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有限”知识

　　次日午后，阳光将双冕城的内城区镀上一层炽烈的淡金色。

　　马车驶过石板街道，两侧的建筑逐渐褪去外城区的砖木质感，被更为恢弘的石质结构取代。

　　白色大理石与浅灰色岩块砌成的拱廊连绵延伸，柱式神殿风格的建筑成为视野中的主流。

　　撩开车帘向外张望的穗月一直在发出低声的惊呼。

　　大概意思基本是：“这可比破晓的孤儿院气派多了。”

　　俨然一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虽然南安也没见过。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被高耸石墙环绕的广阔庭院前。

　　一道向上延伸的石灰白阶梯吸引着两人抬起头。

　　索利兹元老院在穿越双冕城的河流旁，以魔法生造了一座山丘，于山丘之巅修造了元老院议事厅。

　　阶梯的象征意义，远胜于实际意义，惑鸦事前便介绍过不要傻乎乎拾阶而上，有“电梯”可坐。

　　深灰色银丝边的短上衣因布料弹性，略显紧绷地贴合着身形。

　　内衬的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着，浅金色领带一不留神便钻了进去，滑入山谷。

　　及膝的黑色百褶裙摆随着动作轻晃，洁白的过膝袜紧紧包裹着小腿，在膝盖上方勒出一道浅浅的肉痕，最后搭配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皮质短靴。

　　穗月亲自选的搭配方式，虽然颜色色调上不太搭，但配合上肤色形成的反差，再兼恢弘奇幻的背景建筑……

　　此情此景，南安真希望有台相机，直接以仰拍机位，为穗月定格这一幕。

　　要是她能捻着裙角转一圈，那就更棒了。

　　不远处身着素白长袍的侍者见马车停稳，微笑着靠上前。

　　“两位尊贵的客人，”侍者微微欠身，“首席们正在‘观者庭院’等候。”

　　南安一愣：“首席？不是普通的元老院议事吗？”

　　侍者低头回答道：“今日并无元老院议事。”

　　原以为会是上次审议的加强版，他已经做好了被塞进剧院中央，给各路大佬围观的准备。

　　不曾想，居然是boss直面。

　　侍者没有再做更多的解释，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转身引路，只不过穿越一座拱门后，南安隐约觉得不对。

　　方向似乎与阶梯相反，越走越远了。

　　两人才想询问，穿过拱廊的瞬间，空气骤然湿润。

　　一座露天浴场呈现在眼前，空间开阔，四周环绕着双层拱廊，廊下绿植盆栽密布，仿若置身于丛林深处。

　　中央是巨大的浴池，池水呈现淡淡的蓝色，边缘铺设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

　　几缕阳光穿过拱廊间隙，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这是……”穗月下意识停住脚步。

　　侍者转身，用平缓的语调解释。

　　“外人觐见首席元老的必须净礼流程，‘以洁净之身，吐露洁净之言’。”

　　“请两位安心净礼，完成后，我会来引诸位前往观者庭院。”

　　侍者退下，穗月立刻把手伸向了……衣角，双手一揪，往上一掀，短袖上衣应声飞到一旁的长椅上。

　　“喂喂喂，干嘛？”南安看愣了。

　　说话间，穗月已经在脱百褶裙。

　　索利兹地处诺拉南部，夏天酷热，下车运动一会，穗月的大腿已经沁出了汗珠，阳光映照在琥珀色的皮肤上，像是蜜。

　　百褶裙滑过大腿，顺势粗暴地往汗水沁湿透明的过膝袜上一擦，便被随手一抛，在空中飞舞着落下跟衬衫坐一张椅子。

　　“洗澡啊，不洗就见不到首席元老不是吗？”穗月扒拉来长椅上的竹篮，里面已经有准备好的浴袍，“喏你看，我们的都有。”

　　南安扶额：“我要把你看光了。”

　　穗月眨巴着眼睛：“我们认识很长时间了啊，看了也无所谓啊。”

