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幸有我来山未孤(大结局)
直播之工匠大师 · 九个栗子 · 2.3万 字
陆教授的课,永远都是座无虚席。
这大概就是人格魅力所带来的影响力,不仅本校的学生都来了,甚至还有许多蹭课的。
没办法,陆教授的课,永远都生动有趣。
陆子安从不备课,他知识渊博,讲到哪算哪,旁征博引,永远能给人新的启发。
有人甚至不惜为了他一堂课,千里迢迢赶到长偃。
而且陆子安有个习惯,最后的五分钟,都会留给大家提问。
这一日,自然也不例外。
“陆教授,我有疑问!”有个脸圆圆的女孩子举起手。
陆子安抬手,示意她提问。
年轻的女孩子声音清脆,语带娇憨,但问题却颇为尖锐:“陆教授,您从雕刻界一路跨越,甚至各行各业都有所涉猎,请问您最喜欢哪个行业?对这些行业又是什么看法?”
对于这个问题,陆子安没有急着回答。
他指尖在桌面轻轻一顿,沉吟片刻,才缓缓答道:“虽然我涉猎颇广,但对于每种技艺,我都抱着虔诚的赤子之心在研究,而对于各个行业,我的看法其实是一致的。”
众人忍不住坐得更直,目露期待。
陆子安抬眸,目光清澈,语气轻悠:“幸有我来山未孤。”
满室寂静。
众人默默咀嚼着这一句话,再想想陆子安此生行径,心中无限感慨。
很多人在面对华夏的古老文化的时候,或是心生敬佩,或是心生畏惧。
有人为了文化长远传承而付出一切,有人仅为偶然的一面之缘而奔波终生。
这些人,都有共通之处。
唯独陆子安。
他对待传统文化的方式,与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像是对至交好友,见面之后,笑叹一声:“我来了,你便不再孤单了。”
这句话颇有种极度自信,身在宇宙之内,而天地在我心中的感觉。
但是。
铃声响,陆子安平静地与众人道别,折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人们突然心生一种奇异的感受:陆教授这话,到底是对谁说的?
究竟是陆子安成全了如今华夏传统文化全新的局面,还是传统技艺,成全了如今的陆国士?
这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当下世人最关心的,依然是台风过境。
这日的傍晚,台风终于离开了珠港澳海域。
早有好事者赶到了海边,更有不少国外的记者们蜂拥而至。
很多人更是早早候在了电视机电脑前,等着看热闹。
他们以为会看到垮塌的桥梁,抑或被刮得剩个架子的人工岛。
但没想到,这长长的桥梁,竟然一丝变化都没有。
经过台风的桥梁,反而更加干净清冷了些。
好像,那经过的不是台风,而是千里迢迢,奔来为它清洗的清风。
各种照片流了出来,人们惊讶不已:“不是说,只能抵挡十六级吗?”
这可是十七级!
大桥不但没受到一点影响,连人工岛上都没什么变化……
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有记者更是直接致电询问,苏总工颇觉有趣,反问道:“谦虚,自省,有错吗?”
他们对自己的要求很高,觉得这桥只能评到扛十六级台风这个层次,所以报的是这个层次的。
有问题吗?
他的话传了出来,许多人都会心一笑。
笑容里有愉悦,亦有惭愧。
有人扒出这个世纪工程的内在,发现了多达几百种的新专利……
又有人发现,这个工程工时不长,却因为有多所高校参与,中间陆大师一众经常开办讲学,竟培养出了百来个工程师……
叒有人发现,这个工程创下了多项世界之最……
叕有人说,港珠澳大桥建成,标志着我国由桥梁大国向桥梁强国迈进……
各种惊喜,层出不穷。
有人将这一切,都归功于陆国士在这工程里担当了顾问。
但是后来通车的时候,陆子安全家都到了现场,当场否决了这一说法:“工程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无论高层基层,缺一不可。”
虽然不少人觉得他太过谦虚,但是不得不说,这段话很让人触动。
第一辆车成功通过,所有人忍不住欢呼起来。
在庆祝通车成功的酒会上,很多曾经并肩奋斗过的同事,都忍不住过来敬酒。
接连喝了不少,陆子安也喝得有些头晕,索性找了个借口,去外头避一避。
“走这边。”沈曼歌挽着他,慢慢离开了喧闹的人群。
他们所在的酒楼楼层极高,视野非常好,这一面扇形落地窗,正好面对着珠港澳大桥。
灯火通明的大桥,遥遥眺望着岸边的万家灯火。
以一种护佑的姿态,又带着无限的温柔。
陆子安走出去,惊讶地看到了他爸妈相依相偎的背影。
“爸,妈。”他打了声招呼,慢慢走到他身边。
“来啦?”陆爸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来得正好,今晚12点会放烟花呢。”
他抬手看了看时间:“快了。”
这边没什么人,陆子安便没再掩饰,揽着沈曼歌在窗前站定。
心里头其实颇有些不以为然,长偃逢年过节都会燃放烟火,甚至放出了名声。
这里的烟花,又能折腾出什么?早都是长偃玩过了的……
正这么想着,桥上灯光突然熄灭了。
空中突然显现出一个巨大的数字:【10】。
十秒的倒计时,每个烟花控制得极为精准。
当【1】的烟花燃尽,空中猛然爆放出一条巨大的龙。
在空中游曳的龙,沿着整个桥梁的路线,快速地向前延伸。
数十秒后,整条巨龙画成,却又在下一秒突然爆裂出更多烟花。
一时之间,整个海面都被照得恍如白昼。
很多人都跑了出来,震惊地看着这美丽的一幕。
陆爸仰头望着这天空,忽然叹了一句:“真是盛世啊!”
陆子安转过头,看着他被烟花映得色彩纷呈的脸。
他爸,到底是老了。
脸上的皱纹纵横,鬓角发丝已经雪白。
他透过父亲的这张脸,好像看到了他爷爷的面容,又好像看到了更多人。
【修复成功。】
在璀璨的烟花背景下,工匠大师系统光屏就这样呈现在空中。
没有了各种图案,也没有了各种选项,有的,只是四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沈曼歌举着手机正在直播,当下不禁惊讶地赞叹:“哇,这烟花好神奇,竟然还有诗哎!”
她扭过脸,兴奋地看向陆子安:“子安,你快看啊!”
陆子安仰头,看着那行字渐渐消泯,唇角荡起一抹平静的笑意。
曾经的少年,因这一句话而兴奋,而努力。
时至今日,终于能挺直腰杆,说一句未曾辜负。
说不清在这个故事里,是谁成全了谁,对于一切,他都心生感激。
当这些字完全消失,陆子安也清楚地感知到,系统完全消失了。
也许,等传统文化再一次凋零,它又会出现吧。
那自然,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全文完】
番外:浪子不回头(一)
在卓伦三十岁这年,卓家终于彻底分家了。
卓老爷子在的时候,虽然对各自的打算都心知肚明,却也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等到老爷子走了,大家才发现,卓鹏真的已经立起来了。
他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有些拘谨沉默,目光阴郁的少年。
少时双亲去世,对他的反面影响好像也在岁月中被渐渐磨平。
如今的他,沉静而内敛,目光温和又从容,对人滴水不漏,却又并不亲近,相处时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对于这样的他,卓家人根本无能为力。
卓伦就更不用说了。
他早就过了跟他哥争锋相对的年纪,他早知道自己在他哥手里落不着好,所以在和卓鹏相处的时候,都尽量不说话。
今天也一样。
宽敞的餐厅里,坐满了卓家人,他听着首座上的卓鹏冷淡地说着话,神思有些恍惚。
冷不丁地,他被点了名。
“卓伦。”
卓伦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意气风发的哥哥。
卓鹏目光冷淡,声音也有些漫不经心:“三年的时间到了。”
三年。
卓伦是卓家子孙里,年纪最小的小孙子。
老爷子素来喜爱他,知道他混也尽量宠着,离世前,更是逼着卓鹏答应,三年之内不分家。
“啊……”卓伦瞥了他爸一眼,嗯了一声。
“这是我让律师定的协议。”卓鹏右手微一指,立即有几份文件放到每个人面前:“卓家的钱财事务,我分成了三等份。”
一份是卓鹏的,这是他该得的。
一份给卓伦他们父子俩。
剩下的,给几个出嫁了的姑姑分成几等分。
公平公正,甚至比大家想象中的还多了不少。
众人紧绷着的脸放松不少,本以为啥都捞不着的更是美得笑出了声:“哎呀,这可真是……大侄子你可真会办事。”
卓鹏清冷冷地看她一眼,从容地道:“这是应该的。”
身为子安集团总经理,这点子东西他根本不看在眼里。
但是,该他的,他就拿。
不该他得的,他也不会眼皮子浅地去抢。
“既然没异议,就都签字吧。”卓鹏看看时间,他的行程很紧。
众人仔细看了又看,实在挑不出刺来。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心思各异,却到底还是签了字。
卓伦跟着他爸回家,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如果说以前他还有些别的想法,到了这一步,他也该看清他和卓鹏的区别了。
有了陆子安的帮助,卓鹏果然如他的名字一样,一飞冲天,鹏程万里。
而他……
呵,可不就跟那些人想的一样,一直沉沦,再无翻身之日。
“前边路口停吧。”卓伦按了按额角,有些烦躁:“我约了人。”
“又约了谁?又是你那些狐朋狗友?”卓父心情很糟糕,大哥去世以后,他一直把卓氏当成自己囊中物来看待,结果没想到终日打鹰反被雁啄了眼,他大哥压了他一辈子,卓鹏这臭小子还来了这么一招釜底抽薪!
