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溢满

　　阿苏的表情还凝固着。

　　但这却是方常至今为止见过的最丰富的神情。

　　她只是后退了一步，牙床颤抖。

　　那双翠绿的眼眸撑到极致，全然是无法理解的情绪。

　　这道宛如认知崩裂一样的视线先落在方常脸上，停了两息，又移到花念之脸上，再从花念之脸上移回他脸上。

　　“我...我不明白...”

　　“不明白没什么不好的，阿苏。”

　　方常神情淡淡，脸色挂上一缕讥讽的冷笑。

　　他揉了揉阿苏的手，带着怜惜，又带着强硬。

　　“你会成为祭品，就在此处，就在我的面前。”

　　话音刚落。

　　地面的刻纹一缕一缕亮了起来，宛如笔画一样勾连在一起。

　　阵法的篆纹飞速成型，阿苏就在正中心。

　　阿苏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身体开始细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

　　“可...可是你说过，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

　　“我讨厌永远这两个字，阿苏，很讨厌。”

　　“你还说过...你喜欢我的...不是吗？你不是很喜欢我吗？”

　　“没人会喜欢一个有爆发蛊毒风险的女孩，阿苏。”

　　阿苏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短促而紊乱。

　　浓密的水雾涌上眼眶。

　　“你...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

　　“你会被花念之合炼，成为她晋升第七境的养分，某种意义上，我们确实不算分开。”

　　“你...要我好好吃饭，说要带我吃遍整个九州的...”

　　“我骗你的。”

　　“你说要我好好听你的，绝不会害我的...”

　　“也是骗你的。”

　　“可...可是，你不是说过，当哥哥的不会嫌弃妹妹的吗？哥哥...你在开玩笑，对吧？”

　　“你不是我妹妹。”

　　方常笑着摇头。

　　“还不明白吗阿苏？我的出现是因为蛊身天人，不是因为阿苏...换言之，谁是蛊身天人，我便会是谁的哥哥，这一切都是为了花念之。”

　　阿苏的身体猛地一晃，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眼泪止不住地滑过脸庞。

　　那双绿瞳，像被抽干了所有东西，只有一片死寂、绝望与荒芜。

　　她像被慢慢抽去了骨架似的，一节节软下去，整个人鸭子坐倒在地上，发出呜呜的哭声。

　　花念之依偎在方常的怀里，放肆地用脸颊摩擦方常的胸口，满脸依恋。

　　方常说的话太好听，她直接湿了大片，差点都站不稳。

　　“阿苏啊~乖乖就范，我和你哥哥以后的生活便依靠你来实现...”

　　“嗡！”

　　话还没说完。

　　阿苏猛地抬起脸来，满是泪水的脸上均是冷厉。

　　随之砸过去的，便是她那练蛊的小蛊鼎，罡风猎猎。

　　她爆发得突然，花念之腰还是软的，加上本就重伤，养炼的蛊虫被塞进来的外丹珠子消散了一大半，差点没反应过来。

　　嘭的一声。

　　最基础的护体灵气被砸得发出一声闷响。

　　花念之脱离开方常的怀抱，噔噔噔后退几步，摇晃中，软而弥坚的八字拽着布料一阵左右乱晃。

　　这蛊鼎虽然没有威胁。

　　但花念之牵连伤势，嘴角溢出一口血，面目阴沉。

　　“小杂碎...”

　　这蛊鼎直冲面门，带着怨气，恐怕便有故意毁容的打算。

　　她无法容忍别人威胁自己的脸。

　　阿苏则反手拽着方常，将他一把往自己身后拉去，慌声道：

　　“快走！”

　　“阿苏，你还是...”