　　为什么挑选学院服时候少有地扭捏害羞，穿上后反而又洒脱起来了？

　　穗月脱下袜子，把它团成球码好：“我记得，南安你可是有过，下‘馆子’把阿斯莉潘给你买的异族美少女，全打晕的传奇战绩啊。”

　　“谢谢你记得那么清晰。”

　　说话间，穗月全不避嫌地脱了个干净，用浴袍把身子裹起来，慢慢浸入清凉的池水中，愉悦地轻吟了一声。

　　“想也知道那些专门做生意的异族美少女比我好看，她们都没办法让老资历满意，我就更不可能啦~~~~安心安心。”

　　“你可能误会了，”南安也躺入池水中，“我只是嫌脏，不希望哪天因为管不住下半身失去战力，生病是要花钱买魔药治疗的，她们只会影响我攒钱买地的速度。”

　　“原来是这样。”穗月将半张脸埋入水下，吐出一串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寂静轻轻笼罩着浴场。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在侍者的轻声催促下，两个躺在池边仰头望天，已有倦意的人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太惬意了。

　　要是这个世界没有黑雾，无需战斗，该多好。

　　乘坐垂直升降梯直抵山巅，开阔的广场区域雕像林立。

　　从姿态优雅的森精、敦实粗犷的矮人、兼具人与龙特征的混血龙族，到身形各异的人类代表，每一尊雕像的面容与服饰都刻画得细致入微，仿佛随时会从石料中苏醒。

　　“有你最喜欢的巨魔唉。”

　　面对穗月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南安一脸从容：“我已经习惯了。”

　　“这要遇到巨魔敌人时候才能证明了。”

　　接替侍者引路的变成了着甲的骑士，穿行过广场区域又变成了黑袍的魔法师。

　　在女魔法师给穗月搜身时，对方贴心地把深陷“泥潭”的领带从山谷中解救了出来，亲切地帮她系好。

　　南安发现无论骑士还是魔法师，视线都牢牢锁死在他的身上。

　　“请别误会，按例，应当执行驱散流程，可您的状态十分特殊，因此应该是有记录以来，第一位以召唤物身份通过检查的人。”卫队长浅笑道，“很荣幸能见到你，来自灰星时代的英灵阁下。”

　　南安好奇：“看样子，我很有名气。”

　　“至少元老院层面，讨论南安阁下与讨论活蚀时，即便再木讷的人，都有旺盛的表达欲。”

　　活蚀话题是唾沫横飞的口腔体操。

　　南安则是让元老们化身吟游诗人，脑洞大开。

　　通过安检后，前路再无指引。

　　一条笔直的廊道延伸向深处，两侧是高大的拱窗。

　　廊道尽头，光线骤亮。

　　大片的绿意涌入视野。

　　元老院议事厅后方，竟藏着一片茂密的森林。

　　参天古木的树冠在头顶交织成穹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点，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穗月下意识回头，确认来时的廊道依然存在。

　　并非传送，而是这片森林就生长在核心区域。

　　周围翻飞的蝴蝶忽地汇聚成“河”，宛若丝带般向着前方漂流而去。

　　草地上的落叶无风自动，打着旋，化作一团团气旋，涤清微尘。

　　林木上，两侧藤蔓无声垂落，夹道欢迎。

　　林荫深处，开阔的空地上，逆光勾勒出数道围坐在水晶圆桌旁的身影。

　　低语与轻笑声隐约传来，却在南安与穗月踏入空地的刹那，戛然而止。

　　森精、血族、半龙人、人族、狼人以及……巨魔。

　　面容姣好的森精首席站起身，轻轻打了个响指。

　　南安穗月脚下坚实的大地似乎变成了水面，“水流”涌动间，十余米的距离瞬间被缩短，两人已是站在了水晶桌前。

　　藤蔓编织的椅子应声在两人身后生成，藤蔓顺势攀上他们的肩头，像是催促般轻轻按压。

　　“别太拘谨，”森精首席的声音清澈柔和，“坐下慢慢说。”

