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高塔的不速之客
旧日回响 · 糯米滋海豹 · 4,020 字
莉涅姆拥有着一份令南安十分羡慕的能力。
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地入睡。
这似乎就是她那份【无垢之梦】天赋的附带。
即便作息紊乱,即便昼夜颠倒,只要她认为该入梦了,就能像个人偶般,原地宕机,一脸安详地呼呼睡去。
南安亲眼见证了这一奇景。
面对手掌不住地拍打着身侧的空处,发出催促的声响的穗月,着急之下,莉涅姆直挺挺地表演了一个平地摔。
等到南安把她抱起来,才发现,她竟然睡着了。
穗月见状,忍俊不禁,索性将莉涅姆一把搂入怀中,下巴抵在她蓬松的发顶,俨然一副要将她当作抱枕的架势……
一只天降大手无情地插入了两人之间,阻止了互为抱枕的两人双向奔赴。
眼看南安将一截刚购置的崭新抱枕塞进自己与莉涅姆中间,硬生生隔开了一段距离,穗月当即不满地嘟囔起来。
“老东西干嘛呢!”
“为防止你梦中无意识攻击莉涅姆,这是必要的防范措施。”
穗月对于自己睡着之后那堪称夸张的睡姿,毫无自知之明。
穿梭于意识监牢与现实之间的南安早已领教过不止一次。
实在无法对一个熟睡后能在床榻之上完成滚动‘技能’的人,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两只厚实的绒布角套被南安取来,仔仔细细地将穗月头顶那对凶器般的尖角包裹得严严实实。
穗月惊了,她还以为这是老东西脑子贴心的体现,就连大角过冬御寒的衣服也订制了一份。
当时她还想老东西傻得可爱,大角又不会受冻……原来是这个用途啊!
“真有那么恶劣?”
“我可以录下来让你观摩。”
“……”
仿佛生平第一次知道睡梦中会化身车轮滚滚的笨蛋牛牛,大为震撼。
哄睡了两个孩子,南安继续着前次尚未完结的楼层巡视工作。
瓦赫迪恩提供了一份更为详尽的楼层设计图,以便他能够在每次前来照看莉涅姆的间隙里,分批次完成排查。
具体的维修与检查事务,往昔是由里欧德家族中专精建筑与法阵构筑类魔法的魔法师负责。
随着传承日益凋零,血脉日渐稀薄,时至今日,整座里欧德家族之中,也仅剩下了两位高塔维护者。
其余人都在努力学习与继承这些知识,以避免断档。
不过基于里欧德家族难以生育的问题,不到30年,不可避免的断档也将到来。
作为一遍遍卡关,一遍遍存档采用SL打法试图打通黑雾这个粪作,战胜哀泣迷雾这个粪怪的里欧德家族,终于是把卡带金手指磨损到了无法再复原的程度。
南安的计划依旧是停留一天时间,让莉涅姆好好感受人味与被人疼爱的滋味。
这对莉涅姆至关重要,此前她表现出了明显的解离倾向,精神沉湎于虚幻中难以自拔。
按照瓦赫迪恩的构思,她就此疯掉,作为容器只会更方便。
一个意识混乱的躯壳,对哀泣迷雾的吸引力是巨大的,它会认为莉涅姆的肉体浑然天成,不可避免地倾尽所有,取而代之。
自从了解真相后,认真倾听瓦赫迪恩冰冷的构思,南安除却听出残酷,更能感受他的不甘与愧疚。
里欧德家族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方法,无数族人的尸身足以堆叠起一座照亮前路的高塔。
哀泣迷雾的身躯却将那光尽数吞没。
它的存在,像是为了嘲讽拼尽全力的诺拉人。
高塔第7层。
南安推开一扇扇空置的房门,望见堆积如山的人偶素材,心中愈发感慨万千。
里欧德家族也明白,无魂无意识的产物,是应对哀泣迷雾的捷径。
家族中许多族人在中后期都转型成了人偶师,并建造了大量的人偶库存,以供组织一场大反攻。
规模一百人,共计一千人偶,全数出击,朝哀泣迷雾最初与里欧德家族产生接触的方向深入。
这也是无数里欧德先烈用生命换来的一个猜测。
哀泣迷雾并非无实体。
它具备一个物质层面的躯壳,可依靠离体的迷雾形态完成狩猎。
可惜,还没等到验证,16年前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举葬送了里欧德家族最后的精锐。
“唔!”
