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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节

第110章 寡人已为东帝,尚何谁拜?

朕这一生,如履薄冰 · 煌未央 · 1.1万 字

  ——老二刘德、老三刘淤,看好凤凰殿。

  ——老四刘余,看好宣明殿。

  留下如是交代,刘荣便整点行装,轻车简行,朝着函谷关的方向而去。

  皇长子奔赴前线犒军,天子启也做足了功夫。

  北军一部司马,共计五百人的禁军护送,外加少府内帑拿出的一千头牛,也由官奴们驱赶着,朝着睢阳前线而去。

  开国之时,萧相国笔削《秦律》,几乎是将《秦律》所规定的所有惩罚手段,都大幅度减轻,以成《汉律》。

  在《秦律》中频繁出现的行伍、邻里连坐,亦或是动辄斩、黥、流边等刑罚,也变成了《汉律》中相对温和的:罚金、罚劳。

  便是也有斩、死等字眼出现,也大都会跟上一句‘许以爵抵罪’。

  唯独有一条,萧相国非但没有在《秦律》的基础上减轻惩罚,反而还加的更重了些。

  《秦律》:盗马者死,盗牛者枷。

  《汉律》:盗牛者死,盗马者加。

  看上去没什么不同,只是几个字的变动,实则,却是天差地别。

  ——《秦律》说:偷马者坐死罪,偷牛者,则应该在脖颈上戴木枷,成为囚犯;

  而萧相国编撰的《汉律》却说:偷牛者坐死罪,偷马者,罪加一等。

  在‘死罪’的基础上罪加一等,便不外乎:腰斩弃市。

  世人皆说汉承秦制,也大都认可萧相国所编撰的《汉律》,是相对更具人情味、更温和一些的《秦律》。

  在这个前提下,《汉律》中,之所以会出现这么一条比《秦律》都要严苛、惩罚还要更重的条令,便是因为相较于嬴秦,如今汉家牛、马紧缺的程度,实在是有些夸张。

  毕竟嬴秦掌控着河套,总还有养马地,更是压得草原游牧民族抬不起头,见黑龙旗而不敢挽弓,故而并不缺牛羊牧畜;

  之所以会规定‘盗马者死,盗牛者枷’,也不过是因为马匹属于战略资源,而牛又可用作耕种,在秦的‘耕战’系统中,同样属于战略资源的范畴。

  而到了如今汉家,没有养马地,却成为了整个长安朝堂都为之头疼的问题。

  ——于秦末战火之中,天下纷争不休,先是群起而抗秦,后又楚汉相争霸;

  到了刘汉国祚鼎立,河套地区,早就已经落到了草原新霸:匈奴人手中。

  没有了养马地,又处于对外战略劣势地位,汉家自是牛、马牧畜极度紧缺。

  而这造成的直接影响,便是早在秦时,就已经推行于关中地区的牛耕,在汉室又倒退回了春秋之时的人力挽犁。

  在军队方面,马匹,尤其是战马的紧缺,又让汉家的骑兵部队建设止步不前,因兵种受克制,而屡屡在匈奴人手里吃亏。

  打赢了,追不上;

  打输了,跑不掉。

  胜一阵,斩获也不过尔尔,稍有败势,便动辄全军覆没。

  久而久之,也就不敢再列阵对战于旷野,只能依城墙而守,却不敢出墙追击。

  说回此番,刘荣奔赴前线犒军,少府内帑调出的一千头牛。

  其用途,自然是充当军队的肉食。

  这,也算是如今汉室,唯一一个合法食用牛肉的渠道了:战时犒军。

  刘荣走的很低调。

  低调到朝野内外,都没怎么注意到皇长子,假天子节、为天子使,奔赴睢阳前线。

  却也并没有低调到东宫窦太后,也对刘荣的离去毫无知觉。

  ——得知刘荣奔赴睢阳,窦太后那颗因梁王刘武身陷险境而错乱的心,也终于是安稳了下来。

  睢阳当然很危险;

  战场固然很残酷。

  但只要天子启愿意让长子刘荣,也去睢阳‘身涉险境’,窦太后便能就此安下心。

  因为这意味着天子启,并没有真的打算借这场叛乱,将手足送去地底下见先帝……

  “皇长子假节东出,朝野内外,可有什么动静?”

