是他还没成神的时候。”
“对。”莱恩说,“成神之前,他还笑得出来。成神之后,教会给他雕的像,一尊比一尊严肃。”
“你在神殿里说这种话,不怕他听见。”
“他要是真听得见,早该下来找我算账了。”莱恩走到底座前蹲下,“看看他留了什么。”
底座这次没有缝隙。
整块石板严丝合缝,连刀片都插不进去。
但莱恩注意到底座侧面刻着一段和别处都不一样的铭文。
莱恩在神殿里转了一圈,把每一座塑像底座的铭文都拓了一份。
到了傍晚,他摊开那些拓片,蹲在光辉大神像的底座前,对着那段反锁的封印铭文发呆。
“喂。”塞拉菲娜走过来,手里捏着干粮饼,“你蹲了一天,蹲出什么了。”
“蹲出了一个猜测。”莱恩指着底座侧面的铭文,“这段封印的构造,和我身上那道诅咒的构造,是一样的。”
塞拉菲娜咬饼的动作停住了。
“你身上的诅咒。”她重复了一遍。
“嗯。”莱恩说,“我魔力一直卡在二阶上不去,普瑞斯和纯白魔女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是世界的诅咒,为了限制“有天赋之人”,将希望扼杀在萌芽之前。”
“所以,只要研究清楚这段铭文的解法,说不定...说不定...”
莱恩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
没想到突破极限的线索竟然无尽海深处...
确实...确实...
要说这个世界上的秘境险地,也就只有深渊和无尽海他没去过了。
这些都是凭借“技巧”和“装备”没办法涉足的地方,他也不可能凭借一腔情愿,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可能,去找冒险团帮忙进入这个死地。
结果还真就在这里,在这片魔法和神圣力都没办法正常使用的被神明遗弃之地。
“有可能会让你突破诅咒的封印?!”
塞拉菲娜瞪大眼,惊讶的说道。
“嗯...或许,当然,可能也突破不了。”
“反正我早已习惯了失败。”
莱恩淡淡的笑了笑,他成功过无数次,但唯独世界诅咒这块儿,让他失败的彻底,无论怎么研究,怎么想办法,都没办法突破,所以哪怕这次真的失败了,也不会有太大情绪波动吧。
不会有吧...
但不管怎么说,先解开才能知道。
于是乎,莱恩展现出了普瑞斯最想看到的研究状态,废寝忘食的开始破解封印。
这片地方没办法使用魔力,只有依靠魔导石驱动的魔导道具能够暂时启动,所以,过去学习的魔导技术可能都没办法发挥作用,得要另辟蹊径的开创新路...
等等,不对...
越研究,莱恩越觉得奇怪,因为这个封印铭文过于简单了,甚至不需要魔力都能解开。
只要这样做...
他伸手按了按石像上的铭文,将一片碎片调转位置,那铭文花纹就巧妙的拼接到了一起,然后铭文开始发光,连带着光辉大神神像一起发亮,一段记忆如水银泻地,冲进两人的脑海。
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爆发了一场大战。
那是一场没有日月的战争。
天空开裂,大地沉没,无数超凡者驾着各自的灵光相互撕咬,每一次碰撞都让世界颤抖。
他们争夺的是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本源,谁抢到的越多,谁就越接近神明。
这段记忆的主人也是战争的参与者之一,他使用自身的力量,以无可比拟之势击败了无数对手,成为第一位也是最强的一位神祇。
莱恩和塞拉菲娜也正是此刻发觉,他们正在以光辉大神的视角,观看不知道多少年前发生的往事。
“这是...”
塞拉菲娜喃喃自语道。
莱恩直接能听到她心里在想什么,就直接抢先接话道。
“没错,光辉大神的记忆。”
“祂夺取了足够的世界本源,获得了名为“光明”的概念,成为最初的古神之一。”
没错...在那个时间段,光辉大神并不是唯一的神明。
还有许多获胜者,比如方尖塔下的那个黑影少女,同样是获胜者,同样是最初的古神,概念的持有者。
祂们收纳信徒,建立神国,建立起了一个荣光的时代。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年。
神明之间,那场战争的获胜者之间,再次爆发了冲突。
依旧是为了夺取世界的本源,让自身变得更加强大。
到最后,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座孤峰上。
光辉大神的身影背对着全世界,长发如光流泻,手里没有剑,也没有权杖。
他静静看着脚下破碎的战场,那些曾经的神明正在崩解,权柄如萤火般消散。
“是我做的。”他的声音在记忆里回荡,“我杀了他们。用他们的命换来世界喘息的时间。”
他抬起手,指尖光芒流转,在空中刻下密密麻麻的符文。
莱恩一眼就认出那些符文的结构,和他身上那道诅咒一模一样,只是眼前这套繁复了何止百倍。
“凡人一旦登神,就会渴求更多本源。”他顿了顿。
“但世界不需要第二个神明。”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新神诞生。”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神像的眼睛处裂开一道细纹,那抹笑容缓缓消退,又变回教会里那副肃穆的面容。
莱恩猛地捂住胸口,诅咒翻涌,一口血从嘴角溢出来。
他半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喘息了很久才平复。
塞拉菲娜蹲下来,手掌按在他背上:“他看到了你。”
“嗯。”莱恩抹掉嘴角的血,“这些记忆不是留给所有人的,他是专门留给诅咒缠身的人看的。”
“换做其他人来激活铭文,应该看不到这段回忆。”
“为什么。”
莱恩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尊神像上。
裂纹像一条细长的河,从右眼延伸到鬓角,看起来像在流泪。
“或许因为是...祂在成神之前,是个好人?”
“好人?”
“忧心世界,为了世界的延续成为刽子手,断绝其他人成神的可能。”
“也是因此,祂对未来被自己诅咒的存在感到愧疚,对被自己杀死的神祇愧疚,在这里立下他们的神像,留下解开诅咒的线索。”
塞拉菲娜的手收紧了:“那你解开了吗?破解诅咒的线索?”
“解开了,在第七座神像那里。”
两人同时抬头。
那尊塑像脸是空白的。
没有五官,只有一块光滑的石面。
底座上也没有铭文,只有一道极深的裂缝,仿佛曾经被什么东西劈开过。
莱恩走到那个裂隙附近,伸出手指来,拿出一把小刀,给手指割破个伤口,将鲜血滴进裂缝当中。
碎片微微震动,裂纹开始扩展,整块底座从中间裂成两半,露出一团凝固的暗光。
那光芒晦暗而沉稳,却又如同火焰般跳动。
莱恩伸手触碰,指尖刚一沾上,暗光忽然跳动起来,顺着他的手指钻入血脉。
诅咒的印记在皮肤上浮现,与那道暗光纠缠在一起,搏斗,挣扎,交缠,融合。
整个皮肤筋脉都鼓了起来,看起来相当的恐怖骇人。
“莱恩!”塞拉菲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却被弹开。
莱恩倒在地上,身体弓起,额头青筋暴跳。
诅咒的符文与暗光在他的皮肤下交战,一会儿爬上锁骨,一会儿退回胸口。
过了大约十几息,那团暗光忽然沉静下来,不再挣扎,渗入诅咒最深的核心,像一块楔子嵌进了锁孔。
他大口喘着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诅咒和暗光同时消失了。
“你把它吸进去了?”
塞拉菲娜见莱恩恢复正常,连忙追问到。
“感觉怎么样。”
“很好...”
他感受到体内那股常年凝聚不散的阻塞感,正在消失。
原本卡在二阶的魔力,像融化的冰水一样开始缓缓流动,虽然还很细小,但已不再是死水。
“我……”他说,“我好像能往上走了。”
莱恩几乎是跌坐下去的。
他顾不得神殿里冰冷坚硬的石板,随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魔石。
魔石被握在掌心,温热的魔力顺着经脉渗入体内。
莱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太久了。
从二阶卡到现在,他记不清自己尝试过多少次突破,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魔力冲上去,撞在那道无形的墙上,然后溃散、回落,像海浪拍打悬崖,日复一日,从无例外。
可这一次不一样。
那道暗光还嵌在诅咒的核心深处,像一枚楔子,把那道锁撬开了一丝缝隙。
魔力流过那里的时候,不再受阻,而是欢快地穿行而过,仿佛被堵了多年的河道终于疏通。
“这次……应该能行。”
他低声自语,随即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沉入体内。
魔力在经脉中奔涌,一圈,两圈,三圈。二阶巅峰的壁垒在魔石的补给下被反复冲击,像一扇锈蚀的铁门,先是松动,然后发出吱呀的声响。
莱恩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太急切了,急切到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一旁,塞拉菲娜没有出声打扰他。
她靠在神像的底座上,抱着膝盖,安静地看着那道盘坐的身影。魔石的光芒映在莱恩脸上,忽明忽暗,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塞拉菲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次来无尽海,明明是为了她的突破,也正是因为突破九阶的方式少之又少,几乎完全是凭借“缘分”二字。
她没有这个缘分,只能冒险走这一趟,去寻找突破的办法。
结果倒好,她那个“陪跑”的同伴,先一步起飞了。
她想起莱恩在神殿里蹲了一整天、对着拓片发呆的样子,想起他抹掉嘴角的血、说“我好像能往上走了”时那副又惊又喜的表情。
和他平时那副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模样判若两人。
“也算是意外之喜了。”她小声嘀咕,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就在这时,神殿里的空气忽然一滞。
魔石的光芒猛地暴涨,然后迅速黯淡下去,石面上出现细密的裂纹,魔力被瞬间抽空,成了一块废石。
莱恩周身的气息却在这一刻轰然攀升。
“嗡——”
一声沉闷的震颤从他体内传出,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堵塞多年的河道彻底贯通,魔力如决堤的洪水般冲刷过全身,洗去积年的沉疴。
莱恩猛地睁开眼。
他的瞳孔里映着一道转瞬即逝的暗光,随即恢复如常。
胸口那道诅咒的印记没有再浮现,只剩下一片光洁的皮肤。
“突破了。”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真的突破了。”
326.不用担心沟槽的寿命论了
“喂。”塞拉菲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那个表情,活像捡到了金山。”
“比金山值钱。”莱恩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流动的魔力,“这玩意儿拿金山换不来。”
塞拉菲娜没接话。
神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塑像们在暗金色的微光里静静矗立。
“接下来怎么办。”塞拉菲娜问。
“先找出口。”莱恩说,“我突破是突破了,可咱们还困在海底。出不去的话,九阶也白搭。”
“说得对。”塞拉菲娜站起来,拍了拍旅装上的灰,“那找吧。你说这神殿里哪儿最可能有门。”
莱恩扫了一圈神殿,目光落在光辉大神的塑像上。塑像右眼那道裂纹在暗光下看着像一道泪痕。
“你看那个。”莱恩指了指,“咱们进来的时候,无面神像裂开了,暗光被我吸了。可光辉大神这尊,从头到尾没动过。”
“你的意思是,出口跟他有关?”
“试试就知道了。”
莱恩走到光辉大神像前,抬头看着那张肃穆的面容。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你不会想在这儿研究封印吧。”塞拉菲娜走过来。
“这次不用研究。”莱恩朝着神像鞠了一躬,“光辉大神,我诅咒解了,谢谢您留下的线索。现在我想回家,您给指条路呗。”
“你在跟神像说话吗?”
“没错,说不定有用呢。”
还真让莱恩猜对了,伴随着莱恩话音落下,光辉大神神像自动移位,露出了一个阶梯。
“嗯,不愧是大神,考虑的就是周到。”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阶梯,离开了神殿。
与此同时,光辉大神像底座那道裂开的缝已经自动合拢了,仿佛从未打开过。
莱恩朝神像鞠了一躬。
“谢了,老人家。”他说,“改天让特蕾娅给您上柱香。”
“光辉大神不烧香。”塞拉菲娜说。
“那就上供点吃的,心意到了就行。”
从神殿出来是一条向上的通道,两壁的铭文散发着幽蓝色的光。
两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扇石门,注入魔力后,石门自动打开,露出外界的景象。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脚下是灰黑色的沙滩,面前是那片熟悉的墨黑色海面。
“无尽海。”莱恩说,“我们出来了。”
“嗯。”塞拉菲娜看着前方那片海,忽然皱了皱眉,“等等,那是我们的船吗?”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海面上停着一艘魔导铁甲舰。船身的涂装被海水泡得斑驳了一些,轮廓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咱们的船。”莱恩说,“它没跑远。”
“当然没跑远。”塞拉菲娜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得意,“自动导航设置的锚点就在这片海域,船会一直在锚点附近巡航。”
“您真聪明。”
“我一直很聪明。”
两人走到海边。莱恩抬起手,试着凝聚魔力,一道白光从掌心里冒出来,稳定地悬浮在掌心上空,没有消散。
“魔力能用了。”
莱恩喃喃自语了一句,然后使用魔力制造了一个通道,和塞拉菲娜一起回到魔导船上。
魔导傀儡们恢复了运转,正站在甲板上待命。
“零一号。”塞拉菲娜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起锚,返航。目标,盐风港。”
“收到。”零一号傀儡转身走向舰桥,魔导炉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船缓缓驶离那片海域,朝东方前进。
无尽海的海面依旧平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船上多了一位拥有光辉大神火种的存在,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魔力波动全都远远地避开了。
“莱恩。”塞拉菲娜擦完头发,坐在折叠桌边,“你现在的魔力,到什么程度了?”
“我试试。”莱恩抬起手,掌心里凝聚出一道白光。白光旋转、压缩,最终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感觉.....有六阶了。而且还在涨。”
“还在涨?”
“嗯。”莱恩看着掌心的光球,“诅咒解开之后,体内积攒的那些魔力好像全被释放了。像堵了十年的河道一下子全通了。等稳定下来,可能还不止六阶。”
“那你以后,可以不用总借特蕾娅的神圣力了。”塞拉菲娜说。
“那不一样。”莱恩收回光球,“神圣力是神圣力,魔力是魔力。特蕾娅的圣光,我用起来终究隔了一层。现在我自己有魔力了,倒是可以试试把两者混着用。”
“混着用?”塞拉菲娜皱了皱眉,“魔力属阴,神圣力属阳,混在一起,爆了怎么办。”
“爆了再说。”莱恩说,“反正我命硬。十年来那道诅咒都弄不死我,区区魔力冲突,小事。”
“你这个人,嘴上永远没个把门的。”
“这叫乐观。”莱恩说,“要不咱俩打一场试试?说不定能帮你突破九阶。”
塞拉菲娜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确定?”
“确定。”莱恩活动了一下手腕,“就当是返航途中的余兴节目。反正这片海域也没什么魔兽敢靠近了。”
“好。”塞拉菲娜拔出剑,金色的剑罡在剑刃上流淌,“那就陪你玩玩。”
她起手。这一剑没有任何蓄力,直接平斩,剑刃上带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莱恩没躲。他右手抬起,掌心里凝聚出一道白光,正面迎了上去。
剑刃斩在白光上,发出嗡的一声闷响。莱恩的手腕一沉,往后滑了半步,但白光没有散。
“有点意思。”塞拉菲娜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这道白光,硬得跟城墙似的。”
“城墙不敢说。”莱恩说,“您要是使用全力的话,我肯定挡不住。”
“不知道等我魔力稳定下来以后,能不能接您一剑...”
“等你稳定下来再说。”塞拉菲娜把剑收回鞘里,“现在,你连我三成力都接不住。”
“激将法?”
“陈述事实。”
莱恩也不恼。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忽然正色道:“说真的,您觉得,我这一身魔力,能走到哪一步。”
塞拉菲娜看了他一会儿。
“你身上的诅咒,是光辉大神亲手下的。”她说,“能解开这种诅咒的人,古往今来,你是第一个。我觉得,你以后的路,会比我想象的远得多。”
“您这是夸我?”
“陈述事实。”
塞拉菲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船继续向东航行。
离开无尽海边界的时候,海水的颜色从墨黑渐渐变浅,变回正常的深蓝。
天空也亮了起来,灰蒙蒙的雾气散开,露出阳光。
莱恩站在船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特蕾娅她们,应该等急了吧。”他说。
“你离开多久了?”塞拉菲娜走到他身边。
“快一个月了。”莱恩说,“说好的三个月,才过了一个月,应该还行?”
“那你慌什么。”
“我没慌。”莱恩说,“就是特蕾娅这个人,嘴上说不担心,心里肯定记着日子。我回去要是晚了,她嘴上不说,眼神能杀人。”
“你怕老婆。”
“这叫尊重。”
“行,尊重。”塞拉菲娜难得笑了一下,“那回去之后,你打算怎么跟她们说这趟的经历?”
“就说我们找到了古战场,您虽然没能突破,但是我顺道解了个诅咒。”莱恩说,“实话实说,没什么好瞒的。”
“那公爵禅让的事呢。”
“想什么呢,都成功返回了,给我老老实实的继续干下去啊!”
“别总想着把工作推给我!”