简直越想越窝火,再看看卓伦这不成器的样子,他就更气了!
“你看看你,再看看你哥,一样的卓家人……”
“行了!”卓伦最烦的就是这个,一脚踹在前边椅子上:“停车!耳朵聋啦!?”
司机连忙踩了刹车,诺诺然。
卓伦却是连一秒钟都不愿意呆下去,直接甩脸走人了。
卓父气了个倒仰,指着他背影斥骂一声,却是真的不等他了。
这一夜,注定很多人都彻夜难眠。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卓家财产分成了那么多份,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也是一笔横财。
更不用说分了大头的卓家父子俩。
卓父找了律师,仔细地算了又算。
卓氏股份他比卓鹏少,但卓鹏一般不来公司,如果把他儿子的这份加上,他就是公司最大的股东!
想起卓伦,他这心就来火,想都没想,直接让人拟了份文件,第二天就叫卓伦签字。
在外头浪了一夜,卓伦第二天被人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
“干啥呢!”
女孩子尖叫着:“你哪来的,干什么!?”
“他助理。”倪英面容凛冽,冷冷瞥她一眼:“把衣服穿上。”
“凭,凭什么!”女孩子衣衫不整,抱着被子去扯卓伦:“卓哥,卓哥,这女的谁啊!”
卓伦半醉半醒,被摇得头疼欲裂,勉强睁开眼睛瞅了一眼。
怎么瞧着,像……
“卧槽?”卓伦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摔倒在床沿,一脸活见鬼的神情:“倪,倪英?”
“呵。”倪英冷冰冰地扫他一眼,目光在他一整块的腹肌上停留了一秒:“好久不见啊,你倒是混得越来越好了。”
卓伦咽了口口水,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涮地扯过被子遮住自己:“你,你他妈给我出去!”
骤然被扯了被子春光外泄的女孩子尖叫,卓伦头疼得不行,又想捂她又想捂自己,那叫一个混乱不堪。
到底倪英还是没太让他下不来台,冷哼一声:“给你五分钟。”
门啪地被关上,床上的女孩子委委屈屈地凑过来:“卓哥哥!这个女的是谁啊!这么凶!人家都好怕怕的啦!”
“你可给我闭嘴吧你!怎么没吓死你呢!”卓伦没好气地站起来,捡起地上撒了一地的衣服胡乱套上。
女孩子还在喋喋不休,说些爱不爱的笑话。
卓伦翻了个白眼,掏出手机给她转了笔钱:“行了,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四分钟后,卓伦洗漱完推门出来。
倪英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得比边上的柱子还直,看他出来,打量他一眼,神情还算是满意:“走吧。”
“干啥去?”卓伦跟着她走,却还是一直追问着:“不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哎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不是,还有……”
“闭嘴。”倪英很冷淡,连个眼角余光都不给,语气甚至带着明显的嫌弃:“你爸叫我来的,他让你回去签卖身契。”
“……啥?”
等到坐到了他爸的办公室里,卓伦忍着胀痛的脑袋仔细看了看文件。
得,倪英嘴巴刻薄,但还真没说错。
这玩意……他妈还不如卖身契呢!
不过,卓伦瞥了他爸一眼,想都没想,提笔就签。
签完字,他把笔一扔:“三百万。”
“又花完了?”卓父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却还是无奈地点点头:“你也省着点花!今时不同往日……”
“行了。”卓伦懒得听这些,眼神不受控制地往站得笔直的倪英那边溜:“倪英这……咋回事?”
“哦。”卓父见他听话地签了,心情不错,倒是难得地耐心解释了一下:“小英退伍了,她家出了点事,我是瞧着你一天天不务正业,又到处惹事,把她找来管管你,做你的助理兼保镖,你给我收敛着点!”
卓伦最厌烦人管他,当时脸就一黑,想都不想:“不要。”
“那就算了。”却是倪英直接开了口,平静地直视着卓父:“谢谢卓叔,我家的事情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竟是没有一丝留恋。
卓伦皱起眉头:这丫头,怎么脾气还是这么犟……
“哎,你等下!”卓父猛地站起来:“小英,你别生气,啊,卓伦这小子从小就熊,你别搭理他!这样,你到外面等一下,我跟他说说!”
倪英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大概是她家的事确实挺棘手的,竟没直接掉头就走,而是真的乖乖地到外头去等去了。
我的个乖乖!
这么听话的?
卓伦瞪大了眼睛:这真是倪英?别是被哪路妖魔鬼怪给附身了?
“看啥看!”卓父目送倪英出去后,扭过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跟你说,别的事你混都随你,这事没得商量,反正你协议签了,你要不肯我一个子儿都不会给你的!”
“……”过河拆桥啊!
不过好奇心到底占了上风,卓伦有些奇怪地道:“不是,倪家出啥事了?我怎么没听说?倪英……她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倪家……”卓父犹豫了片刻,才慢慢点了支烟:“有点棘手,听说是她爸沾了不该沾手的东西,现在已经被隔离了……我打听不到什么,只知道他们家在筹钱,倪英……她妈是说她性格刚强,怕她横冲直撞惹出事,所以拜托我安置她一下……”
说到这,他又肃起眉眼:“你别去瞎打听,不该你管的事情别管,我给她一月五千,只跟着你玩玩就行了,你也不用招呼她,她家的事情不是一般人伸得进手的,做到这一步我也算仁至义尽了,反正……”
一说是这个理由,卓伦也沉默了。
他爸向来明哲保身,能答应留下倪英,都怕是倪妈在里头大出血了。
想到这一点,卓伦更加烦他爸,嫌弃地把外套往肩上一甩:“行了,走了。”
卓父还在念叨他让他听话,结果话没说完卓伦就走了,气得脸色青白,指着他背影骂:“什么态度!”
还能有啥态度。
卓伦在心里吐着槽,出去看到倪英,倒也没先前的惊讶了,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走啦,小跟班。”
倪英面无表情地起身,跟着他走了。
不管到哪,她都寸步不离,遇到个横冲直撞的小家伙,她还真以护卫的姿态防备着。
哟!还真做上他保镖了?
卓伦挑了挑眉,看着她一脸严肃的样子,忽然觉得……
嗯,这样也不赖。
白天到处瞎晃荡,身后跟着个生人勿近的大面瘫,一个个都不敢上前来打招呼,倒也挺有趣的。
只是到了晚上,卓伦这心情就美不起来了。
番外:浪子不回头(二)
怎么可能美得起来。
平时的话,到了晚上,酒吧一条街是卓伦的主会场。
可今天……
有倪英跟在后头,平时的狐朋狗友都不敢凑过来。
妹子们就更不用说了,大胆点的稍微凑近些,倪英一个眼刀子飞过去,当时就怂了。
卓伦刚开始还看得有些乐,后面就头疼了。
偏偏倪英这事儿吧,不好办。
开口赶人……不看倪家的面上,单说俩人从小认识他也做不出来这落井下石的事。
不赶的话……
卓伦痛心疾首:他一个妹子都泡不到啊!
