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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剑枪之决

春色 · 黄天无奈 · 9,673 字

  南宫阳愣了一瞬,随即那张被酒色掏空的脸上泛起一层铁青。

  他盯着我,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却又被我方才那股霸道的气势压得不敢开口。

  周围的江湖群豪都停下了杯盏,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嘲讽,有鄙夷,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同情。

  这些人都看到了。

  南宫阳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

  他从小到大,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敬着?

  南宫世家四个字,就是他在江湖上横着走的通行证。

  谁敢给他脸色看?

  谁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落他的面子?

  可今天,我龙啸天敢。

  南宫阳深吸一口气,那双浮肿的眼睛里翻涌着怨毒。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道:“龙啸天,你的话我记住了。我倒要看看,今后谁才是辱人者。”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阴恻恻的狠劲。

  说完,他不再看我,猛地转身,袖子甩得猎猎作响,大步朝门外走去。

  那个月白长裙的美丽少妇慌忙起身,低着头,小碎步跟在他身后,像一条被主人牵着的狗。

  她经过沈玉身边时微微抬了一下头,那双温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是羡慕?

  是同情?

  还是自怜?

  我看不真切,只看到那道光一闪即逝,随即她重新低下头,加快脚步追上了南宫阳。

  南宫家的随从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片刻后,正厅大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骂,紧接着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和女子压抑的啜泣。

  那啜泣声只持续了几息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大厅里没人说话。

  沈玉握着我的手,指尖冰凉。她看着门口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玉华……真可怜。”

  我知道她在说谁。

  南宫阳的妻子,那个月白长裙的少妇。

  嫁给这样一个丈夫,她这辈子怕是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可这是南宫家的家事,旁人管不了,也不该管。

  “虎父犬子。”狗肉和尚把啃干净的狗骨头往桌上一丢,油手在僧袍上蹭了蹭,难得说了句正经话,“以南宫旺的绝世之姿,怎会有这种儿子?”

  他这话道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南宫旺,南宫世家上一代家主,天纵奇才,武功谋略俱是当世一流,在武林中威望极高,与家父更是莫逆之交。

  可惜天不假年,他英年早逝,南宫世家才落到了如今这般田地。

  “诸位,”沈玉松开我的手,端起酒壶,脸上重新挂起那个从容得体的笑容,“一点小插曲,扰了大家的雅兴。来,我代夫君敬诸位一杯,权当赔罪。”

  她声音清脆,笑容温婉,举手投足间那份从容大气,让人很难将她与方才那个被调戏后气得发抖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这就是沈玉——无论受了多大委屈,在人前永远端庄得体,从不失态。

  群豪纷纷举杯,大厅里的气氛渐渐回暖。有人高声笑道:“龙夫人客气了!那南宫阳算什么东西,也配让龙夫人赔罪?”

  “就是就是!龙大侠教训得好!这种人就该给他点颜色瞧瞧!”

  “来来来,喝酒喝酒!莫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

  喧哗声重新充满了大厅,觥筹交错间,方才那段不愉快似乎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可我知道,有些人不会忘。

  南宫阳临走时那句话,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而是真的记了仇。

  记就记吧。** 我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我龙啸天能从天榜末席坐到今天,靠的可不是忍气吞声。

  沈玉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道:“夫君,你方才太冲动了。南宫世家毕竟——”

  “我知道。”我打断她,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但他碰你,就是不行。”

  沈玉抬头看着我,那双美目里水光潋滟,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弯成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脸埋进我胸口,双手环住我的腰,抱得很紧。

  讨厌的人走了,接下来的酒宴格外畅快。

  醉道人提着酒葫芦四处找人拼酒,喝得道袍都湿了一大片;狗肉和尚不知从哪里又弄来一条狗腿,啃得满嘴流油,还振振有词地说什么“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酸儒被灌了几碗酒,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折扇也摇不动了,趴在桌上喃喃自语地背着《孟子》。

  我端着酒盏,穿梭在人群中,与各路豪杰一一碰杯,接受他们的敬酒与道贺。

  沈玉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替我挡了不少酒——她知道我不能喝太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群豪渐渐散去。我看着空下来的大厅,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还有两天。** 我抬头望向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两天后,便是与金守一的决战之日。

  五月十八,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这一日,潇湘别院的演武场人山人海。

  三百多号江湖豪客将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前排的坐着太师椅,后排的站着条凳,再往后的人索性爬上了院墙和屋顶,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