··········
船驶进盐风港的航道时,塞拉菲娜还在念叨。
“你说说,公爵这个位置,多少人抢破头都抢不到。我白送给你,你倒嫌弃上了。”
“您那是白送吗。”莱恩靠在船舷上,“您那是甩包袱。我这人最怕接盘,您另请高明吧。”
“我请谁去。”塞拉菲娜哼了一声,“整个公国,就你有这个本事。”
“那您自己接着干。”莱恩说,“反正您才三十五,年轻着呢,再干二十年没问题。”
“你倒是会算。”
“算得可清楚了。”莱恩说,“您看,我家里那几位,哪个不比公爵这个位置有意思。”
塞拉菲娜白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船靠岸的时候,老远就看到栈桥上站着一道粉色的身影。长发用一根发带随意束着,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特蕾娅。”莱恩认出了她,愣了一下,“她怎么来了。”
“你妻子,你不比我清楚?”塞拉菲娜说。
莱恩跳下船,走到特蕾娅面前。
“你怎么来了。”
“算着日子您该回来了。”特蕾娅把食盒递给他,“怕您在海上吃不好,带了点蜂蜜烤肉,还有一壶热茶。”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
“我每天都会来码头看一眼。”特蕾娅说,“今天刚好看到船影。”
莱恩接过食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鲜嫩的肉腿烤得金黄,热茶还冒着气。
“还是你懂我。”
“那当然。”特蕾娅笑了笑,又看向正从舷梯上走下来的塞拉菲娜,“大公殿下,这一趟辛苦了。”
塞拉菲娜走下来,银色的长发被海风吹起。
“还行。”她说,“就是白跑了一趟。”
“白跑?”
“嗯。”塞拉菲娜的语气平淡,“我没能突破九阶。倒是你家这位,解了世界诅咒。”
特蕾娅看向莱恩,眼神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莱恩说,“说来话长,回头慢慢讲。”
“那就回家慢慢讲。”特蕾娅说,“马车在镇口等着了。”
回阿斯托利亚城的路上,马车里只有三个人。塞拉菲娜靠在角落闭目养神,莱恩和特蕾娅并排坐着。
“您真的解开世界诅咒了?”特蕾娅小声问。
“嗯。”莱恩伸出手,掌心里凝出一团白光,“你看,现在我能用自己的魔力了。六阶,还在涨。”
特蕾娅看着那团白光,安静了一会儿。
“那真是太好了。”她说,“您卡了二十多年,终于……”
“嗯。”莱恩收回手,“总算没白跑一趟。”
“那大公殿下呢。”特蕾娅看了一眼闭着眼的塞拉菲娜,“她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她那个人,嘴上说没事,心里肯定别扭。”莱恩压低声音,“八阶卡了五年,特意跑一趟无尽海,结果什么都没捞着,换谁都得郁闷。”
“您没安慰她?”
“安慰了。”莱恩说,“她说不需要。”
“您就这么信了?”
莱恩愣了一下。
“那还能怎么办。”
特蕾娅叹了口气:“您这个人啊。”
“怎么了?”
“她说不需要,您就真的不说了。”特蕾娅说,“女人说不需要的时候,往往就是需要的时候。”
“还有这种说法?”
“有。”特蕾娅说,“不过算了,先回家。等安顿下来,您再去好好跟她说说话。”
“行。”莱恩说,“听你的。”
马车在公爵府门口停下。
老管家迎出来,看到塞拉菲娜,眼眶又红了。
“殿下,您瘦了!”
“哪瘦了。”塞拉菲娜说,“别瞎说。去准备热水,我要洗澡。”
“哎,好好好。”
莱恩跟着特蕾娅回了河湾城。
一进领主府的门,霍尔海雅就扑了上来。
“主人!您终于回来了!”
莱恩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我担心得都吃不下饭了!”
“真的假的。”
莱恩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她的乃至。
“好好好,辛苦你了。去,让厨房多做点好吃的,今晚加餐。”
“嗯!”
这时候琪多卡洛斯也走了出来,和莱恩打招呼。
“公爵大人,欢迎回来。”她说,“听说您解开了世界诅咒?”
“消息传得真快。”莱恩说,“你怎么知道的。”
“特蕾娅大人说的。”琪多卡洛斯说,“她还说,您现在魔力已经有六阶了。”
“嗯,差不多。”
“那太好了,恭喜主人成功圆梦。”
“是啊,圆梦了呢...”
但相较于过去的自己来说,现在莱恩追求“等级”的理由变了。
以前更多的是一种执念,为了这个执念拼尽一切。
现在嘛...
“不用担心那沟槽的寿命论让我们家小特难过了呢。”
327.久违的大被同眠
晚饭的时候,领主府的大厅里比平时热闹。
霍尔海雅把厨房里能搬的都搬上了桌。烤全羊、炖鱼、红烧肉、糖醋排骨,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
“主人!您看看,这些都是我做的!”霍尔海雅叉着腰,一脸邀功的表情。
莱恩扫了一眼桌子。菜色看着是那么回事,就是有几盘的边缘有点焦。
“你做的?”
“对啊!琪多卡洛斯在旁边看着,特蕾娅姐姐也教了我几手!”
“那辛苦了。”莱恩在桌边坐下来,“不过,这几盘焦的,是意外还是……”
“那叫焦糖!”霍尔海雅振振有词,“我特意研究出来的新做法!”
“焦糖?”莱恩夹起一块边缘发黑的排骨看了看,“你管这个叫焦糖?”
“对!香脆可口!”
“行吧。”莱恩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意外的还行,确实带着一股焦香,“嗯,居然真的能吃。”
“什么叫居然!”霍尔海雅鼓起脸颊,“明明是好吃!”
“好吃好吃。”莱恩赶紧改口,“我们皮皮蛇,现在也是大厨了。”
“嘿嘿。”霍尔海雅立刻高兴起来,挨着莱恩坐下,“那主人多吃点!今天特意给您做的!”
特蕾娅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走出来,在莱恩旁边坐下。
“她今天下午就开始忙了。”特蕾娅说,“我说不用这么隆重,她非要。”
“那当然要隆重!”霍尔海雅说,“主人的诅咒解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必须庆祝!”
“就是就是。”琪多卡洛斯跟着点头,“莱恩大人卡了二十多年,现在终于能自己用魔力了,这桌菜,值。”
莱恩看着满桌的菜,又看了看围坐着的家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们啊……”他说,“我出去一个月,你们就惦记着这个。”
“那不然呢。”特蕾娅给他夹了一块肉,“您是我们的丈夫,您的事,就是全家的事。”
莱恩低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阿瓦图逻忽然开口了。
“莱恩。”
“嗯?”
“您的魔力,现在真的到六阶了吗。”
“嗯。”莱恩放下筷子,“还在涨,等完全稳定下来,可能更高。”
“那您以后寿命会变长吗。”
这句话一问出来,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霍尔海雅眨眨眼,看看阿瓦图逻,又看看莱恩,没太听懂。
琪多卡洛斯端汤的手停了一下。
特蕾娅没有抬头,但莱恩注意到她的筷子顿住了。
“阿瓦图逻。”莱恩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听特蕾娅姐姐说过。”阿瓦图逻的声音很轻,“她说,以前最担心的事,就是您卡在二阶,寿命比我们短。她说,她总怕有一天,您先走了,剩下她一个人。”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前些天她喝多了躲在房间里自言自语的,我不小心听到了。”
莱恩转头看向特蕾娅。
特蕾娅依然没抬头,但莱恩能看到她的睫毛在轻轻颤。
“特蕾娅。”他喊她。
“嗯。”特蕾娅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你过来。”
特蕾娅放下筷子,坐到他身边。
莱恩伸手,握住她的手。
“以前的事,我改变不了。”他说,“但现在不一样了。诅咒解了,魔力涨了,以后能走多远,我自己说了算。”
“您不用安慰我。”特蕾娅说,“我早就想通了。能陪您一天是一天,我不贪心。”
“你不贪心,我贪心。”莱恩说,“我贪心到,想跟你一直走下去。活到我们都活够了为止。”
特蕾娅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粉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水光。
“真的?”
“真的。”
“总之,你记住,我不会比你先走。”
“嗯.,.”
··········
饭桌重新热闹起来。
夜里,莱恩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看着天花板。
特蕾娅推门进来,在他身边躺下。
“还没睡?”
“睡不着。”莱恩说,“在想今天的事。”
“想什么。”
“在想阿瓦图逻说的那件事。”莱恩说,“我离开这阵子,一个人偷偷哭过?”
特蕾娅沉默了一下。
“这不晚上一个人寂寞嘛...”
“然后喝了点酒,度数有点高,不小心喝醉了,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莱恩把她搂进怀里,特蕾娅没挣扎,头靠着他的胸口,手搭在他腰上。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现在嘛...”特蕾娅抬起头,那双粉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真的很高兴。”
莱恩看着她,忽然笑了。“明明都已经变大了,怎么还跟小姑娘似的。”
“那还不是您惯的。”特蕾娅低声说,然后主动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这个吻一开始很轻,像是试探。但莱恩没让她退开,他翻身把她压住,一只手垫在她脑后,嘴唇压上去,直接撬开她的齿关。
特蕾娅哼了一声,身子软下来,手却不自觉地环住他的脖子。
他们有一个多月没见了。
这一个多月里,莱恩在解决诅咒的事,特蕾娅在家里守着领主府,看着几个小的。
现在全都揭过去了,压在心里的那股劲儿一松,身体也跟着热起来。
莱恩松开她的嘴,沿着下巴一路亲下去,手指挑开她衣襟的盘扣。
特蕾娅穿的是件宽松的睡袍,里面就一层薄薄的里衣,一扯就开了。
他摸到她胸口的时候,特蕾娅轻轻吸了口气,她自己解开了腰带,把睡袍整个褪下去,露出底下白皙粉嫩的笋尖,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想我没。”莱恩说。
“想。”
“哪儿想?”
特蕾娅咬着下唇,没说话,只是伸手拉住他的手,往下按,那里已经有点湿了,隔着单薄的裤料也能感觉到潮热。
“这儿想?”莱恩问。
“……嗯。”特蕾娅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脸已经红透了。
莱恩没再废话,直接撤下她的裤子。
特蕾娅里头什么都没穿,两条腿又长又白,平时端庄得很,这会儿乖乖分开,等着他进去。
他说:“你都湿成这样了。”
特蕾娅闭着眼,偏过头去,小声说:“您别说了....快进来。”
莱恩没急着动,只是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身体,特蕾娅她绷着脚尖,轻轻喘着,手抓着床单。
“求您了。”她说。
莱恩进去了,和特蕾娅进行了分别一个月以后的缠绕。
之后,听到动静的霍尔海雅,阿瓦图逻,甚至是丽莎都挤了进来,理由很简单,她们也很想念莱恩的味道,没理由让特蕾娅一人独享。
哪怕她是大老婆也不行。
她们都是高等级的职业者,哪怕低等级的丽莎也具有魅魔血脉。
这,是一场血战啊!
············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莱恩才勉强把床上那几位喂饱。
霍尔海雅是最后起来的。
她卷着被子滚到床角,蛇尾尖无意识地甩了两下,嘴里嘟囔着再来一轮。
特蕾娅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说要去厨房熬一锅补汤。
丽莎扶着墙往外走,走两步歇一步,念叨着下次再也不跟圣者抢人了。
屋里总算清净了。
莱恩倚着床头,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支魔力草烟点上。
这种烟无味无害,主要功效是恢复精神力。他吸了一口,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太阳穴那点隐隐的胀痛总算散了大半。
“精神力这东西,真该多囤点。”他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塞拉菲娜站在门口,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莱恩身上。
“哟。”她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这都大中午了,您老人家还赖在床上呢。”
“大公殿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莱恩把烟夹在指间,没动弹。
“我来叫您起床。”塞拉菲娜走进来,随手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顺便看看您还活着没有。”
“活着,活得好好的。”
“是吗。”塞拉菲娜的视线在满床狼藉上停了一瞬,“五个人,从昨晚到中午。您这身子骨再这么折腾下去,怕是要折寿。”
“折寿?”莱恩挑了挑眉,“我这叫劳逸结合。”
“您管这叫劳逸?”塞拉菲娜笑了一声,“学会有份统计报告,说是纵欲过度的冒险者,寿命普遍不长。要不要我让人抄一份送来,给您参考参考。”
“那我谢谢您了。”莱恩吐出一口烟,“所以,您特意跑这一趟,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塞拉菲娜的表情收敛了。她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找你帮忙。”
“帮忙?”莱恩来了兴趣,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堂堂八阶大剑圣,找我一个六阶帮忙?”
“你解了世界诅咒,魔力还在涨。”塞拉菲娜说,“我想跟你进行战斗训练。”
“战斗训练?”
“对。”塞拉菲娜那双蓝银色的眼眸亮了起来。
“我卡在八阶五年了。无尽海那趟,我连命都拼上了,还是差那一层纱。回来后我琢磨了很久,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
“缺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塞拉菲娜说,“你魔力虽然才六阶,但你身上有特蕾娅的神圣力,有光辉大神的火种,还有一堆我摸不透的手段。跟你打,比跟王国帝国那些九阶的老怪物打有意思得多。”
“更何况...你不会因为怕输就拒绝的,对吧?”
“确实。”
莱恩笑了。他掀开被子要下床,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您稍等,我先穿件衣服。总不能光着膀子跟您打。”
“您也知道害臊。”塞拉菲娜起身往外走,“后院练武场,我等你。换好衣服赶紧来。”
“得嘞。”
········
半个时辰后,后院练武场。
塞拉菲娜已经站在场地中央了。银发扎成高马尾,腰间挂着剑,换了一身贴身的练功服。她看见莱恩走进来,开口就是一句:“我还以为您要磨蹭到晚上。”
“穿衣服总要时间。”莱恩活动着手腕走进场子,“再说了,昨晚消耗太大,总得让我缓一缓。”
“您这体力,还想当冒险者?”
“我这不是来跟您特训了嘛。”
塞拉菲娜拔剑出鞘。剑刃发出一声轻响,她将剑横在身前,剑尖遥遥指向莱恩:“规矩先说好。第一,不许用神圣力秒杀。第二,不许用光辉大神的火种。第三,被打趴下了不许记仇。”
“您这规矩,跟防贼似的。”
“防的就是你耍赖。”塞拉菲娜说,“您那一手九阶神圣力,我真接不住。我找你,是想打一场能学到东西的架。”
“行。”莱恩点了点头,双手握拳,“那我也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
“您输了,今晚请我喝酒。”
“您要是输了呢。”
“我输了,今晚请您喝酒。”
“成交。”
话音落下的瞬间,塞拉菲娜动了。
这一剑又快又狠,剑尖直取咽喉,空气里只留下一道银色的残影。
莱恩瞳孔一缩,身体比意识更快地侧移半步,剑尖贴着他的颈侧擦过,带起一阵凉风。
“躲得挺快。”塞拉菲娜收剑,第二剑已经横斩过来。
“您这第一剑就是杀招。我要是躲慢了,明天就能上头条。”莱恩一边闪避一边说话,语气里一点紧张感都没有,“标题我都想好了:救世英雄的丈夫,于训练场被大公一剑封喉。”
“那正好,省得您祸害小姑娘。”塞拉菲娜的剑越来越快,一剑接一剑,剑光织成一张银色的网。
莱恩在网里闪转腾挪,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到反击的空隙。八阶大剑圣的剑压太强了,光是剑风就刮得他皮肤生疼。
“您这剑,比以前快了。”他抽空说了一句。
“无尽海那趟没白跑。”塞拉菲娜说,“跟那位前辈打完之后,我虽然没突破,但剑招的瑕疵倒是想明白了几处。”
“所以您这是拿我当磨刀石?”
“您要是这么理解,也行。”
·····
328.被大藤蔓触手玩弄的塞拉菲娜
莱恩这会儿已经顾不上贫嘴了。
塞拉菲娜的剑快,快得不像话,一剑接一剑,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没有空隙。
刚才他还能边躲边扯两句闲篇,现在只剩下喘气的份儿。
“怎么,这就没力气了?”塞拉菲娜的声音从剑光后面传来,“你昨晚那股劲头呢?五个人都扛得住,到我这儿就虚了?”
“那不一样!”莱恩一个侧滚翻出去,躲开横扫的剑风,“那叫生活,这叫拼命!”
“都是消耗体力,有什么不一样的。”
塞拉菲娜嘴上说着,手上却没停。
剑尖一挑,直取咽喉。
这一剑来得太快,莱恩躲不过去了。情急之下他猛地抬手,掌心里那团白光瞬间炸开,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光盾横在身前。
“嗡——”
剑尖刺在光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光盾裂开几道细纹,却硬是没碎。
塞拉菲娜的眉毛挑了一下。
“有点意思。”她收剑退后两步,“你刚突破一天,就能用魔力护盾挡住我的攻击了?”
“托您的福。”莱恩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光盾散成光点,“刚才差点交代在这儿。”
塞拉菲娜收了剑,正要开口,却见莱恩忽然闭上了眼睛。
“怎么,要认输了?”
“认输?”莱恩嘴角弯了一下,“殿下,您不让我用特蕾娅的神圣力,可没说不许我用别人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莱恩的周身忽然亮起一层细密的蓝紫色电弧。
噼啪声由远及近,练武场上的尘土被一股无形的气流卷起,打着旋儿往他脚下汇聚。
塞拉菲娜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认得这种魔力波动——风雷之力。
整个公国能调动风雷之力的,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而其中最强的那位,此刻应该正待在领主府的厨房里切菜。
“霍尔海雅的力量?”
“答对了。”莱恩睁开眼,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电光,“不然单纯依靠我自己的力量将您击败,您岂不是很没面子?”