还好,也有不怂的,孙启荣讪讪地举着杯子朝他示意:“伦哥,这……”
卓伦咳了一声:“这个,我朋友。”
朋友啊……
众人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倪英面无表情地扫视一眼众人,一声不吭。
“哎呀,伦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哈哈,就是我们的朋友……”孙启荣尴尬地笑,却到底是不敢让倪英喝酒,努力地伸长胳膊,假装是专门和卓伦碰杯的。
倪英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退开半步。
趁着倪英没注意到,孙启荣无声地道:哥!你从哪找了这么尊大佛啊?
卓伦头疼地按按额角:“甭提了,反正……当她不存在吧!”
嘎?
孙启荣指指她,努力压低声音:“问题是,这位大佬太有存在感了啊!”
的确。
倪英这人,太难让人忽视了。
真正是行如风,站如松。
永远挺直的腰背,凛冽的眉眼,目光锐利似刀锋,看人的时候,仿佛淬了冰渣子,冻死人。
卓伦扫了眼屋里的人,男的猥琐,女的造作,没一个好货色。
打眼扫过去,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倪英。
灯光招摇的背景,只有她,是最鲜明的存在。
他目光在倪英冷漠的侧脸上停顿了几秒:“……”
她肯定是不化妆的,但这唇形还蛮好看的啊……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倪英疑惑地回过头看向他。
目光清澈见底,与周围格格不入。
卓伦近乎狼狈地移开目光,粗声粗气地道:“你坐边上点,挡着我喝酒了!”
毛病。
倪英嫌弃地收回目光,拎了张椅子坐一边去了。
她强大的气场撤离人群,众人不禁同时轻吁了口气。
“出息!”卓伦笑骂一声,举起杯子:“行了,喝酒喝酒!”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一个妹子娇嗔着坐进了他怀里:“卓哥哥!讨厌啦,昨天你都不带我玩儿!”
卓伦身体僵硬了半秒,竟下意识想扭头看倪英。
不过马上他又反应过来,故作潇洒地把人揽进怀里:“啧,哥昨晚有妹子,总得排排队。”
周围的人立刻猥琐地笑起来,各种荦段子层出不穷。
推杯换盏,灯红酒绿。
喧嚣的人群炒热气氛,冰冽的酒水一路灌下去,会有火焰灼喉的热烈。
伴随着音乐摇摆,置身于拥挤的人群,嘟着送上来的是烈焰红唇,拥入怀中的是温香软玉。
这样的环境,总是让人沉醉。
卓伦喜欢这样。
他平时最是玩得开,毕竟人长得还行,出手又阔绰,男男女女都喜欢跟他玩。
只是今天到底是不尽兴的。
“卓哥哥,昨天被小姐姐抢了先,今天带人家嘛!”妹子依在他怀里,小口喝了酒,嘟着嘴送上来。
若是平时,卓伦肯定直接就喝了。
可是,今天他却迟疑了。
再一次地,他回头望去。
角落里,倪英依然坐得笔直,却没有玩手机,明明暗暗的灯光在她微垂的脸上划过。
好像,在发呆?
白净如瓷的面容,在这光影变幻间少了三分锐气,偏偏她气质太过独特,哪怕就这样坐在那里发呆,也实在太过吸引人。
虽然她剪了利落的短发,可是任谁也不会认错,这的的确确是个女孩子。
而且,是个挺漂亮的,非常有气质的女孩子。
这样的人,与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放哪里都是焦点。
尤其在这样狼藉的场所,更是让人看了就蠢蠢欲动。
如果能将她冰冷的表情撕碎,那一定是……特别有意思的一件事情吧?
这样想的人不止一个,可是却都碍于先前卓伦说了她是他朋友而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示好还是没关系的吧。
——就有不知死活的端了酒上前,故作潇洒地侧靠在墙上,一脸油腻地笑:“美女,一个人多无聊,一起玩儿呗?”
倪英慢慢抬起头,目光冷冽地扫他一眼,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滚。”
可是这一幕,看在卓伦眼里却变了味。
“草。”他一把将粘在他身上的妹子撕了下来,想都没想,走过去就是一拳头:“老子的人你也敢搭讪?你他妈算哪根葱呢你。”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哎,伦哥都是朋友啊,别生气别生气。”
现场并没有乱,因为那人根本不敢还手。
卓伦打量了倪英几眼,确定她没被人碰到半根头发,才冷冰冰地道:“今儿就到这。”
说完,直接伸手去拉倪英,但倪英却比他动作更快地站了起来,仿佛他是什么恶心东西一样,惟恐避之不及。
得,他热脸贴冷屁股。
卓伦拎起外套,睬都不睬几个说好话的,扭头就走。
其他人倒也不敢追,只各自埋怨着那个搭讪的人。
都知道他什么脾气,只打了一拳已经算是他手下留情了。
“行了!”就搭讪了一句,还被人骂了,什么没捞着还挨了打,搁谁心里也不舒服。
可这卓伦他还真惹不起,毕竟人背后是子安集团。
想起陆子安,这人什么脾气都没了,只烦躁地一挥手:“今儿这局我买单,行了吧!回头你们都别干看着,把这事抹了,兄弟记着你们的好。”
众人大笑:“放心啦,伦哥这人性格就这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个商量好回头再找卓伦好好说说,当下倒是就这么过去了。
卓伦出来得急,倒忘了打电话给司机。
他点了支烟,站墙边打了个电话,头也不回地道:“老张过会就来,想吃什么?”
长偃市是不夜城,虽然已经凌晨两点,却依然灯火通明,尤其这条街,正是热闹的时候。
倪英作息很规律,也没有吃夜宵的习惯,但想着他刚才空腹喝的一堆酒,还是冷冷地道:“烧烤。”
“行。”
点了一堆东西,卓伦却没有吃,就这么半瘫在椅子里抽烟,眼睛要睁不睁的。
倪英拿了只鸡腿,一柄刀子被她使的出神入化,很利落就把骨头给拆了,不一会碟子上就堆满了肉。
卓伦哼哼:“你这样吃烧烤是没有灵魂的!”
“它是鸡腿,没有灵魂。”倪英连眼风都欠奉,弄好了肉,擦了擦手就开吃。
她吃东西其实不斯文,甚至有点粗鲁。
大口吃肉,大口喝水,跟平时他遇到的女人一点也不一样。
但是意外的是,她这样子还挺好看。
她吃得很香,卓伦本来不想吃的,也被勾起了食欲。
心里头琢磨着,也学着她拿刀子戳。
一只鸡腿被碎尸万段,看着都倒胃。
正在他皱着眉头,苦大仇深地犹豫要不要吃的时候,旁边推过来一个碟子。
“给。”
满满当当一碟子肉,倪英甚至没看他,自顾自擦着刀:“要吃就快点,你车来了。”
“急什么。”卓伦懒洋洋地夹了一筷子,吃着是还不错。
等他吃完,都已经三点多了。
吃饱喝足,卓伦倒车上就睡着了。
到了卓家楼下,倪英看着他有些头疼,一把将他拖起来:“你到家了。”
睡得半梦半醒的卓伦一睁眼,看到他家那灯,脸瞬间就黑了:“我靠,你脑子……”
看清眼前的人是倪英,后半句骂人的话又咽了回去,往后一倒:“老张,送我去雅园。”
这人脑子有毛病吧?都到家门口了都不进?咋这么事儿呢。
倪英有些烦躁地看了他一眼,不动。
老张没来得及开口劝她,卓家大门开了。
一辆车低调地驶出来,速度不快。
“嗯?”卓伦眯起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
后座开着窗户,朦胧能看清是个女人。
还是个很年轻的女人。
“啧。”卓伦重新倒回去,带着三分戾气地看了眼倪英:“看到没有,人家从来不孤单,我回来反而坏了他好事知道吧。”
略一品味他嘴里的好事的含义,倪英黑着脸重新上车,关上门。
虽然没说话,却也是同意了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她都跟着卓伦同进同出。
卓伦日夜颠倒,说是醉生梦死也不为过。
有时看着,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就这么折腾,她一个日常锻炼的人都有些扛不住,他居然没猝死?
也不知道算是幸还是不幸了。
不过,虽然他过得很混账,她也只是跟着,不管。
除此之外,她也没什么事。
明面上,没人敢招惹卓伦。
大家都捧着他,哄着他,他自个也挺享受的。
兴致好了天天换新娘,夜夜做新郎,兴致不高就看谁都不顺眼,想骂就骂。
有时她看着都挺惊奇,以卓伦这性子,能安生活到现在,真该感谢他家八辈祖宗。
越跟,就越鄙视这个人。
记忆里那个可爱的小粉团子,怎么长成了这玩意儿?
