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丰川猫猫

　　声优偶像化是大势所趋。

　　在时代的浪潮前，如果不能学会适应，就会被大潮淹没。

　　某种意义上，对于柚木抗这种技艺勉强能够称作优秀却想只靠实力吃饭的底边声优还能如此纵容，经纪人八成是抱着等他认清现实后随便露露脸运作一下就能起飞的想法在盘算。

　　事实也是如此，如果柚木抗今天宣布下海，估计要不了两个月就能在东京买房，如果肯和钢丝球搏斗，那绝对比当什么声优、偶像之类的来钱快多了。

　　刚来东京那阵子，最困扰他的，不是声线的练习和职业技能的精进，而是应付牛郎店的威逼利诱。

　　当时东京最大的牛郎店的老板跪在他的出租屋前，哭了一天一夜，质问他为什么要如此暴殄天物放弃成为“牛郎王”的机会……有些时候真的是怀疑穿越者该有的金手指和外挂是不是都被兑换成了颜值。

　　慢慢的，学会了剪遮脸的发型，穿配色难看且宽松的衣服，戴口罩戴帽，这种情况才好了许多。之所以能容忍某井芹姓的小祖宗，大概也是因为她不是因为脸才喜欢的自己。

　　想起女友，柚木抗嘴角带笑，在路边的便利店随手买了一点廉价猫粮。

　　揣着猫粮，他往回家路上走去。

　　最近，他在自己家附近的巷弄里，捡到了一只很奇怪的猫，溶金一般的好看眼睛，和一身天蓝如洗的蓝色毛发。

　　初遇的时候以为是哪家走丢的血统不凡的宠物猫，后来又觉得不像。

　　刚开始的时候那猫还挺温顺，让他觉得这只猫是对人温顺的家猫，结果等喂久了，喂熟以后，那只破猫就开始频繁地对他哈气。

　　说实话，柚木抗不是很能理解，正常来说不是应该都对陌生人哈气，对熟人温顺的吗？

　　只能说，这只猫从一开始就具备了某种窝里横的特质。

　　而且混熟以后这只猫特别喜欢骑在他的身上，扒拉下去以后又要爬上来。

　　因为捡到它时，它正窝在一个破烂的瓦楞纸箱里，柚木抗便很随便地给这只脾气古怪的猫咪取名叫“小箱”。

　　“小箱，小箱。”他一边轻声呼唤，一边走近那个熟悉的角落。

　　然而今天，柚木抗发现已经有其他人捷足先登，正在喂食小箱。

　　那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性，蹲在地上，正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猫条挤出一点，递到警惕的蓝猫面前。小箱虽然吃着对方给的食物，但金色的竖瞳依旧紧盯着来人，尾巴尖微微晃动，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既想亲近又保持距离的矜持。

　　喂猫的女性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清对方的脸，柚木抗微微一愣，随即客气地打招呼：

　　“是羊宫……前辈啊。”

　　他最终还是带上了敬称。

　　被称为羊宫前辈的女性站起身，拍了拍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不用这么客套吧，柚木君，我们明明是同期出道的。”

　　“唉，我们之间现在可是隔着一层名为‘人气声优’和‘底边声优’的厚障壁啊。”

　　同期不同命，相比于到现在都没能拿到一个主役的柚木抗，工作不断配音不断的羊宫菲那已经算是小有名气的声优了。

　　羊宫小姐摇了摇头，语气真诚：

　　“我可是一直都把柚木君当做帮了我很多的老前辈看待的。”

　　“……但我最后也没能教会你唱歌。”

　　“不是说好不提那件事的吗？”

　　两人随口聊了几句近况，话题自然回到了猫咪身上。

　　“说来也巧啊，这只我一见如故的可爱猫咪是柚木君你养的吗？”羊宫小姐看着蹭到柚木抗裤腿边，却又在他低头抚摸时发出微弱哈气声的小箱问道。

　　“算是吧，一直在喂它。”柚木抗看着脚边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无奈道。

　　“它看上去很亲你呢。”

　　“这家伙平日里可把我折腾惨了。”

　　上一个让他付出这么多耐心和时间的生物叫井芹仁菜。

　　“是不是应该期待这家伙变成猫娘来报恩啊。”

　　“还是算了吧，按照这家伙的秉性，一定会变成很恐怖的病娇的。”

　　“哈——！”像是听懂了似的，小箱猛地抬起头，对着柚木抗更大声地哈了一口气，背毛都有些炸起。

　　“哈哈哈，”羊宫小姐被这一幕逗笑了，“它是不是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啊？”

