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永夜即将来临

　　越靠近契雷卡港，天光越是黯淡。

　　密布天空的厚重铅灰云层似乎吸收掉了全部的光线，将契雷卡一点点拖入漫长的极夜。

　　原本还能从云层缝隙中渗下的辉光正在一点点消失。

　　飞龙驶过下方城邦，火把、照明水晶制造的光源连绵成片。

　　阿斯莉潘嗅个不停，咂摸着嘴：“没闻到水气，不像是要下雨啊。”

　　随行的龙骑士介绍，异象是从岛屿向契雷卡进发开始的。

　　仿佛自带一层不动结界，缓缓侵蚀掉正常的天象。

　　南安跟惑鸦对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忧虑。

　　推测正一点点变成现实。

　　智慧与星光女神佐尔莎掌握着星空与黑夜的相关权柄。

　　在诺拉的神话传说中，得到她召见的信徒会穿越“星夜”之门。

　　这是被永夜笼罩，仅能凭星光辨明去路与归途的晦暗之地。

　　信徒必须遵循群星的指引，才能抵达佐尔莎的神殿，获得赐福。

　　南安目测天象，当前昏暗的天光，更接近日落傍晚时分，还未完全浸入永夜。

　　佐尔莎没有完全苏醒，但也不远了。

　　南安侧头问穗月：“佐尔莎信徒数量多吗？”

　　“你问现在？”穗月食指轻戳下巴，“我那一批，坚信不疑的人挺多的，破晓可是索利兹国教唉，就算信众里有一半不太虔诚，总人数也很可观。”

　　莉涅姆舔了舔干涩的嘴角，轻轻说：“如果看到‘真的’佐尔莎现身，契雷卡防线会崩溃吧……归亡暗潮比百年前聪明了。”

　　无需强攻硬打。

　　引导出诺拉人心中的神明形象，长久以来皆有宗教塑造的救赎观和世界观，就将把每一个抵抗者，顺从地转化为支持者。

　　维系诺拉抵抗意志的说辞，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坚定相信、追随教会的意志，就能迎来破晓时刻，重见黑雾时代前的天光。”

　　这是破晓教义中最重要的内容。

　　如今神明重临世间，意味着黑雾时代将会结束！

　　“南安，看你了。”惑鸦语气沉重，“不能让虚假的神明降临，否则……”

　　这回南安没把话说满：“我尽量。”

　　天知道佐尔莎在归亡暗潮的塑造下，掌握了什么样的权柄，是否都能被神魇抑制力抵消。

　　如果归亡暗潮重塑的女神，是基于神魇之力调用了魔力体系，那就是纯粹的高阶魔法对决了。

　　飞龙落地契雷卡港后方茂密的林地。

　　早有准备的曜鸮已经砍伐出一片平坦开阔的区域。

　　南安轻抚摩瓦摩瓦晶莹柔软的皮肤，感受着堪比水床般的美妙触感。

　　“摩瓦摩瓦，继续吃，继续睡，也许……我需要你帮忙开辟一条胜利的道路。”

　　大蛆蛄蛹蛄蛹着，在地上滚动了几圈。

　　能感觉到摩瓦摩瓦心情不错，是因为被大家期待的缘故？

　　情感如此丰富的虫族，即便是活了多年的惑鸦跟阿斯莉潘，也是第一次见。

　　斯拉图精心准备的精粮大礼包，已经散落在林地各处。

　　除却土豆玉米，更有精白米、肉干、果干等稀罕食材。

　　赌赌赌赌！

　　既然相信南安，就更要相信南安所相信的虫群。

　　如果进食就能完整进化，优渥的供给就能为诺拉带来希望，那就大开仓库。

　　昂泽为了应对大灾之年深积地下的丰饶，正是为此时而存在的！

　　除了虫群，前线高阶魔法师和战士的口粮，也按级别不同进行了划分，总体都能有果干和鲜果享用。

　　惑鸦临时抽查，现场的曜鸮随身布袋里的口粮，赫然有着两枚腌渍的果脯。

　　虽然是库存货，但确确实实是水果。

　　“真的假的，还有这么贤明的君王？”