番外:浪子不回头(三)
原以为就是这样混日子了,却没想到变故来得这么快。
那天天气还挺不错,卓伦难得地起了个大早,他俩一起出去吃早餐。
倪英吃着吃着,忽然听得“咚”的一声响。
“怎么了?”她抬起头,看到卓伦脸色铁青地盯着桌面,手仍维持着拿手机的姿势。
手机屏幕仍然亮着,白底黑字,非常清晰:《卓氏股票跌停分析……》
倪英心一跳,有些惊讶:“怎么回事?”
她正准备去拿他手机仔细看看,卓伦已经拿起手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平静地笑笑:“很明显,他卷款跑了。”
“……谁?”倪英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一个人名已经浮现在脑海。
还能有谁?
卓伦嘴角咧开,笑容扩大了不少:“我想,我卡应该全停了,这顿饭得你请了。”
他向来都是用卡用手机,身上从不带现金。
倪英连忙点点头:“可以的,那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不用看了。”卓伦低头慢慢地把碗里的馄饨吃完,擦了擦嘴巴:“以他的风格,他什么都不会给我留。”
这怎么可能呢?
倪英皱着眉头,不太赞同:“他是你爸……应该不至于吧,会不会有误会?”
毕竟,卓伦是他亲生儿子,而且是独生子,虽然卓父名声不太行,但是对卓伦确实是没得说的。
卓伦哼笑,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大号练废了,他重新练了个小号。”
“……”
努力消化着这话里的内容,倪英渐渐瞪大了眼睛。
不会吧……
然而,事实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加糟糕。
很多事情根本不用他们去查证,记者们挖出来的内幕要多残忍有多残忍。
原来,卓父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在转移资产。
他虽然一直未曾娶妻,却有数名红颜知己。
最重要的是,不少照片泄露,证明他有了一个六岁的小儿子。
现在不止是那女人不见了,连这个孩子也一起失踪了。
……
曝出来的信息越多,倪英心里就越震惊。
他这一走不要紧,卷走了卓氏账上所有的资金才是个大问题。
卓鹏已经临时赶回长偃,紧急处理一切事宜,而卓伦电话则疯狂地响了起来。
“父债子还,卓伦你也成年了,伯伯这钱是血汗钱,卓伦你得有良心,你得还我。”
“卓伦……”
“卓伦……”
卓伦面不改色地听,面上却没了以往的嬉皮笑脸。
他沉默地听着,听着对面的人从温和到隐怒到生气,最后暴跳如雷斥骂诅咒。
听完了,他关了手机:“我出去一趟。”
倪英下意识跟着起身,卓伦顿了顿:“我一个人。”
“……没事吗?”
卓伦头也没回,只随意地朝她摆摆手。
这天卓伦回来得很晚,晚饭也没吃,径直睡了。
第二天倪英等了又等,没等到他出来,推门一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没能和卓伦碰到面。
事态发展越来越严重,对卓伦也越来越不利。
已经有人开始找他,毕竟那么多债务,卓父跑了,他们只能找他。
卓鹏力挽狂澜,稳住了卓氏,但是卓父欠的债,怕是只能由卓伦承担了。
开始有人疯狂找卓伦的下落。
有时候,倪英心里也有种负罪感。
因为很多人打电话给她,她都说自己不知道。
这天卓伦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
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要不……最近你别出去了。”
卓伦神情漠然地看着她,仿佛在问为什么。
“你看,最近嗯,风声紧,你……”倪英舔了舔嘴唇,有些干涩地道:“避避风头……”
卓伦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发呆。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愣愣地道:“嗯。”
看着他回房的背影,倪英总感觉,他好像身形佝偻了许多。
第二天他果然没有出去。
听得进劝,还算有救。
听着屋里传来的些微响动,倪英难得地心情好了一些,在菜市场犹豫了很久,买了半斤肉。
实在不能怪她小气。
自从卓家出事以来,卓伦经济来源断了,他们开支全凭着之前卓伦给的两万工资在支撑。
如果没有转机,这两万块钱就会是他们所有的存款了。
两万块……她得省着点用。
哦不。
倪英数了数余额,目前只剩一万九千零五十块了。
还好,卓伦还有套房子,不至于流落街头。
她拎着菜回去,脚步轻快。
刚到楼下,就看到卓伦提着一个袋子出来。
“你去哪里?”倪英拦住他,有些郁闷:“不是说好了今天不出去吗?”
卓伦抬起头,神情复杂:“你……”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袋子扔在地上:“你被辞退了,提上东西,走吧。”
倪英看了他一眼,低头拉开拉链。
几件衣服,一双鞋子,各种乱七八糟的用品,全是她的。
倪英额角青筋直跳:“你什么意思。”
卓伦双手叉兜站在楼道口,下巴微抬,吊儿郎当地看着她:“很明显,我没闲钱养你这闲人,滚吧。”
“你!”
倪英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你别瞎闹腾,我不要你工资。”
“啧。”卓伦由上至下打量她一眼,目光露出一丝嘲讽:“非要跟我?”
倪英没吭声。
“我不缺保镖,也不需要保姆。”卓伦一把拖起她,用力揽住她的腰,脸贴着她的脸,低低腻腻地道:“非要说缺什么的话……我缺个女人。”
他低声地笑:“你知道的,最近我穷得很,旱了好些天了。”
他的热气呼在她脸上,带着浓烈的烟味。
倪英皱起眉头,像是无奈,又像是看着胡闹的孩子:“卓伦……”
下一秒,卓伦直接吻了上来,呼吸炽热。
倪英脑袋懵了一秒,身体下意识做出了反抗。
早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卓伦哪受得住她一拳头,直接撞到门边再摔到了地上。
看着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弹的卓伦,倪英又气又怒,恨不得把他拖起来再打一顿。
忍了又忍,她握着拳头,把手里的菜砸了他一身:“你就是个混球!扶不起的烂泥!”
暴力地拎起她的袋子,她扭头就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脚步。
卓伦慢慢爬了起来,坐在地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几步走到他面前,恨恨地连钱包一起砸他怀里:“王八蛋!”
卓伦怔怔地抬起头看她,目光困惑。
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去而复返,又像是在奇怪她为什么把钱包给他。
但是倪英并没有解释,初吻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丢了,她心里恼火得不行。
恨恨瞪他一眼,她扭头就走。
终于,都走了吧。
卓伦没急着起来,就着这姿势,慢慢地低头看着这钱包。
灰黑撞色的钱包,看着挺简洁的,是倪英的风格。
倪英回家住了一晚上,倒也没人问她卓家的事。
她犹豫了很久,到底放心不下。
丢人就丢人吧!
她第二天下午又跑回去了。
结果敲了很久的门,里面探出一张陌生的男子的脸:“找谁?”
“我找卓伦,你是……”
男子打量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他不在,这房子我买了!别来找了,烦不烦!今天这都是第三拨了!”
说完,他啪地一声甩上了门。
倪英愣了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该死的,卓伦把这房子卖了?
仿佛想起什么,她跑去卓家。
果不其然,里头也换人了。
“哎呀,大优惠呢,本来呐,现在这房市行情不大好,我也不怎么想买,但是哈哈哈,谁会跟钱过不去是不是……优惠了几十万,我就还是下手了……”
倪英木着脸,接连找了几处。
无一例外,所有房产全变卖了。
倪英想起卓伦的早出晚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最让她奇怪的是:他卖了这么多房子,怎么还穷成那样?
该不会……
她心一跳,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几乎为零的答案。
她定了定神,打了个电话给以前的朋友:“……嗯,是啊,那个……我问一下,卓伦他爸……不是你之前说他欠你家不少钱……啊,还了啊,全还了?哦,好的,谢谢了。”
挂了电话,她靠着墙,慢慢地蹲到了地上。
卓伦这个人……
他到底在想什么?
番外:浪子不回头(四)
地上很凉,角落里很冷。
倪英琢磨了半天,想不透。
卓伦这个人,太难懂。
说他纨绔,他确实没什么用,吃喝玩乐样样精通。
可说他坏,他真的不算坏。
他没有卓鹏那般气度,更没他那么好的气运。
除了卓老爷子的一丝怜惜,他其实什么也没有。
而老爷子去世之后,卓伦的世界,其实早就崩了。
“唉,不管了,先找吧!”倪英扶着墙站起来,拍拍脸。
虽然和卓伦闹过不愉快,但真要由着他生死不知地消失,她做不到。
最后一次!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确定他还活着,不管他怎样了她都不会搭理的!
