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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0 节

第358章 论财论名

我在唐朝当神仙 · 青木有信 · 2,807 字

  天上落雪了,长安的雪轻软,风却是凛冽的,刮在脸上如刀片割过。

  但这疼痛只属于那些不得不徒步行走的人。内城这一带,住的都是权贵之家,狐裘貂裘早已裹住了身子,马车辘辘驶过雪地,车厢里烧着银炭,暖得可以穿单衣。

  江涉、猫和李白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

  脚步印深深浅浅。

  江涉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坊门。

  外面有稚子在雪里蹦跳,头上胡乱顶着一面小小的傩面,扮的是文判官。

  远处的一角,乞丐披着薄衣靠在巷子里。

  大笑嬉戏声,哭声低吟,同样钻入耳朵,不分高下。

  江涉侧过头,看向若有所思的李白。

  “太白有什么想法吗?”

  李白想着薛伟的事,雪地踩在他脚下吱嘎吱嘎响。

  “薛伟是病的离魂了?”

  “差不多吧。”

  “三次呼唤而不得,那他历此一场,也该想明白高官厚禄不是所求了。不知会不会真去寻仙。”李白想着。

  江涉笑了笑。

  他一贯是温和从容的样子,平时经常有挑夫争道,别人不肯让路只想自己先走,他却愿意让一让。

  此时却说。

  “难。”

  飘飞的细雪落在身上,却稍稍一滑,就滚落跌下去了,没有沾染衣裳。

  江涉走在雪路上,慢慢悠悠地说:

  “高官厚禄也不是说说就可以放下。人人敬重你,尊奉你,衣食之供,亲戚之养。”

  “这样的优渥,怎么会因为寻仙这种小事就轻易放下?”

  李白并不认同。

  “这怎么会是小事?”

  他又说:“白虽出身富足,但也愿意放下金银俗物。自从少时出蜀,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顿了顿,补充说,“丹丘生十五入道,也是如此。”

  江涉笑了笑。

  他无端想起了李白的那些友人,比如汪伦什么的……

  “那财这一字,姑且算是太白看破了。”

  李白还在想那句“姑且”,听着很勉勉强强。

  江涉玩味,反问他:

  “可是名呢?”

  李白奇怪。

  他和元丹丘两人,不慕名利,游走于高山水泽之间,如今不是已经看破了名吗?

  江涉却摆摆手。

  两人走出了坊门,一下子外面的风雪更紧更冷了,他们从那些欢笑跑来跑去的孩子中间穿过,长安的小儿也比兖州的富庶,买得起傩面和饴糖的人家有很多。

  他们走在街上,能听到有人推着专门的石头挨家挨户走过,吆喝着,“磨剪子喽——磨菜刀——”

  路过地上的乞丐,磨菜刀的老翁皱了下眉头,往边上避了避,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怕沾染到晦气。

  江涉的目光扫过乞丐,扫过孩童,扫过老翁,最后又落回李白身上。

  他这才慢悠悠开口:

  “所谓名,当然也不只是世俗上的功名利禄。”

  “‘名’最开始的意思,是大家在黑暗中看不到彼此,需要开口说出自己的身份来证明。”

  “《说文》有言:‘冥不相见,故以口自名。’”

  “到后来,世人又开始追寻‘名’与‘实’的关系。想让名分、称号与实际、地位、责任相符。”

  “所以孔子说——”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

  “是以,又有名声、名望。”

  “人便有了不同的身份。”

  “后面又有名册、名籍。战国时,掌管户籍的官吏便叫作名家。便是从‘名’这个字取来,为百姓编正勘验身份……”

  “也便是我们如今每个人都拥有的籍册,是出行到远处时要找五人担保的过所。”

  李白的目光看向远处。

  他当然也有籍册和过所,离家至今,许多人给他开了不少便利,已经有许多年没怎么好生补过这东西。

  李白一阵沉思。

  落雪中,他听到江涉的声音。

  “有了身份之别,名利高下之分,‘名’也就逐渐变得复杂。”

  “可一开始的时候,不过是在黑暗中与同伴的称呼而已。”

  江涉感慨,与对方说着这些。

  近处疾行飞奔而过的小孩子,脸上因为兴奋和寒冷而浮出红晕,有个格外撒欢的小孩,不小心撞到两人身上。

  一张紧张的小脸从傩面下钻出来,结结巴巴说。

  “郎、郎君,对不住……”