“以六阶的魔力越两阶挑战,还想战胜我?莱恩,你可真敢想。”
“嘿嘿...”
莱恩只是笑了笑,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轰——!”
一道蓝紫色的雷柱从他掌心轰然炸开,裹着呼啸的烈风,直直撞向塞拉菲娜。
雷柱所过之处,青石地面寸寸龟裂,焦黑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卷起的风把场边几棵老树的叶子都薅下来一层。
塞拉菲娜没有硬接。
她身形一晃,银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贴着雷柱的边沿掠开。
即便如此,那阵烈风还是掀起了她的衣角,一缕银发被电弧燎得微微卷曲。
“好家伙。”塞拉菲娜落在十丈外,抬手摸了摸发梢,指尖捏下一截焦黑的发尾,“你这一下不错。”
“那是自然。”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矫情搞什么留手的了,莱恩,吃我一招。”
塞拉菲娜的剑尖轻轻一颤,一道金色的剑罡从她身上扩散开去,像水波一样荡过整座练武场。
莱恩只觉得体内的风雷之力猛地一滞,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流动变得艰涩起来。
“魔力外放吗?”
莱恩站在原地,感受着那股压在身上的剑域之力,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来。
“以自身魔力外放成域,压制所有等级低于自己的魔力使用者。等级不够的,在这片领域里别说施法了,连站都站不稳,妥妥的虐菜神技啊。”
“知道就好。”塞拉菲娜说,“你有办法应对吗?”
“那是自然....”
莱恩话锋一转,指尖轻轻一勾。
在塞拉菲娜微微变色的目光里,莱恩周身那些被压得奄奄一息的电弧,忽然又重新跳动起来。蓝紫色的电光在他指间穿梭、游走,比刚才更加灵动,仿佛根本没受到剑域的压制。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对魔力的掌控还算有点心得。”莱恩说着,将掌心的风雷之力缓缓拉长、凝实,“您那个领域,对付寻常的魔力使用者是够了,对我来说还不够看。”
他手腕一翻,掌心那道蓝紫色的电光骤然凝聚,拉长,化作一柄通体缠绕着电弧的长剑。
剑身细长,蓝紫色的光在剑刃上流淌,噼啪作响,剑尖遥遥指向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的眉毛挑了起来。
“魔力凝剑?”她说,“你想要跟我比拼剑术?”
“没错。”莱恩挽了个剑花,“年轻的时候,没魔力没天赋,就想着走剑道这条路。练了十几年,虽然没什么大名堂,但好歹也算半个剑客。”
“既然自认为是剑客,能有机会和享誉大陆的剑圣过招怎么会错过呢?”
“有胆量。”塞拉菲娜把剑横在身前,语气里多了些认真,“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半个剑客,够不够格。”
“嗡——”
两人同时动了。
莱恩先手。他借着风雷之力灌入剑身,速度暴涨,一剑直刺塞拉菲娜的肩头,剑刃拖出一道蓝紫色的残影。
塞拉菲娜侧身让过,剑尖顺势下压,去绞他的剑。
“叮——”
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莱恩手腕一沉,借着风雷之力的爆发力,硬生生把她的剑压下去,然后反手一撩,剑锋从下往上,直挑她的下巴。
“咦?”塞拉菲娜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后退半步让开这一剑,“这一手挑剑,练过。”
“那是。”莱恩嘿嘿一笑,趁势跟进,剑如游龙,一连三剑,快、准、狠,每一剑都直奔要害。
塞拉菲娜不慌不忙,一剑一剑拆解。她的剑法没什么花哨,就是扎实到极点的基本功,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莱恩的攻势,偶尔一剑反刺,逼得莱恩不得不撤招回防。
“叮叮叮——”
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两人在场中你来我往,剑光交织成一片。
莱恩越打越觉得不对劲。
他的剑术确实不差。年轻那会儿走南闯北,也跟不少剑客交过手,对自己的剑法一直挺自信。
可跟塞拉菲娜一交手,他才发现自己那点自信有多可笑。
塞拉菲娜的剑,就像她的性格一样,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像长了眼睛,永远能在他出招的间隙里找到破绽。
他刺出十剑,她能挡下十剑,还能顺带还他一剑。
而他接她一剑,却要连退三步。
这就是在剑道上浸淫了一辈子的大剑圣。
“怎么,这就手软了?”塞拉菲娜的声音从剑光对面传来,带着点笑意。
“嘿嘿....”莱恩咬着牙,硬撑着又劈出一剑,“软不软可不是您说的算。”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清楚,剑术上他确实棋差一着。
塞拉菲娜的每一剑都是千锤百炼的功夫,他这半路出家的剑客,凭着风雷之力撑起威势,能跟她过这么多招,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叮——!”
又是一剑。莱恩手腕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换一招吧。”塞拉菲娜说,“仅凭借剑术,你是没办法赢过我的。”
“已经换了,您没发现吗?”
塞拉菲娜的动作猛地一顿。她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扫视周围,脚下的地面,身侧的空气,什么都没发现异常。
“换了一招?”她皱眉,“你换什么了?”
“您再仔细看看脚下。”
塞拉菲娜低头。
这一看,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脚下的青石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刻痕极浅,颜色与青石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而此刻,那些符文正亮起幽幽的蓝紫色光芒,一圈一圈,像沉睡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
“这是.....魔法阵?!”
“答对了。”莱恩退后几步,笑眯眯地看着她,“殿下,您以为我是在跟您拼剑?其实我一直在数您的步数。”
“什么?”
“从刚才开始,我每一剑都是在引您往这边走。”莱恩指了指她脚下的位置,“您看,您现在站的地方,正好是阵心。”
塞拉菲娜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提气,想要跃出阵外,可已经晚了。
“嗡——!”
整座魔法阵轰然亮起,无数墨绿色的藤蔓从符文缝隙中喷涌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活物一样朝她扑来。
塞拉菲娜挥剑去斩。
剑光闪过,藤蔓断了几根,可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根本斩不完。
“滋啦....”
一根藤蔓缠上她的脚踝。
她只觉得体内的魔力猛地一抽,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似的,不受控制地往外泄。
“汲魔之藤?!”塞拉菲娜又惊又怒,“你什么时候种下的...”
话没说完,她已经被藤蔓缠了个结实。
那些藤蔓像长了眼睛,专挑敏感的地方下手,手腕、脚踝、腰肢、双腿,还有胸口...
“唔!”
塞拉菲娜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咬着嘴唇,手里的剑都被藤蔓缠住夺了去,整个人被吊在半空中,墨绿色的藤蔓在她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勒出诱人的曲线。
“莱恩!你搞什么花样!”
“殿下别急。”莱恩站在阵外,双手抱胸,一脸无辜,“这招叫汲魔缚身阵,是我根据召唤法阵和束缚术结合开发的新魔法。”
“谁问你这个了!”塞拉菲娜挣扎着,脸色通红,“我说的是....这些藤蔓怎么缠得这么....这么....”
她说不下去了。
“这么涩?”莱恩替她接上话。
打眼望去,此刻魔力藤蔓在那饱满山峰上像是爬山虎一样缠绕起来,并且越收越紧,弄得衣服都近乎被撑爆。
往下看,双腿处的魔力之藤已经靠尖刺将裤子扎破,准备继续深入攻击。
“.....你还敢说!”
“殿下,这可不是我的恶趣味。”莱恩难得收起玩笑的表情,语气认真起来,“这种捆绑方式,是我故意设计的。”
“什么意思?”
“汲魔之藤这东西,本身就能吸收魔力。”莱恩竖起一根手指,“但它吸收的效率不高,而且目标一旦剧烈挣扎,藤蔓就容易脱落。”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所以我把缠绕方式改成了贴身缠绕——通过物理接触,直接刺激身体的敏感部位。这样一来,一方面能让目标的身体发软,无力挣扎;另一方面,刺激之下,目标体内的魔力会不自觉地加速流转,吸收效率能翻好几倍。”
塞拉菲娜:“.....”
“简单来说。”莱恩总结道,“这一招,是专门针对女性设计的。”
“唔,不对,虽然对男性也能用吧,但我没那种特殊爱好,不喜欢那么辣眼睛的画面。”
“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歪门邪道!”
“很简单的啊。”莱恩摊了摊手,“闲着没事翻了几本古籍就研发出来了。”
塞拉菲娜又羞又气,挣扎着想要脱身。
可正如莱恩所说,那些藤蔓缠得太紧,她越是挣扎,藤蔓反而勒得越深,体内的魔力也泄得越快。更要命的是,那些藤蔓贴着她的皮肤,凉丝丝的,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酥麻,弄得她手脚发软,连握剑的力气都快没了。
难道...自己要这样输掉和莱恩的比试吗?
不行,她绝不承认会被这种手段击败。
她挣扎着,拼尽全力,想要在魔力完全流失之前强行挣脱开来。
但越是挣扎,就越发无力,这时候塞拉菲娜才敏锐的察觉到这藤蔓不止两个效果。
“毒...藤蔓里怎么还有毒?”
莱恩笑着说道:“我可是药剂师啊,能配制出救命药,自然也会配毒药。”
“当然,这次用的不是什么毒药,只是一种特殊的麻痹药,能让肌肉失去力气,却不会影响人的感官,反倒会让感知变得更强,让身体受到的物理影响见效更快。”
“快点...给我解开。”
塞拉菲娜脸蛋羞的如同能滴血,她已经感受到了,再这样下去,等藤蔓真的进去以后,她肯定会克制不住身体本能,弄出很丢人的场景。
要...喷出来了...
329.可以称帝了
“快给我放开!”
“那殿下先认输?”莱恩笑眯眯地问。
“....我认输!快解开!”
“得嘞。”
莱恩打了个响指,魔法阵的光芒缓缓熄灭,藤蔓也一根根松开,缩回地面。
塞拉菲娜从半空中落下来,踉跄两步,扶着膝盖喘气。
她浑身上下都被勒出了红痕,衣襟凌乱,银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色红得能滴出血来。
“.....莱恩。”
莱恩听见这声气若游丝的呼唤,两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塞拉菲娜整个人软得像滩泥,站都站不直,脑袋往他肩膀上歪过去,银色的长发散下来,糊了他一脖子。
“我说殿下,您这也太拼了。”莱恩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把她散开的衣襟拢了拢,“不就是打输了嘛,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闭嘴。”塞拉菲娜的声音闷闷的,“要不是你吸我魔力,我能这样?”
“那是我吸的吗?”莱恩一脸无辜,“是您自己冲上来撞进我阵里的。我那个藤蔓阵,您不踩进去,它也不会缠您。”
塞拉菲娜想反驳,张了张嘴,又没力气了,只能把脑袋往他肩膀上又靠了靠。
“先送我回去。”她说,“我站不住了。”
“得嘞。”莱恩应了一声,干脆蹲下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塞拉菲娜吓了一跳,声音都拔高了,“放我下来!外面全是人!”
“您现在这个状态,能自己走到门口吗?”莱恩抱着她往外走。
塞拉菲娜气得不行,偏偏现在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攒不出来,只能任由他抱着往外走。
莱恩抱着她穿过公爵府的回廊,一路走到她的寝殿门口。
老管家迎上来,看见这架势,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殿下,您这是......”
“练功练过头了。”莱恩替她回答,“魔力被抽干了,歇一歇就好。”
老管家看看自家殿下,又看看抱着她的莱恩,脸上的表情很是欣慰,连忙侧身让开了门:“那,伯爵大人,请。”
莱恩把塞拉菲娜放在床边,让她靠着床头坐好。
“行了,您先歇着。”莱恩直起身,“我让厨房给您熬点补药送过来。”
“等等。”塞拉菲娜叫住他。
“嗯?”
“今晚的酒还喝吗。”
莱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您都这样了,还想喝酒?”
“答应你的事,不能食言。”塞拉菲娜的声音虽然虚弱,语气却很认真,“一言九鼎。”
“那您先睡一觉,养养精神。”莱恩说,“等您能站起来了,咱们再去。”
“我现在就能站起来。”
塞拉菲娜强撑一口气,在缓过来以后,她可以将恢复的魔力转化为体力,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不会像先前那样那么无力了。
见塞拉菲娜真的能站起来,莱恩就直接带她传送到了河湾城。
河湾城的城门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城门口人来人往,进城的商队排成了长龙,马车、驮兽、挑着担子的小贩,一眼望不到头。
“这城门口,比阿斯托利亚城的还热闹。”塞拉菲娜看着眼前的长龙,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那是自然。”莱恩扶着她往前走,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咱们河湾城,现在可是公国第一的商贸中心。阿斯托利亚城那是首都,论政治地位我比不了,论繁华程度嘛,嘿嘿。”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当年您把河湾城扔给我的时候,可没想过今天吧。”
塞拉菲娜沉默了一下。
确实,当年河湾城是什么样子,她比谁都清楚。
一座破败的、被反叛余孽占据的边境小城,城墙塌了半截,城里的居民跑的跑、逃的逃,剩下来的都是一群活不下去的穷苦人。
那时候她把这块烫手山芋扔给莱恩,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结果这个年轻人,硬是把一座废墟,变成了公国最繁华的城市。
“确实没想到。”塞拉菲娜承认,“那时候我觉得,你能把河湾城治理得不出乱子,就算本事了。”
“那您也太小看我了。”莱恩扶着她避开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我跟您说,现在河湾城一年的税收,抵得上阿斯托利亚城的两倍。城里的商会,光是有名有姓的大商户就有一百多家。城外还开了三个市场,专门做魔兽材料的生意,连帝国那边的商人都会专程跑过来进货。”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让您高兴高兴啊。”莱恩说,“您把河湾城交给我,我把它治理好了,这不就是给您长脸嘛。”
塞拉菲娜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少贫嘴。”
“得嘞。”
两人沿着主街往里走。街上的人渐渐认出莱恩来,一路都是打招呼的声音。
“领主大人好!”
“大人,今天的鱼是刚捞的,给您留了一条!”
“大人,我家那小子考上冒险者了,多亏您当年开的那个武馆!”
莱恩一路点头,一路摆手,时不时停下来跟人聊两句。
“大人,这位是?”卖鱼的大婶打量了一眼莱恩身旁的塞拉菲娜,好奇地问。
(由于塞拉菲娜在公国内的形象太过威严,所以莱恩就给塞拉菲娜使用了个伪装魔法,让她在外人眼里的形象发生了转变。)
“朋友。”莱恩说,“来河湾城玩的。”
“哟,好俊的姑娘。”大婶咧嘴一笑,“大人,您可得好好招待人家。”
“那必须的。”
两人正说着,一群小萝卜头从巷子里冲了出来,团团把莱恩围住。
“莱恩哥哥!”
“哥哥好久没来看我们了!”
“哥哥,我今天学会写字了!老师说我写得可好了!”
莱恩笑着蹲下来,挨个揉了揉他们的脑袋:“乖,都乖。今天哥哥有客人,改天再去学堂看你们。”
“拉钩!”
“拉钩。”
一个小姑娘扯住莱恩的衣角,歪着脑袋看向塞拉菲娜:“哥哥,这个姐姐是谁呀?是哥哥的新娘子吗?”
塞拉菲娜的脸腾地红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莱恩就否认了这件事。
“不是的,是我的好朋友”
那个小姑娘又仰起头,一本正经地对她说:“姐姐,那你要对我们哥哥好一点哦。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他给我们盖学堂,还给我们买新衣服。”
塞拉菲娜抬起头,看了莱恩一眼,这算是莱恩当初兴建学院的延伸,从巴别塔开始建造起学院城来,再在各个小城市建造兼具福利院功能的次级学堂,搜刮人才的同时让平民们能够看得到未来。
莱恩笑着摆了摆手说道。
“行了行了,都回去吧,天快黑了,别让老师担心。”
“好!”
一群小萝卜头呼啦啦地跑走了,跑远了还不忘回头喊:“姐姐再见!要对哥哥好一点哦!”
塞拉菲娜站在原地,看着那群孩子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莱恩问。
“没什么。”塞拉菲娜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你这个领主,当得比我这个公爵称职。”
“嘿,您这话说的。”莱恩挠了挠头,“您管的是整个公国,我管的是这一亩三分地。咱俩分工不同,分工不同。”
“走吧。”塞拉菲娜没接话,“你那个酒馆,在哪儿。”
“前面那条街,拐个弯就到。”
两人沿着主街又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不宽,两边种着几棵老树,枝叶在头顶搭成一片阴凉。巷子尽头,一家挂着旧木招牌的小酒馆亮着暖黄的灯。
招牌上刻着“老酒馆”三个字,字迹都磨得有些模糊了。门口摆着两盆花,长得倒挺精神。
“你就请我喝这个?”塞拉菲娜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堂堂河湾城领主,至少要请我去城里最好的酒楼。”
“最好的酒楼是给客人去的。”莱恩推开木门,扶着她走进去,“这家店是我自己常来的地方。”
酒馆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些。木质的桌椅擦得发亮,墙上挂着一排木牌,写着各种酒的名字。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擦着杯子,看见莱恩进来,眼睛一亮。
“领主大人!您可好些日子没来了!”
“叔,老规矩。”莱恩扶着塞拉菲娜在靠窗的位子坐下,“一壶麦酒,一碟花生米,再来两个招牌菜。”
“好嘞!”老头应了一声,又看了塞拉菲娜一眼,“这位是?”
