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不会

　　崔梨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但她瞧见方常的眼神，那是开心的眼神。

　　由此，她自己也不由眉眼弯弯，红眸如琉璃一般亮了起来。

　　先生开心，那我也开心。

　　她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只知道先生这般游刃有余，丰青也已然死去，事情定然已经解决。

　　整个人笼在淡淡的欢喜里。

　　红发随着她轻轻晃动的身形微微起伏，如火焰摇曳。

　　此时看着方常的脸，嘴角便无论如何也压不下来。

　　她忍不住走近几步，大着胆子用额头撞方常的肩膀。

　　“先生...”

　　“嗯？”

　　方常没有抬头，设法破解了那气膜，成功取到里头的银铃。

　　此物自然就是建木古王朝所埋设的。

　　神树天生有造化结果之意。

　　他们希望能通过这般埋设，让神树结出类似能力的阴阳神铃，结果嘛...万年前的事情，谁知道呢？

　　而这气膜...也当真是不俗的东西。

　　“你说，若是我成就大修为、又拯救着世人的同时，再去做些什么好呢？”

　　“你想做些什么？”

　　“我想...想和先生在一起。”

　　“和我在一起做什么？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呗。”

　　我想做的事情便是和你在一起呀。

　　崔梨的小脸红透了，没有说出口，也羞于说出口，女孩不该主动说这般话。

　　“那先生你呢？这般魔种大劫渡了过去，先生想去哪儿？”

　　“唔？我想想，2.0以后我应该已然离开沧澜山了吧。”

　　崔梨身体微僵：“离...离开？去哪？”

　　姐姐脾气虽然差了些，但对我也不算太差，我还有些不舍得她哩。

　　方常摸着下巴认真说：“西边岚州的大开云岭吧。”

　　“大开云岭？听说那很危险哩。”

　　岚州算是比较荒芜的一个大州，其中有一大半的区域都在大开云岭里，山比人多，范围极广。

　　“主要那是妖族崛起的地方。”

　　“妖族崛起？”

　　崔梨笑了笑，“先生又在说什么，我常常都听不懂嘞，只是若去那儿的话，我怕是要多带些衣服了，听说那儿的人很少，也不知道有没有做衣服的人...”

　　“你去不了，崔小姐。”

　　方常摇头。

　　崔梨愣了下，抬眸望过去，红色瞳仁中出现不安和恐慌。

　　她感觉到，先生的话语中突然出现了离别的味道。

　　“为什么？先生不是说过会帮我的吗？”

　　“当然，我当然会帮你，只是还记得吗？我说过这一切要付出一些代价。”

　　咔嚓！

　　方常扭头看去。

　　身边的一具枯尸突然抬起手臂，似乎挣脱了生死的界限，大片尘埃抖落下来。

　　崔梨吓了一跳。

　　她扑进方常的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红眸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却也不死心地问道：

　　“什么代价？先生？”

　　方常揉了揉她的脸，说道：“你得进入这水膜之中，替代这银铃的位置...此乃建木神树，你天生与其便有莫大的联系，它便可助你得道。”

　　崔梨紧紧盯着方常的眸子：“不仅如此，是吗？”

　　“不错，不仅如此，你经由神树结果重生，神魂便会经过洗炼，此前一生的记忆便无法留下。”

　　“包括先生？”

　　“包括我。”

　　崔梨浑身一颤：“那我不要了。”

　　咔嚓！

　　有一具枯尸直接撑起了膝盖，想以扶姿站起来，腐朽的衣物中，能看见破开的胸腔里全是树根。

　　树根在疯狂抽长，像无数条蛇缠绕着骨骼，撑起佝偻的脊背，同时，磅礴的灵韵从它身上传来。

　　翻涌如潮，两人被气浪逼退数步，袖口猎猎作响。

　　方常语速加快了几分，道：“不，你不能不要，此便是两全之法。”

　　“可...可是...”

　　崔梨望着那具正在复苏的枯尸，眼眶通红。

　　她想要聆听魔种，救下惨叫的道心。

　　她想要自由，不必因为外表的异样和责任束缚。

　　但她更想要的，是和方常在一起。

　　崔梨抓住他的手指，死死地握着。

　　“我会忘了先生...”