  他已经做好了被斥责的准备,低着脑袋,眼神躲闪不敢看人。

  却迎上了一只手。

  那双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他弯腰,捡起那截脏兮兮的毛领,全都是泥水和雪水,已经冰冷的不行。

  手在上面轻轻擦了下,就一下变得干净了。

  下一刻,暖和的毛领围在他身上。

  “下次不要这样莽撞了。”

  小孩子睁大眼睛,扯着自己的毛领看了半天,不知道是怎么一下子变好的。等他回过神来,想要道谢时,那两个郎君已经走远了。

  “砰!”

  又是一团雪砸在孩子身上。

  是他的玩伴张八,正得意地朝他做鬼脸。他一下子忘了方才的疑惑,愤怒地瞪向自己的仇敌,也团起一大捧雪,攥紧了狠狠砸回去。

  “张八!你敢趁机打我!啊啊啊啊啊啊!”

  远处,猫儿扭头看着他们,觉得这些小人很不灵巧。

  这样都能被砸中。

  一群笨蛋。

  长长的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两下,猫看了一会,又快步跑过去追上人。

  雪地里,两行脚印旁边,又有许许多多完全不循规蹈矩,东一下西一下的小小印记。

  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江涉呵出一口白雾,继续说之前没说完的话。

  “世上的许多官员,虽然有不少是为了官阶和名利而做官。但就像是我说的名与实相符,受其责必担其任,他们中多少人,也实实在在做过些事。”

  他指向街边。

  李白顺着看去,这才注意到,每条主要道路的交叉口,都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石碑很多有的磨损了,但依稀能看出上面刻满了字。

  “那是治病的药方碑。”

  江涉说:“长安、万年两县,所有的交通要道都立了这样的碑。如果贫人生病,无钱求医,来这里看看,就会知道该抓什么药,如何治病。虽不能治百病,但寻常的发热、腹泻、头疼脑热,都有方子可循。”

  李白走近一座碑,拂去雪水。

  上面工工整整刻着药方。

  麻黄、桂枝、甘草、杏仁各几钱,治伤寒。茯苓、泽泻、猪苓各几钱,治水肿……

  刻字端庄清晰,哪怕不识字的人,请人念一念也能明白。

  “这是长安万年两县,诸多县令、县丞、主簿和许多官吏们共同的功业。”

  其中便有薛伟一人。

  江涉淡淡说:“没有他们,就不能做成此事。”

  “所以就算有官吏中饱私囊,但只要不超过限度,把事做成,朝廷也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捞利。至于如何让他们不超过限度,那就是朝中诸位御史言官的职责了。”

  “渭水之前修立的水渠,也是这样。”

  “更如前朝时,炀帝大兴土木,修运河,当时有数百万人受苦,民生煎沸,百姓痛苦的像是放在鼎里煎炸。但一百年后,往南的商路通衢,依旧依靠这段水路。”

  风雪里,他的声音平静而高远。

  “有不少人因此富庶。”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有许多人饱了私囊。”

  李白听的入神。

  “这也是名吗?”

  “是啊。”江涉回答说。

  “因帮助他人而得到赞誉,因建立功业而感到自喜。”

  “这也是名。”

  细雪纷纷,长安的街道都被白雪染成了白色。

  举头望去,天地上下,空茫一色。

  李白的衣襟上、头上、眉眼上全都是雪粒。

  江涉不紧不慢说:

  “之前在兖州的时候,论起庙会里卖艺的顶杆一家人,太白和霞子的回答让我颇为欣喜。心怀正气,好打抱不平,就算割舍钱财分给众人也不觉得可惜。”

  “一路上,我也多次看到你们把钱财分给街头卖艺人、贫人、乞索儿。”

  “一直在践行当初的话,不负所言。”

  李白难得有点不自在,他扭了下肩膀,心里咀嚼着江先生刚才说的话。

  他道:

  “当时那两个杜家人说他日为官,庇佑乡里州城,估计比我和丹丘生做的更好。”

  说话间。

  两人一猫已经走到了巷口。

  一个乞索儿,披着薄薄衣裳,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雪已经在他身上盖了薄薄一层。

  像是一块不干净的白殓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