“朋友。”莱恩说,“今天她请客。”
“哟,那可得给您上最好的酒。”老头笑着转身忙活去了。
塞拉菲娜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放松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呼......总算是坐下了。”
莱恩在她对面坐下,“看来我那藤蔓阵,吸得有点狠了。”
“你还好意思说。”塞拉菲娜瞪了他一眼,“那个阵到底怎么回事?我的魔力一进去就跟开了闸似的往外流,拦都拦不住。”
“战术,战术。”
李叔端着酒菜过来了。一壶麦酒,一碟花生米,一盘卤牛肉,一盘炒时蔬。
酒壶是粗陶的,壶身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酱汁,看着挺接地气..
“这店的菜,都是李叔自己做的。”莱恩给塞拉菲娜倒了一杯酒,“味道比城里那些大酒楼强多了。您尝尝。”
塞拉菲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麦酒入口微甜,带着一股麦香,不像宫廷里的酒那么精细,却有种说不出的实在。
“还行。”她说。
“您这评价,够高的了。”莱恩自己也倒了一杯,“我跟您说,当初我刚接手河湾城的时候,这城里的酒馆一共就三家,还都只卖一种劣酒。现在光这条街上,酒馆就有十几家,从南到北什么口味的都有。”
“你跟我说这个,是想邀功?”
“我哪敢跟您邀功啊。”莱恩喝了一口酒,“我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挺好的。城里的老百姓能吃饱饭,孩子能上学,年轻人能进武馆学本事,商人们能安心做生意。我这领主当着,比当年当冒险者的时候踏实多了。”
塞拉菲娜端着酒杯,没说话。
酒馆里渐渐坐满了人。
三三两两的客人走进来,大多是熟客,进门先跟李叔打声招呼,再找个位子坐下。有几个认出了莱恩,笑着冲他举了举酒杯,莱恩也笑着举杯回应。
“你在这城里,人缘倒是不错。”塞拉菲娜说。
“那必须的。”莱恩说,“我三天两头就来这儿喝酒,跟他们都是老熟人了。”
“堂堂领主,成天泡在小酒馆里,也不怕失了体面。”
“体面是给外人看的。”莱恩说,“在自己家里,讲究那些虚的干什么。再说了,小酒馆里的消息最灵通了,有些情报部门不太重视的消息在这里都能听到。”
“比如说?”
“杂七杂八的闲言碎语,大多不值一提。”
“那你还要听?”
“顺带的嘛。”莱恩冲她挤了挤眼睛。
塞拉菲娜被他这表情逗得差点破功,赶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压住嘴角的弧度。
旁边一桌的汉子喝高了,扯着嗓子跟李叔聊天:“店长,您说这河湾城,从前是个什么光景?我外地来的,老听人说这儿以前穷得叮当响。”
“那可不。”李叔擦着杯子,语气里带着感慨,“除了贵族区和商会区以外,其他地方的人都穷的几乎活不起,只能去给贵族当苦力,去商会打工。”
“那现在呢?”
“现在?”李叔乐了,“现在什么样你自己都能看到。”
“那都是领主大人的功劳吧。”
“当然,对于河湾城人来说,领主大人地位比起公爵大人都要高得多。”
塞拉菲娜端着酒杯,听着李叔的话,没吭声。
莱恩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您别听李叔瞎说,我也就是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力所能及?”塞拉菲娜放下酒杯,看着他,“莱恩,你跟我说句实话。”
“您说。”
“你真不愿意接受我的位置吗?”
“如果你来接手的话,完全可以直接自立撑地了。”
330.特蕾娅:什么时候想娶塞拉菲娜大人呢?
“如果你来接手的话,完全可以直接自立称帝了。”
莱恩听完这句话,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殿下,您这饼画得可真大。”他笑着摇头,“称帝?我连河湾城这点公文都批不完,您让我去管整个公国?那我怕是得英年早逝,好让您继承我的遗产。”
“你有什么遗产可继承的。”塞拉菲娜白了他一眼,“一间领主府,三个城镇,外加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崽子。”
“那您还非要硬塞给我。”
“因为只有你接得住。”
“殿下,您这顶高帽,比李叔这儿的麦酒后劲还大。”莱恩给自己又满上一杯,“要不咱换个思路。您别走,我给您当副手,您指哪儿,我打哪儿,多省心。”
塞拉菲娜沉默了一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闷闷的:“省心?你在我眼皮底下晃悠,我哪天真能省心。”
“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在您身边尽添乱似的。”
“你没添乱。你添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人情。”塞拉菲娜抬眼看他,“你欠我的人情,我欠你的人情,扯来扯去,扯不清了。”
莱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殿下,咱们之间,还分什么谁欠谁啊。”
塞拉菲娜没接话,自顾自地又喝了一口。
酒馆里人声嘈杂,靠窗这桌却安静得像是隔了一层膜。
李叔又端来一碟卤花生,顺口问要不要添酒,被莱恩摆手打发走了。
“说真的。”塞拉菲娜放下酒杯,少女形态的脸蛋被酒气熏得微微泛红,“你为什么不愿意。”
“殿下,这个问题,咱们今天已经聊到第四遍了。”莱恩掰着手指头,“第一,我没那个野心。第二,我没那个精力。第三,我这人散漫惯了,坐不住那把椅子。”
塞拉菲娜的手顿住了。
她盯着莱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个人,拐着弯说话的本事倒是一流。”
“那是,全靠殿下当年栽培。”
“少来。”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麦酒的度数不高,可架不住一杯接一杯。
塞拉菲娜平时喝的都是宫廷御酿,这种粗陶壶里的麦酒入口粗糙,后劲却实打实。喝到第三壶的时候,她的眼神已经开始发飘了。
“殿下,您换个角度想。”莱恩给她续上酒,“您走了,公国没人管,我接了,公国还是有人管。可您要是留下来,继续当您的公爵,我呢,继续给您打工,咱俩谁都不吃亏。”
“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回让我留下了?”
“对啊。”莱恩理直气壮,“您看,我不接您的班,您就不用走了。”
“……”塞拉菲娜被他这套歪理噎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是把我当小孩子哄。”
“我可不敢。您一剑能劈我两个。”
“知道就好。”
她嘴上这么说,端着酒杯的手却松了下来,整个人趴在桌上,银色的长发散在粗木桌面上,声音带着酒气:“莱恩,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活得挺没意思的。”
“殿下何出此言。”
“打了一辈子仗,守了一辈子家业,到头来,连个能托付的人都找不到。”她抬了抬眼皮,“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家还不肯接。”
“您这是借着酒劲挤兑我呢。”莱恩哭笑不得。
“我没挤兑你。我是夸你。”塞拉菲娜摇摇晃晃地坐直,“莱恩·格雷,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合适的人。我是夸你会做人。当人能当到你这份上,不多见。”
“殿下,您喝多了。”
“我知道我喝多了。喝多了才敢说真话。”她打了个小小的酒嗝,又趴回桌上,“要是我年轻二十岁,我就直接把你绑回阿斯托利亚城当压寨夫君。”
莱恩一口麦酒差点喷出来:“殿下!您这话可别让特蕾娅听见!”
“听见就听见。”塞拉菲娜哼哼,“反正她也不会把你让给我。”
“那倒是。”莱恩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她最多把您也收编了。”
塞拉菲娜:“……”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从桌上抬起头,脸红得能滴血:“你、你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莱恩赶紧摆手,“殿下,时间不早了,我送您回去歇着吧。”
“回哪儿?”
“回我家。您这状态回阿斯托利亚城,我怕您半路掉进护城河里。”莱恩站起来,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领主府有空房,您将就一晚。”
塞拉菲娜想反驳,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扶着点,我有点晃。”
“得嘞。”
于是,河湾城的夜街上,多了一对歪歪扭扭的身影。银发少女整个人挂在年轻领主的胳膊上,边走边嘟囔着什么“我可是剑圣”“区区麦酒”“明日再战”之类的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声。
领主府门口,霍尔海雅刚好不知道是办了什么事回来,恰好撞见两人,眼睛一亮,嗖地窜了过来。
“主人!这位是……”
“嘘。”莱恩竖起一根手指,“别吵,她睡着了。”
“睡着啦?”霍尔海雅凑近了闻了闻,“主人,她身上好大的酒味!你们去喝酒啦?”
“嗯,谈了点事。”
“什么事能谈到喝醉呀?”
“别管别问。”莱恩抱着塞拉菲娜往里走,“去,让厨房煮碗醒酒汤。”
“好嘞!”
霍尔海雅受到命令,立刻前往执行。
莱恩把塞拉菲娜安置在客房的床上,给她脱了靴子,盖上被子。银发少女睡得倒是安稳,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
莱恩凑近了听。
“……区区麦酒……明日再战……”
他无声地笑了,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霍尔海雅很快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醒酒汤回来了,探头探脑地往客房张望:“主人,要不要我喂她喝呀?”
“放着吧,等她醒了再喝。”莱恩接过碗放在床头,“行了,你也去睡吧。”
“哦……”霍尔海雅磨磨蹭蹭地不肯走,凑到莱恩耳边,压低声音,“主人,公爵殿下惦记着那件事啊?天天想着让您去接班。”
“你从哪儿听说的。”
“特蕾娅姐姐说的呀。她说这位殿下老想让您接她的位置,您一直不肯。”
“……”莱恩叹了口气,“特蕾娅这嘴,真是没把门的。”
“那主人您到底要不要当呀?”
“不当。”莱恩揉了揉她的脑袋,“我要是去当了公爵,谁在这儿陪你们吃饭睡觉啊。”
“那就不当!”霍尔海雅立刻高兴起来,“主人只能是我们家的!”
“嘘,小声点。”
打发走了霍尔海雅,莱恩转身往主卧走,却在走廊尽头看见了特蕾娅。
她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回来了?”
“回来了。”
“公爵大人睡着了?”
“睡着了。”莱恩接过蜂蜜水喝了一口,“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从您把她抱进门开始。”特蕾娅歪了歪头,“她喝成那样,您怎么不直接送她回阿斯托利亚城?”
“她那个状态,半路出点什么事,我这辈子都得内疚。”莱恩说,“再说她明天还要跟我练一场,住这儿方便。”
“哦?只是因为方便?”
“那还能因为什么。”
特蕾娅笑了一下,没接话。她转身往主卧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语气轻飘飘的:“对了,莱恩,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你说。”
“您打算什么时候,把公爵大人讨回来当老婆?”
莱恩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
“咳咳咳……你说什么?”
“我说,您什么时候把公爵大人讨回来当老婆。”特蕾娅重复了一遍,语气云淡风轻,“我看您俩今晚这气氛挺好的呀。您抱着她回来,她靠您肩上,多般配。”
“特蕾娅,你是不是也喝多了。”莱恩把蜂蜜水放下来,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说要娶她了。”
“您没说,但您表现出来。”特蕾娅眨眨眼,“您看她的眼神,跟当年看我的一模一样。”
“胡说!”
特蕾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了行了,我逗您的。不过说真的,您真没考虑过吗?”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树。
“说实话,没考虑过。”他说,“我现在老婆一大堆,特蕾娅你,普瑞斯老师,蕾缪安,霍尔海雅,琪多卡洛斯……家里已经够热闹了。我早就过上齐人之福的日子了,人这一辈子能享的福就这么多,做人得知足,没必要再去强求别人。我总不能见一个爱一个,把人家好好一位公爵大人也拉进这摊浑水里吧。”
“那要是人家自己愿意跳进来呢?”
“她愿意跳,那是她的事。我不会主动去拉。”莱恩说,“塞拉菲娜是什么人?是把公国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她要是真起了那个心思,肯定得自己想明白,自己开口。除非她哪天真主动跑来跟我说要嫁给我,不然我压根不会往那方面想。”
特蕾娅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您呀,就是太替别人着想了。”她说,“行吧,那咱们就等着,看看公爵大人什么时候能想明白。”
“她不会想明白的。”莱恩笑着摇头,“她那个脑子,除了剑就是公国,哪有空想这些。”
“那可说不准哦。”特蕾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进了主卧,“晚安,莱恩。”
“晚安。”
走廊重归安静。
莱恩站在原地,把剩下的半杯蜂蜜水喝完,又看了一眼客房紧闭的房门,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不知道的是,客房里的银发少女,此刻正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八阶大剑圣的听力,隔着一扇门,跟没隔一样。
塞拉菲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通红的脸,小声嘟囔了一句。
“....谁、谁要自己想明白啊。”
她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红得发烫。
隔天早上,练武场上,塞拉菲娜拎着剑,盯着对面打着哈欠的莱恩,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昨天....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有。”莱恩斩钉截铁,“您就说要把我绑回去当压寨夫君。”
“....”塞拉菲娜的脸瞬间涨红,剑尖刷地指向他,“忘掉!”
“行,那就忘了。”
塞拉菲娜满意地收回剑,转身往练武场中央走。
“闲聊时间结束,接下来继续陪我特训,规矩跟昨天一样。”
“大人,您真是想要我的命啊。”
“是有如何?”
塞拉菲娜拔剑出鞘,剑尖遥遥指向他:“开始。”
这一回莱恩学乖了,不跟塞拉菲娜硬拼剑术。他借着风雷之力在场地上游走,时不时放一道电弧骚扰,把一场决斗打成了追逐战。
“您这打法,跟泥鳅似的。”塞拉菲娜一剑削断他面前的空气。
“泥鳅怎么了。泥鳅活得久。”
“滑头。”
“殿下过奖。”
两人正你来我往,练武场入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老管家快步走到莱恩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莱恩的眉毛挑了一下,收了雷光。
“谁来了?”塞拉菲娜收剑问道。
“黑金商会的会长。”莱恩活动着手指,“说是有事找我求助。”
“黑金商会?”塞拉菲娜想了想,“哦,就是那个将生意做到河湾城的精灵嘛,你还是她的救命恩人来着。”
“没错,就是她”
塞拉菲娜把剑插回腰间,“她找您能有什么事?”
“去看看就知道了。”莱恩朝她招了招手,“殿下,您要不要一起?”
“行,反正没事做。”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前厅。
前厅里,一个身影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深色的商会礼服,腰身收得很紧,一头翠绿的长发垂到腰际,发间露出两只尖尖的长耳。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嘴角挂着柔和的微笑。
“莱恩领主。”她微微欠身,“许久不见了。”
“说来惭愧...我...有事想要求您帮忙。”
331.我们可是纯爱啊
“说来惭愧...我.....有事想要求您帮忙。”
莱恩没有急着接话。他打量了缪尔赛思一眼,这位精灵会长脸上虽然还挂着笑,眼底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会长,您这表情,可不像来谈生意的。”莱恩说,“走,这儿说话不方便,去议会大厅坐坐。”
“好。”
莱恩带着她穿过回廊,进了领主府的议会大厅。
这里平时是莱恩跟官员们议事的地方,长桌、椅子,墙上挂着河湾城的辖区图,比他那个堆满公文的书房正经得多。
“殿下,您也坐。”莱恩在主位坐下,示意塞拉菲娜坐他旁边。
塞拉菲娜没客气,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翘起腿,一副看戏的架势。
特蕾娅端着茶盘进来,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安静地退到角落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缪尔赛思看了特蕾娅一眼,又看了看塞拉菲娜,最后把目光落回莱恩身上。
“领主大人,既然您问起,我就直说了。”她把茶杯捧在手里,没有喝,“我这次来,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当面跟您说。”
“您说。”
“领主大人还记得深渊战争吗?”
“怎么可能忘。”莱恩说,“要不是特蕾娅把深渊封印了,现在大陆上还指不定是什么光景。”
“是啊。”缪尔赛思垂下眼帘,“可战争结束了,它留下的伤口还在。这场战争里,被摧毁的城市,数都数不过来。无数人流离失所,家没了,地没了,亲人也没了。他们只能到处流浪,靠捡拾废墟里的东西过活。”
莱恩没有插话,等着她继续说。
“而这些流民里,很大一部分,都落到了捕奴队手里。”缪尔赛思的声音低了下去,“捕奴队成群结队地出没在废墟和荒原上,专挑那些没有反抗能力的流民下手。抓到的,就地转卖,一个活人,换几枚银币。”
“这种事,我听说过一些。”莱恩说。
“您听说的,恐怕只是一部分。”缪尔赛思抬起头,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精灵之森也被波及了?”
“精灵之森是深渊战争里受灾最重的几个地方之一。”缪尔赛思说,“森林被污染,家园被毁,族人们四散逃亡。可逃出来的那些,很多也没能跑远。捕奴队盯上了我们,精灵的尖耳朵在奴隶市场上值钱得很。他们成群结队地围猎我的族人,像围猎野兽一样。”
莱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那些被抓走的精灵奴隶,卖到了哪里?”
“卖到了这里。”缪尔赛思看着他,“塞拉菲娜公国。”
“想要转卖到维多利亚王国和大帝国,基本都要到塞拉菲娜公国进行中转。”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您的意思是,公国境内现在有被贩卖过来的精灵奴隶?”莱恩问。
“有。”缪尔赛思说,“阿斯托利亚城、河湾城,还有几个边境城镇的奴隶市场里都有。我的人暗中查过,光是能确认身份的,就有上百个。更别说那些被转了好几手、查不到下落的。”
莱恩沉默了。
他看向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正端着茶杯看戏,见他看过来,摆了摆手:“别看我。我对奴隶制没什么看法。公国这套法律,当初是照搬维多利亚王国的,一个字都没改。我懒得动,就一直用到现在了。”
“您这话说得可真轻巧。”莱恩说,“合着您管着这么大一个公国,法律是抄来的啊?”