整整一个星期。
她跑遍了长偃市的每个酒吧,每条烧烤街。
所有卓伦可能去的地方,她全跑了一遍,甚至托了人在找他。
结果卓伦没找到,倪英却收到了卓鹏的邀请。
什么情况?
倪英心里升起一个荒谬的想法:难道,卓伦其实回了卓家?
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们是兄弟……
想到她在外头四处奔波,卓伦好端端的呆在家里吃好喝好,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倪英甚至衣服都没换,就直接杀去了卓家。
她没想到的是,竟然是卓鹏亲自招待的她。
茶几上放着新鲜的果盘,每块都切到恰到好处。
用叉子轻轻一叉,一叉刚好一小口,不会吃相难看,却也果汁丰盈。
倪英盯着这盆果盘,忽然明白了卓伦那些纠结的性子怎么来的。
讲究啊,确实讲究。
“你找他做什么?”卓鹏打断了她的思考,推过来一杯牛奶。
牛奶?
倪英瞪大眼睛瞅着玻璃杯,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
难得看到她这副模样,卓鹏轻笑一声:“我听说你最近挺辛苦,牛奶补充营养的。”
也是,倪英没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入口醇香。
嘭地一声把杯子搁在桌上,她开门见山:“卓伦在这里吗?我想见他。”
“你想见他……”卓鹏玩味地把这四个字在唇齿间转了一圈,含笑:“见他做什么?他欠你钱?”
他果然在这里!
“对!”倪英一巴掌拍桌上,气愤又羞恼:“他欠了我好多好多钱!别人的都还了,为什么不还我的钱!你让他出来!”
卓鹏笑了。
真是很难得啊,自从他出任子安集团总经理,平时哪怕他在笑,其他人在他面前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除了子安他们以外,很少有人在他面前这么……
卓鹏短暂的思索了一下,想了一个比较妥当的词:这么,不拘束了。
倪英素来冷静,这次也是被气晕了头。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越说越生气,眼圈都有些泛红,哑着嗓子道:“他在哪?你让他出来!”
倔强的美人,别有一番风骨。
卓鹏盯着她看了几秒,暗赞一声,卓伦这家伙虽然不着调,但选的女朋友倒是不错。
心里已经认可了她,他自然不会为难她。
捧起茶喝了一口,卓鹏慢吞吞地道:“他不在这里。”
“……”倪英一脸的不可置信,呢喃着:“不……在?那你叫我来干啥?”
“哦,我叫你来问问,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这样吗?
倪英瞥了他一眼,不敢相信。
他们兄弟感情要是好,能那么久都不见一次面?
卓伦出了这么大事,这做大哥的倒是好,她都着急上火,他还真坐得住!
不过话说出来……
既然卓伦没回来,那就是他不愿意攀上卓鹏,如果她贸然寻求了他的帮助,卓伦要是知道了,就算是死了都能气活过来。
“没有!”想通这一点,倪英走得干净利落:“没事我就先走了,谢谢招待!”
她急急忙忙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卓鹏慢慢地笑了。
“卓总……”
“跟着她,别让她发现。”卓鹏浅浅地啜了口茶,慢慢地转着杯子:“卓伦在哪?”
“在河西找了份包吃包住的工作,明天上班,一个月两千。”
哟,出息了。
卓鹏想了想,沉吟道:“把这事搅黄,顺便把倪英引过去,等她快找到他的时候……把他打一顿。”
来人震惊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是。”
太可怕了。
豪门就是这样的吗,简直太恐怖了,兄弟阅墙……
于是,倪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找到了卓伦,却根本来不及发脾气。
因为卓伦被打得太惨了。
“……谁打的!?”倪英气哭了,看着蜷缩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卓伦,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样!我,我打电话……”
“别打。”卓伦嘶了口气,慢慢爬起来:“皮外伤,没伤着骨头,就是群小混混,抢点钱罢了。”
抢钱?
倪英脑袋一转就明白了,明着劫财,可是没财,白忙活一场可不就得发泄一二。
想清楚之后,她内心一阵阵钝痛。
如果是以前,这些人哪里近得了卓伦的身!
她上前搀扶着他,动作竟下意识放轻了:“你慢点。”
卓伦借着灯光瞥了她扶着他的手一眼,最先落入眼中的,就是他们的衣袖。
倪英这件衬衫,哪怕是一颗袖扣,也抵得上他现在所有的资产了……
他心中微堵,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闷。
按照卓伦的指挥,他们终于抵达了他现在的住处。
只一眼,倪英就震惊了。
这,这就是卓伦现在住的地方?
满打满算不到七平米,又脏又破,明明是一楼,却比地下室还潮湿,甚至都不算单间,因为是从另一间房子隔出来的地方……
“你,你怎么……”
卓伦看也不看床上的一片狼籍,直接瘫在了上面,闭着眼睛:“看到了?我就住这样的地方。”
“……”
“能遮风挡雨,热不着,冻不死,已经很不错了。”卓伦轻笑一声:“这样的生活,我会过一辈子。”
“……”她能否定吗,不,她不能。
卓伦还欠了多少钱,她完全不清楚,虽然还了一些,但肯定还不够。
甚至……
卓伦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上脱落的墙漆:“回去吧,你不该来。”
最后倪英是捂着脸出去的。
听着脚步声远去,卓伦一动不动。
他睁大双眼,久久没有眨一下眼睛。
放在身侧的手,却慢慢地,颤抖着。
他从未想过,原来他也会有喜欢的人。
可是曾经的他不懂珍惜,如今,他却已经没有了去拥有的资格。
番外:浪子不回头(五)
门没锁,寒风一股股往里刮。
卓伦一动也不想动,静静地躺了半天。
他在认真地想。
变卖了所有资产,还掉债以后,他还欠了八百万。
八百万。
这在从前,不过就一辆车而已。
可如今,一文钱逼死英雄汉,他身上加起来八百块都没有。
就算他再找份工作,就算他一个月能赚到八千块……
要赚八百万,他得不吃不喝不花任何钱,工作一千个月……
“呵,呵呵呵……”卓伦抬手捂住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花的时候没想过,几十万百来万跟玩儿一样。
这会子要自己赚钱了,才懂得这钱啊,真是个好东西。
“笑什么。”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鄙视:“被打傻了?”
卧槽。
卓伦猛地坐了起来,瞪着去而复返的倪英:“你疯了?你回来干什么!?”
“哦,我回来看看你呗。”倪英放下手里的几个大袋子,从里头扯了张折叠椅出来。
把折叠椅打开,往地上一放,再往两边一拉。
很好,一张简易床就搭好了。
她美滋滋往上头一坐,托着下巴瞅着他:“啧啧啧,果然脸长得好,穿块破布都挺好看。”
“……”卓伦脸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谢谢夸奖了嗷。”
“不客气!”倪英这会子已经缓过来了,神色很是淡定:“我想了想,我不能把你就这么扔在这。”
卓伦本来已经沉寂的心,忽然缓慢地跳动起来。
他缓缓握紧拳头:“你……”
“毕竟,你现在这样,感觉离死不远了,我想着吧,好歹朋友一场,不说别的,单看在那两月的工钱的份上。”倪英咧嘴一笑,恶劣得和从前的卓伦有得一拼:“好歹我得给你收收尸。”
“……谢谢你……我谢你祖宗!”卓伦真是气到炸裂,恨不能一耳刮子扇死这玩意。
倪英一挑眉,缓缓伸出手,慢慢弯起。
漂亮的肱二头肌,形状完美,肌肉结实。
卓伦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不能怪他怂,实在是……
倪英愉快地笑了,眯着眼看他:“所以我决定留下来了,你感不感动?”
不敢动,完全不敢动。
“对了,你之前说你工作没了。”倪英打了个呵欠,随手指着旁边的几个袋子:“现在我宣布,你有工作了,我刚好缺个生活助理,月薪两千,来,先给我把床铺了。”
“我不干!”卓伦一嗓子吼回去。
左边的墙猛地被人锤了一下,传来一声大叫:“嚎什么嚎!”