　　“臭老哥！笨蛋老哥！”

　　阿苏娇声大喝打断他的话，侧脸上满是泪水和决绝，“别以为说这种话就能赶跑我！你一辈子都别想离开我啊！！！”

　　她咬破了嘴唇，鲜血渗出来。

　　身体却站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断不了的竹。

　　方常看得微微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来！”

　　花念之咬牙切齿，粉袍如影。

　　阿苏不再颤抖，绿瞳里映着花念之的影子，没有丝毫畏惧，摄着小蛊鼎迎面朝着花念之冲了过去。

　　两人身形交错，蛊鼎与粉袍狠狠撞在一处。

　　阿苏被压得向内塌缩，小腿在地面犁出两道深痕，却咬着牙半步不退。

　　“放了我哥——！”

　　她嘶声吼出，口气喷出大量鲜血，绿瞳里烧着两团青火，声音破碎，“别以为你那情蛊能骗他一辈子！把我哥还给我！！！”

　　“骗他？我？”

　　蛊鼎嗡鸣炸响，鼎口溢出腥红蛊雾，直卷花念之面门。

　　花念之侧首避开，冷笑甩袖。

　　袖风如刀劈在阿苏肩头，打得她身形一晃，嘴角鲜血直流。

　　可少女仍倔强扬着下巴，双手死死擎着小鼎。

　　花念之重伤，丢了蛊虫，更不愿意杀死阿苏——这是方常给她的命令。

　　但打残却并非不行。

　　花念之俏脸一冷，身形如电，纤指成爪，已然一把钳住阿苏腕骨，力道蛮横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阿苏闷哼一声，摄着蛊鼎反手砸过去。

　　蛊鼎砸在护体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她不知道花念之的情况，但看样子也能猜出她受了重伤，蛊虫也丢了。

　　但她不敢用蛊虫，在花念之面前用蛊，基本就等于拱手相让。

　　“蠢货。”

　　花念之垂眼，语气轻蔑。

　　她一把摄住阿苏的手腕，将她整个悬在半空，“乖乖就范！”

　　“我不！这一次轮到我要救我哥了！！”

　　阿苏脸色发狠，摄起蛊鼎就往自己的手砸过去，赫然想将自己的手臂砸断来脱困。

　　花念之冷笑一声，我可不管你断不断手。

　　可她突然一顿，看了眼方常的方向，眼中嫉恨大生。

　　蛊鼎呼啸而过，在半空撞了个空。

　　阿苏摔在地上，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双手卯足了力气，操控蛊鼎狠狠撞过去。

　　“咔嚓！”

　　而花念之的护体罡气竟然还真被砸穿了，甚至触及到花念之的胸口，她闷闷一哼，反手一掌印在阿苏的胸口上，随后极不情愿地倒退好几步，半跪在地上。

　　阿苏胸口塌进去一小块，狂喷着鲜血倒退。

　　但她表情大喜，蛊鼎也不要了，转身顺着力道，便冲进方常的怀里。

　　“哥！”

　　少女半身鲜血，脸颊煞白，顺着飞扑，血点飞在了方常平淡的脸上。

　　“这一次，换我来带你走！！”

　　“我说的很明白了。”

　　“又来了，你这个笨蛋老哥，作为妹妹我又如何可能不知道？我哥就是个爱撒谎的骗子！”

　　“......”

　　阿苏埋在胸口的俏脸扬起来，下巴顶在方常身上。

　　那脸颊苍白无比，却洋溢着一个充满眷恋又灿烂的好看笑容。

　　那被花念之捏断、骨岔刺破皮肤的手腕就在身侧，潺潺滴着血。

　　“又想骗我对不对，说什么讨厌我，说什么不想和我在一起的，你都是想救我，对不对？”

　　方常愣了好一会儿。

　　呆呆地看着阿苏的脸。

　　他突然便笑了。

　　笑容温柔，伸手认真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亲吻她的额头。

　　“还真被你看穿了，不愧是我的妹妹。”

　　阿苏那双翠绿的双眸大亮，笑意从眼角溢出，光芒四溢，失而复得的狂喜冲入内心，心脏疯狂跳动，堪称狂暴的满足感和喜悦在这一瞬间完全填满整副躯体。

　　“是吧！只要是老哥的事情，我阿苏什么都明白的噢！！”

　　此刻。

　　魔难蛊，全部溢满。

　　“阿苏，说真的，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可爱。”

　　方常笑着，又吻了她一下，手里掐动了指诀。

　　阵法篆纹的亮度再度盛放，彻底将位于中央的两人包裹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