　　穗月忐忑着，眼角余光瞥见南安坦然落座，这才毫无心理负担地一屁股坐下。

　　6位首席对视了一眼，视线全都落在了南安身上。

　　“南安……”森精首席掩嘴笑道，“来自灰星时代的老前辈，能认出我刚刚所使用的魔法吗？”

　　南安大大方方拿过茶壶为自己和穗月倒茶。

　　“并非魔法，森精种本就亲和草木元素，个别天赋异禀者，还兼具土元素亲和，只是活用种族天赋而已。”

　　说话间，南安已经粗略完成了观察。

　　6位首席，除却森精与半龙人，其余人脸上岁月侵蚀痕迹明显，均已步入暮年。

　　森精首席沿袭了南安认知中，精灵一族拥有的“天选审美”。

　　能被几乎所有智慧种族一视同仁喜爱的颜值，在诺拉，与“美感”一词绑定的种族，其地位也源于诺拉千年前完全由森精一家独大的历史。

　　长达上千年的文化积淀，潜移默化影响了一代又一代诺拉人，以至于到了黑雾时代，森精在索利兹和昂泽中话语权依旧很高。

　　惑鸦提交的粗略概况是一回事，听当事人描述又是一回事。

　　南安自认为是有些讲故事能力的，不然冒险团期间，也不可能靠着说书忽悠来顶级冒险者助阵。

　　描述完毕，6位首席神色各异。

　　“在你离开镰水后，也有曜鸮汇报了见闻。”

　　或许是阿斯莉潘的缘故，狼人首席开口，南安感到格外亲切，只不过接下来的内容却有些毛骨悚然的意味。

　　“他们也见到了剥皮水牛，也完成了交易，描述内容与你，完全一致。不仅如此，他们也看到了游荡在原野上的巨构教堂。”

　　穗月脱口而出：“这不挺好吗，证明信息准确啊。”

　　6位首席看了看穗月，又齐刷刷微笑着看向南安，那笑容里似乎多了几分感慨的意味？

　　南安自顾自拿过桌面上无人吃的水果，塞给穗月。

　　“准确才是问题所在，神魇的不确定性一直都是探索黑雾的巨大麻烦，我们看到剥皮水牛，别人可能看到剥皮山羊，谁也不知道神魇会以什么形态、什么能力现身，无法以经验对抗。”

　　森精首席点头认可南安。

　　神魇，像是一只只薛定谔的猫，唯有在观测者出现瞬间才会坍缩为确定的事项。

　　经验无法转化为安全感，对抗神魇全看运气，这就是诺拉长久以来面临的绝望现状。

　　突然间，神魇失去了随机性，变成性质与外表统一的稳定个体……发生了什么？

　　是普遍现象，还是偶发？

　　没人能回答。

　　森精首席问：“南安前辈拥有的神魇抑制力，从何而来？”

　　“我不清楚，被召唤时自带的。”

　　“那么，就是源自召唤仪式的本身的力量？”

　　几位首席面面相觑，却也满脸困惑。

　　“如果首席们想尝试着复现召唤，我和穗月很愿意配合，但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只会和穗月协作，任何试图把我和她分开的举动，都会迎来反击。”

　　穗月啃苹果吃得正开心，闻言怔怔转过头。

　　南安本以为这番义正辞严的宣言结束后，首席们会安抚、解释，或是做出些许保证。

　　可6位首席都只是神情微妙的注视着南安。

　　“看来惑鸦没和你说明，我们为什么要封锁知识。”

　　南安皱眉：“对外宣传的原因有两种，知识污染，以及害怕高阶知识遭到特殊神魇的模仿学习，反复强化升级，难道……都不对？”

　　“这两项存在风险，但仍不致命。”森精首席苦笑，“一些知识，如今只能被有限学习。”

　　“有限？”穗月茫然。

　　“通俗说，一项魔法习得人数达到一定量，剩下的人，即便知晓知识的每一个细节，也无法正确施法……”

　　森精首席压低了声音：“我们封锁知识，是为了大多数的知识经历一次断代后，能在必要时刻，及时被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