“抄来的怎么了。”塞拉菲娜理直气壮,“好用就行。再说了,改法律多麻烦,条文一改,下面一堆人要重新学。我当年打赢那几场仗就够累了,哪有闲工夫管这个。”
“……”莱恩被她这套摆烂逻辑噎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殿下,您这公国能撑到现在没散架,真是个奇迹。”
“承蒙夸奖。”
缪尔赛思看着两人的互动,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又敛起笑意,郑重地说:“领主大人,我跟您说这些,是想求您一件事。”
“您说。”
“我想请您牵头,把这件事管起来。”缪尔赛思站起身,朝莱恩深深鞠了一躬,“只要领主大人愿意牵头,黑金商会倾尽全部家产,也要把族人们一个一个赎回来。”
“您先坐,先坐。”莱恩赶紧摆手,“别动不动就鞠躬,我这儿不兴这个。”
缪尔赛思直起身,却没有坐下:“领主大人,我这话是说真的。我们精灵,可以没有商会,不能没有族人。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莱恩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位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精灵会长。她平时在商场上精明干练,此刻眼里却带着近乎恳求的认真。
“会长。”莱恩说,“您这个忙,我可以帮。但您得先跟我说清楚,您打算怎么帮?”
“赎。”缪尔赛思说,“黑金商会出钱,把被卖到公国的精灵奴隶一个一个买回来。”
“买回来之后呢?”
“给他们自由身,送他们回精灵之森。”
“送回去之后呢?”
缪尔赛思愣了一下。
“精灵之森被污染成那样,回去能过日子吗?”莱恩问,“你们现在连住的地方都不一定有着落吧。”
缪尔赛思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莱恩领主说得对。”角落里,特蕾娅忽然开了口,“赎回来之后,如果只是把人送回去,他们早晚还会再被抓走。要让他们能站住脚,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有饭吃,有活干。”
“特蕾娅说得在理。”莱恩点头,又看向缪尔赛思,“会长,我的想法是这样。赎,肯定要赎。但赎回来的人,暂时先安置在河湾城。我们这儿缺人,正好给他们安排活儿干,让他们能靠自己活下去。”
“安置在河湾城?”缪尔赛思有些意外,“那....他们算什么人?”
“自由民。”莱恩说,“登记造册,给他们合法的身份。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再碰他们。”
缪尔赛思看着莱恩,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一句:“领主大人....您这是要管到底啊。”
“毕竟是你亲自来拜托的嘛。”莱恩笑了笑,“缪缪会长,我们可是朋友啊。”
“啊...是啊。”
缪缪有些害羞的低下头,脸蛋微红。
朋友啊...
自上次莱恩离开河湾城后,他们很长时间都没有见面了,哪怕深渊战争结束,莱恩重返河湾城,他们依旧因忙碌各自的事情,没有联络过。
没想到,莱恩这么位高权重的男人,依旧视自己一介异族为朋友。
“真是无法表达我自己的感激之情,领主大人。”
莱恩转头看向塞拉菲娜,“殿下,既然您说这法律是照搬的,那改起来,您应该没意见吧?”
塞拉菲娜放下茶杯,懒洋洋地说:“你要是能搞定,我巴不得。反正我懒得弄。”
“那行。”莱恩说,“我的打算是这样,公国现有的奴隶,维持现状,不做处理。但从今天起,公国境内,禁止任何奴隶买卖,包括转卖。”
“那以前买的那些奴隶呢?”缪尔赛思问。
“保留。”莱恩说,“我不能一声令下,把人家花钱买来的奴隶全放了,那未免有些太霸道了。但是,他们的后代,生下来就是自由民。而且,只要愿意赎身的奴隶,不管是精灵还是人类,都可以通过正当途径赎身,拿到自由民的身份。”
“精灵奴隶,由黑金商会出钱赎。”缪尔赛思说。
“对。”莱恩点头,“人类的奴隶,也给他们留一条路。愿意赎身的,按市价赎。赎不起的,可以由领主府担保,做工抵偿。”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缪尔赛思站起身,朝莱恩伸出手。
“领主大人。”她说,“我代表黑金商会,代表那些还困在枷锁里的族人,谢谢您。”
莱恩握住她的手,笑着晃了晃:“谢字先别急着说,等事办成了再说。”
“我相信您。”缪尔赛思说,“既然您愿意出手,那还有失败的可能吗?”
“还有,赎回来的精灵,安置的事,也得有个章程。”莱恩看向特蕾娅,“特蕾娅,你回头拟一份安置方案出来。住处、口粮、活计,都安排明白。”
“好。”特蕾娅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不过您得先跟蕾缪安打个招呼。她那边管着档案和文书,登记造册的事,她熟。”
“行,我回头找她。”
塞拉菲娜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这条禁令一出来,那些靠奴隶买卖吃饭的商人们,怕是得炸锅。”
“炸就炸呗。”莱恩说,“他们敢炸,我就敢接。”
“那你可有的忙了。”塞拉菲娜难得夸了一句,“这事儿,办得还行。”
“殿下过奖。”莱恩拱手,“您就等着看我表演吧。”
“少贫。”
“对了,殿下。”莱恩忽然想起什么,“您这公国的奴隶市场,主要在哪儿?”
“阿斯托利亚城东区,有个大市场,什么都能买。”塞拉菲娜说,“河湾城这边……我记得你城里好像也有几家干这个的?”
“有。”莱恩点头,“回头我先从河湾城开刀,拿自家地盘立规矩,再往整个公国铺。”
“行,有魄力。”塞拉菲娜端起茶杯,“那我等着看。”
“领主大人,还有一件事。”缪尔赛思说,“那些捕奴队,大多是亡命之徒,听说公国要禁奴,恐怕会铤而走险,跟您对着干。”
“缪缪会长,这就用不着担心了。”
莱恩笑着说道。
“要是他们想要违背规则的话,刚好我家里还有一票闲不下来的人,刚好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我来我来!”
塞拉菲娜兴致勃勃的说道。
“不过不是以塞拉菲娜公爵的身份,唔,就用我另一个形象吧,成为被精灵少女们颂唱的英雄,感觉到也不错。”
缪尔赛思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她站起来,向莱恩行了一礼:“领主大人,那赎金的事,我明天就让人把第一批款项送到领主府。具体的章程,等您的方案出来,我再过来对接。”
“行。”莱恩说,“路上慢走。”
缪尔赛思走了。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特蕾娅收拾着茶具,忽然说了一句:“您这个人啊,嘴上说着不想当公爵,干起公爵的活儿来,倒是比谁都积极。”
“我这是被赶鸭子上架。”莱恩叹气。
“鸭子可不会自己往架子上爬。”塞拉菲娜在旁边补了一刀。
“.....”莱恩被她噎住,半天才挤出一句,“殿下,您今天怎么这么能说。”
“跟你学的。”
“行吧。”莱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既然活儿都接下来了,那就干吧。特蕾娅,你去叫蕾缪安,让她把公国的奴隶律例翻出来,我今晚就要看。”
“好。”
··········
当晚,书房里。
蕾缪安坐着轮椅,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律书,指尖飞快地翻着页。
“找到了。”她抽出一卷泛黄的卷轴,“公国现行的《奴籍律》,是从维多利亚王国照抄的。原文连国王陛下的印章都没来得及换,还是旧的。”
莱恩凑过去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好家伙,连‘维多利亚王国国王御准’这几个字都还在上面呢。”
“所以塞拉菲娜殿下说懒得改,是真懒得改。”蕾缪安推了推眼镜,“这套律例用了十几年,一条都没动过。”
“那正好。”莱恩从她手里接过卷轴,“蕾缪安,你帮我拟一份新律,就三条。第一,禁止奴隶买卖。第二,现有奴隶及其后代的权利划定。第三,赎身与安置的流程。”
蕾缪安提笔蘸墨,“那第一条,禁止买卖,量刑怎么定?”
“买卖双方,同罪。”莱恩说,“抓到的一律没收赃款,人贩子按人头判刑,一个奴隶十年起。”
“诶...”蕾缪安脸上露出狡黠的微笑,看向莱恩。
“那我的夫君大人要被判几年呢?”
“特蕾娅,阿瓦图逻,维什黛尔,还有霍尔海雅...她们都是有奴隶契约的吧?”
莱恩闪身来到她的面前,轻轻挑起蕾缪安的下巴,同样笑着说道。
“真失礼啊,我们可是纯爱呢。”
“没有买卖,也没有伤害。”
虽说一开始确实是抱着当商品出售为目的的吧,但现在,时代变了!莱恩他也忘本了!
332.因为不小心,把不该参与进来的人配了
莱恩从她手里抽过笔,在卷轴末尾添了一行字,“继续干活。第三条,赎身与安置流程。精灵那边,黑金商会统一对接。人类这边,愿意赎身的按市价赎,赎不起的做工抵偿。”
“做工抵偿。”蕾缪安点点头,“那抵多少年?”
“按工钱算。”莱恩把笔搁下,“一天工钱抵一天债,债清了,人自由。”
蕾缪安没有立刻接话,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尖在羊皮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夫君大人,您这个算法,有个漏洞哦。”
“什么漏洞?”
“您看,”蕾缪安把卷轴转了个方向,指着其中一行,“河湾城工坊的日薪是三十铜币,可奴隶市场的行情,一个能干的壮劳力一天能挣的,可不止三十铜币。您按工钱抵债,等于让那些主家白捡了便宜劳动力,他们巴不得自家奴隶都来赎身,好把活儿全压给赎身工。”
“所以嘛,”蕾缪安提起笔,在那一行下面添了一笔,“赎身工的工钱,按市价上浮三成计算,多出的部分由领主府补贴。这样主家舍不得放人,赎身工也拿得到体面的工钱,两头都不吃亏。”
“你这脑子,不去经商真是屈才了。”
“我这不是在给您当军师嘛。”蕾缪安把笔搁回去,脸上那点狡黠的笑怎么也藏不住,“再说了,您那几位夫人里,总得有一个负责聪明的吧。”
莱恩刚端起茶杯,闻言差点一口喷出来:“你这话,特蕾娅听见了非得跟你论道论道。”
两人笑闹了一阵,新律的初稿总算在嬉笑怒骂里定了下来。
蕾缪安把誊好的卷轴用红绸扎好,放进文书匣里,忽然正色道:“说正经的,夫君大人。这条律令一出,可就是把整个公国的奴隶行当往死路上逼了。那些靠这个吃饭的人,可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莱恩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所以明天一早,公告先贴河湾城。塞拉菲娜殿下那边,禁令会以公爵令的形式同时发往全境。”
“挖根?”
“捕奴队。”莱恩说,“买卖两头都禁了,捕奴队就成了无本之木。可他们手里还压着货,那些还没出手的奴隶,就是他们的筹码。得先把人救出来,再谈别的。”
蕾缪安沉默了一瞬,忽然轻声说:“阿瓦图逻妹妹,明天怕是要忙坏了。”
“嗯?”
“她啊,自从听说要禁奴,这几天就没闲过。”蕾缪安推了推眼镜,“城东那几个奴隶市场,哪几家铺子底下有暗门,哪家后院的墙能翻进去,哪条巷子通着货仓,她都摸得一清二楚了。昨天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还看见她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在一张纸上画什么,应该是市场的地形图。”
莱恩微微一怔。
“毕竟是她的同胞啊。”莱恩低声说。
“是啊。”蕾缪安把文书匣收好,“夫君大人,明天的事,您可得带上她。她等这一天,估计等了很久了。”
··········
第二天一早,河湾城东门公告栏前,人头攒动。
“禁奴令!”
识字先生举着告示,嗓门亮得像敲钟:“兹有河湾城领主莱恩·格雷,会同塞拉菲娜公爵府,颁布禁奴令!自即日起,公国全境禁止一切奴隶买卖、转卖、抵押、抵债,违者买卖双方同罪,人贩按人头计刑,一人十年起!”
话音未落,人群里就炸开了锅。
“禁奴?!城东那个市场不是昨天还在开张吗!”
“上面的意思,从今往后,不准买卖了!”
“那我家里那三个干活儿的……”
“过往购置的奴隶依旧可以保留,但生育子嗣不再继承奴籍,落地就是自由民!”
“还能赎身?赎身怎么算?”
识字先生清清嗓子,又念了一遍赎身条款,人群里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脸色铁青,几家铺子的掌柜对视一眼,转身就往商会方向跑。
这些人的反应对于新法令没有任何办法造成影响,连反抗都做不到,只能想办法带着自己的“财产”逃出河湾城,尽快转移出去。
但对此事很上心的阿瓦图逻第一时间就带着暗探部队埋伏好了,将那些非法捕获的奴隶全部解放了出去,也是因此在精灵族内再次刷了波好感。
········
禁奴令推行的第十天,缪尔赛思再次登门。
不过这次对话的人多了个阿瓦图逻,毕竟在这次解救奴隶活动中,阿瓦图逻最为活跃。
她坐在莱恩对面,双手放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随身的空间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瓶。
瓶身是淡金色的,像是凝固的琥珀,里面盛着半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领主大人,阿瓦图逻小姐。”缪尔赛思把水晶瓶轻轻放在桌上,“这十天里,我一直在想,该怎么报答你们。所以...这是我们精灵族自制的宝贝,我想送给你们二位,聊表心意。”
“这是?”莱恩问。
“蜜露。”缪尔赛思说,“通过圣树上自然凝结的露水制作而成的蜜露。”
“圣树蜜露”阿瓦图逻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听说过!据说能治百病,还能延年益寿。”
“那只是它最不值一提的用途。”缪尔赛思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它真正的功效是……咳。”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几分:“领主大人,您可能不知道。我们精灵族啊,天生的,嗯...那方面的兴致,比较....冷淡。”
“冷淡?”
“就是....繁衍的本能,几乎为零。”缪尔赛思的耳朵尖泛起一抹浅红,“精灵之森近几百年来,新生儿加起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长老们愁得头发都白了,才捣鼓出这东西——蜜露,是我们精灵族特制的催o药,效果极好,还有助孕的功效。喝下去之后,哪怕是心如止水的长老,也会....也会...”
她说不下去了,翠绿的眼眸移向别处:“总之,这是精灵族为了延续族群,才不得不造出来的东西。平日里连长老们都舍不得用,只有族中到了必须繁衍的时候,才会取出一滴....”
“原来如此。”莱恩点点头,正要伸手去拿瓶子,“那确实是很珍贵的礼物,我收下了。”
话音未落,一只手比他更快。
“好香!”阿瓦图逻抢先一步,把水晶瓶捧到面前,凑到瓶口深深吸了一口,“这个味道像春天的花,又像蜂蜜,还带一点点酒的香气,诶,好好闻!”
“等等——!”缪尔赛思脸色大变,霍然起身,“那个不能直接闻——!蜜露的挥发气体也是有效成分——!”
可是已经晚了。
阿瓦图逻已经拧开了盖子。
“啵”的一声轻响,封口的水晶塞被拔开,一股淡金色的雾气从瓶口袅袅升起,像一只被关了千年的小妖精终于挣脱了牢笼,欢呼着、蹦跳着,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
阿瓦图逻的动作僵住了。
她维持着捧瓶子的姿势,黑眼睛里那点好奇的光,忽然变得迷离起来。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像是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了一盏灯。
“……唔。”
她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手里的瓶子晃了晃,差点脱手。
“阿瓦图逻!”莱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就发现不对了。
站在他对面的缪尔赛思,此刻也扶着桌沿,弓着腰,翠白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喘着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完、完了...我刚才说过了...蜜露的挥发气体....也是有效成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把盖子拧紧!”
“我哪知道你会直接拧开啊!正常人谁会对着催o药深呼吸啊!”
“你俩现在吵这个有什么用!”
莱恩扶着阿瓦图逻,眼睁睁看着会客厅里的空气一点点变得粘稠起来。
那缕淡金色的雾气没有散,在三个人之间盘旋、打转,然后一头扎进皮肤里,钻进血管里,在骨缝深处敲起鼓来。
阿瓦图逻靠在他怀里,黑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声音又软又哑:“夫君,我、我好热....”
“我也热!”缪尔赛思扶着墙,浑身发软,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不可以...领主大人是有妇之夫,不可以像那种事情。”
阿瓦图逻:“唔....好晕....”
缪尔赛思说的没错。这瓶蜜露是精灵族千年圣树凝成的精华,长老们造它的时候,本就是为了对付全族那点少得可怜的情欲。
药效之猛,哪怕是莱恩也无法完全免疫。
“看来只能就地解决了。”
莱恩深吸一口气,认命地弯下腰,一手捞起阿瓦图逻,一手扶住缪尔赛思,摇摇晃晃地往内室走。
“喂、喂!你、你要带我们去哪儿!”缪尔赛思被他半搂半拖地带着走,声音都变了调,“你别乱来啊!我是来道谢的,不是来送货上门的!”
“那你自己走啊。”
“我腿软....”
“那就别废话!”
··········
内室的门被关上。
门外的走廊上,特蕾娅端着一盘新切的果盘,站在转角处,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动静,眨了眨眼睛。
“诶?”她歪了歪头,粉色的眼眸里浮起一丝了然,“缪缪会长,原来也是咱们家的人啊。”
“什么什么?谁是谁家的人?”霍尔海雅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特蕾娅,里面怎么了?我怎么听着有奇怪的声音?”