  未央宫宣室殿外的瞭远台上,远远眺望向长安城外,天子启双手负于身后,面色无喜无悲。

  轻声一问,自惹得身旁的郎中令周仁赶忙一拱手:“奉陛下诏谕,皇长子假节东出一事,并没有太过喧扬。”

  “偶有听闻此事的人,也大都只是赞皇长子‘大义’,旋即便又忧心忡忡的担心起战事。”

  “——甚至有一些人,因为皇长子东出,而更加担心起战事来。”

  “毕竟睢阳那边的战况,实在是让人有些……”

  说到此处,周仁面上也不免涌上一抹愁虑。

  却非担心战况,而是担心坊间这暗流涌动,是否有吴王刘濞的手笔。

  如果有,而自己又没能及时察觉……

  “德侯刘通的父亲——德哀侯刘广,和那老贼刘濞一样,都是代顷王刘喜的儿子。”

  “嘿;”

  “——都是那个望风而逃,匈奴人都还没跨过长城,就拖家带口跑到了洛阳的代顷王的儿子……”

  “伯父在关外举兵谋乱,做侄子的,自然也会在长安做些什么,好助伯父一臂之力?”

  讥诮一语,只惹得周仁下意识一躬身,天子启却再度望向宫外的方向,悠悠又是一声长叹。

  “朕,许了袁盎的建议。”

  “此刻,晁内史应当是身着朝服,出了府门。”

  “以为是入宫面圣,实则,却是直赴东市……”

  说着,天子启遥望向皇宫外的目光,也莫名有些模糊起来。

  回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见到晁错的时候,彼时的太子启还沾沾自喜,自认为这番针对梁王太傅贾谊的谋划,算得上是相当成功。

  后来在太子宫,师生二人相谈甚欢,甚至屡屡有不约而同的看法和见地,更是让彼时的太子启愈发生出‘人生得一知音如此,夫复何求’的感觉。

  再到先帝驾崩,监国太子顺利即皇帝位,曾经的太子詹事也扶摇直上,转瞬便官至九卿之首。

  而后,便是师生二人筹谋已久的《削藩策》,逐渐浮现在朝野之上……

  “晁错这把剑,朕要弃了。”

  “剑都弃了,那剑鞘留着,也就没什么用了。”

  “——就让袁盎为使,去刘濞老贼那儿走一趟吧。”

  “德侯刘通也一起,借着出使的名义,踢到刘濞身边去。”

  “老让他在长安这么搅和,朕心烦。”

  天子启说着,一旁的周仁听着;

  而在君臣二人身侧,一名郎官则是正奋笔疾书,以最快的速度,将天子启的交代草拟成诏书。

  当日——皇长子假节东出当日,天子启颁诏:拜故中大夫袁盎为太常(原奉常),德侯刘通为宗正,假天子节,出使关东。

  与此同时,丞相府再次于关中各地方郡县颁发告示。

  其内容引经据典,字字珠玑;

  总结而言,却不外乎一句话。

  ——晁错已死;

  说要诛晁错、清君侧的吴楚大军,如果当真是汉家的忠臣,便应当即刻退兵……

  ·

  ·

  ·

  天子启新元三年,冬十月。

  睢阳东五十里,吴楚叛军大营。

  相较于两个月前,发动叛乱时,此时的吴王刘濞身上,更多了一股杀伐之气。

  一众吴、楚将帅也都从先前,那因为连战连捷而沾沾自喜的模样,逐渐变得从容稳重,颇得将之风范。

  ——战争,永远是军人最好的涅槃场。

  一场战争,足以让一个怯懦的人,在活着走下战场之后,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

  尤其是一场惨烈,而又占尽优势的战争……

  “见到天子的节牦,吴王,难道不应该跪拜迎驾吗?”

  大帐内,长安朝堂派来的使者:太常袁盎、宗正刘通二人,正持节屹立于正中央。

  两侧,一众吴楚将官嗤笑连连,却分明没将这两位‘当朝九卿’当回事儿。

  上首主位,吴王刘濞更是无比从容,眉宇间,甚至还隐约带上了一抹倨傲。

  “长安的天子,自知无法阻挡我大军兵威,故而只能杀死自己的九卿之首,以图寡人能‘心满意足’——完成了‘诛晁错,清君侧’的心愿,便退兵撤回吴地。”

  “如此软弱无能的人,难道不是让太祖高皇帝蒙羞、让我刘汉国祚蒙尘吗?”

