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877 节

第875章 五千场美梦

我在唐朝当神仙 · 青木有信 · 2,458 字

  另一边。

  案上堆着陈年文书。

  郭昕取麻纸,令吏胥抄写,自己再提笔落下花押。掌吏捧纸,钤安西大都护府朱印。

  一纸文书,由小吏传抄许多份,一份送仓曹,一份下北城戍楼,一份遣人送往王城交付佐官。河西隔绝,北庭陷落,三镇已失。虽然郭将军名为四镇节度使,但这文书只行于龟兹一城,没有驿使发往长安。

  府衙中人人匆忙,没有多余话声。

  小吏急得在冬天生出了满头细汗,手酸得不行,下笔如飞,字字工整。

  他抄着。

  “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尚书左仆射、兼御史大夫、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观察使、武威郡王郭昕,牒。”

  “准当府旧籍,自北庭倾陷,庭西隔绝,四镇惟存龟兹。吐蕃游骑屡寇于术、柘厥诸隘,烽候日警。”

  “今秋稼已登,仰仓曹勘校屯田斛斗,悉入官仓,谨谨封贮,以备城守。”

  “诸烽戍士卒,老幼相杂,甲仗朽弊,仰锻坊卫守义等,督率工徒,修补戈矛,锻造箭镞,不得虚延……”

  ……

  “城内士庶,各安其业,毋得妄自惊扰。若有私相奔逃、潜通蕃虏者,军法从事。”

  “牒至,准状。故牒。”

  元和三年腊月初二牒。

  接着再是盖印。

  这是孤城自己发出的最高军令。

  郭昕闭着眼睛,鬓发苍白,声音低沉:“不求生入玉门,但求不负大唐。请诸君各归其职。”

  “辛苦你们了。”

  “是!!”

  众人齐声,一切事毕之后,他们小心退了出去。

  如今是元和三年的冬天,他们再熬上一点时间,就到了元和四年,就是新的一年了。

  郭昕坐在桌前,静静想着。

  他静静看着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过了一会,推开了窗子,望着远处的冬日。

  此地距离长安,有七千五百里。

  郭昕十分清楚,他只是这么看着。又过了一会,他骨头有些疼了,慢慢挪步回到书房,还有许多文书没有批复,如果这一仗胜了的话,他们还有许多事要做……

  他已经年老了,朝廷又没有任命文书,下一任大都护该是谁呢?

  “咔哒。”

  轻轻的一个响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守门的仆从抬起头。郭昕摆了摆手,一步一挪缓慢地走过去,把那东西捡起来。

  是个匣子。

  时间太久,郭昕一时间没有想起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匣子被这么一摔,滚出了装着的一粒粒的圆珠,同时,一股浓烈的香气飘了出来。

  郭昕把这些东西捡起来。

  他想了一会,看着匣子上厚厚的落灰,才隐约记起来。这是他年轻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年轻人送的东西。当时怎么也打不开,于是随手放在这里,一放就是四五十年。

  竟然是糖吗?

  是了,那人好像是说过,从长安东市买来的。

  这么多年,应该不能吃了吧?

  郭昕拿不定主意,他拿起一颗糖,嗅了嗅味道,好像也没有什么异味,也不像是有毒的样子,于是招手叫来仆从。

  “你尝尝。”

  仆从刚送进嘴里,眼睛就亮起来,浓烈的香气和甜味包裹着他。

  他这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奈何将军还在等他回话。仆从只能狠狠心把这糖三两口咬碎,囫囵咽下去,只剩下满口的甜香气。

  仆从问:“将军?”

  郭昕打量他一会,不像是中毒的样子,肚子也不疼,看着也清醒,不像是被下药了,就叫来小吏,吩咐下去。

  “一人一颗,送到军中。”

  “剩下的你们分分。”

  “好歹也是长安的糖,放了几十年……就当尝尝味道吧。”

  小吏们不解,不知道这又是哪来的什么东西,而且,将军怎么不之前拿出来?放了几十年了,这不得把人毒死?

  看那仆从活蹦乱跳的样子,小吏们干脆把将军的话省略了部分,只说是长安的糖,没提放了多久,一人一枚送了过去。

  起初,他们以为这匣子放个几百颗也就够了,但里面的东西竟然像是掏也掏不完似的。等给这些军汉们分一份,再给他们这些小吏小官和下人们分一份,竟然将将好。

  还剩下零星十几个,送回府衙。

  郭昕也尝了一粒,剩下的分给自家儿女妻子。

  果真是甜。

  ……

  ……

  “什么?糖?”

  傍晚,红云漫天。

  一路借了兵器,重新溜回城门附近的石望京,稀奇打量着别人发给他的东西。

  圆溜溜的,还怪香的。

  “节度使发给大伙的,这个是我留给你的,尝尝。”王汉腮帮子鼓鼓的,声音含糊,“别说,长安的糖是好,这滋味咱从来都没吃过,怪好吃的……”

  石望京奇怪,左右看了看,附近幸好没有人,他小声问。

  “您不是让我剃头发吗?”

  老兵王汉尴尬笑笑,嘀咕:“我这不是想着,万一这两天吐蕃人没打过来,我见到你了,再送过去……”

  石望京已经把那糖塞嘴里了,灰都没吹一下,他眼睛一亮。

  王汉笑呵呵问:“怎么样,好吃吧?”

  石望京腾不出嘴说话,也舍不得把那糖嚼了,眼睛泪汪汪的点头,像小狗似的。

  王汉看不够似的瞧他。

  石望京今年十五,总按虚岁说自己十六,再长一长,他就是二十了。王汉的儿子就是这个时候死的,走的时候还没成家呢。

  过了一会,日头昏暗了下来。

  太阳落山了。

  石望京有些困了,眼睛连着眨了两下,王汉虽然没看清,但他们常年熟悉,小石头撅个腚他就知道要往哪撒尿。

  他说:“你去眯一会吧,这有我。”

  石望京岁数还小,没被编进队伍里,虽然提着长矛,却是个闲散人士,只跟着操练学怎么从军,大伙看他年轻,虽然操练不留情,但像今晚这样的值守,能省下,就让他省省了。

  对于城里其他年轻人,他们也是这样的。

  老者对少者寄托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望。

  盼着他们日子过得好一些,盼着他未来无风无雨,盼着他早点长大。

  石望京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很困,大伙都说他是在长身体。少年人抽条,能吃能睡。

  王汉轻轻踹他一脚。

  “走吧,睡觉去。”

  石望京往前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夜色中,夕光只剩下最后一片,笼罩着这片夯土城郭。守城的人都是他的熟人,有王叔,有老余,陈叔,赵家的阿翁……

  深深的身影,驻扎在这里。

  ……

  ……

  这一晚上,石望京竟然做了个好梦。

  他梦到,自己好像是在一个大铺子里打铁,夜里同伴鼾声震天动地,他这个身体胆子大的很,竟然直接翻墙出去了。

  石望京还没懂,这是在干什么。

  接着,他就看到了远处连绵不断的灯火。

  他一下子惊住了神。

  夜色下的集市,灯火辉煌,各种行人戴着傩面,踏着歌声。

  从没有过的热闹繁华。

  他见到了此生难遇的奇景,也见到了从没遇到过的精怪,吃到了此生从没尝过的糖。

  石望京晕乎乎的。

  虽然不知道这是哪里,但他就潜意识觉得,长安应该是这样。

  一觉醒来,天光已然大亮,石望京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想。

  “我梦见长安了……”

  长安真好啊。

  还没等他继续回想起昨天的美梦。

  接着,他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呼呼冷铁声和箭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