南安下意识捂住了头,视野里泛起的阵阵暗红色涟漪从边缘荡漾向中心,波纹不息,令他有那么一瞬难辨周围的事物。
他猛抬头,汗毛倒竖。
没有通过升降梯,元素驱动·风、元素驱动·暗、元素驱动·电……
能够提速的元素驱动,一瞬激活!
他化作一道流光,周遭的景物被骤然拉伸甩至身后,只用了不到3秒,回到了10层寝室门前。
走廊里一片死寂。
南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深处擂鼓般轰鸣。
被暗红色微光勾勒出的漆黑身形……
“无脸血肉……”南安咬着牙,冷视前方骤然降临的怪诞之物。
背对着南安的人形缓缓侧身,回首。
没有五官的脸,内里似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成形,一点点地从那片空白的血肉之下向外渗透。
诡异的,南安感觉到了明显的凝视感。
下一秒,无脸血肉身后的羽翼轻颤,周遭空间流水般被搅动,荡漾开无形的涟漪。
已经做好攻击准备的南安,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
撕裂空间,灰星时代,保底8阶魔法师才能掌握的力量。
极少数天赋惊人的,晋升高阶就能精通。
它动用的毫无疑问是魔力,以英灵重生的南安不可能分辨错误。
集合了神魇之力,魔力,同时可以完成短距离空间撕裂与传送……
也唯有被黑雾浸润,死后被黑雾重新复活的灵蚀能符合如此多项条件。
可灵蚀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他们的灵魂早就溃散,黑雾充盈的只是一具沿用了生前技艺的死灵造物。
虽然很冒险,但见对方似乎卡顿在了传送这一流程,南安决定一试。
他做出要冲刺抓取无脸血肉的姿态,元素驱动突然启动!
“*¥@!#¥!!!”
晦涩难懂的音节灌入南安的脑海,洪钟大吕般嗡鸣不止。
神魇抑制力无效,他几乎要被灌耳的魔音震得失去意识。
无脸血肉合拢裂隙,直至十多秒后,南安晃头驱散最后一丝余音,它已消失无踪。
冒险尝试取得了成效。
无脸血肉,没有恶意。
它有能力依靠那怪异的声音夺走他的行动力,却没有重创或击杀他。
南安越来越不理解它的意图了。
它巡视高塔法阵群,深夜闯入主塔直抵寝室,却没有进入,只是远远观望。
假设它对莉涅姆抱有歹意,南安估计,最理想的结果也是在床前才能勉强阻拦下来。
深夜突如其来的恐怖插曲,让南安失去了继续巡视的想法。
他搬来一把椅子,坐在穗月和莉涅姆的床前,欣赏着两人隔着竖立中间的抱枕,伸出手努力依偎,仿佛刚刚经历的所有只是噩梦一场。
“南安……抱抱……”
“穗月……不要……不要,踢我……”
莉涅姆的梦呓含混不清,尾音拖得长长的。
南安叹了口气,刚刚的“噩梦”被穗月冷不防伸过来,杵到莉涅姆小肚子上的大脚给气笑了。
哪怕中间塞了个抱枕也管不住穗月的越界冲动。
她的身体里仿佛住着一只永不满足的八爪鱼,只要进入睡眠状态,那些触手便会挣脱意志的束缚,向四面八方舒展探索。
莉涅姆作为触手下的猎物,只能被可怜兮兮地蹂躏。
“怎么这么犟。”南安压低声音,伸手握住穗月的脚踝,“你给我把腿缩回去,睡没睡相的。”
举着穗月的脚,一点点往回挪之际,南安再次感受到了莫名的窥伺感。
他猛地望向寝室大门方向……
不是无脸血肉,那是?