  “这样一个人,端坐于未央宫的御榻之上,难道不是天下的不幸?”

  ···

  “这样一个‘汉天子’的节牦,寡人,又怎会屈膝相迎?”

  “更如今,寡人即下睢阳,而与长安划江而治。”

  “——莫如说:寡人,已为东帝矣~”

  “又尚何谁拜?”

  轻描淡写的一番话,只惹得袁盎、刘通二人面色齐齐一紧,颇有些惊愕的环视起四周。

  却见帐内,一众吴楚将帅仍淡定自若,丝毫没有因为刘濞那‘东帝’的自称,而表露出任何异常。

  就好像是听到了一个客观事实,如‘太阳东升西落’之类。

  察觉到这一状况,袁盎心下只又是一苦,不由有些悔不当初。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袁丝啊袁丝……”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就将那狡兔给弄死了呢?”

  心下如是发出自嘲的哀叹,袁盎望向吴王刘濞的目光,只愈发带上了些凄苦。

  到了这一步,袁盎又如何不明白:天子启是在丢弃晁错这把利刃的同时,将自己这柄剑鞘也一并丢了?

  说是假节出使,来‘劝降’吴王刘濞,但明眼人都知道:袁盎此行,九死一生。

  ——刘濞当然不可能因为晁错的死,便就此退兵!

  几十年的隐忍,刘濞既是举了兵,就必定是不成功,便成仁!

  尤其眼下,睢阳战事愈发不利于长安朝堂,以至于刘濞都敢当着长安天使的面,说出那句‘寡人已为东帝,尚何谁拜’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长安朝堂派来见刘濞的使者,除了多送几个人头,或几个兵丁给刘濞之外,再无其他意义。

  就如此番,袁盎假节出使,就连袁盎自己也知道:刘濞根本不可能听劝。

  非但不会听劝,甚至还会将袁盎强留在身边。

  果不其然,在明言表示‘我已经是东帝了,不需要再向谁跪拜’之后,刘濞下一句话,便宣告了袁盎彻底失去人生自由。

  “德侯,是我一母同胞的兄弟手足——德哀侯刘广的子嗣。”

  “既是来了我身边,就不要急着回长安了。”

  “等寡人破了睢阳,兵临函谷,德侯再随寡人圣驾,还定三秦……”

  好嘛;

  又是‘圣驾’,又是‘还定三秦’。

  就差没说长安天子启死期不远,刘濞坐上皇位指日可待了。

  只寥寥数语道出口,便让侄子刘通主动走到了自己身侧,吴王刘濞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袁盎身上。

  “说来寡人和袁公,也算是故人。”

  “——早些年,袁公为吴相,于寡人也算是君臣相宜。”

  “又是先帝朝的老臣,对于长安天子,以及朝堂军队的部署,也当是了若指掌的。”

  “不如也留下来,做寡人的车骑将军如何?”

  ···

  “只要袁公答应,我大军,除大将军田禄伯所率领的吴国主力之外,剩下的二十万兵马,尽数交由袁公节制。”

  “待定了社稷,袁公,便当是寡人的第一任汉相……”

  刘濞说的诚恳,甚至可谓诚意十足;

  但袁盎闻言,却满是苦涩的摇头叹息道:“既然是故人,那吴王也该知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早在当年,给吴王做国相时,我便是明哲保身,对于吴国的事务不闻不问,只求不要死在任上,而是可以等到调回长安的那一天。”

  “如今为吴王所缚,是生是死,自是由不得自己。”

  “只是叛汉从贼、使宗族蒙羞的事,我袁丝,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慢条斯理,却也满带着苦楚的一番话,只惹得吴王刘濞莫名一阵感伤;

  而那句‘叛汉从贼’,却又让帐内众将齐齐瞪大虎目,纷纷将不怀好意的目光,瞪向袁盎那已经不再挺拔的身影。

  良久,终还是吴王刘濞摇头叹息着起身,颇有些惋惜的看向袁盎。

  “袁公大才,纵是不为我所用,寡人,也断不会放袁公回长安。”

  “想来袁公对此,也是早有预料的吧?”