　　前往契雷卡前线的路上，阿斯莉潘补全了对斯拉图的认知，但她仍是不太愿意相信。

　　南安知道原因。

　　她所在的灰星末期，因为登神之争，诺拉各地的统治者都有些神经质。

　　暗精的长老热衷收集颅骨、筑京冠——南安等人的猎首成果多向她们输送，价格美妙。

　　狼人的元老大搞“司法决斗”，不辩真伪，只看实力决定事情对错，短时间就让大多数狼人族群同类相残数量提升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据说其中缘由，竟然是通过竞争厮杀，选拔出能快速登神的优质个体？

　　狼人的脑回路属实惊人。

　　阿斯莉潘在这场动乱前离开部族，算是因祸得福。

　　人类帝国的统治者则开启了轰轰烈烈的魔法流派斗争。

　　既然登神之路是在等待某位高阶魔法师登临高位，一举成神，那么提前下注格外重要。

　　坐拥部分高阶进行定点培养、排除异己暗杀竞争者派系的潜力股、身为高阶魔法师的帝王强求登神……

　　神人君王你方唱罢我登场，中途一度出现了弱主登基，贵族暂代权柄而举国安宁的奇景。

　　能让被所有人非议的冗杂贵族群体，成为普通群众心中的口碑之选，甚至衍生出“请求别还政给陛下”的请愿，可见这件事有多逆天。

　　赞提帝国黑雾历前的最后两代君王，因为庸弱无为，而被现在的史书称之为“贤君”。

　　从这就能理解，为何灰星末期诞生了史无前例的邪教徒之乱。

　　从上至下，整个诺拉都因为登神之路这条还未被完整验证，处于开辟阶段的可能性，弄得晕头转向。

　　为了能在全新的时代占据一席之地，说是全大陆都开启了一轮隐形吃鸡大赛也不为过。

　　要不是占大比重的魔法师群体还算相对理智，没有贸贸然上头，否则底层见到的邪教徒之乱，只怕要再上一个台阶。

　　阿斯莉潘是会不信的，在她看来，皇帝陛下最贤明的举动就是不折腾，最好彻底躺下。

　　一个特别能折腾，却又英睿果决的皇帝，呃……她只在书本里见过。

　　黑暗中的契雷卡城如巨龙横亘于大地之上，环绕墙体遍布的照明水晶与火把令它充当着火炬与信标的作用。

　　在魔法师不眠不休的加固下，城邦墙体目测超40米，极目远眺，暖黄色的照明辉光，令它像是一座正在运转的巨型反应炉。

　　通向契雷卡的主道上，源自昂泽各地的补给物资，如同柴薪般源源不断投身其中。

　　南安跟惑鸦亮明身份，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契雷卡的执政官庄园。

　　这座富丽堂皇的城堡建筑群，规格远超皮里昂的庄园，修饰得尽善尽美，光是外墙就能看到填充用的魔法晶石。

　　穗月脱口而出：“皮里昂果然不是个爱享受的人，跟这里一比，他也太清贫了。”

　　庄园被斯拉图派来的军团长巴布尔·比尔西征用。

　　才进入会客用的大厅，来不及为穹顶极尽奢侈的水纹样海晶石吊灯震撼，军团长比尔西就在仆从和近卫的簇拥下快步而出。

　　老人家今年70岁，一头干净利落的白色长发，拥有健硕魁梧的体格，英气逼人的硬朗面部线条，堪比文史馆门前站着的雕像。

　　不难推断出，这是个日练不辍的人物，不是一般混吃等死的老贵族。

　　这又是一位惑鸦认识的人。

　　才现身，他就向惑鸦微微欠身行礼。

　　惑鸦笑着回头为众人介绍：“巴布尔·比尔西，昂泽国内最后一位有大军团指挥经验的家伙。”

　　被用“家伙”作为指代，比尔西却是抿嘴微笑，连声称不敢。

　　“所谓的大军团指挥经验，不过是带领军团扫荡30年前那场魔物潮罢了，算不上荣誉。”

　　穗月眨眨眼：“惑鸦老爷子，又抱过军团长？”

　　比尔西连连咳嗽，惑鸦却哈哈大笑。

　　“抱过，当然抱过。”惑鸦笑道，“当初他的父亲想要放弃继承权，追随我成为一名厄鹿，因为实力不济被筛退。恰好他出生，我就随便地送了他一份小礼物。”

　　比尔西诚挚道：“感谢惑鸦老师的吊坠，让我免于被神魇侵害……它险些钻入我的脑海。”