“……”倪英目瞪口呆,忽然又低头笑了一下。
卓伦咬紧牙关,把脸扭开。
“行了,别折腾了。”倪英面露倦色,指了下自己的脸:“我真好几天没睡了,困得不行,你赶紧给我收拾了,我要睡觉。”
瞥了她一眼,卓伦没错过她眼底的青黑。
的确,她身体一向很健康,还真没见过她这个模样。
卓伦没去问她怎么搞成这副模样的蠢话。
他只是垂眸扫了一眼,拉开了一个袋子。
不得不说,最近这阵子他还真锻炼出来了,至少铺床干的还不错。
虽然床窄得很,但倪英也没挑,打了个呵欠直接扑上去了。
半梦半醒间,她还在指挥他:“把袋子里东西都拿出来,摆……架子上,你把药涂一下……”
卓伦沉默了很久。
直到她呼吸变得轻缓绵长,他才弯下腰,一件一件地,往外面取东西。
牙刷,牙膏,毛巾,袜子。
都是些日用品,全是双份。
卓伦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用什么心情整理这些东西。
他只知道,屋子里好像漏了水,他脸上总是擦不干。
把所有东西整理好,他最后看向那套多出来的床单被套。
扭头看了眼脏乱的床铺,他闭了闭眼睛,还是换了。
做完这一切,他洗了把脸,坐在床上,盯着倪英趴着睡压得变形的脸。
“傻子。”
倪英就这么住了下来,第二天休息够了,她拖着卓伦就开始找工作。
最后还真让他们找到了,是附近超市的保安。
工资不高,两千块钱一个月,逮到小偷奖两百一个。
但是他俩都很高兴。
人总是这样,当自己陷于困苦时,总觉得人生困顿无以为继。
可是当有人陪着的时候,这些苦难,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这天晚上,倪英买了半只鸡。
十块钱的火锅底料,砍成大块的鸡肉,就这么下在锅里煮。
香得卓伦睁不开眼,他好几次都咬到了舌头。
“我想过了。”倪英吃得一身的汗,这锅子对她来说有点辣:“我俩加起来能有四千块,这房租才两百,吃的我们加起来不能超过五百,东西就不买了,其他的都存起来。”
卓伦完全赞同她的任何决定,连连点头:“都行。”
“对了,你一共还欠多少钱?”
说起这个,卓伦吃肉的动作都慢了些:“……八百万。”
“嘶……这么……”倪英瞅着他的脸,硬生生扭转了:“这么点儿,容易得很。”
“呵。”卓伦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没说她。
“也还好啦。”倪英很想得开,眨巴着眼睛:“这保安呢,先做着,我们先攒点本钱,然后呢,想个办法做点小生意……以前不都听说过嘛,卖饼的大妈一个月都月入三万呢!”
卓伦翻了个白眼,意思很明显:这你也信!?
“总的来说!未来是光明的,明天是美好的!”倪英举起手里的白开水,一脸朝气蓬勃:“来,为了明天,干杯!”
卓伦咽下嘴里的肉,端着饭碗里的汤跟她碰了一下。
倪英也不介意,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但是,他们第二天去上班,被直接拒绝了。
“卓伦,抱歉,你征信被拉黑了。”主管一脸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卓伦,像是不敢相信:“你真是卓家那个……”
没等他说完,卓伦扭头就走。
倪英站着没动,目光直直盯着主管:“那我呢?”
“这个……不好意思,你俩是一起来的对吧……”
“行。”倪英快步下楼,追上了卓伦。
俩人谁也没说话,最后到了出租屋,卓伦才一拳头砸在墙上:“王八蛋!”
番外:浪子不回头(六)
听着这动静,倪英哼笑一声,径直走进来,从卓伦旁边走了进去。
“气有什么用,打坏了门板要赔的。”她翘着二郎腿坐到床沿,脚尖一点一点的:“有这闲功夫,不如多投投简历。”
投简历?呵。
卓伦呸了一声,没好气地道:“投哪?做什么工作?哪家正儿八经的公司肯要我?”
“这倒也是。”倪英扭头看着他,盯了片刻,摇摇头:“不是不肯要,我看他们是不敢要。”
背了几百万的债,真要去做个普通员工,一般公司还真不敢接手。
万一哪天债主追上门,找不到人就会找公司。
要卓伦是陆子安那种段位的,风险大就大,大家都敢赌一赌。
再不济也得是卓鹏这样的,好歹能发挥他值那八百来万的价值。
倪英瞅着一脸不忿,偏偏无处发泄的卓伦,在心里叹了口气。
以前读书瞎混混,后来出来光顾着跟卓鹏争宠,啥事都没干成。
要人脉没人脉,要经验没经验。
别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就是她这巾帼英雄也没辙。
“要不……”倪英有点犹豫,望着天花板:“我们摆地摊去?”
“……”卓伦懒得看她。
倪英也不在乎他的态度,径自琢磨着:“支个小摊子,应该不用多少钱,做点什么好呢?”
“……”
“做吃的吧?烧烤什么的……可是这我也不会啊,我只会吃……”
“……呵。”
倪英掰着手指头数:“我喜欢喝奶茶……不行不行,这个太看季节了,投入也太大,需要正儿八经的门面。”
“……”
“要不弄个早餐摊子?粉?面?这我都不行啊……你会炒粉吗?”
卓伦瞥了她一眼,翻个身,拿屁股对着她。
什么德行!
倪英顺手在他臀部拍了一掌,不等卓伦跳起来就继续念叨:“还有啥呢……铁板鱿鱼吗?妈耶这个难度太高了……”
想来想去,头都要想破了,也想不出办法。
这么看的话,好像年轻的时候,太过顺风顺水也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遇到挫折的时候,真的很难挺过来。
想了整整一天,倪英颇有些魂不守舍。
卓伦扫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真是个傻子。
中午俩人都饿了一顿,晚上他熬不住了,煮了点面条。
把简易的桌子搭起来,他把热气腾腾的面搁到倪英面前:“吃。”
“哦。”倪英还在翻手机,想找出合适的商机。
一边看,一边扒拉着,琢磨他们适合做什么。
卓伦懒得管她,呼噜噜吃完面,把碗一推:“我出去走走。”
他刚走到门口,倪英忽然啊地一声。
烫到了?
卓伦迅速回过头,看到倪英一脸惊喜:“我想到了,我们可以做这个!麻辣烫!”
“……”
看着她脸上的欢喜,有那么一瞬间,卓伦有点想打人。
怎么能有这么愚蠢的人呢?
放着好日子不过,跑来跟他住这种又阴冷,又潮湿的地下室。
好好的私人保镖不做,翻一整天,说要去做麻辣烫!?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地道:“你收拾收拾东西,趁着天色还早,我送你回去。”
倪英像看神经病一样儿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开始查东西。
哈,开什么玩笑!
她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吗?
等卓伦做好心理建设回来,她已经出去了。
哼哧哼哧忙活两小时,卓伦打了四个电话,倪英才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一进门,她倒灌了自己一杯水,歇了口气才道:“我找了街上那个做门窗的,他人还蛮好哎,给我打一个小推车,只收成本价!然后我还去看了一下,前面那个十字路口,有一个地方可以摆摊子……”
卓伦坐在床上看着她说话,有些无法将印象中那个倪英和眼前这个倪英联系起来。
“哎你有没有听我说呢?”
卓伦沉默着,但在她亮晶晶的眼神里,还是僵硬地点了下头。
虽然很是敷衍,但倪英很满足地继续讲了下去:“那个地方挺好的,虽然离马路边有点距离,但是前面一块坪都空着,我们可以摆几个小桌子小椅子招揽客户,而且离我们这也近,如果有城管来,我们可以随时回来……”
她一向是很乐观的,想得挺美:“我算过了,素菜一块,荤菜2块,随便挑,我们成本很低,薄利多销行得通,那地方人流量挺大的,只要生意好,不出几天就能把本钱赚回来。”
卓伦虽然垂着头,但其实也确实听进去了,冷不丁地问道:“问题是你会做麻辣烫吗?”
“会啊。”倪英两手一拍:“你还别说,我做麻辣烫有一手绝活!煮的丸子又弹又Q!”
“那是火锅吧……”
“反正差不多啦!”倪英琢磨了一会,念叨着明天去超市找找底料。
第二天才六点多,她就打鸡血似的爬了起来,顺便把卓伦也揪了起来:“助理,你给我提袋子去,别想偷懒!”