  这些人来自天南地北,有成名已久的一方豪杰,有初出茅庐的年轻后生,有衣冠楚楚的名门正派弟子,也有衣衫褴褛的江湖散人。

  他们聚在这里,只为目睹一件事——天榜十大高手之一,枪王龙啸天,出手。

  演武场正北搭了一座高台,高台上摆着一排太师椅,坐着几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

  醉道人、狗肉和尚和酸儒坐在最左侧,三人难得没有喝酒吃肉斗嘴,而是面色凝重地看着场中。

  沈玉坐在高台右侧最靠前的位置,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长发挽成简单的堕马髻,未施粉黛,却依然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只是那双美目里,盛满了藏不住的担忧。

  我知道她担心。

  金守一不是等闲之辈,连败一百零三位成名高手的战绩,放眼整个江湖也找不出几个。

  更何况,他极有可能是五毒教的余孽——那个一百年前让整个武林闻风丧胆的邪教,其毒功之诡异,至今仍是江湖上讳莫如深的话题。

  可我不怕。

  我站在演武场中央,手中握着那杆陪伴我二十年的霸王神枪。

  枪长八尺三寸,重九九八十一斤,枪身由玄铁打铸,枪尖由西域金刚经八位名师联手打造,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杆枪比寻常的长枪重了三倍有余,普通人双手都未必举得起来,可在我手中,它轻如鸿毛。

  老朋友,今日又要劳烦你了。

  我握紧枪身,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冷触感。

  龙阳神功在体内缓缓运转,那股至阳至刚的真气沿着经脉流淌,将我与手中的枪连为一体。

  枪即是人,人即是枪,枪人合一。

  场外的喧哗声渐渐安静下来。

  因为金守一来了。

  他从演武场的南门走进来,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他身形削瘦,穿一身灰黑色的劲装,长发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那双眼睛锐利如剑,却又阴沉如蛇,目光扫过之处,仿佛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他周身散发着一股阴冷的强者气息,那气息不是寻常的内力外放,而是一种浸透骨髓的杀意——只有真正杀过人、而且杀过很多人的人,才会有这种气息。

  我看着他,不由深深吸了口气。

  如此气息,他定是强者无疑。

  金守一走到演武场中央,在我面前三丈处站定。他那双如电的眼睛盯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眉头一皱,道:“你就是龙啸天?”

  语气里满是不信。

  我成名于二十年前,今年刚好三十八岁。

  可龙阳神功至阳至刚,三十年的修习不仅淬炼了我的筋骨,更延缓了我的衰老。

  如今的我白面无须,剑眉星目,肌肤在朝阳下泛着晶莹的光泽,身形挺拔如松,站在那里的模样,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光景,仿如一位威猛的天神。

  而他呢?他同样也是三十八岁。可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皱纹深刻,皮肤粗糙干裂,身形瘦削佝偻,看上去快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了。

  如此巨大的反差,他怎能相信?

  我微微一笑,道:“我正是龙啸天。”

  金守一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不,这不可能。十年前你打败我大哥时,你就是这个样子。十年之后,你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有衰老。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我心头一震。

  大哥?

  江南一剑金守成?

  我仔细打量他的五官,在那些皱纹和风霜之下,终于找到了一丝熟悉的轮廓——是他,金守成的胞弟。

  我收起笑容,沉声道:“你是?”

  金守一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

  他抬起右手,直指我的面门,声音里压抑着十年的恨意:“我大哥,就是十年前败于你枪下的江南一剑金守成。是你夺去他的一切,让他饮恨而亡的。我今天来,正是为我大哥报仇。”

  他说完,眼中杀机大盛,那股阴冷的强者气息骤然暴涨,将演武场上的尘土吹得四散飞扬。

  场外的群豪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我沉默了片刻。

  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春天,我乘着挑翻连云寨的余威南下江南,挑战当时有“江南第一名剑”之称的金守成。

  那一战,我胜了。

  霸王神枪破了他的飞云幻剑,也破了他江南第一名剑的名号。

  金守成败了,失去了他毕生守护的荣耀。

  他羞愧难当,在我面前横剑自刎。

  往事历历在目。那是我第一次在比武中杀人——虽然是他自己动的手,但他的死,我难辞其咎。

  “对于令兄之死,我很难过。”我缓缓道。

  这不是客套,是真心话。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武林的规矩,但金守成以死殉道,那份刚烈,值得我敬重。

  金守一冷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扭曲成一副狰狞的表情:“你不用假惺惺了!龙啸天,今天我要打败你,用你的鲜血祭我大哥的亡魂,洗刷我们金家的耻辱!”