  “——寡人敬重袁公,不忍伤袁公性命。”

  “只袁公使命在身,若就此放袁公归去,怕是会坏了寡人的大事……”

  说着,吴王刘濞稍一摆手,帐门外边走入两名军事,一左一右,将袁盎架了起来。

  至于那杆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天子节牦,也随着袁盎的手被兵士架起,而直挺挺倒在了地上,无人问津。

  “就委屈袁公,在我后营暂住些时日了。”

  言罢,刘濞抬手一挥,袁盎便被军士架了下去。

  待帐内只剩下‘自己人’,吴王刘濞这才站起身,走到悬挂着的堪舆前。

  目光落在堪舆上,嘴上确实径直问起侄子——当朝宗正:刘通。

  “长安有什么状况?”

  听闻此问,刘通也不含糊,只稍沉吟思虑片刻,便将自己收集到,又还没来得及送到刘濞手中的情报悉数道出。

  “睢阳战况不利,长安朝堂人心惶惶,朝野内外暗流涌动。”

  “若睢阳城破,伯父的大事,或许就可以成功一大半了。”

  随着刘通这句话,帐内因袁盎那句‘叛汉从贼’而低沉下去的氛围,才再度被一阵轻松欢愉所取代。

  众将官面泛红光,望向吴王刘濞的目光,更是带着满满的贪婪。

  ——不是贪刘濞,而是此刻的吴王刘濞,似乎长成了封侯拜相,乃至裂土为王的形状。

  对这一切,吴王刘濞看在眼里,却只淡然一笑。

  又对刘通轻点下头:“还有呢?”

  便见刘通又思虑片刻,又似突然想起般,赶忙道:“侄儿和袁盎从长安出发当日,皇长子也假节东出,说是要代陛……”

  “额,代长安天子犒军,以提振军心士气。”

  “皇长子那边有牛群随行,或会慢些,但眼下,当也已经到了睢阳?”

  此言一出,帐内又是为之一静,甚至还有几个不够稳重的小将,颇有些不顾形象的咽了咽唾沫。

  ——如今汉家仅有的牛、马,几乎全都是产自燕、代北部,毗邻草原的北墙附近,以及陇右、北地等北方边郡。

  再加上汉室对牛、马的管控力度,几乎达到了武器军械级别的管控规格,就更使得吴、楚等南方地区的人,几乎一辈子都吃不上两回牛肉。

  便是那仅有的一两次,也大都是某家老农的黄牛死了,又实在穷的揭不开锅,无奈不能将勤恳的老牛下葬,只能把牛尸卖出去换钱。

  吴王刘濞倒是没太在意这一则讯息,只暗下思考着日后入主长安,要如何制定关于牛马牧畜的新法令。

  “皇长子……”

  “嘿,连太子都不是;”

  “想来他刘启,也是知道睢阳城已经守不住,这才派个儿子来,看能不能再拖延一段时间……”

  如是想着,吴王刘濞眼睛微一亮,顿时计上心头。

  “传寡人王诏!”

  “长安天子,将自己的储君太子,送到了睢阳犒军!”

  “——当年,寡人的王太子,就曾死在长安天子手中!!!”

  “此仇不报,寡人,至死不能瞑目!!!”

  ···

  “乃告我吴楚有志之士:若有能阵斩汉太子,乃至生擒者!!”

  “寡人,不吝裂土以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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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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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向支持我的看官老爷们表达由衷的感谢和歉意。

番外:黄粱一梦

  那是在代王宫。

  晋阳代王宫。

  不过总角之年的代王公子启,正于殿室角落蜷缩着身子,将年纪更小的弟弟刘武,静静地抱在怀中。

  母亲窦姬、姐姐刘嫖,则都惊慌失措的在殿门处踱步,似是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宫门外,明明是淅淅沥沥下着的雨,以及乌云密布的阴雨天;

  但公子启却透过脑袋旁的墙洞,看到隔壁的殿室明亮如白昼。

  殿室上首,父亲刘恒头顶诸侯远游冠,身着王袍,腰系专属于宗亲藩王的赤绶金印,面上愁容满布,显然是非常苦恼。

  而在代王刘恒身侧,中尉宋昌、郎中令张武,以及王太后薄氏的弟弟薄昭,正围着王榻商议着什么。

  “别是有诈吧?”