卓伦半梦半醒地跟着她,转了一圈回来,又得跟着串签子,生不如死。
总而言之,在倪英的超高工作效率下,第二天的傍晚,倪英这摊子是支起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俩人都豁不出去,拉不下脸去喊。
已经有人开始光顾前边的烧烤摊,他们这里还是冷冷清清。
“难道是我这广告不够大?”倪英嘀咕着,用力扯了扯红底黄字的喷绘布。
为了省钱,她印的是最便宜的一种,很是粗糙。
旁边卖水果的大婶就笑:“妹子你这样不成啊,你得喊一喊,新开张的没有回头客,光耗着可不成。”
倪英和卓伦对视一眼,都有些惊悚:还要喊的啊?
“得像我这样……新鲜的橙子嘞!便宜卖卖完收摊了啊!”大婶吆喝了一嗓子,很快吸引了几个人过来挑。
看着围在大婶旁边的人开始捡捡挑挑,板车上的橙子果然很快少了一层,倪英有些蠢蠢欲动。
她犹豫了一会,到底是赚钱的念头占了上风。
丢人……丢人就丢人吧!
都已经出来做生意了,喊一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鼓起勇气,张开嘴,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你喊啊!”
“啊?”卓伦瞪大眼睛看着她。
倪英推他:“刚大婶说的没听到嘛,要喊!你快喊!”
喊……喊啥啊……
卓伦第一次感觉人生如此艰难。
他张了张嘴,感觉喉咙里塞满了棉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番外:浪子不回头(七)
倪英还在催,手指头悄摸摸地在下边戳他:“快呀,你快喊!”
“喊……喊什么?”卓伦梗着脖子,面色涨红。
是啊,喊啥呢?
倪英琢磨了一会,决定去学学别人的。
看着她大步走开了,卓伦松了口气。
结果倪英在烧烤摊旁边磨蹭了一会,很快就喜笑颜开地回来了。
“我知道怎么喊了!”她神秘兮兮地把他拉低一些,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嘀咕:“你就大声点,说素的一块,荤的两块,随便挑随便选!”
“……”卓伦无力吐槽,而且隐约觉得这内容有点耳熟。
见他不配合,倪英挥了挥小拳头,威胁着:“你喊不喊,不喊的话……我……”
她犹豫了片刻,抓起根签子:“我把你串成串煮了!”
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卓伦噗地一声笑了。
“别,我好怕的。”卓伦挥开她的手,低喃一句:“别拿签子挥,小心戳到人。”
他往前站了站,正面对着人来人往的马路,目光微垂,看着咕噜咕噜欢快地冒着泡的锅,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和倪英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她如此鲜活的模样。
她小时候老气横秋,喜欢跟着大人们教训他们这群调皮捣蛋的男孩子。
本来嘛,被老师训那是没办法,结果倪英还跟着凑热闹,然后被老师拎出来立榜样。
家长们个个夸她,回家他们就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他们早看她不惯了!
他们盘算了好久,总算逮着倪英落了单,被他们摁住,几个熊一些的就从书包里拿出早准备好的盒子,往倪英脖子里头倒蚕。
其实没什么可怕的,蚕这玩意儿……
除了丑了点,也没什么意思,学校里个个都养。
他们也不敢太吓唬倪英,只想给她个教训:谁让她老跟着老师屁股后面,给他们难看的!
结果,谁也没想到,倪英没吓哭,吓疯了。
那些蚕倒进她的脖子后,她都没伸手去摸,像个小炮弹一样,嘭的一声弹起来,敌我不分闭着眼睛打人。
卓伦最爱凑热闹,倒蚕倒的最欢,靠的也最近,结果没跑得赢,被打了个半死。
老师来的时候,倪英还在打他。
蚕在她后背上爬,找桑叶。
她一边尖叫一边打他,像是把所有恐惧都挥洒在了拳头上。
结果那天,哭得最厉害的,是卓伦。
想起当时老爱板着脸的倪英,卓伦忍不住轻声一笑,随手捏了根签子:“这是什么?”
“猪肺吧?”倪英皱着眉头看了看,又立马回过神来:“哎,你别转移话题啊,赶紧的,喊!”
卓伦放下签子,笑着叹了口气。
这是,心啊……
一如他胸腔里头,扑通扑通像是在沸水里头滚来滚去跳的没点形象的那颗。
“来看一看瞧一瞧,优惠又实惠的麻辣烫!”
第一句开了头,后面喊起来好像没那么难了。
卓伦面带着微笑,回忆着从前站台上讲话的样子,腿倒是不抖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卖麻辣烫啊!”
“吃一口消愁解闷儿,一块就有味儿!”
“吃一口心里顺,吃了它你不困!”
“吃一口精神爽,胜过一碗冰柠爽!”
“吃一口你快乐,比吃满汉全席还解饿!”
一句一句儿的,无比顺口,居然还带押韵的。
倪英已经看傻了:我去……这也能行?
“发什么呆。”卓伦脚轻轻踢了她一下,示意她动作:“来人了。”
这年头,颜值即正义。
卓伦长得帅,倪英也挺好看。
俩人搁这儿站着,跟块背景板似的。
虽然穿着简单了些,但气质搁这摆着,整体形象差不到哪去。
非要说哪里不足,那就是……跟前边这块喷绘实在搭不上边。
尤其被卓伦这串顺口溜一吆喝,不少人都看乐子似的围过来了。
“呀,以前没见过你们呀。”
“新开的吗?味道怎么样啊……”
“多少钱一串,我试试味道看看。”
倪英喜笑颜开,麻利地一边给拿出麻辣烫,一边还有空给解释:“素菜一块,荤菜两块,满十块送一串!”
这么好?
众人真来了点兴致,纷纷点单。
倪英和卓伦都没闲着,卯足了劲地折腾。
“这里是二维码哈,微信和支付宝都可以的。”
付现钱的并不多,因此他们也省了个事。
人多的时候,他们听着后边音箱时不时报着:“叮,微信收款XX元……支付宝到账XX元……”
虽然确实挺累,但心里美得不行。
不过这也算是一波流。
因为人都是有从众效应的,一波热度过去了,没有续上的群众,他们摊子面前又很快冷清下来。
“唉,又没人了。”倪英把手里的新的麻辣烫摁进汤里,轻轻捶了下后背:“我们要是烧烤就好了,好歹能弄点酒,那他们就不会一下子就吃完了。”
卓伦挑挑眉:“这个又不能当饭吃,大都只是吃个新鲜。”
“要不你再喊喊?”倪英歪着头看他,眼里都是笑意:“就刚才那唱歌一样儿的,一长溜!”
她比划了一下手,挥了卓伦一脸水。
“你离我远点。”卓伦嫌恶地抽出一张纸,擦了擦脸。
结果刚好又来了个顾客,眼睛眨巴眨巴的很是欣喜地看着他们:“哇,老板和老板娘你俩夫妻相耶,配一脸!”
“……”
卓伦手一抖,差点真把自己给串签子上了。
倪英也没好到哪里去,脸红红的,低着头一个劲地把麻辣烫往汤里戳。
——她明明是该把它拿上来的。
小姑娘还在叽叽喳喳:“刚才我同学说这里有一个新开的麻辣烫我还不信呢,哇,老板你好帅,我能拍一张吗?可以啊,嘿嘿,你别动,我发我同学群里,让他们都来吃哇!”
于是卓伦拍了他有史以来最僵硬的一张照片:穿的T恤后背湿透,前面也湿了一块,头发乱了,满脸的汗,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等人小姑娘走了,倪英瞅他一眼,叹气:“如今的小姑娘啊太可怜了,年纪轻轻的就瞎了。”
“……好好说话啊。”
“我说错了嘛?就你这样,灰头土脸的,她居然还能看出来帅!”倪英摇头晃脑,忽然又来了兴致:“嘿,话说回来,你这……应该也算是卖身吧?”