  金家,江南的剑道名家。

  他们的飞云幻剑曾威震江湖,金守成更是被誉为江南剑道百年不遇的奇才。

  可惜,他遇到了我。

  而他的弟弟金守一,不知从何处学到了五毒教失传已久的金蛇剑法,卷土重来,为的就是这一天。

  我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

  我抬起霸王神枪,枪尖斜指地面,朗声道:“那就放马过来吧。让我看看,金家继飞云幻剑之后,又有了什么绝学。”

  金守一冷哼一声,右手探入怀中。

  当他再伸出手时,掌中已多了一柄剑——那是一柄通体金黄的蛇形怪剑,剑身弯曲如蛇,剑尖分叉如蛇信,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芒。

  那蛇信还在微微颤动,仿佛活物一般,吞吐之间隐约可见一丝诡异的红光。

  场外有人惊呼出声:“金蛇剑!”

  果然是金蛇剑。五毒教失传百年的镇教之宝,今日重现江湖。

  “且慢。”我抬起左手,示意他稍等。

  金守一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冷声道:“怎么,堂堂天榜高手,怕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嘲讽,抬起右手拍了两下。

  掌声未落,四个家丁抬着我的霸王神枪走上演武场。

  那杆枪实在太过沉重,四个壮汉合力才勉强抬动,脚步踉跄,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们走到我面前,将枪架在特制的枪架上,然后齐齐退下,个个如释重负。

  我伸手握住枪身,五指一紧,九十八斤的霸王神枪被我单手提起,在空中挽了个枪花。

  枪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那凌厉的劲风将金守一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

  “我要说的是我的兵器。”我将枪身横在身前,枪尖指向金守一,“霸王神枪,长八尺三寸,重九九八十一斤。枪身由玄铁打铸,枪尖由西域金刚经八位名师联手打造而成,锐不可挡。你要注意了。”

  我说这话,是真心实意地想提醒他。

  霸王神枪不是寻常兵器,它的重量、长度、杀伤范围,都与普通长枪截然不同。

  若他不知道这些,贸然出手,很可能会吃大亏。

  我不想在兵器上占他的便宜。

  可我这番好意,在金守一听来却完全变了味。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冷声道:“少啰嗦!你是在炫耀你的兵器吗?让我见识一下天榜十大高手的实力吧!”

  话音未落,他动了。

  金蛇剑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直刺我的胸前膻中穴。

  这一剑又快又急,剑尖的红信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发出嘶嘶的轻响,仿佛一条真正的毒蛇正朝我噬来。

  膻中穴,人之要穴,中者不死即残。

  他出手便是杀招,毫不留情。

  我微微一笑,右手微动,霸王枪已横在胸前。

  枪身宽阔的侧面正好挡在金蛇剑的来路上,以不变应万变。

  可就在枪身即将碰到金蛇剑的瞬间,那道金色的剑光忽然消失了。

  好快的身法!

  我心中一凛。

  与此同时,背后传来一股凌厉的杀机,直刺我的后心。

  我侧目看去,正好捕捉到金守一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他以为这一剑,我避不开了。

  可他高兴得太早了。

  天榜高手,岂是易与之辈?

  我修习霸王神枪二十年,枪人合一,六识早已展开到极致。

  方圆三丈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的感知。

  我清晰无误地判断出金蛇剑从背后攻来的方位,意到枪到,霸王枪的枪尾准确无误地磕在金蛇剑的剑身上。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花四溅。金蛇剑被震得向后荡开,金守一的手腕微微发麻。可他眼中的笑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浓了。

  不对。** 我瞳孔一缩。

  果不其然,金蛇剑在被枪尾荡开后,竟借着那股反震之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改变了方向,朝我的左腰刺来。

  那一处,正是我霸王枪防守的死角——枪身太长,回防不及,也是我此刻空门所在。

  剑速快如闪电,已临身体。金守一眼中的笑意浓到极致,他以为自己赢了。

  场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玉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攥着裙摆,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想喊我的名字,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每一次我与人比武,都是她最紧张的时候。

  她对我之情,很浓很浓。

  就在最关键的这一刻,我右手的枪突然交到了左手。

  枪交左手,枪尾向后一摆,在千钧一发之际准确无误地砸在金蛇剑的剑身上。

  这一砸蕴含了我七成的龙阳神功,力道如山崩地裂。

  金蛇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剧烈颤抖,金守一连人带剑被震得踉跄后退,足足退了三大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脚下的青石地砖被他踩出三个深深的脚印,碎石飞溅。

  场外爆发出一阵惊呼,随即是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

  “龙大侠威武!”