“没什么。”特蕾娅微笑着把果盘往她手里一塞,“去,把厨房那锅蜂蜜水端来,再煮一锅红枣汤。今晚怕是用得上。”
“哦....好嘞!”
··········
而此刻,内室里的光景,若是要用言语来形容,大概得请一位诗人来执笔。
那不是一场粗暴的掠夺,更像是一场迟到了千年的春天,终于涨了潮。
那缕淡金色的雾气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一场细密的、温热的雨,落在两座同样干涸了太久的堤岸上。
阿瓦图逻的堤岸,是河湾城东郊那条静静的小河,平时不起波澜,此刻却被这场雨浇得彻底漫过了堤沿,水流裹着泥土与花香,一路欢快地奔涌、冲刷,把积攒了百年的干渴一口气灌了个满。
缪尔赛思的堤岸,则像精灵之森最深处的圣潭。
她这辈子守着商会的规矩,守着会长的体面,把情绪和欲望都压在水面以下,压得比谁都深。
可蜜露这场雨,直接凿穿了她压了上百年的湖底,那些她以为早就干涸了的泉眼,一个接一个地涌了出来,咕嘟咕嘟地冒泡,把她整个人都泡在了温热的雾气里。
而莱恩,就是那个被两条溪流同时夹住的倒霉礁石。
“你们俩,能不能一个一个来……”
“不行。”阿瓦图逻她整个人都缠了上来,黑发像水草一样绕着他的脖颈,“莱恩大人,先、先给我……”
“凭、凭什么你先!”缪尔赛思平日里端庄自持的会长形象碎了个干净,她死死拽着莱恩的另一只胳膊,声音又急又颤,“我、我好歹是客人...客、客人优先...”
“你都送上门了还客人!”
“那是礼、礼物!不是人!”
“那你倒是松手啊!”
“我、我不——!”
莱恩:.....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两棵发了疯的藤蔓缠住了的园丁。一根是河湾城街角那株不起眼的黑藤,平时安安静静,此刻却张牙舞爪地绞住他的腰;另一根是精灵之森那棵矜持了上百年的古藤,此刻连根都恨不得拔起来,缠住他的胳膊不放。
两根藤蔓谁也不让谁,在他的身上纠缠、攀爬、勒紧,把他往花丛最深处拖。
灯影摇曳。
烛火像是在替房间里的人害羞,跳了几下,自己缩成了豆大的一点。
“唔...”
“哈啊...”
两道呼吸在暗处此起彼伏,像两条游过浅滩的鱼,翻起细碎的水花。
雨还在下,潮还在涨。礁石被冲得东倒西歪,又被藤蔓稳稳地捞住,按在花丛中央。
满室春意,无处安放。
333.帝国的新动向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
莱恩睁开眼,觉得自己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左边,阿瓦图逻蜷在他怀里,黑发散了一枕,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右边,缪尔赛思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只露出半张脸,翠绿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散在枕边,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早啊,缪缪会长,您也醒了。”莱恩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领主大人。”缪尔赛思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你什么都不用说。”
“我本来也没打算说什么。”
“唔...好丢人....”
阿瓦图逻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黑眼睛眨了两下,看看左边的莱恩,又看看右边的缪尔赛思,再低头看看自己...
“诶?”她歪了歪头,“缪缪姐姐,你怎么在我床上?”
缪尔赛思:“···”
莱恩:“····”
阿瓦图逻:“啊,我想起来了。昨晚那个蜜露...好好闻...然后...然后...”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到脖子根,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罩住:“我、我什么都没说!”
“你昨晚可没少说。”莱恩小声嘀咕。
“夫君你闭嘴——!”
··········
禁奴令推行一个月后,塞拉菲娜公国境内的奴隶市场,基本销声匿迹。
缪尔赛思带着最后一批获救的精灵族人,在河湾城城门口与莱恩告别。
她站在晨光里,翠绿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尖尖的耳朵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看着莱恩,又看了看他身后探头探脑的阿瓦图逻,忽然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一礼。
“领主大人,阿瓦图逻小姐。”她说,“精灵之森欠您二位一份大恩。日后若有用得着黑金商会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鞠躬。”莱恩笑着摆手,“我们可是朋友啊,缪缪会长。”
缪尔赛思的脸微微一红,直起身,轻声说:“....那,蜜露的事,就当我什么都没送过。”
“那可不行。”莱恩一本正经,“那可是精灵族的至宝,我得供起来。”
“你——!”
“开玩笑的。”莱恩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缪尔赛思的车队拐过官道尽头的山坳,最后一面商旗也消失在了暮色里。
阿瓦图逻踮着脚又看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
“缪缪姐姐这次回去,应该能安顿下来了吧。”
“安顿是安顿,路还长着呢。”莱恩收回目光,“行了,回吧。”
“嗯!”
阿瓦图逻刚转身,又猛地停住,盯着城楼的方向看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拽了拽莱恩的袖子:“夫君,那我先回府里帮特蕾娅姐姐准备晚饭啦!”
“去吧。”
阿瓦图逻一溜烟跑了。莱恩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慢悠悠地开口。
“维什黛尔,出来吧,阿瓦图逻都看见你了。”
“属下就知道瞒不过小姐。”一道声音从城楼的阴影里传来,平稳得像在念报告,“不过主人,下次能不能走正门。”
白发少女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身黑底白边的女仆装,裙摆没有一丝褶皱,怀里抱着一摞卷宗,红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扎眼。
“你让我走正门?”莱恩反问,“这话应该我说才对。你一个暗探部队的首领,天天爬房梁,传出去像什么话。”
“主人,走正门要过三道岗哨,还要跟门卫寒暄。”维什黛尔说,“我走房梁,三秒就到。效率优先,这也是暗探部队的队训。”
“那你怎么不早三秒到。”
“早三秒到,缪尔赛思小姐还没走远。”维什黛尔面不改色,“主人您二位在城门口握手惜别了那么久,我这个做仆人的要是在场,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握手惜别?”
“报告是这么写的。”维什黛尔说,“暗探部队的作风是据实记录,主人您别让我改口供。”
“行了,回书房再说。”
“是。”
回到书房,莱恩刚坐下,维什黛尔已经泡好一杯茶放在他手边,又把卷宗在桌面上摊开,动作行云流水,像在自家厨房干活。
“先说,这段时间查出了什么。”
“主人还记得吗,禁奴令推行那阵子,阿瓦图逻小姐带暗探部队端了阿斯托利亚城东区的几个奴隶市场。”维什黛尔翻开第一页,“当场救出来的精灵奴隶有一百多人。可我们清点账册的时候发现,真正的问题出在买家那边。”
“买家是公国的人?”
“公国境内买精灵的,大多是些附庸风雅的富商,买回去当摆设,一两个顶天了。”维什黛尔指尖点着账本上一行字,“可账册上大宗采购的记录,收货地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哪儿。”
“大帝国。”维什黛尔说,“维多利亚王国那边也有零星采购,跟帝国比,连零头都算不上。我让人把近半年的账目汇总了一下,帝国各大奴隶商行的精灵采购量,加起来是过去十年的总和,一共一万两千多名,分八十七批转运,收货方只有一家。”
“只有一家?”
“是。”维什黛尔抽出第二份卷宗,“焰翼侯爵府,帝国龙裔贵族里排得上号的大族,封地在帝国北境的赤岩领。采购团从赤岩领出发,沿途收购,一路收到塞拉菲娜公国边境,再统一转运回北境。”
“一个侯爵府,买一万两千名精灵干什么。”
“主人先听我把话说完。”维什黛尔翻开第三页,“帝国的奴隶市场,行情最好的货色永远是半兽人。尤其那种毛茸茸、带着猫耳朵的,品相好的一只能抵河湾城一栋宅子。帝国贵族养猫耳奴,跟咱们这边养猎犬一样,是身份的象征。皇都的贵族小姐出门,身边不带一只会摇尾巴的猫耳侍从,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皇都东市甚至有专门的猫耳交易所,每天早上开盘,跟咱们这边的魔兽材料市场一个架势。”
“这么夸张。”
“属下亲眼见过。”维什黛尔说,“去年我混进帝国皇都打探消息,在猫耳交易所门口蹲了三天。开市第一声锣一响,几百个半兽人奴隶贩子挤在一起竞价,嗓子都喊哑了。帝国人买猫耳奴,讲究毛色、耳型、尾巴的蓬松度,比咱们这儿挑魔宠还讲究。”
“那他们怎么突然对精灵上心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维什黛尔说,“半兽人奴隶行情再好,也没见他们一次买一万多。偏偏精灵这种帝国人向来瞧不上的货色,焰翼侯爵府一口气收了这么多。”
“买回去干什么。”
“我派人混进了转运的商队。”维什黛尔说,“买来的精灵,最后都进了赤岩领的炼金工坊。”
“炼金工坊?”
“对。”维什黛尔说,“工坊外围守备森严,进不去。但我的人在附近蹲了半个月,观察到几件事。第一,工坊每天都有马车进出,运进去的精灵,没有一个被运出来过。第二,工坊后门每天清晨都会运出一车灰白色的废渣,我的人偷偷摸了一点带回来,让炼金师验过。”
“验出什么了。”
“废渣里有精灵血液干涸后的痕迹。”维什黛尔说,“而且不是普通的血,是经过萃取处理的。炼金师说,这种手法,只有大规格的血脉实验才会用到。”
莱恩的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没喝。
“还有一件事。”维什黛尔说,“工坊周围的农户说,最近半年,赤岩领的龙裔新生儿,多得很反常。”
“你是说,他们拿精灵的血,在工坊里折腾龙裔的血脉?”
“有这个猜测。”维什黛尔说,“帝国那边也在传,说焰翼侯爵府在找人研究一种古法,能强化龙裔的血脉。精灵的血脉纯净,寿命又长,很多偏门古法都要拿精灵的血做引子。”
“所以帝国买精灵,买的是‘药引子’。”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维什黛尔看了他一眼,“主人要是再晚几天问,这批精灵怕是已经在赤岩领的工坊里,变成一罐一罐的药汤了。”
“帝国平民那边,是怎么传的。”
“主人确定要听?”
“说。”
“帝国民间现在流传一句话,说精灵奴隶是‘觉醒血脉的最佳药引’,买回去炖汤喝,能延年益寿。”维什黛尔顿了顿,“炖汤。”
“炖汤。”莱恩重复了一遍。
“炖汤。”维什黛尔面无表情地点头,“帝国的平民信得很,贵族也在抢。焰翼侯爵府的收购,反而给这阵风添了把柴。”
“捕奴队呢,禁奴令之后,他们是怎么把货送出去的。”
“绕路。”维什黛尔说,“我的人在边境盯了十天,抓到三条走私线。货都是精灵,走的全是山道小路,绕开一切关卡。两个头目是公国人,一个是维多利亚王国的佣兵。人已经交给蕾缪安小姐了。”
“审出什么了吗。”
“主人问得巧。”维什黛尔说,“蕾缪安小姐说,再审半个时辰,应该就能出结果。”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
蕾缪安推着轮椅进来,怀里抱着一卷刚誊好的口供,眼镜片后面带着一丝笑意。
“夫君大人,审完了。”
“这么快?”
“三个头目,前两个嘴硬,第三个喝了半壶茶就全招了。”蕾缪安把口供放在桌上,“他说,焰翼侯爵府的采购团开出的价码,一个精灵抵三个猫耳奴,还按品相加钱。重赏之下,捕奴队自然成群结队地往边境钻。”
“路线呢。”
“招了三条。”蕾缪安翻开口供,“公国边境进山,走断魂岭的旧矿道,穿过去就是帝国境内的赤岩领。沿途的关卡,侯爵府都提前打点好了,货到即收,不问来路。”
“断魂岭。”莱恩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这条路我熟。”
“夫君大人去过?”
“以前跑商的时候路过。”莱恩说,“旧矿道又窄又黑,走大部队不行,走小队走私倒是方便。”
“那就好办了。”蕾缪安推了推眼镜,“断魂岭那一段,正好在河湾城和帝国边境中间。主人要是想截,随时能截。”
“先不急着截。”莱恩说,“把这三条线盯住,让他们继续跑。跑得越勤,露出的尾巴越多。”
“明白。”蕾缪安收起口供,又补了一句,“夫君大人,那个佣兵头目还说了一句,说侯爵府的管事放话,过两个月还要加价。”
“加价?”
“对。”蕾缪安说,“说是赤岩领那边的工坊工期排满了,人手不够用。他原话是,‘再过两个月,精灵的价格还得翻一番’。”
莱恩靠在椅背上,指尖敲着桌面。
“焰翼侯爵府,胃口不小。”
“胃口大,才说明肚里有货。”维什黛尔说,“主人,这笔买卖,怕是要往大了查。”
“往大了查。”莱恩说,“另外,往赤岩领多派几个人,工坊里那批精灵的情况,想办法摸清楚。”
“是。”维什黛尔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
“还有事?”
“有一件事,属下想先跟主人通个气。”维什黛尔说,“自深渊战争以后,帝国女皇前往龙渊闭关修炼,朝政把持在几位大贵族手里。焰翼侯爵府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收精灵,说明压着这件事的人,已经管不了事了。”
“你的意思是,光靠暗处查不够。”
“得有人去帝国走一趟。”维什黛尔说。
说完,这位半恶魔少女便打算毛遂自荐,再次前往帝国,毕竟以往有关于帝国的任务主人都是派她去的。
但这次,莱恩打算自己去。
“按照塞拉菲娜的说法,超凡者抵达高价位以后,在战斗中突破更容易,可惜公国和王国的高阶超凡者基本都不会与我战斗。”
“既然如此,这次我自己去一趟吧。”
···
334.和帝国女皇的战斗
“需要我随从吗?主人。”
“不然呢,一个人多少有点无聊,路上连说话的人也没有。”
“唔,对了,还得再带个人。”
“普瑞斯夫人对嘛?”
维什黛尔很聪明,几乎是瞬间就猜出来了莱恩想要带的另一位是谁。
“是的。”
“虽然普瑞斯夫人是前帝国国师,但普瑞斯在帝国时期基本就没有离开过法师塔,对帝国也不甚了解...”
“啊,这个嘛...主要还是为了防止打上火气,有普瑞斯这个能在帝国女皇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在,应该多少能缓和些。”
“你去把普瑞斯喊来吧。”
见莱恩心意已决,维什黛尔也就没有继续给特蕾娅制造机会,闪身消失。
没过多久,普瑞斯推门进来,手里还捏着半张写满公式的纸,另一只手端着茶杯,镜片后的眼睛抬起来看了莱恩一眼。
“叫我?我正算到关键处。”
“老师,坐下说。”莱恩说,“我要去帝国一趟,想请您同行。”
普瑞斯手里的笔顿住了。
“帝国?”
“对。”莱恩把焰翼侯爵府和炼金工坊的事,挑重点说了一遍。
普瑞斯听完,沉默了片刻,把茶杯放下。
“焰翼侯爵府,赤岩领,炼金工坊。”她重复了一遍,“之前我还在的时候,老侯爵还在朝堂上安安分分当他的泥胎。没想到他儿子接位以后,倒是敢折腾了。”
“老师认识焰翼侯爵府的人?”
“认识。”普瑞斯说,“工作上有合作过。”
“国师府和焰翼侯爵府有过几笔魔导器材的往来,交情谈不上,点头之交而已。”
“行,那您去收拾行李吧,这次过去说不定会再次见到帝国女皇,还是最好做足准备。”
·······
三天后,河湾城车站。
莱恩刚把行李搬上魔导列车,一回头,就看见特蕾娅站在月台上。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一脸幽怨地看着他。
莱恩的脚顿了一下。
“特蕾娅,你怎么来了。”
“来送您。”特蕾娅说,“您这趟去帝国,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我不来送送,说不过去。”
“那...多谢。”
“谢什么。”特蕾娅看着他,“我昨晚说了那么半天,您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听了。”
“您听了,还是不带我去。”
“家里得有人看着嘛。”莱恩打个哈哈,“再说了,帝国那边的情况,小维和老师都熟,你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很没用似的。”
“没有没有,怎么会。”莱恩赶紧摆手,“特蕾娅你可是大老婆,家里那一摊子事,离了你还真不行。”
“哼。”
特蕾娅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莱恩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一虚,赶紧转移话题:
“那就好。”莱恩又看向特蕾娅,“那....我走了啊。”
“嗯。”
“真走了啊。”
“走吧。”特蕾娅说,“路上小心。”
莱恩如蒙大赦,赶紧钻上车厢。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月台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哼声。
“您要是把那位女皇陛下也带回家,我可饶不了您。”
莱恩在车厢里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普瑞斯坐在窗边,慢悠悠地喝着茶。
“带个女皇回家?你胃口不小啊。”
“老师您别听她胡说!”
维什黛尔在旁边补刀,“特蕾娅小姐昨晚找我,让我看着主人,别在帝国沾花惹草。”
“你什么时候叛变的!”
“属下这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维什黛尔面不改色。
“明明我才是你的主人吧!”