卓伦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串子递给她,眼皮一抬:“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摁进去烫一烫。”
番外:浪子不回头(八)
倪英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不说就不说呗,得瑟什么。”
因为是第一天开张,所以他们准备的东西并不多。
凌晨一点半,他们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
剩下几串牛肉丸,卓鹏没打算再卖了,直接收了摊。
“那这几串牛肉丸怎么办啊,这都已经煮过了……”倪英瞅着有点心疼,早知道就不直接放下去了,要是放冰箱也许还可以。
卓鹏拿了个碗,把几串牛肉丸都捞出来,直接搁她手里:“你吃吧。”
“啊?”倪英呆住了,她确实是饿了,可是这是他们要卖的啊……
但是卓鹏并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弯腰收拾起了东西:“快点吃掉,把东西收回去,我想睡觉。”
倪英犹豫了一会,到底是饥饿占了上风,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丸子Q弹软滑,咬破的瞬间,一股热辣的浓汤从丸子里迸出来,舌尖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那股鲜香。
本来吹了一晚的夜风身体冰凉,但被这肉汁一烫,全身都暖和起来。
“哇,好,好好吃。”倪英唆着舌头,烫得不敢大口吃,只小口小口地咬着。
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卓鹏眼底荡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傻姑娘。
一起回了出租屋,他们不敢把东西放外面,索性一起推进了屋。
这样一来,本来就不大的屋子,连放倪英那张小床的空隙都没了。
俩人洗漱一番,都准备上床睡觉了才发现这个问题。
“那个……”卓鹏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床上:“你先睡吧,我出去抽根烟。”
倪英瞪了他一眼,哼一声:“你有烟?”
“……”他还真没有!
卓鹏心里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怎么说她好。
这事不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吗,他出去避一避,等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他就靠在这柜子上睡一宿有什么大不了的。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倪英别过脸,把自己的被子从柜子里拿出来,直接铺在了床的内侧:“行了,赶紧睡吧,明天还要出摊呢。”
卓鹏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那个。”倪英坐下来,抬头盯了他一眼:“不准越界,不准碰到我,否则……”
她慢慢地弯起胳膊,露出她漂亮的肱二头肌。
妈蛋,居然比他都有料。
卓鹏老脸一红,琢磨着得开始练练身体了。
结果磨磨蹭蹭地,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上了床,他还没来得及躺下来,倪英突然弹了起来:“哎呀!”
“又怎么啦!?”
倪英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去拿包:“我都忘了,我们还没算钱呢!来来来,数一数钱。”
现金并不多,加起来零零整整的,折腾一晚上,也就一百七十块钱。
“居然还有张十块的假钞!嘿呀,好气啊!”倪英简直想要捋袖子打人了:“别让我逮着他!这小王八犊子,气死我了!”
卓鹏两手枕在脑后,笑着看她:“看看手机吧,大部分都是手机付款的。”
“哦,对对。”倪英拿出她的手机,仔细地看了看。
数额都不怎么多,十几块二十几块的。
但是一加起来,这数字还是有点……
看着她眼睛越来越亮,卓鹏心里也松了口气,柔声道:“怎么样?”
“哇,好多呀!加上现金我们一晚上赚了六百七啊!”倪英压着声音,兴奋得捧着手机舍不得放下:“天哪,这样的话,我们一个月能有一万七八,然后减掉我们的成本,纯利润能有一万多!”
她越算越开心:“这样的话,我们每月用一千,存九千,你还欠……”
八百万。
看着她颓丧的样子,卓鹏躺不住了,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她:“你不用想太多,先做着,等我们存到一笔钱了,我再想想法子。”
倪英抬起头看着他,卓鹏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盯着她,认真地许诺:“我不会让你一辈子住在这里的。”
曾经的那些光辉岁月,一帧帧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也曾经喜欢过人,但是总是生性爱自由。
没有人能让他停留,环肥燕瘦,每一款都仿佛缺了点什么。
他从来都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妹子们想走就走他放手的干净利落。
不少人说过他冷心冷情,甚或根本没有心,但其实他只是不敢担责,觉得自己无法承担别人的生活。
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倪英心里也很清楚,这是他第一次给人承诺。
那一瞬间,她有点想哭。
但是她还是很努力地憋住了,眨了眨眼睛,拿过手机打开录音:“再说一遍。”
卓鹏看了手机一眼,弯了弯唇,竟没嫌她麻烦幼稚,反而很配合:“我不会让倪英一辈子住在这里,我会让她住上大房子,每天吃香喝辣每周环游世界不会有任何烦恼。”
“……越说越皮。”倪英听到最后,哈哈大笑,收了手机倒下去,拉着被子蒙住眼:“赶紧睡吧!”
入睡之前,俩人唇角都带着笑意。
第二天一大早,卓鹏就起了床,他得赶紧去进货,拿回来串好,再调好汤晚上才好卖。
他走的时候,倪英还没醒,他看着她难得迷糊的小脸,按住她肩膀:“不用急着起,我先去买东西,回来再叫你一起串。”
“哦,好吧。”倪英也确实挺困的,睡眠不足的话她整天都没精神:“那你回来了叫我。”
“嗯。”
卓鹏拿了手机出去,照着昨天买东西的路线,把要买的食材都买齐了。
结果刚出来,就听得一阵阵尖锐的鸣叫声。
“哎呀,着火啦!”
“哪着火了?”
“就前边那合租房嘛,哎呀,我早说了,他们这弄的不行,连个窗都没有……”
“怎么就着了?又不是冬天要烤火什么的……”
“不晓得哦……”
卓鹏听得一头雾水,只隐约地听得那声音是朝着这边来的。
不过也不关他的事吧,他脚步轻快地朝前走。
刚走过拐角,映入眼帘的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和扑面而来的热浪。
卓鹏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直接挤开人群,朝里头钻去:“让开让开!”
不少人只是看热闹的,看他脸色不对,立即给他让了路。
站到最前面,卓鹏整个脑海一片空白。
火。
跳动的火苗,火舌舔舐着大门,还在疯狂地往上蔓延。
楼道里最明显的,就是一辆被大火包围的电动车。
“哎哟,这些人呐,就说电动车不能在楼道充电嘛……”
卓鹏疯了一样,直接往里冲:“倪英!倪英!”
“哎呀小伙子!这可进不得。”不少人拉着他,不让他往前去:“这去不得哇,这火是从下边烧起来的!消防车马上到了!”
楼上的住户们纷纷站在窗口呼叫,有几个冲到楼道,又被电动车大火逼回去的。
“倪英!”卓鹏直接挣扎着,挥开几个拦着他的人,想都没想,就要往里冲。
众人眼见拦不住他,有人眼疾手快地,劈头泼了他一身水:“小伙子,拿住这个!”
卓鹏被那东西糊了一脸,随手拿下来,瞅了一眼,发现是块淋湿了的大毛巾。
他没顾得上说什么,直接冲了进去。
这房子年久失修,线路缠绕,一烧起来,根本不是一点水能抵得了的事。
好在没有风,火只顾着往上冒,底下燃速并不快。
尤其他们这几间房,全是用红砖叠着隔开的,房东连墙漆都没舍得抹。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们这边竟然还没烧过来。
只有入口处因为贴了对联,所以烧得很欢。
卓鹏咬咬牙,直接闯过了这冒着火的火圈,朝里边冲去。
门已经变了形,他下意识伸手一摸,烫得马上缩了回来,想都没想,用脚一踹。
“咳咳咳,倪英!”他拿毛巾捂着嘴,眯着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眼。
床上一小团隆起,倪英已经直接被熏晕过去。
“小英!”卓鹏眼睛瞪大,咬咬牙,把毛巾捂在她脸上,直接把她抱起来,继续往外冲。
柜子里,有他们仅有的全部积蓄。
床底下,有倪英的所有物品。
可是这当口,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衣服已经焦了,出来的时候只顾着护住倪英,他头发被燎了一下,直接秃了一大块。
其实火已经不太大了,外面已经有水柱朝里冲,显然消防人员已经到位。
但是,烟实在是太浓了。
卓鹏完全看不见路,一直屏着呼吸,脑袋缺氧,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全凭着潜意识在走。
“你不能有事。”卓鹏在心里咬着牙想:“我死了就死了,反正我废物一个,你不能死。”
就是死,也得把她送出去!
这傻姑娘,陪着他吃苦,陪着他住这破地方,要是再陪着他送了命,下了黄泉他都没法原谅自己!
“里面有人!”
外头有人在吼着,水柱一股股冲进来。
“断电了断了电的,快快快救人。”
“小心哇,哎呀哎呀!”
人群一阵阵惊呼,好些消防员带着东西往里冲。
卓鹏已经撑不住了,明明平时只有几步路,此时却好像远在海角天边一样。
他踉跄着扑过去,实在按捺不住,吸了一口气。
几乎是立刻就窒息了。
他脑袋一懵,往前扑倒下去。
万幸的是,他没摔到倪英,倒地前他拿自己做了垫背。
“这有人!”
他半昏迷着,被人直直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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