  “早些年,吕太后就想要让大王去赵地,分明就是欲加之罪,要害大王性命!”

  “如今又说要迎立大王……”

  作为代王刘恒的母舅,薄昭面上满带着惊慌之色。

  “要我说,吕太后,还未必就驾崩了!”

  “说不定这‘迎立’的说辞,都是吕太后在试探大王的忠心呢!”

  “万一大王点头应下,再去了长安……”

  “——大王可还记得当年,赵王刘如意是怎么死的?”

  “孝惠皇帝才刚走开了一小会儿,那赵王刘如意,可就已经凉了尸啊?!”

  薄昭的话语,让刘恒眉头锁的更深,面上焦虑之色更甚。

  一旁的郎中令张武,意见也和薄昭相差无多。

  “大王,不得不慎。”

  “自太祖高皇帝驾崩——尤其是自孝惠皇帝英年早逝,太祖高皇帝的八个儿子,如今,可就剩下大王,和淮南王刘长了。”

  “那淮南王,从小就是养在吕太后膝边的,说是吕太后半个儿子,也丝毫不为过!”

  “万一这是吕太后想要治死大王,才想出来的计谋,大王倘若真去了长安,只怕就再也无法回到晋阳了。”

  有薄昭、张武二人先后出身反对,一众代国官员、将领也都纷纷站出来,符合着表达了反对意见。

  而在公子启透过墙洞的目光注视下,中尉宋昌,也终于在代王刘恒的殷殷期盼下站出身。

  只开口第一句话,却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殿室,瞬间安静到落针可闻。

  ——甚至就连‘隔墙相往’的公子启,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沉寂,而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臣认为,这是大王的机会!”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大王非但无法匡扶汉祚,甚至连妻小的性命,都极有可能无法保住!”

  颇带些‘耸人听闻’意味的话语,只引得代王刘恒蓊然起身,满是焦急地对宋昌一拱手。

  “中尉教我!”

  便见宋昌绷着脸,走上前,手虚握成拳,在刘恒身前的王榻上轻轻一砸。

  “吕太后,必定是真的驾崩了!”

  “大王还年轻,封王就藩之时,更只有六岁,并不了解吕太后。”

  “但臣在长安做过官,很了解吕太后。”

  “——吕太后,是一个很注意忌讳的人。”

  “对于不祥的事,但凡有人不慎提及,吕太后都是动辄打杀的。”

  ·

  “当年,有一个宫人说:万一赵王做了储君,那吕太后就要搬出椒房殿了。”

  “——次日,这个宫人身死暴室,浑身赤裸,更有足足上百道匕口!”

  “到了后来,甚至只要有人提及孝惠皇帝的储位,便大都难逃一死。”

  “大王试想:一个如此注意忌讳的人,又怎么会为了试探大王,而佯装自己已经驾崩了呢?”

  一番话说出口,让代王刘恒面上再度涌现出迟疑之色,宋昌这才继续道:“吕太后,是万万不会这么咒自己的。”

  “至于其他人——哪怕是吕产、吕禄等诸吕子侄,也绝不敢犯这个忌讳。”

  “所以,在臣看来,曲逆侯陈平、绛侯周勃都说吕太后已经驾崩,那就必定是真的驾崩了。”

  “毕竟几个月前,陈平、周勃还曾给大王送来秘信,让大王也跟着齐王襄一起,举兵诛吕、匡扶汉祚呢……”

  听到这里,代王刘恒面上烦躁之色终于到达顶峰,只拧着脸攥紧了拳头。

  “寡人不解之处,就在于此!”

  “——陈平、周勃要联络宗亲诸侯,里应外合共诛诸吕,最终起兵的分明只有齐王刘襄!”

  “就算他陈平、周勃当真诛灭了诛吕,又为了保全自己而处理了未央宫那位,要迎立的,也该是齐王襄才对?”

  “这皇位再怎么着,也轮不到寡人的头上吧???”

  闻言,宋昌眼底闪过一丝喜意,面上却是淡然一笑,再上前一步。

  面色温和的在王榻旁跪坐下身,温声细语道:“臣倒觉得,这恰恰能证明吕太后,是真的驾崩了。”

  ·

  “大王想啊:陈平、周勃要里应外合共诛诸吕,为何只有他齐王刘襄敢举兵?”