  “天榜高手名不虚传!”

  我却没有笑。

  我盯着金守一,心中暗暗吃惊。

  他竟安然无恙地接下了我七成的龙阳神功。

  换作寻常高手,这一枪足以震断他们的手臂,震碎他们的内腑。

  可金守一只是退了三步,面色虽然苍白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他的内力修为,远超我的预期。

  金守一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开金蛇剑的架势。

  他的气势不减反增,那股阴冷的杀意比方才更加浓烈,仿佛一条受了伤的毒蛇,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被激起了凶性。

  他冷然道:“想不到你的左手也练成了霸王神枪。不过,这也并非什么了不起的绝技。”

  话落,他再次攻来。

  这一次,他的剑法完全不同了。

  金蛇剑不再走直线,而是沿着一种诡异至极的轨迹朝我攻来——剑身如蛇一般左右蠕动,上下起伏,那吞吐不定的红色蛇信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扭曲的弧线,令人眼花缭乱。

  整柄剑活了过来,化作一条真正的毒蛇,张着血盆大口,欲将我吞噬。

  这就是五毒教的金蛇剑法吗?** 我心中暗赞一声。**的确诡异绝伦。

  一柄剑在他手上活灵活现,极尽诡变之能。

  每一剑刺出都看似直来直去,可到了半途便会生出七八种变化,每一种变化都指向我身上不同的要害。

  寻常高手面对这种剑法,怕是连一剑都接不住——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剑尖最终会落在哪里。

  可我不一样。

  二十年的枪道浸淫,霸王神枪在我手中早已不是一件兵器,而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那杆重达九十八斤的玄铁长枪,在我手中轻如绣花针,随心所欲地变化。

  枪尖、枪身、枪尾,每一寸都可攻可守。

  任他金蛇剑如何诡异,如何变幻莫测,都被我悉数破去。

  为什么我只守不攻?

  因为我还想多看看这套闻名武林数百年的金蛇剑法。

  五毒教覆灭百年,金蛇剑法已成绝响。

  如今有机会亲眼目睹,若不一窥全豹,岂非暴殄天物?

  我平素爱武成痴,这等机缘,自然不肯放过。

  场外的群豪看得如痴如醉。

  演武场上,金色的剑光与银色的枪影交织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花在阳光下四溅如雨。

  两人的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只能看到一灰一青两道残影在场中交错穿梭。

  “高手就是高手,此番没有白来。”有人感慨道。

  但也有人看不懂门道,嗤笑道:“什么天榜高手,我看是徒有虚名!被金蛇剑君打得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还叫什么枪王?”

  这话传到高台上,狗肉和尚回头瞪了那人一眼,冷笑道:“你看不懂就别说话,省得丢人现眼。”那人被呛得脸一红,讪讪地闭了嘴。

  在战场中,我六识全开,金守一金蛇剑所攻来的每一个方位都被我准确无误地掌握。

  霸王枪随我心意而动,总能提前一步截断金蛇剑的变化。

  危机已除,我便专心沉迷于金蛇剑精妙的招式中。

  这套剑法不愧为江湖一流的剑法,招式绵绵不绝,变化层出不穷,一招未尽,下一招已接踵而至,如同长江大河,奔流不息。

  越看我越着迷,越看越投入。

  可我没有注意到,在我专心沉迷于剑招之际,金守一的眼中又闪过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冷,很阴,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等到了猎物露出破绽。

  就在我专心致志地拆解金蛇剑的招式时,金守一又施展了一招。

  那一招,与他上场攻我的第一招一模一样——金蛇剑直刺膻中,被我枪身挡开,然后借力变向,攻我左腰。

  我的破法也与之前一模一样——枪交左手,枪尾后摆,砸向金蛇剑。

  一切都在重复。可就在我的霸王枪从右手交到左手的瞬间,刺向我左肩的金蛇剑,忽然发生了变化。

  那剑尖分叉的红信之中,突然飞出一只金光闪闪的锥形小针。

  那针细如牛毛,长不过寸许,通体金黄,在阳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它的速度快如闪电,无声无息地射向我的左肩。

  暗器!

