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我，和你们一样（一更）

　　哗啦啦啦……

　　此刻的火之国，铅色的阴云铺满了整个天空，一层压着一层，低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都城的城墙上，守卫的武士们握刀而立

　　那股自苍穹压落的威势如同天罚，他们已经分不清自己攥着刀柄的手心里，到底是雨水还是冷汗。

　　“队长。”其中一名武士收回看向天空的目光，看向自己身前的人，声音发颤，“前线，现在到底怎么样了？难道……”

　　“闭嘴。”武士头目望着远方，声音很稳，“云川大人在那边，你怕什么？”

　　“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有什么问题，都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过去。”

　　“我们该担心的，是眼前这些人。”

　　话音落下，枝形的雷霆在云间炸开，惨白的光劈落，照亮了城下绵延的雨幕，把整个世界照得只剩下灰和白两种颜色。

　　雨下得很大。

　　闪过的雷光照亮了雨幕里无数枯槁的身影，也照亮了那一张张惨白如鬼的面容。

　　那是数以千计的平民。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浑身湿透，泥浆没过脚踝，满脸惊恐，狼狈不堪。

　　“开门！求求你们，开门啊！”

　　“我的孩子还在发烧！让我进去！求求你们了！”

　　“我的女儿快死了，求求你们，给我一点吃的吧。”

　　砰！砰砰！

　　哭喊声、拍门声，已经乱成了一团，竟压过了天上的雷，和满世界的雨。

　　人潮拥挤着，推搡着。

　　有人摔倒，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更多的脚踩了下去。

　　一个母亲把孩子高高举过头顶，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话没喊完，就被雷声吞没。

　　他们是从四面八方逃来的。

　　从汤之国蔓延而出的神树根须，早已越过国境，忍界的大地正在一寸寸死去。

　　他们的家，他们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已经被破土而出的根须淹没。

　　有人亲眼看见，睡梦中的邻居被根须缠成茧，吊上了树干，再无声息。

　　有人跑了一天一夜，回头的时候，跟在自己身后的人，越来越少。

　　火之国的都城，是他们最后的指望。

　　是这片正在死去的土地上，最后一座还亮着灯的城。

　　可是，城门紧闭。

　　火之国都城被宽数十米、深不见底的护城河围住，仅有一座桥梁通往城内。

　　但城门此时也是紧闭着，显然是进行了封锁戒严，城内城外不得随意出入。

　　可是，为一线生机赶来的平民还是越聚越多，浑然不顾微寒的雨水把他们的身体淋湿。

　　城门外，望着眼前和更远处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黑压压的人潮，全副武装的武士们更加紧张。

　　“退后！都退后！”

　　“不许冲撞城门！”

　　他们手持长矛，长矛斜指，连成一排，呵斥着拦在人群之前，把一波波涌上来的人潮死死挡在城墙根下。

　　此刻，在人群之中，还混杂着一些身穿黑衣的身影。

　　那是邪神教的人。

　　他们不推不挤，在混乱的人流里穿行，扶起摔倒的老人，把走失的孩子抱回母亲怀里，安抚着每一个濒临崩溃的人。

　　“别怕。”他们说，“主说过，现在的地狱，没有你们的位置。”

　　混乱的局面，竟一点一点稳定了下来。

　　但是，就在这时……

　　轰隆！！

　　大雨滂沱，雷声炸响，整个大地都在随之震颤，城墙上簌簌落土，仿佛天穹之上，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

　　刚刚安定下来的人群，瞬间炸了。

　　“地……地在动！是它们！它们追过来了！！”

　　“开门！快开门啊！！”

　　恐惧再次涌出，数千人同时朝着城门的方向涌去，前排的人被压在门板上，挤得骨骼咯咯作响，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扑。

　　“拦住！拦住他们！！”武士头目嘶吼。

　　长矛与人流撞在一起，武士们用矛杆横推，用肩膀硬抵，身上铠甲发出一阵阵哗啦的碰撞声。

　　可他们只有几百人，对面，是几千个被恐惧烧掉了理智的人。

　　防线在一寸一寸地后退。

　　然后，终于有人彻底失去了理智。

　　一个男人红着眼睛，从侧翼猛地扑向其中一名武士。

　　“你……”那名年轻的武士几乎是下意识地，拔出了腰间的刀。

　　刀光在雨幕里亮起。

　　他看见了那个男人空洞的眼睛，看见了那张和自己一样恐惧的脸。

　　可是，手臂已经收不住了……

　　锵！！

　　刀锋之间划出耀眼的火花，尖锐刺耳的金戈声炸开。

　　“……”

　　恍然回神，刀颤的余音清澈地回荡在那名武士的耳边。

　　他下意识转头，在他惊慌的瞳孔倒映下，刀刃交击溅起的火星，照亮了一张年轻但坚毅的面容。

　　“殿，殿下……”

　　武士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做了什么，腿一软，就要单膝跪下。

　　但下一刻，一只手扶住了他。

　　或者说，托住了他。

　　那只手是如此有力，布满茧子，粗糙，完全不像一个本该娇生惯养的贵族。

　　原本混乱嘈杂的周遭，莫名地，一点一点安静了下来。

　　被扶住的武士抬起头。

　　“现在只有五影，已经没有大名了。”圆利通收回手，“我也不是什么殿下。”

　　雨还在下。

　　数千双眼睛看着这个从雨幕里走出来的年轻人。

　　他们中大部分的人都认得他，大名府的次子，曾经高墙之内的、另一个世界的人。

　　如果不是日向云川和其他四影取缔了“大名”这个传承了数千年的称谓，圆利通就会成为那个万人之上的大名。

　　所有人高不可攀的存在。

　　“现在，站在这里的我，和你们一样。”

　　圆利通转头看向周围的人群，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都是为未来恐惧的普通人。”

　　“都是为未来恐惧的普通人，都是面对这一切、无力改变的普通人。”

　　“我知道你们怕。”

　　“我也怕。”

　　圆利通抬起指向身后那名年轻武士，继续道：“他们也在怕，和你们一样。”

　　平民们不由自主地，望向圆利通身后的那些武士。

　　恰在这时，一道雷光劈落。

　　惨白的光照亮了那一排全副武装的身影。

　　先前他们戴着头盔，看不见脸，只像一排冰冷无情的铁俑。

　　可这一次，雷光下，透过盔甲的缝隙，隐约可见一张张年轻的面容。

　　那一双双同样还残留着惊惶的眼睛，更是无比清晰，与平民们同样残留着惊惶的目光，彼此对视。

　　正如圆利通所说。

　　这些武士，也在恐惧。

　　和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