“老东西……你好恶心……”
睡眼朦胧的穗月打着哈欠,困意尚未从她的眼底褪去。
欣赏着自己的一边脚被南安举高高,她逐渐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你的癖好都好奇怪……脚也是你的兴趣之一?”
“……”
“……”
四目相对,南安气笑了。
“我说,”他声音里透着百口莫辩的疲惫,“我是在努力把你这只快要飞踢到莉涅姆,然后把她踹进我怀里的脚搬回去,你信不信?
“……行吧,信了。”穗月大大方方地表示完,又打了个哈欠,“想玩就直说,角都让你摸了,脚也不是不行。”
“哈啊……”她十分心大地又补了一句,“别把我吵醒就好……我在跟莉涅姆捉迷藏呢,把我突然喊回来,像是开透明作弊一样。”
话音未落,她的眼帘已再度沉甸甸地阖合上。
呼吸绵长,面容松弛,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苏醒不过是睡眠之海中偶然泛起的浪花,转瞬便被更深沉的倦意吞没。
是真的不设防。
一夜无眠,在南安孜孜不倦第四次纠正穗月的飞踢,拍击后,天亮了。
化身看护的他经过一夜观察,得出了结论——穗月适合睡地板,她就不配拥有莉涅姆这样的好抱枕。
给两人忙碌完早餐,终于有空的南安把这一夜发生的事告知了瓦赫迪恩。
瓦赫迪恩久久无言。
“你觉得……它是第一次造访吗?”
南安叹气:“可以自我欺骗,它此前没能力,也不想进入主塔,但扪心自问……这么说挺心虚的。”
“谢谢。”
“这么突然啊,感谢我什么呢?”
南安乐了,能从瓦赫迪恩这样的人口中听到谢谢,放之前,他想都不敢想。
不冷着脸啐他一口,就算崩人设了。
“你的冒险……至少证明了一点,它确实不像是对莉涅姆怀有敌意,看上去……像观察?”
旁观者清,南安守夜一晚才逐渐理清的思绪,瓦赫迪恩瞬间看破。
无论是沿着法阵行走,还是游走于废墟之间,亦或是突然现身莉涅姆寝室外,她都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克制与距离感。
分明有能力直入寝室,站立于床前凝视的神魇,却选择了始终与被观测者保持距离。
这说明它似乎遵守着某种规则,或是被约束着?
即便遮掩自身存在的认知干扰,都是一份被动展开的技能。
它完全有能力在无人意识到的阴暗处,冷不防杀出。
可无脸血肉没有这么做。
瓦赫迪恩甚至好奇于,它究竟是什么时候就现身于黑雾中的?
只是最近几年吗?
亦或者,更早之前,比方说……高塔建立时,它就置身于黑雾中远远旁观着里欧德人忙碌?
南安在意的点与瓦赫迪恩稍显不同。
无脸血肉让他突然失去行动能力的声音,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
刹那间,他的脑海里无数记忆浮光掠影般闪烁不止,仿佛意识都随着那声意义不明的轻啸沸腾翻涌。
这不是认知干扰能做到的,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精神攻击?
可南安也没有感应到对应的魔力残余。
既不被神魇抑制力所反应,也不存在魔力运用后的余烬,完全陌生的第三种力量?
从具体呈现方式来看,它似乎是以某种过载的信息洪流形式完成的袭击。
形如DDos袭击。
但是缺乏具体促成袭击的媒介本身……越想越怪!
瓦赫迪恩问:“有可能是言灵吗?”
“海妖的言灵发动也会存在魔力残留……里欧德家族的典籍没告诉你这点吗?”
“抱歉,我出生时,诺拉就已经没有海妖了,所以会有些小小的误解”
投影内外,远隔千里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垂首深思。
迷雾一样的怪异存在。
她像是被无数的谜团和问号构建而成的不合理生命,无法被已知的任何一项信息配对。
“事已至此,我们除了默认她的存在没有恶意,也不会对我们产生敌意,别无他法了。”瓦赫迪恩一声轻叹。
“你倒是看得开。”
“南安前辈,复活这么久,灰星遗民的味道还没散尽啊。”瓦赫迪恩轻笑着摇头,“我们黑雾历的人不是看得开,而是没办法,只能接受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