  此时我的枪刚到左手,来不及回防。

  小圆锥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直直射向我的肩膀。

  金守一眼中的笑意浓到了极点——这是他精心布置的杀局,等的就是这一刻。

  可就在小圆锥射到我身前三尺范围时,异变突生。

  我身体表面忽然爆发出一道金黄色的气墙。

  那气墙厚约三寸,通体灿金,如同实质的铜墙铁壁,将我整个人笼罩其中。

  小圆锥撞在气墙上,发出一声脆响,随即寸寸碎裂,化作齑粉飘散在空气中。

  那模样,简直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龙阳神功——护体罡气。

  金守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失声道:“不,这绝不可能!金蛇锥专破一切内家护体罡气,你怎么可能挡得住!”

  金蛇锥。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金色的粉末,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五毒教独门暗器,蕴含五毒之精华,专破一切护体罡气。

  百年前,不知有多少白道高手丧生在这小小的金锥之下。

  若非我的龙阳神功已臻化境,护体罡气凝实如实质,方才那一锥,足以要了我的命。

  我想通了一切。

  这一切,都是金守一事先安排好的。

  他知道我喜欢武功,知道我对精妙武学没有抵抗力,所以故意以金蛇剑那层出不穷的招式变化来引诱我,让我沉迷其中,放松警惕。

  他事先故意用那招剑法来攻我,让我熟悉那剑法的种种变化,误以为他的最后一剑也会跟第一剑一样——先攻膻中,再变向刺左腰。

  可实际上,那剑法最后一式的真正变化,不是剑,而是剑中藏着的金蛇锥。

  金蛇锥,才是他最后的杀招。

  好深的心机。好毒的计策。

  我抬起头,盯着金守一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地道:“你,真卑鄙。”

  由武功而观其人。

  金蛇剑法虽然诡异,但终究是武学一道,自有其精妙之处。

  可在剑中暗藏金蛇锥,那就不是比武了——那是暗算,是谋杀。

  能做出这种事的人,绝非正人君子。

  金守一被我说中了痛处,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

  他不在乎地道:“兵不厌诈。为了败你,我可以不择手段。”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理所当然。

  为了报仇,他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牺牲。

  十年来,他拜入五毒教余孽门下,修习金蛇剑法,忍受五毒噬体的痛苦,把自己从一个剑道世家的传人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付出了一切,就是为了今天——打败我,杀了我。

  可我不打算让他如愿。

  我怒极反笑。

  长发无风自动,衣袍猎猎作响,一股冲天霸气自我身上爆发出来。

  龙阳神功全力运转,经脉中的真气如同沸腾的岩浆,滚烫炽烈。

  丹田深处那颗情欲魔种感应到我的怒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一股邪火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可我顾不上压制它了。

  “好,好一个兵不厌诈。”我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演武场上的旗帜猎猎作响,“那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我霸王神枪真正的厉害!”

  此时,我已有杀他之心。

  不是因为私人恩怨,不是因为他的暗算险些要了我的命,而是因为——这种人,留不得。

  金守一为了报仇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暗箭伤人,可以背弃剑道世家的荣耀去学五毒教的邪功。

  若今日我放他离开,来日江湖上不知会有多少人死于他的剑下,死于他的暗算。

  他是一颗毒瘤,必须铲除。

  这一次,我先出手。

  霸王神枪,终于再现其锐不可挡的万丈光芒。

  在龙阳神功的全力驾驭之下,那杆九十八斤的玄铁长枪在我手中化为一道银色的闪电,霸道天下,有千军万马之威势。

  枪风所过之处,青石地砖被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如雨般飞溅。

  空气被枪尖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仿佛千鬼齐哭,万魔同嚎。

  金守一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他举起金蛇剑想要抵挡,可他的剑在霸王枪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第一枪,枪尖磕在金蛇剑上。龙阳神功的霸道真力透过剑身传遍金守一的全身,他虎口崩裂,鲜血飞溅,金蛇剑发出一声哀鸣,险些脱手。