　　“是的。”

　　“那我情愿不要活了。”

　　方常伸出手，将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温柔。

　　崔梨意识到先生掌心里是不容拒绝的温度。

　　她脸蛋通红着，满脸泪水。

　　“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方常笑着，选择拒绝正面回答：“你觉得是什么便是什么。”

　　崔梨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

　　粉唇上的凉意比泪水更甚。

　　然后一张小脸带着决绝，埋在方常的怀里，深深呼吸。

　　方常有些意外。

　　崔梨比他想象中还要有勇气一些，也怪不得你能在听魔台上检查这么长时间。

　　“等我醒来，你会来找我吗？”

　　“我会。”

　　我不会，确认关系并不是一件好事。

　　“你要重新来应聘我的音律先生。”

　　“好。”

　　不，我讨厌成为保姆。

　　“你要带我到夜市、到沧澜山的瀑布重新再逛一遍！”

　　“好。”

　　不，我大概不会去见你。

　　“你得天天和我在一起，不许和别的女孩抱在一块，也不许亲别的女孩！”

　　“当然。”

　　不，我讨厌太粘人的女孩。

　　“你...你要来娶我！”

　　“嗯。”

　　这便更加不可能了，我方常岂会绑死在一个女人身上。

　　“你得吃我做的枣糕！然后永远不许说难吃！”

　　“这个就算了吧。”

　　方常笑道，这个倒可以再尝尝看。

　　崔梨气笑了，笑靥如花。

　　“不行！先生必须吃！”声音里已带着诀别前的撒娇。

　　灵韵炸裂开来，其中一具枯尸站了起来，睁开的双眼便是两道光。

　　方常抬起双螭衔芝符宝，一道天雷炸飞了它。

　　枯尸轰隆撞在远处的山体上，在刷刷落下的灰尘中又站起身来。

　　“我们拉勾。”

　　方常与她拉勾，却被崔梨拽着手，被她张着一口小白牙咬在手指上，咔咔磨牙。

　　“你是狗吗？”

　　“嘿嘿嘿！”

　　崔梨傻笑几声。

　　而随着方常抬起那包裹银铃的水膜，崔梨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从灵袋里取出方常此前送的红绳银铃，并戴在手腕上。

　　她指了指方常的阴阳铃，红发随风向后飘扬，整个人像一团扑来的火。

　　“一对儿。”

　　“嗯，一对。”

　　水膜释放出一股力量，将崔梨整个人攫住。

　　随后这力量开始拖拽她，可她却死死抓着方常袖口的布料。

　　她慌了一阵，哀怨的、留恋的、祈求的看着方常。

　　方常抬起手，带着冷意，将其按开。

　　“唔？”

　　崔梨看不懂先生的眼神，茫然不已。

　　可下一刻，她被水膜的光芒吞没。

　　等光芒再次散开时，整个人缩小成拳头大小，蜷缩着沉眠，被水膜包裹在其中，红色的长发如龙般飞扬。

　　方常呆愣了片刻。

　　直到下一具枯尸醒来，他才一把将水球按进建木神树的裂缝中。

　　而神树似乎有所意识，蠕动着将水膜埋藏其中，而活跃起来的树皮重新聚拢，伤口便彻底消失不见。

　　方常也愣了。

　　随即笑了笑，拍拍树干

　　“希望你多撑一会儿吧，老东西。”

　　如无意外。

　　崔梨会有一段时间见不到了。

　　再出现时她应该会在第六境左右，同时也必然不会再记得方常。

　　方常不介意...倒不如说，他正喜欢如此。

　　不必等到相看两生厌的时候，大家在最开心、感情最浓郁的时候离别，相忘于江湖，留下最深刻有趣的记忆

　　不正是最美好的记忆吗？

　　诶慢着...

　　方常突然想了想。

　　神魂通感，应该不会对重生之后的崔梨有刺激记忆效果吧？

　　嗯...

　　想来是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