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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3 节

第861章 送一明月

我在唐朝当神仙 · 青木有信 · 2,403 字

  初一道长是杨宝珠的邻居,相邻快三十年了,小时候杨宝珠就认得这道人,现在三十年过去,他还是这副样子。

  按照她爹杨掌柜的话说,有的人长得就显老。

  年轻的时候是这样,老了还是差不多模样。

  初一道长对她点了下头。

  杨宝珠也不见外,提着东西走了进来,顺便还把门带上了。杨宝珠坐在道人的身边,托起腮帮子,脸上被日光照出细细小小的绒毛,手指白到透明。

  她叹了一口气,说。

  “还是不见好。”

  说的是她爹的病。大概是没有子嗣的时候,一直吃补药,夫妻两个伤了身子,她娘吃的比她爹还多,前几年就已经过世了。

  “年高之人,气血衰耗,肺气虚冷,复为风冷所乘,故久咳。”初一说道,“既然参片和黄芪无用……”

  他从桌上拿出一枚包好的药包:“加上一点这个试试。”

  杨宝珠一怔:“你刚才听到了啊?”

  初一应了一声。

  杨宝珠有点不好意思,连她爹咳嗽不肯吃药这种小事都听到了,那谈婚论嫁的事肯定听得更清楚。她脸有点红,把那药包收下。

  “谢谢道长……这个是什么?”

  “我师门炼丹的一点药粉。”初一淡淡说,“是我一位师伯留下来的。”

  师伯……杨宝珠低低念了一声。

  在他们镇上,这位初一道长可真是个怪人。不知道他原本是哪儿的道士,在这一住就是近三十年。

  从道士论,那些道长们念经,画符,教养土地,帮人做法事,合姻缘,补财库……他一个也不干。

  从镇民论,大家娶妻生子,赚钱做买卖,种地攒粮食,多拜访亲戚来来回回串门送年礼……他也都不这么做。

  整个人也不要吃饭喝水,餐风饮露似的,安安静静住在他那小院子里,很少看他吃什么好酒好菜,成天除了读书就是练剑,三十年就这么蹉跎过去了。

  说是渡人入道,也没见他收什么徒弟。

  她之前煮药学医都是从初一道长这里得到的指点,如今得到了这药包,也不好直接这么转身就走。杨宝珠挠了挠眉毛。

  “初一道长,你是哪里人啊?”

  “云梦山人。”

  “那是什么地方?”

  “离洛阳比较近。”

  杨宝珠于是恍然大悟:“东京啊,道长你去没去过东京?”

  “去过。”

  初一道长性情大概是有点孤僻,不怎么和镇上的人往来,就算有小孩子故意捉弄他,这道士也只是淡淡扫上一眼,径直走过去了。连手里的剑都没想着动一下……哪怕吓唬吓唬小孩呢?

  而杨宝珠大概是和他做了好多年邻居,被他看着长大。宝珠发现,初一道长其实脾气还挺好的,人也好说话,会很多东西。

  杨宝珠问,初一道长就慢慢答。

  有的说得多,有的说得少,但都回答了。

  她听到洛阳春花盛开,山有多高海有多广,小时候师父会带着他们去探望一位师伯,还在道观里看到了一位王侯的仪仗……

  一个惊奇而美丽的世界,在杨宝珠面前展开。

  初一平静地说:“我见到的洛阳,大概就是这样。”

  杨宝珠听得入神了,心跟着从这小小镇上,飞到遥远古老的大城:“洛阳那么好啊?那长安岂不是更好了?”

  她又问:“初一道长,你说要帮一个人入道,可你怎么也不收个徒弟?”

  “我不适合收徒弟。”

  道人果然又回答了她的好奇。宝珠发现,道人的睫毛竟然浓密而纤长,像是刷子,在皮肤投下一小片阴影。

  “刚满岁的时候,我想把人带走学道,后来又想,难得父母团圆一场,缘分难得。不好打断。便打算三岁的时候再把人接走。”

  杨宝珠追问:“然后呢?”

  “然后那孩子哭了一场,说不想离开爹娘,她家里人也找来了。我便想着,再等一等,等一等。”初一平静地说。

  杨宝珠已经记不清小时候的事,嘀咕一声:“这有点像拍花子啊……”

  “这么麻烦,不能换个人吗?怎么就非要是那个人?”杨宝珠接着问他。

  初一道长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拍花子”还是什么。

  杨宝珠无奈,不知道这位竟然是这么执拗的人。

  她只好又劝他,去道观住毕竟不是寻常事,很多人都接受不了的。像是她爹娘,就不肯让她当女冠。她只能打算把二老送走之后再离家。

  初一道长静静听着她劝。

  树荫细细地一筛,傍晚的日光便细细碎碎打下来,照在对方白皙的脸上。

  杨宝珠和上辈子杨静玄长得很像,只是幸运得多。有个疼爱她的爹娘,从小如珠似玉宠爱长大,所有的家产都是她的陪嫁。不像杨静玄,母亲早早过世,被继母养得细瘦。

  杨宝珠又问:“道长,活得好端端的,您为什么也要修道啊?”

  “我从小修道。”

  “那为什么又非要让他修道?那个人还没答应你。”

  夕阳瑰丽,黄昏沉默。

  初一望着天上华美的云彩,有的像奔涌的山兽,惊飞的鸟,有的像龙,有的像是浪涛。

  他仔细想了想这个问题,没有轻慢地回答,过了一会,才慢慢地说。

  “我从小修道。”

  “道是我有的最好的东西。”

  他看着歪歪扭扭坐在这里却很习惯的杨宝珠,透过她的脸,仿佛就看到了另一个枯萎细瘦的脸。两张脸跨越几十年光阴重叠在一起,一个面目丰盈细腻,一个枯败得就像落花。

  杨宝珠想了想,竟然有点被道长的这句话打动了,但她又想了想,觉得有点没道理。

  “但那个人要是不喜欢呢?”

  “继续等。”

  “那得等多少年啊?”

  夕阳缓缓落下,天色已有些昏暗,杨宝珠才意识到自己在隔壁听了洛阳的故事,又劝慰了人,竟然已待了大半个时辰。

  她连忙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归拢起来,留了一包干花,叮嘱道人可以用来煎水,这样水会带点滋味。

  最后,她拿起道人送她的药包。

  “道长,谢谢你。”

  明月已经升起来了,挂在天边一角。夜幕低垂,云层还泛着一点微微的霞光。

  杨宝珠推门,准备溜回家去,临行之前停住脚步,鬼使神差地扭过头。

  那道人还坐在树下,孤零零的。

  地上堆着好多叶子,大概她不上门的时候,这道人就在这里打坐,白天练剑,晚上修行,大概这几十年就是这么过的。

  但凡人一共才有多少年啊?

  杨宝珠叹了一口气。

  她又劝说:“道长啊道长,人生在世,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咱们都当了快三十年邻居了。小时候就听你说要收徒弟,这么多年也没见你真收一个。原来竟是要专门等某个人,怪不得白白耽误了这么多年。”

  “人一共才能活多少年,快活最要紧。何苦这样为难自己?”

  “这一人不行,那就去找下个有缘人好了。”

  院门大敞,杨宝珠提起篮子,空出的一只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我也把最好的东西送给你。你可不要嫌这东西不要钱啊……”

  ……

  初一抬起头,只见那纤长的手指,指着一轮明月。

  而那人微微笑着,洒脱道。

  “看。”

  “好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