  第二枪,枪身横扫,砸在金守一的左肩。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他的左肩塌陷下去,整条左臂软塌塌地垂了下来,再也抬不起来。

  第三枪,枪尖如龙,长驱直入。

  金守一想要后退,想要闪避,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霸王枪的气势将他牢牢锁定,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座大山压住,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点寒芒在自己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枪尖穿透了他的胸膛。

  干脆利落。一枪贯穿。

  金守一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拳头大的血洞,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不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只有一股血沫从喉咙里涌出来,顺着嘴角淌下。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金蛇剑从他手中滑落,掉在青石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全场死寂。

  三百多号江湖豪客,没有一个说话。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演武场中央那个屹立不倒的身影。

  银色的霸王枪斜指地面,枪尖上还滴着鲜血,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芒。

  三招。只用了三招。

  那个连败一百零三位成名高手的金蛇剑君,那个掌握了五毒教失传绝学的金守一,那个让整个武林都为之侧目的剑道奇才,在霸王神枪面前,连三招都没有撑过去。

  天榜十大高手,果真名不虚传。

  我收回霸王枪,枪身在手中转了个圈,然后猛地向下一顿。

  枪尾砸在青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碎石四溅。

  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股冲天的霸气缓缓收敛,长发重新垂落肩头,衣袍也安静下来。

  我看着地上金守一的尸体,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金守成,金守一。

  我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

  金家两兄弟,一个死于我枪下,一个死于我枪下。

  金家的剑道传承,今日彻底断绝了。

  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可武林就是这样,胜者生,败者死,没有第三条路。

  场外终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龙大侠威武!”

  “枪王无敌!”

  “天榜十大高手名不虚传!”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把演武场的屋顶掀翻。

  那些江湖豪客们兴奋得满脸通红,仿佛方才那一战是他们自己打赢的一样。

  他们挥舞着手臂,高呼着我的名字,有些人甚至激动得跳了起来。

  高台上,醉道人捋着胡子,满脸红光,得意洋洋地对身旁的狗肉和尚道:“怎么样,我早就说过,龙小子不会有事。”

  狗肉和尚啃了一口狗腿,含糊不清地道:“废话,他要是有事,咱们几个的脸往哪搁?”

  酸儒摇着折扇,一本正经地道:“啸天兄此战,刚柔并济,收发自如,实乃武道之典范。吾观其枪法,已入化境,所谓——”

  “行了行了,别拽文了。”醉道人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差点把他拍下椅子。

  我抬起头,望向高台右侧。

  沈玉还坐在那里,双手依然攥着裙摆,指节依然泛白。

  她看着我,眼眶通红,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终于滚落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滑下,滴在月白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朝她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没事。”

  她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当她放下手时,脸上已经挂起了那个端庄得体的笑容——虽然眼眶还是红的,虽然嘴角还在微微颤抖,但她还是笑了。

  傻丫头。**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每次都这样,明明担心得要死,却偏要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当天,潇湘别院宴开数十席,宴请与会的江湖群豪。

  正厅、偏厅、前院、后院,但凡能摆下桌椅的地方全都坐满了人。

  丫鬟仆役们穿梭其间,端酒上菜,忙得脚不沾地。

  沈玉换了一身绛红色的长裙,腰间系着墨绿色的绸带,长发挽成堕马髻,斜插一支碧玉簪。

  她端着酒壶,笑盈盈地穿梭在宾客之间,与各路豪杰一一敬酒,那份从容大气,与方才在高台上紧张得掉眼泪的模样判若两人。

  群豪纷纷向我道贺,祝贺我打败金守一,再展天榜雄威。

  我心情大好,来者不拒。

  醉道人提着酒葫芦到处找人拼酒,狗肉和尚抱着一条烤全羊腿大快朵颐,酸儒被灌了几碗酒后趴在桌上胡言乱语,说什么“枪者,勇之极也”之类的醉话。

  可今天不知怎么了,往日豪饮的我,几杯不到就烂醉如泥。

  酒意上涌,天旋地转。

  我扶着桌子想要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两团棉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沈玉眼疾手快地扶住我,将我的一条手臂搭在她肩上,半拖半抱地把我搀回卧房。

  “你今天怎么了?”她把我放到床上,替我脱去外袍和靴子,又拧了一条热毛巾替我擦脸,“往日你千杯不醉,今天才喝了几杯就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