　　“怎么可能啊，羊宫小姐，”柚木抗弯腰，不顾小箱象征性的挣扎，熟练地将它抱了起来，蓝猫在他怀里扭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只是喉咙里还发出不满的咕噜声，“猫咪是听不懂人话的，这家伙只是习惯性哈气而已，是个哈气怪。”

　　又简单聊了两句，羊宫菲那因为还有工作安排，便先行告别离开了。

　　不过是路边的偶遇，他也没有在意，顶多是感叹两句当初的同期已是人气声优自己却还是个臭底边。

　　柚木抗抱着还在发出不满咕噜声、但身体却很诚实地窝在他怀里的小箱，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怀里是一团温暖的蓝色毛球，身边是东京川流不息的、与他无关的繁华。

　　……

　　……

　　抱着小箱，柚木抗用钥匙打开那间有些狭窄的出租屋的门。熟悉的带着些许旧书籍和即食食品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将挣扎着想要跳下去的猫咪暂时放在地上，随手将钥匙扔进玄关的碗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走到房间角落，他拿起遥控器，按开了那台老旧的小尺寸电视。屏幕闪烁几下亮起，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女主播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报道着一则寻人启事：

　　“……知名财团丰川集团发布公告，其家族继承人丰川祥子已失踪超过一百二十小时。据悉，失踪时身穿私立学院校服……如有提供有效线索者，丰川家将给予重金酬谢，若能安全寻回……”

　　新闻画面下方滚动着巨额悬赏的数字和联系方式。

　　柚木抗漫不经心地看着，对这种上流社会的动荡并无太多实感，只觉得那酬劳后面的零多到令人眩晕。

　　就在这时，原本在地上舔毛、对电视漠不关心的小箱，不知为何突然竖起了耳朵，金色的瞳孔紧紧盯住了屏幕上出现的据说是丰川祥子照片的模糊影像。

　　它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同于平时哈气的、低沉的呜咽声，背脊微微弓起，尾巴也僵直地竖起。

　　“怎么了你？”柚木抗瞥了它一眼，“别闹，看电视呢。”

　　小箱却像是被刺激到了，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不是扑向电视，反而是有些焦躁地在柚木抗脚边打转，甚至试图用爪子去扒拉他的裤腿，嘴里发出急促的“喵呜”声，显得异常不安。

　　柚木抗不得已，弯下腰试图安抚它，却被小箱灵活地躲开，继续它的焦躁巡回。

　　一人一猫在狭小的空间里进行了短暂的“搏斗”，最终柚木抗还是凭借体型优势，将这只突然发神经的蓝猫重新捞进了怀里，用双臂禁锢住它的动作。

　　“安静点，小箱。”

　　似乎意识到挣扎无用，又或许是那股莫名的焦躁感过去了，小箱终于慢慢停止了扭动，只是身体依旧有些紧绷，金色的眼瞳偶尔还会瞥向已经切换了新闻内容的电视屏幕。

　　夜色渐深。

　　柚木抗知道，如果不抱着这家伙睡觉，以它今晚这反常的状态和自己睡着后它那“窝里横”的性子，半夜肯定又要闹得他不得安宁。

　　叹了口气，他做出了决定。

　　“走吧，浑身脏兮兮的，睡觉前得给你洗干净。”

　　不顾怀里猫咪瞬间瞪大的写满惊恐和抗拒的金色瞳孔，以及再次开始试图挣脱的动作，柚木抗抱着它，步伐坚定地走向了那间更加狭窄的浴室。

　　很快，浴室里便传出了淅沥的水声，以及猫咪凄厉的哀嚎与男人无奈的安抚声。

　　“不就是和我一起洗吗，至于每次都这么抗拒吗，虽然你是母猫，但我是人啊，人猫有别，害羞个什么劲……”

　　好不容易用毛巾把不断哈气的猫咪裹成一只湿漉漉的猫猫虫，抱出浴室，吹风机的轰鸣声又引发了新一轮的“战争”。

　　最终，当一切尘埃落定，一只蓬松、干净、带着淡淡香波气味，但眼神凶恶得像要杀人的蓝猫被塞进了被窝。

　　柚木抗疲惫地躺倒在它旁边，关掉了灯。黑暗中，他能感觉到一个温热而带着怨气的毛团子在他身边调整姿势，最后不情不愿地贴着他的手臂趴下。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柚木抗望着那片光影，怀里是刚刚经历过“酷刑”、此刻呼吸逐渐平稳的猫咪，电视里那条关于巨额悬赏的新闻，不知为何，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沉重的睡意淹没。

　　这一天，似乎也就这样，勉强算是不坏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