  “——还不就是他齐王兵多将广,国富力强?”

  “这样一个本就强大,做齐王就敢举兵诛吕的人,若是坐了我汉家的宗庙、社稷,那陈平周勃等百官朝臣,哪还能有好日子过?”

  “说不定日后,他‘天子襄’掌了权,还会清算陈平、周勃这些个‘乱臣贼子’。”

  “但大王不同啊!”

  ···

  “大王的代国本就苦寒,连军费都凑不齐,宫里的公子公主、王后姬嫔们,都是大王在王宫里种地,外加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从俸禄里分出来一些,才勉强养活的。”

  “相较于他齐王襄,大王才是那个更容易掌控,更能让陈平、周勃等‘乱臣贼子’安心的傀儡啊!”

  “不立大王,他们还能立谁?”

  “——难不成还能立那个由吕太后一手养大,侍吕后比孝惠皇帝还要孝顺的淮南王刘长?”

  “对于陈平、周勃等‘贼子’而言,大王才是最佳的选择。”

  “这也是臣为什么会觉得,吕太后是真的驾崩了、诸吕也是真的被铲除了……”

  不知道为何,听到这里的时候,公子启的视野便越来越模糊,耳边传来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到最后,那墙洞居然就这么堵上了,就好似从不曾存在过!

  只是睡梦中,公子启并没有感觉到这有什么不对。

  低下头,看了眼已经在怀中睡去的弟弟刘武,便昂起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很奇怪!

  方才还满是焦急,甚至面带惊恐之色的母亲窦姬、姐姐刘嫖,此刻却都变了副模样。

  母亲穿上了皇后才能穿的凤冠霞袍,端的是雍容华贵!

  姐姐刘嫖更是变成了成熟妇人的模样,身上那还带着补丁的单衣,也已经变成了极尽奢靡的蜀锦。

  “哦……”

  “母亲和阿姊,这是走了大运啊……”

  公子启仍旧没有察觉到任何一场,就这么想着,便缓缓将目光收回。

  然后,公子启就看见了让自己头皮发麻的场景。

  ——方才出现墙洞的位置,此刻却是整面墙都消失不见!

  放眼望去,方才还由父亲刘恒,以及叔叔伯伯们商议大事的殿室,此刻却尽是一片晦暗、破败。

  大殿之内,四个哥哥横竖躺倒在地,身上华服依旧,肉身却已化作枯骨!

  而在上首王榻之上,母后吕氏同样是一副骷髅外包着华袍,只那空洞洞的眼眶内,缓缓落下两行血泪……

  ·

  ·

  ·

  “来人!”

  “将……咳咳……”

  “将这个无君无父,罔顾人伦的混账拿下!!!”

  梦境切换的很快;

  快到公子启还没有从那五具枯骨,以及那两行血泪为自己带来的惊颤中缓过神,抬头便看到已经贵为汉天子的父亲,正满脸怒容的坐在御榻边沿。

  父亲老了许多,两鬓斑白,满脸病态;

  大刀阔斧坐在御榻边沿,一手撑在膝盖上,一手却是虚握成拳,挡在嘴前一阵阵重咳不止。

  唯独那混浊的双眸,正满带着盛怒,直勾勾望向公子启……

  哦不;

  望向监国太子:刘启的目光深处。

  “父皇!”

  即便是在梦境中,太子启看到父亲这般作态的第一反应,也依旧是慌忙跪下身。

  “父皇!”

  “儿臣何罪啊父皇!!”

  “儿臣……”

  “——住口!!!”

  求饶之语刚说出口,却见御榻之上,天子刘恒本萎靡不振,甚至都萎靡到有些‘缩水’的身躯,只陡然拔高至数丈高!

  就这么满脸怒容的站在御榻前,居高临下的睥睨向跪地俯首,满是惊慌之色的监国太子。

  “朕,只问你这混账一遍!”

  “我儿揖,到底是因何而死的?!”

  哄!!!

  只厉声一语,便好似千斤重锤,在太子启心头沉沉砸下。

  “阿、阿揖……”

  “阿揖,不从王太傅贾谊之劝阻,执意纵马疾驰,不慎落马,伤重不治……”

  “——与儿无关啊父皇!”

  “阿揖是自己要策马疾驰,更是远在关外的梁都睢阳!”