··········
魔导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河湾城渐渐远去。
车厢里人不多,三个人占了靠窗的一排。
普瑞斯翻开一本书,看了两页,忽然问:“小维,帝国那边,现在还是女皇主政吗。”
“女皇还在龙渊闭关。”维什黛尔说,“朝政把持在几位大贵族手里。不过老师您回去,只要女皇那边有消息,应该还是有人买账的。”
“但愿吧。”普瑞斯说,“我走这些年,也不知道朝堂上换了几拨人了。”
约莫两个星期后,魔导列车在一个叫铁炉堡的边境城市停了下来。
这里是帝国的门户,也是捕奴队转运的中转站。
维什黛尔带着两人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小巷,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后是个杂货铺,铺子老板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半兽人。
“维什黛尔!”老板看见她,眼睛一亮,“你居然还敢回来!”
“阿瓦罗。”维什黛尔说,“给我找个落脚的地方,再给我讲讲,最近赤岩领那边,是什么动静。”
“赤岩领?”阿瓦罗压低声音,“那边可不太平。焰翼侯爵府的工坊,最近收人收得越来越凶。前几天,还有一队捕奴的,从铁炉堡过,拉着满满三车笼子,往赤岩领方向去了。”
“三车笼子?”莱恩问,“装的什么。”
“还能是什么,精灵呗。”阿瓦罗说,“不过说起来也怪,那队人抓的精灵里,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的少的混在一车,也不挑。”
莱恩和维什黛尔对视了一眼。
“上年纪的精灵,也收?”
“收。”阿瓦罗说,“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见有人连老精灵都要的。老精灵卖不上价,又不好养,往常捕奴队见了都嫌麻烦。”
“那这一队,怎么连老的都抓。”
“谁知道呢。”阿瓦罗摇头,“反正他们出了铁炉堡,就往赤岩领去了。按脚程算,今晚应该还在半路上。”
··········
当晚,莱恩三人摸到了官道边上。
果然,一队捕奴的正在路边扎营,三辆大车,笼子里关着二十多个精灵。
有年轻的女精灵,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年精灵。
莱恩蹲在草丛里,看了一会儿。
“老师,你看那些老精灵。”
普瑞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们要的不是美貌,是血。”
“对。”普瑞斯说,“那些年轻漂亮的女精灵,可能只是顺带。他们要的,是精灵的血脉。”
“跟工坊那套炼化,对上了。”
“对上了。”
莱恩站起身。
“动手吧。”
莱恩摸进营地,三下五除二放倒了守夜的人。
捕奴队的头目惊醒过来,刚喊了半声,就被莱恩一脚踩在胸口。
“别喊。”莱恩说,“我问你答。”
“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莱恩说,“这批精灵,你们往哪儿送。”
“赤、赤岩领.....焰翼侯爵府.....”
“送到那儿,然后呢。”
“我也不知道啊!我们只负责抓,送到就行!”
“那你们抓这么多老精灵干什么。”
“侯爵府的管事说了,不限年龄,只要是精灵,有多少收多少!老的也收!”
莱恩脚上用了点力。
“就因为你们‘只要是精灵就收’,这些老人都被你们从家里抓出来了?”
“大爷饶命啊!我们也是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就吃这个?”
莱恩收回脚,转身走向笼子。
“老师,交给你了。”
普瑞斯走到笼子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传送卷轴。
“都到这边来。”她对笼子里的精灵们说,“我送你们回精灵之森。”
笼子里的精灵们面面相觑,不敢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精灵颤颤巍巍地开口:“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普瑞斯说,“黑金商会的缪尔赛思会长在精灵之森等着你们。到了那儿,就安全了。”
听到缪尔赛思的名字,老精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缪缪会长?她还活着?”
“活得比谁都好。”莱恩在旁边说,“也正是她拜托我的,让塞拉菲娜公国禁止售卖奴隶。”
老精灵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跪下来,给莱恩磕了一个头。
“恩人!”
“别磕别磕。”莱恩赶紧扶住她,“快起来,传送卷轴时间有限,抓紧。”
“恩人,我们村的老老少少,都被他们抓走了...就剩我们这几个...”老精灵攥着莱恩的袖子,声音发颤,“工坊里,还有我们的族人吗?”
莱恩沉默了一瞬。
“有。”他说,“我就是去接他们的。”
老精灵看了他很久,终于松开手,点了点头。
传送卷轴展开,白光一闪,二十多个精灵消失在了原地。
营地安静下来。
“接下来怎么办。”维什黛尔问。
“换上他们的衣服,驾着他们的车,继续往赤岩领走。”莱恩说,“咱们现在是‘送货’的了。”
“笼子都空了。”
“空了才好。”莱恩说,“空笼子,才能装新的货。”
维什黛尔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三人换上捕奴队的衣服,驾着三辆空车,连夜往赤岩领赶。
··········
第二天晌午,赤岩领的关卡遥遥在望。
关卡口排着长队,一队穿着侯爵府制服的守卫,挨辆车检查。
轮到莱恩他们的时候,一个守卫探头往笼子里看了看。
“空的?”
“路上卖了两只。”莱恩赔着笑,“剩下的,都送到前面镇子上了。”
守卫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忽然眼睛一亮,看向笼子深处。
“诶?那不是还有两只吗!”
莱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笼子角落里,蜷着两只“精灵”。
尖耳朵,长头发,皮肤白净,一动不动地缩在角落。
那是莱恩提前放进去的史莱姆人偶。
“这两只,怎么蔫头耷脑的。”守卫伸手敲了敲笼子。
“路上折腾狠了。”莱恩说,“歇一歇就好了。”
“啧,品相还行。”守卫又看了两眼,“行,走吧。”
“谢了军爷!”
车子刚要启动,守卫忽然又叫住他们。
“等等!”
莱恩的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那只精灵,耳朵怎么往下耷拉?”
莱恩回头一看,笼子里的史莱姆大概是变形变久了,耳朵尖慢慢软了下去,正往下塌。
“天生的。”莱恩面不改色,“垂耳精灵,稀罕品种,侯爵府的管事点名要的。”
“垂耳精灵?”守卫愣了一下,“还有这种品种?”
“有。”莱恩一本正经,“帝国皇都的贵族小姐,最近就兴养这个。”
守卫将信将疑地又看了两眼,大概是觉得一只垂耳朵的精灵确实新鲜,挥了挥手。
“行吧,进去吧。”
车子过了关卡,进入赤岩领,三人把车停在镇子外的树林里,趁着夜色摸向工坊。
工坊建在山坳里,外围是两丈高的围墙,墙头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魔导灯。
三人翻墙进去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工坊里灯火通明。
隔着窗户,莱恩看见了里面的场景。
他停下了脚步。
巨大的阵法刻在地面上,纹路一直延伸到墙壁。阵法中央,是一张张石台,石台上绑着精灵。
有年轻的女精灵,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年精灵。
她们全都昏迷着,手臂上插着导管,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导管,流入阵法中心的巨大容器。
容器里的液体,泛着淡淡的银光。
那是精灵的血脉被抽出来以后,凝结成的精华。
莱恩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半天没有说话。
维什黛尔站在他身后,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莱恩才开口,声音很轻。
“这就是他们买精灵的原因。”
“是。”普瑞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人体炼化,榨取血脉。这些精灵的远古血脉,全被抽出来了。”
“抽出来,然后呢。”
“然后喂给龙裔。”普瑞斯说,“用精灵的血,洗龙裔的脉。一套下来,龙裔的新生儿,血脉会比爹娘都纯。”
“代价呢。”
“代价...”普瑞斯看了一眼阵法中央的容器,“代价都在那些石台上了。”
莱恩的拳头慢慢攥紧。
“他们管这个,叫血脉强化。”
“对。”
“可这明明就是杀人。”
··········
工坊里,一个穿着炼金师长袍的人正在阵法边上记录着什么。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拿刀的护卫。
莱恩推开门,走了进去。
“谁!”炼金师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人走进来,脸色一变,“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莱恩说,“听说你们这儿,专门收精灵的血。”
“你是来干什么的!这里是侯爵府的工坊,外人不得入内!”
“我知道。”莱恩说,“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是怎么把人家的血脉抽干的。”
炼金师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两步,冲着护卫喊道:“拿下他!”
两个护卫刚拔出刀,就被莱恩一人一脚,踹飞出去,撞在墙上,没了动静。
炼金师转身要跑,被莱恩一把揪住后领,拎了回来。
“别跑啊。”莱恩说,“你不是喜欢研究人体炼化吗,正好,我这儿也有个炼化魔法,想请你品鉴品鉴。”
“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莱恩把他按在阵法中央的石台上,“你抽了那么多精灵的血,也该尝尝自己的血被抽干的滋味了。”
炼金师拼命挣扎:“不、不要!饶命!我给你钱!侯爵府有的是钱!”
“钱?”莱恩低头看着他,“那些精灵的血,能拿钱买回来吗?”
炼金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莱恩不再看他,抬起手,指尖亮起一道银光。
“你们用人体炼成魔法榨干她们的血脉。”
“那我也用同样的魔法,抽干你们的血脉。”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银光落下。
石台上的炼金师,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导管,流入阵法中心的容器。
容器里的银光,又多了一层。
··········
工坊里的动静,惊动了外间的守卫。
“里面怎么回事!”
“我去挡着。”维什黛尔说,“主人,您抓紧时间。”
“不用。”莱恩说,“他们来得正好。”
他走出工坊,站在院子里,看着从四面涌来的守卫。
阵法从他脚下蔓延开来,银光铺满了整个院子。
“今天,这工坊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你们用精灵的血换来的东西,今天全给我吐出来。”
银光暴涨。
等到维什黛尔和普瑞斯走出工坊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了。
地上躺着一排人,全都面色灰白,身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尽数全灭。
普瑞斯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阵法中央那些还绑在石台上的精灵,缓缓开口。
“活着的精灵,还剩多少。”
“我数过了。”维什黛尔说,“石台上的还有三十多个,都还有气。再晚来两天,就不好说了。”
“把她们送走吧。”
传送卷轴再次展开,白光一道接一道地亮起。
三十多个精灵,被一个一个送回了精灵之森。
工坊彻底安静下来。
普瑞斯走到莱恩身边,轻声问:“接下来呢。”
“去侯爵府。”莱恩说,“账都记在这儿了,该上门收了。”
“侯爵府守备森严,私兵少说三千。”维什黛尔提醒,“主人就这么闯进去,怕是要惊动整个赤岩领。”
“惊动了才好。”莱恩说,“省得我一家一家去找。”
普瑞斯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行。”她说,“那走吧。”
“等等。”莱恩说,“工坊里的账册和阵法图,都带上。还有那罐血脉精华,也带着,都是证据。”
维什黛尔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
半个时辰后,三人出了山坳,往赤岩领腹地的侯爵府而去。
··········
路上,普瑞斯坐在马车里,忽然开口。
“莱恩,我最后问一遍。你打算做到哪一步。”
“让焰翼侯爵府,从帝国北境除名。”
侯爵府坐落在赤岩领的腹地,青石砌成的高墙绵延了半里地,大门两侧站着两排持枪的私兵。
莱恩从马车上跳下来,径直朝大门走去。
“站住!什么人!”门口的私兵举起长枪。
“讨债的。”莱恩说,“麻烦通报一声,就说工坊的事,我来跟侯爵大人当面谈谈。”
“工坊?”私兵头目脸色一变,“你是工坊那边的人?”
“算是吧。”莱恩说,“刚从那边的炼金工坊过来。”
“工坊的人怎么会走正门!”头目举起枪,“拿下他!”
两排私兵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莱恩叹了口气。
“我就说嘛,走正门麻烦。”
他抬手,轻轻一挥。
围上来的私兵,连同手里的长枪,一起飞了出去,砸在青石墙上,哗啦啦倒了一片。
“维什黛尔说得对,走正门果然费事。”莱恩抬脚往里走,“不过都到门口了,也不能回头了。”
一路上的私兵越聚越多,但没人能拦得住莱恩。
他一路打进去,穿过前厅,穿过花园,最后在正厅门口停了下来。
正厅里,一个穿着华服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神色倒还算镇定。
他就是焰翼侯爵,赤岩领的主人。
“你就是那个砸了我工坊的人。”侯爵放下茶杯,打量了莱恩一眼,“胆子不小。”
“胆子不大,也不敢上门。”莱恩说,“侯爵大人,工坊里那些精灵的血脉,抽得还顺手吗。”
侯爵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又恢复如常。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账册我都带来了。”莱恩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随手扔在桌上,“从铁炉堡到赤岩领,八十七批货,一万两千名精灵,收货方都是焰翼侯爵府。侯爵大人,您要是不认识这些字,我可以念给您听。”
侯爵盯着那本账册,沉默了片刻,霍地站起来,朝门外喊:“来人!来人!”
门外静悄悄的,一个回音都没有。
“别喊了。”莱恩说,“您府上的护卫已经尽数死亡,没有一个能站着的。”
侯爵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要钱?我焰翼侯爵府的家底,你开个价!”
“钱?”莱恩摇了摇头,“侯爵大人,您府上那些精灵,也是花钱买来的。您觉得,钱能换命吗?”
“那些精灵的命,关我什么事!她们是奴隶,是货物!我买了她们,她们就是我的东西!”
“货物?”莱恩的眼神冷了下来,“那您把货物绑在石台上,一根一根地抽干她们的血脉,也是为了‘使用’货物?”
侯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莱恩抬手,指尖亮起一道银光。
“你们用人体炼化魔法,榨干精灵的远古血脉。”
“那我也用同样的魔法,抽干您的血脉。”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等等!我出钱!你要多少!我出双倍!不,十倍!”侯爵的声音尖了起来,“或者我给你封地!我给你爵位!我什么都给你!”
“爵位?封地?”莱恩说,“侯爵大人,您是不是觉得,天底下所有人都跟您一样,把命当成可以买卖的东西?”
“那你要什么!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你死。”
银光落下。
阵法从侯爵脚下蔓延开来。
侯爵的惨叫声,在正厅里回荡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渐渐弱了下去。
等到声音彻底消失,正厅里只剩下一个瘫在椅子上、面色灰白的空壳。
焰翼侯爵,帝国北境的一方之主,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正厅里。
··········
消息传得飞快。
侯爵府被灭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帝国。
第二天天刚亮,赤岩领的天空上,就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身影。
帝国的强者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了。
有披着龙鳞甲的龙裔武将,有扛着巨斧的半兽人将军,有穿着黑袍的人类大法师。
他们围在侯爵府上空,把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帝国境内行凶!”一个龙裔武将喝道。
莱恩站在侯爵府的正厅屋顶上,抬头看着天上那些人。
“行凶?”他笑了一下,“我杀的是个用精灵血脉炼化的畜牲,你们管这叫行凶?”
“放肆!那是帝国侯爵!”
“我知道。”莱恩说,“所以我特地来问问,帝国是不是打算包庇这种畜牲。”
“你——!”
“诸位。”一个黑袍大法师缓缓开口,“这人能一夜之间踏平侯爵府,实力不会弱。先问清楚来历,再动手不迟。”
半兽人将军冷哼一声,扛着巨斧跳了下来,落在院子里。
“少废话!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
他直接抡起巨斧朝莱恩劈了过去。
莱恩侧身闪过,抬手抓住斧柄,轻轻一扭。
巨斧脱手,飞出去钉在墙上,嗡嗡作响。
半兽人将军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半天没回过神。
“还有谁想试试?”莱恩问。
天上,一片安静。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
一头赤红色的巨龙,从云层里俯冲而下,落在侯爵府前院的空地上。
赤火龙。
它张开嘴,灼热的气息喷出来,把地面的青石都烤得发烫。
“人类。”赤火龙的声音低沉,像滚烫的岩浆在喉咙里翻滚,“你可知,你脚下踩着的,是什么地方。”
“赤岩领。”莱恩说,“焰翼侯爵府。”
“你知道,还敢在这里杀人。”
“知道。”莱恩说,“正因为知道,我才在这里等他。”
赤火龙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很强。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气息,藏着。”
“藏着的东西,该拿出来的时候,自然要拿出来。”莱恩说,“正好,你们帝国的强者,今天来得挺齐。”
他抬起手,掌心里浮现出一张卡片。
卡面上,是特蕾娅的模样。
“特蕾娅,借你的力量一用。”
卡片化作一道光,融进他的身体。
下一瞬,一股磅礴的气息,从莱恩身上冲天而起。
九阶圣者的威压,全开。
天上的强者们,脸色全都变了。
“九阶!”
“圣者!”
“他、他竟然是九阶圣者!”
就连那头赤火龙,也往后退了一步,喉咙里的火焰明灭不定。
“人类。”它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凝重,“你到底是谁。”
“河湾城领主,莱恩。”
“莱恩...现任圣者的丈夫吗?你为何要弑杀帝国贵族。”
莱恩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卷映像卷轴,展开。
银光投射到空中,把工坊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放了出来。
石台,导管,暗红色的液体,银光闪烁的容器。
还有那些被绑在石台上、昏迷不醒的精灵。
“这就是焰翼侯爵府干的好事。”莱恩指着空中的影像,“人体炼化,榨取精灵的远古血脉。一万两千名精灵,进了这个工坊,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帝国的强者们,你们看看清楚。”
“这就是你们帝国侯爵,干出来的勾当。”
天上的人,沉默了。
那些龙裔武将、半兽人将军、人类大法师,看着空中的影像,谁都没有说话。
赤火龙也盯着那幅画面,看了很久。
“人类。”它缓缓开口,“你拿出这些东西,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明白一件事。”莱恩说,“精灵之森,是塞拉菲娜公国的同盟。”
“焰翼侯爵府动精灵,就是动塞拉菲娜公国。”
“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问帝国一句话。”
莱恩抬起头,目光扫过天上的所有人,最后落在那头赤火龙身上。
“帝国,是想要再次爆发战争吗?”