　　老资历的恐怖之处。

　　南安稍微代入了一下比尔西，大概就是……

　　从他出生起就存在这么一位狠人。

　　打满150年前死亡率高达百分之99的格兰索尔保卫战。

　　全勤100年前死亡率百分之80的归亡暗潮阻击战。

　　最近一百年组建威名赫赫的厄鹿，在神魇观测即坍缩的未知环境下，历经无数场神魇狙杀战斗，俘获可控神魇数件，杀死活蚀无算……

　　而这期间，他还受到了索利兹方面的猜忌和限制。

　　他不仅没死，还等来了新的归亡暗潮阻击战。

　　在黑雾影响了全种族寿命的恶劣环境下，他贯穿了诺拉的“黑雾近代史”，每一项历史事件背后都或多或少有着他的身影。

　　如今诺拉声名赫赫的南安，也是他力排众议拉拢就位。

　　而你，现在要当他的领头上司，指挥他为你所用。

　　这跟二战末期，指挥官见到经历过凡尔登战役之后每一场战争的手下还坐在自己面前，区别也不大了。

　　只怕在看到名单的那一刻，比尔西就萌生了一个念头。

　　“我指挥他们，真的假的？”

　　惑鸦按着比尔西坐上主位，勉励道。

　　“多大年纪的孩子了，别太自谦，大军团作战不是小打小闹，需要有对应天赋的人运筹帷幄，你可以的。”

　　“是，是。”比尔西频频点头。

　　女仆奉上茶饮后纷纷退下，惑鸦道出了来意。

　　“说说近况吧，现在的契雷卡应该是每日三变的。”

　　比尔西点头。

　　按照岛屿的漂流速度，距离直击契雷卡海岸线，还有3天。

　　虽然可能是杯水车薪，但他还是指挥魔法师们全力围绕契雷卡海岸线，修筑起层层叠叠的屏障，并筑起临时的防御性法阵。

　　最理想的状况：岛屿受阻，不会直接与诺拉本土接壤。

　　在斯拉图做出放弃出海战斗的部署后，这是他为数不多能进行的主动操作。

　　目前比尔西除了不断派遣信使，接连不断传回岛屿时讯，没有进行更鲁莽的尝试。

　　至于契雷卡本地。

　　各方面的补给供应充足，进驻契雷卡的诺拉各地魔法师、勇士，士气正盛。

　　有百年前胜利的底蕴，人们普遍坚信能取得最终胜利。

　　南安问出了最关键所在：“都听从你的调遣吗？”

　　“有杜纳卡隆大人在，一切顺遂。”

　　巨龙还是太权威了。

　　只是在契雷卡城旁躺下，就足以让所有人团结一心。

　　也难怪百年前归亡暗潮一战，杜纳卡隆一动不动，即便暗潮已经推进至陆地，贤者纷纷阵亡，也无动于衷。

　　伤势没有恢复，贸然出战导致陨落，诺拉土崩瓦解指日可待。

　　他不死，诺拉还能保存一线希望。

　　“可惜了，如果海妖还在，杜纳卡隆大人也不需要担这么沉重的责任。”

　　海妖一族的言灵，在可视距离内的打击效果毋庸置疑。

　　对抗归亡暗潮放出的历史投影，能起到全自动碾压燧发枪的效果。

　　历史投影也存在着局限性，他们掌握的施法手法、魔力调用手段、高阶魔法，都属于老版本产物，只是凭借着高阶加成，力大砖飞罢了。

　　一旦遇上同位阶、技法更先进的同行，就变成拿头顶别人鞋底的原始人，毫无胜算可言。

　　“紧急时刻，你可以随意命令我，”惑鸦说着，侧头看向南安一行人，“他们就算了，他们有更特殊的价值，你需要默认南安从来不在你的计划之中。”

　　比尔西点头称是。

　　“必要时刻……你需要做出的特殊决策，斯拉图提过了吗？”

　　比尔西犹豫了一会，布置下隔音法阵，这才开口。

　　“如果莉涅姆有危险，救出她将是最高优先级。”

　　“理解什么意思吗？”惑鸦追问。

　　比尔西深呼吸：“陛下允许契雷卡防线暂时崩溃，但决不允许失去莉涅姆女士。”

　　南安明白这是斯拉图在为未来的诺拉兜底，他摆摆手。

　　“没必要……让比尔西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可，陛下那边？”

　　“告诉他，如果莉涅姆和穗月死了，无论是谁把我召唤出来，我都会继续向归亡暗潮索命。”南安说，“这就是我在这里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