  “儿身在长安,日夜都守在父皇身边,就算有心,也根本是鞭长莫及啊!!!”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天子启便由一开始的心虚,变得愈发振振有词。

  只不知这振振有词,究竟是因为真的有恃无恐,还是想要借此掩饰自己的慌乱……

  “朕都要死了!”

  “——朕!都要去见太祖高皇帝了!”

  “你这混账,就不能跟朕说一句实话吗!!!”

  ·

  “阿揖足年十六!弓马娴熟!”

  “是什么样的烈马,能让我儿揖坠马重伤,又不治而亡?!”

  “——是你监国太子送的马驹!!”

  “一匹刚出栏不久,连牙齿都还没长齐的马驹!!!”

  “当着朕眼皮底下害死我儿揖——你真当朕这个汉天子,是你太子启的泥塑雕像吗!!!!!!”

  砰!!!

  说到怒及,天子刘恒更猛然拔出剑——拔出那柄数丈长的巨剑,架在了太子启的脖颈处。

  那巨剑足有两指厚,被架在太子启锁骨上,就好似千钧重担般,压得太子启不自然的低下头,才能将锁骨处传来的刺痛稍缓解些。

  可即便到了这一步,太子启仍费力的拱起手,含糊不清道:“梁…梁怀王……”

  “执意纵马……不甚跌落……”

  “伤…重不治……”

  这番话说出口,足数丈高的天子刘恒,便好似被施了定身术般,就维持着怒而拔剑,将剑刃架在太子启脖颈处的姿势,愣了许久,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刘恒又好似泄气的皮球般,一点点恢复正常的大小——甚至缩的比平时更小。

  原本遍布眉宇间的怒火,也再度转变为肉眼可见的萎靡。

  就好似一个老婴儿般,蜷缩在御榻之上,有气无力的睁开眼皮。

  “阿启……”

  “朕,要大行了……”

  “待朕到了地底下,还要和太祖高皇帝好好解释清楚:我汉家的皇位,怎就让朕这个皇四子坐了……”

  “——解释解释兄长的儿子们,怎么就在朕入继大统前夜,悉数死在了周勃、夏侯婴二人的乱剑之下……”

  ·

  “将死之人,不可以带着不甘死去……”

  “告诉朕;”

  “阿揖,到底怎么死的……”

  “我儿揖,到底是怎么死的……”

  “圆了朕的不甘,阿启,便能坐上那方朝思暮想的御榻,做我汉家的天子……”

  “但在那之前,阿启,要和朕说一次实话……”

  看着御榻上,父亲刘恒这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太子启就好像是忘记了先前,被那‘巨人’以剑架着脖子时的惶恐;

  满是哀痛的在御榻边蹲下身,垂泪开口。

  “父皇啊~”

  “阿揖,当真不是儿臣……”

  “阿揖那匹良驹,当真不是儿臣送去的啊~”

  “——是有宵小在污蔑儿臣,才让父皇弥留之际,都无法瞑目;”

  “阿揖,当真是坠马重伤,不治而薨啊……”

  静。

  御榻上的婴儿般天子刘恒,仿佛再次被施下定身术。

  又是许久,许久;

  久到天子启都有些奇怪:时间为什么停止流通,天子恒沙哑无力的嗓音,才在太子启耳边响起。

  ——哪怕御榻之上,天子刘恒已经没了气息,那声音,也还是清晰无误的传入了太子启的耳中。

  “了不起。”

  “我儿,了不起。”

  “——朕都做到了这个份儿上,还能咬牙不认!”

  “我汉家的监国太子,了不起……”

  ·

  “记住。”

  “记住自己今天,在朕面前的样子。”

  “千万不要认。”

  “便是再被人用剑架在脖子上,也绝对不要认。”

  “死去的人,已经死去……”

  “天子要做的,不是给死人公道,而是要借死人,来给活人谋利。”

  “——要爱天下。”

  “不要独爱一家一户,要爱整个天下……”

  不知道为什么。

  太子启也不知道为什么。

  早在这番话传入耳中之前,御榻上的天子刘恒,就已然没了气息;

  而在这番话结束之后,殿内也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但太子启就是知道:直到这段话全部传到自己耳中,父亲刘恒才撒手人寰。

  “父皇……”