天上,一片死寂。
莱恩那句“帝国,是想要再次爆发战争吗?”落在地上,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连个回响都没有。
半晌,那个黑袍大法师才缓缓开口。
“圣者大人,这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重?”莱恩说,“一万两千条命,重吗?”
“那是侯爵府私下做的买卖.....”
“私下的买卖?”莱恩笑了一下,“账册上写着收货方是焰翼侯爵府,转运用的是帝国官道,关卡是侯爵府打点的。这要是叫私下买卖,那帝国朝堂上,还有什么是公开的?”
黑袍大法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诸位。”一个龙裔武将沉声道,“他杀了帝国侯爵,当着我们的面,把帝国的脸踩在地上。这一战,躲不过去。”
“那你去。”旁边一个半兽人将军冷笑,“他身上的圣者之力,你没感觉到?”
“圣者之力又如何!我们这儿九阶的,少说也有七八个!”
“七八个九阶,就能打得过那位圣者了?”黑袍大法师幽幽地说,“你们别忘了,现任圣者是什么人。”
“历代最强圣者。”
“当年深渊之门洞开,万千魔物涌出,那位圣者一个人,把深渊重新封印了。一个人,封印一个深渊。你们谁有这个战绩?”
天上,又是一片安静。
龙裔武将不说话了。
一直沉默的赤火龙,这时缓缓开口。
“人类,他们说得很对。本座承认,你确实有资格站在这里,说那句话。”
“那么,回答我的问题。”莱恩说,“这仗,打,还是不打。”
赤火龙没有回答。
它抬头,望向天际,声音忽然变了。
“她来了。”
“谁来了。”
“女皇陛下。”赤火龙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敬畏,“她出关了。”
话音未落,一股气息从极远处的天际弥漫开来。
那股气息,厚重得像一座山压在头顶,又灼热得像地底的岩浆。
天上那些强者,全都变了脸色。
“这是.....”
“是女皇陛下!女皇陛下出关了!”
天际,一道银光划破云层。
银光落地,化作一个少女。
银色的长发垂到腰际,面容稚嫩得像个孩子,一身雪白的龙纹长袍,裙摆拖在青石地上。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龙眸。
帝国女皇,塔露娜。
“参见女皇陛下!”
天上的强者们,齐刷刷地落下来,跪了一地。
塔露娜没有看他们,金色的竖瞳直直地盯着莱恩。
“莱恩...还有....”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莱恩身后之人吸引到了。
“普瑞斯老师。”她忽然笑了,“好久不见。”
“是挺久了。”普瑞斯说。
“可惜了...”
塔露娜说完,身形一晃。
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莱恩面前。
一拳。
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一拳。
拳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开,发出尖锐的啸声。
莱恩瞳孔一缩,抬手格挡。
轰!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来,把侯爵府的屋顶整个掀飞了。
天上的强者们,被气浪推得连连后退。
“有意思。”莱恩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女皇陛下,您这见面礼,可够大的。”
“见面礼?”塔露娜金色的竖瞳里,燃着战意,“朕这算是打招呼。接下来,才算是正式的。”
“正式的?”
“朕想看看,被历代最强圣者选中的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那就请您看清楚。”
莱恩收起了脸上那点笑意。
九阶圣者的气息,再次全开。
两个人,在侯爵府残破的废墟上,战成一团。
银光与赤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让地面裂开一道深痕。
远处的强者们看得目瞪口呆。
“女皇陛下.....真的动手了!”
“她闭关这么多年,一出来就跟人打起来了!”
“那个莱恩,居然能跟女皇陛下打得有来有回!”
“那可是继承了龙王之力的女皇陛下啊!”
··········
战场中央,塔露娜又是一拳,逼退莱恩,忽然收了手。
“热身结束。”
“热身?”莱恩喘了口气,“您管这叫热身?”
“朕还没拿出真本事。”塔露娜说,“接下来这一招,你要是接得住,朕就坐下来,好好听你说说侯爵府那桩案子。”
“要是接不住呢。”
“接不住,那你就留在这儿,当朕的龙血祭品。”
“.....您这话说的,跟那位侯爵一个调调。”
“侯爵?”塔露娜冷笑,“朕跟那种货色,可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想用精灵的血,洗龙裔的脉。朕用的,是朕自己的血。”塔露娜抬起手,赤金色的龙焰在她掌心里凝聚,“朕的血脉,是龙王亲授的。”
“所以,您打算用这招,来试圣者之力?”
“对。”塔露娜说,“接好了,小子。”
“朕这一拳,叫龙怒。”
赤金色的龙焰,化作一头咆哮的巨龙,朝莱恩扑了过去。
莱恩深吸一口气,双手合拢。
“特蕾娅,再借我一点。”
银光暴涨,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道光盾。
巨龙撞上光盾,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光盾裂开一道缝,又迅速愈合。
莱恩被推得后退了三步,脚下的青石,碎成了齑粉。
“挡住了。”塔露娜收回手,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意外,“圣者之力,果然有点意思。”
“您过奖。”莱恩擦了擦嘴角,“不过女皇陛下,我有一句话,想先问问您。”
“问。”
“您想征服大陆,对吗。”
“对。”
“那您打算,怎么对待精灵之森?”
塔露娜沉默了一瞬。
“精灵之森,不在朕的征服名单上。”她说,“朕要的是大陆的霸主之位,几个精灵,朕还犯不着费心思。”
“可您的手下,焰翼侯爵府,抽干了上万名精灵的血脉。”
“那是侯爵府自己的勾当。”塔露娜说,“朕闭关这些年,朝政把持在几个大贵族手里,他们背地里做了什么,朕不知情。”
“不知情?”莱恩笑了一下,“女皇陛下,您一句不知情,那一万两千条命,就算翻篇了?”
“那你想要朕怎样。”塔露娜看着他,“要朕把侯爵府剩下的人,也全杀了?”
“我不要您杀谁。”莱恩说,“我要的,是帝国给我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从今往后,帝国境内,不得再有一个捕奴队,把精灵当成货物。”
“这个承诺,朕可以给。”塔露娜说,“不过,朕也有个条件。”
“您说。”
“跟朕打一场。”塔露娜金色的竖瞳里,战意重新燃起,“拿出你全部的实力,跟朕打一场。”
“打完呢。”
“打完,朕跟你谈条件。”塔露娜说,“你赢,帝国跟你签和约,并且对精灵之森做出赔偿。”
“朕赢...你就把朕的老师给还回来。”
“您这条件,得要看普瑞斯导师本人愿不愿意当赌注,不愿意我也没办法。”
塔露娜看向普瑞斯,这位曾经的帝国国师,现在莱恩的妻子,她指了指自己的脸,满是无奈。
“怎么还有我的事情...”
“一直带着帝国我肯定是不同意的,但可以每个月回来几天给陛下授课。”
“那就行。”塔露娜说,“来吧,小子。让朕看看,圣者选中的人,到底能不能站到最后。”
莱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
“那这架,我就陪您打到底。”
塔露娜金色的竖瞳里战意更盛,身形一晃,再次冲了上来。
莱恩迎了上去。
圣光与赤金色,在废墟上炸开。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两人对轰了上百招。
侯爵府的废墟,被余波犁了一遍又一遍,连块完整的砖都找不到了。
围观的人群退到了三里之外,才勉强站稳脚跟。
“女皇陛下这是动真格的了.....”黑袍大法师喃喃道,“刚才那一拳,换作是我,怕是已经躺下了。”
“那个莱恩,居然能跟她打得有来有回。”半兽人将军咽了口唾沫,“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河湾城领主,圣者的丈夫。”赤火龙的声音从高空传下来,“光是这个身份,就够他横着走了。”
“可他现在,是在跟女皇陛下打架啊!圣者的丈夫,跟女皇陛下打起来了,这传出去.....”
“传出去才好。”赤火龙说,“女皇陛下闭关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她要是赢了,帝国上下,士气就起来了。”
“那她要是赢不了呢.....”
赤火龙沉默了一下。
“那就得看,那位圣者,会不会亲自下场了。”
战场中央,莱恩又一次被龙焰逼退,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他喘了口气,忽然笑了。
“女皇陛下,您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从刚才起,您每一拳,我都接得比上一拳轻松。”
塔露娜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莱恩活动了一下手腕,“托您的福,我的魔力,好像在往上走。”
塔露娜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
“你在拿朕练功?”
“不敢不敢。”莱恩说,“主要是您这压力给得太到位,我这一身的魔力,憋着憋着,就自己往上窜了。”
“.....朕闭关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说有人能在打架的时候突破的。”
“那是您以前没碰上我这样的人。”
塔露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那你继续窜,朕倒要看看,你能窜到哪儿去。”
她再次冲了上来,这一次,拳风比刚才重了三分。
莱恩一边接招,一边感受着体内魔力的变化。
那股原本沉寂的魔力,在塔露娜的压迫下,像被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忽然,他体内的魔力猛地一震。
一道气息,从他身上冲天而起。
围观的人群炸了。
“七阶!他突破到七阶了!”
“在打架的时候突破?!”
“这是什么怪物!”
“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有人打着打着就升级的!”黑袍大法师喃喃道,“这要是传出去,帝国的年轻人都得学他,天天找人打架了。”
“学他?”半兽人将军冷笑,“也得有人打得过他啊。你找个六阶的去打架突破,没等突破呢,先给人人打死了。”
“那倒是。”
塔露娜也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朕这陪练,当得值!”
“女皇陛下过奖。”莱恩活动了一下肩膀,“要不,咱们继续?”
“继续!”
两人再次战成一团。
这一次,莱恩的招式,比刚才又凌厉了几分。
“有意思。”塔露娜一边接招,一边说,“你的魔力,还在涨。”
“托您的福。”
“朕倒要看看,你能借着朕的压力,冲到什么程度。”
“那就请您,再加把劲。”
“口气不小!”
塔露娜的龙焰再次暴涨,一拳比一拳重。
莱恩咬着牙,硬接。
体内那股沸腾的魔力,在压力的挤压下,一层一层地往上顶。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轰!
第二道气息,冲天而起。
“八阶!”
“他又突破了!”
“半个时辰,从六阶连破两阶?!”
围观的人群,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连那头一直远远观望的赤火龙,也忍不住开口。
“这人,是怪物吗。”
“不是怪物。”普瑞斯在旁边扶了扶眼镜,“他是在用女皇的压力,磨自己的刀。”
“磨刀?”
“你见过有人拿圣者级别的对手当磨刀石的吗。”普瑞斯说,“他不但见了,还磨得挺顺手。”
“.....”
“老师。”维什黛尔在旁边开口,“主人的魔力,以前是几阶来着。”
“六阶。”普瑞斯说,“出发前刚测的。”
“六阶。”维什黛尔重复了一遍,“一场架,连破两阶。再打下去,怕是要上天。”
“上天不正好。”普瑞斯说,“他这趟来帝国,本来就是冲着打架来的。能借着女皇的手往上冲,求之不得。”
“主人的胆子真大。”
“他的单子确实大。”普瑞斯说,“当然,肯定也和那个借给他力量的人值得信任有关。”
“圣者大人?”
“嗯。”普瑞斯说,“有圣者的力量在背后撑着,他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冲。换作别人,借来的力量,哪敢这么折腾。”
战场中央,塔露娜忽然收拳,退开几步,上下打量了莱恩一眼。
“八阶。”她说,“你离九阶,就差一步了。”
“是。”莱恩说,“还得多谢女皇陛下陪练。”
“谢就不用了。”塔露娜说,“朕倒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借着今天这场架,直接冲上九阶。”
“九阶边缘。”莱恩感受了一下体内的魔力,“已经摸到了。”
“摸到了?”塔露娜金色的竖瞳亮了起来,“那就让朕,再送你一程。”
她深吸一口气,赤金色的龙焰在她周身炸开。
这一次,连天上的云层,都被烧红了。
“接好了!这是朕的全力!”
“龙怒,第二式!”
一头比刚才庞大数倍的赤金色巨龙,从她身后冲天而起,朝莱恩狠狠撞了过去。
莱恩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双手合拢,感受着体内那道正在翻涌的魔力。
“特蕾娅,把力量收回去。”
“这一招,我自己接。”
银光褪去。
莱恩体内的魔力,在龙焰的冲击下,像一把被反复锻打的铁,越打越亮。
那道卡在九阶边缘的壁垒,在巨龙撞上来的一瞬间,轰然碎裂。
轰!
第三道气息,冲天而起。
这一次,整个赤岩领的天空,都变了颜色。
围观的人群,彻底安静了。
“九阶。”
“他、他突破到九阶了.....”
“从六阶,一场架,连破三阶,冲到九阶.....”
“这他妈还是人吗.....”
“我回去得好好查查,河湾城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黑袍大法师喃喃道,“养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离谱。”
塔露娜收回手,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气息,沉默了很久。
“.....好小子。”
“朕这辈子,还是头一回,亲眼看着一个人,在一场架里,从六阶冲到九阶。”
“女皇陛下过奖。”莱恩活动了一下手腕,“现在,咱们可以正式打一场了。”
塔露娜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好!”
“朕闭关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两人的战斗,彻底变了模样。
银光与赤金色,在天空上交缠碰撞,每一击,都让大地颤抖。
而那场战斗的天平,正在一点点地,向莱恩倾斜。
··········
围观的强者们,脸色越来越难看。
“女皇陛下.....被压制了?”
“那个莱恩,居然在压着女皇陛下打!”
“这还了得!要是女皇陛下败了,帝国的脸面往哪儿搁!”
“一起上!先拿下他再说!”
几个龙裔武将再也按捺不住,拔出武器,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住手!”
一声怒喝,从战场中央传来。
塔露娜一拳逼退莱恩,回身喝道:“都给朕退下!”
“陛下!这厮——”
“退下!”塔露娜金色的竖瞳里,怒气翻涌,“你们是想让朕,背上以多欺少的骂名吗!”
“可是陛下,他...”
“他什么他!”塔露娜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你们要是真把他逼急了,让那个真正的圣者过来,你们能拦得住吗?”
那些龙裔武将,脸色全都白了。
“真正的圣者.....”
“在很远的地方,一直有一道目光看着这场战斗。”
“那道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这小子。”
“你们猜猜,那是谁的目光。”
龙裔武将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是圣者本人。”塔露娜说,“现任圣者特蕾娅,正在看着这场战斗。”
天上,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打算冲上去的强者,全都僵在了原地。
就连那头赤火龙,也收起了翅膀,低下了头。
“.....本座,差点铸成大错。”它低声说,“多谢女皇陛下提点。”
“知道就好。”塔露娜说,“都给朕退下!这场架,是朕一个人的!谁也不许插手!”
强者们,一个接一个地退了回去。
战场中央,只剩下塔露娜和莱恩。
“女皇陛下。”莱恩忽然开口,“您刚才说,有人在看着这场战斗?”
“怎么,你自己没感觉到?”
“感觉到了。”莱恩说,“从打架开始,就有一道目光,一直黏在我背上。”
“那你倒是淡定。”
“习惯了。”莱恩说,“我老婆,就喜欢在暗处看着我。”
“.....”
“而且您也说了。”莱恩说,“我要是真落入下风,她肯定要亲自下场。有她在后面站着,我打得安心。”
“所以你是仗着有人撑腰,才敢跟朕这么打的?”
“那倒也不是。”莱恩说,“主要是,您这陪练,确实难得。打着打着,我自己就上来了。”
塔露娜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
“你确实有趣。”
“莱恩,不如我换个条件。”
“什么条件?”
莱恩皱了皱眉,不知道塔露娜是什么意思。
“要是我赢了,就再多加个要求。”
“给我一点你的“传承基因”,让我怀下你的孩子。”
完结感言喵
第一次写这么长的书,也是第一次写原创。
不足之处有很多,多到我都说不过来。
收尾收的相当不满意,很不满意很不满意。
如果能从来一次的话,我肯定可以写的更好,让自己挖的坑填下去。
当然,说是完结感言,但实际上还有些剧情没有补充完成。
之后的剧情大概有点琐碎,会免费开个后记卷,将剧情补充完整,因为只有完结了才能大量上传免费章节,所以就点了个完结,后传卷全部免费。
所以!以下是新书推荐环节!
··········
简介:
“什么叫暗杀者修炼到后面就变成魔女了?”
“序列一也不行,没有格调的未来不是我想要的未来。”
通过模拟,知道踏入序列的未来后,莱恩果断拒绝了服用魔药成为超凡者,但身为死刑犯的他,如果不能成为超凡者,那就要成为超凡者的养料。
与王国签订契约,作为“暗杀对象”前往魔女学院担任助教,只需要在全员暗杀者的学院存活超过一学年就可以重回自由人,很合算吧。
但问题是...什么叫因为出色的表现得到全体魔女学员的一致好评,升职成为了正式教师为魔女们的晋升继续服务?
呱,你们这群魔女,快点放我离开,因为喜欢我就做出这种卑劣的事情,太可恶的了!
书名《我教的魔女都想成为欺师逆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