  太子启想哭,但哭不出声;

  想扑在御榻边沿,却又根本无法活动身体分毫。

  就这么含泪看着御榻上的天子刘恒,一点点缩小,一点点缩小;

  直到最终,消失不见……

  ·

  ·

  ·

  梦境再度切换,太子启,又变成了天子启。

  或者应该说,是大行皇帝启。

  不同于前两个梦境,刘启都是第一人称视角——这第三个梦境,大行皇帝启,是以上帝视角旁观。

  天子启看到了一个英气十足的身影,坐在了未央宫的御榻之上;

  看到了老迈的母亲:窦太皇太后,似乎是被那个锐意进取的少年天子所惹恼,险些气的废皇帝!

  “那是荣?”

  “怎这般冒失?”

  ·

  “不对,那不是荣。”

  “荣,绝不会这般轻举妄动。”

  “便是要忤逆母后,也必定会谋定后动,一击便让母后无力翻身……”

  天子启如是想着,画面也在飞速推进着。

  少年天子惹恼了太皇太后,被罚面壁太庙,过了足足好几年,才终于回到了未央宫宣室殿、才终于出现在了汉家的朝议之上。

  只是少年天子已近中年,颁下的第一道诏书,却是册封刚出生的皇长子之母为皇后。

  “这绝对不是荣!”

  “才刚出生,连能不能活着长大都不知道,就这般册立其母为皇后?”

  “——万一皇长子没能长大成人,难道又要再废皇后???”

  “简直儿戏!!!”

  看到这里,天子启已经皱起了眉头。

  但慢慢的,那紧紧锁起的眉头,随着面前的一幅幅画面,而逐渐舒展开来。

  天子,看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甚至可以说是穷尽一生,都没能等来的画面。

  ——在草原,匈奴人叫喊着,嘶吼着,却仍旧难逃被汉家的锐士斩于马下的命运!

  汉家出了两个足以比肩淮阴侯的名将!

  稍大那人老成稳重,又胸有韬略;

  年轻那人则兵行诡道,思维跳脱,又每每能有奇效!

  在这二人的率领下,汉家将帅愈战愈勇,百战百胜,将原本压得汉家抬不起头的匈奴人,一路赶去了遥远的北海!!!

  于是,匈奴人开始养羊,开始捕鱼,开始称呼汉天子为‘圣天子’,称呼匈奴单于为‘匈奴王’……

  “不是荣?”

  “既然不是荣,又如何能做到如此地步……”

  天子启很疑惑。

  也很迷恋。

  迷恋眼前,这一幅幅宛若仙境的美好画卷。

  但天子启却无法继续看下去了。

  那画面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呃……”

  直到天子启彻底转醒,却依旧沉浸于方才那个梦——那三个先后出现的梦境中,久久不能自拔。

  正思考着那第三个梦境中,明显不是长子刘荣的少年天子究竟是谁,耳边便传来宦者令春陀的低语声。

  “陛下……”

  “近几日,宫内外开始有传言,说绮兰殿的王夫人,当年是梦日入怀,才怀上的公子彘……”

  只刹那间,天子启面色陡然一冷,双眸更不受控制的迸发出一抹肃杀!

  片刻之后,天子启又不由得一愣。

  “那少年天子……”

  “莫非是小十?”

  ·

  “怎么会呢……”

  “朕怎会不立荣,转而去立襁褓里的彘……”

  听着天子启这番呢喃,宦者令春陀只惊恐的跪倒在地,紧紧闭上了双眼,身形更剧烈颤抖起来。

  良久,天子启才从思绪中回过神,见春陀这般模样,又冷不丁咧嘴一笑。

  “反正朕百年之后,你也是要去给朕守皇陵的~”

  “知道这些事也没什么——烂在肚子里便是。”

  春陀赶忙将头埋的更深些,天子启却是从榻上起身,负手凝望向殿门外,悠悠开口道:“至于王美人‘梦日入怀’的传闻……”

  “不过传闻而已,不必理会。”

  ·

  “嘿嘿……”

  “也不知荣那小子回了长安,会不会被这则‘传言’吓死……”

  “——绮兰殿,又有苦头要吃喽~”

  “也不知这回,是耳光,还是杖杀……”

  “又或是公子荣,能给朕一个大大的惊喜,亦未可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