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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3 节

第443章 别院

一夕千悟,从杂役弟子开始 · 歪歪小虫 · 8,773 字

  一炷香后,朱彭府邸的后门小巷口,忽然出现了一顶绿呢小轿。

  在黑魆魆的夜色中,四个轿夫抬着轿子,一个小厮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他们走到一个街口处,迎面走过来了一队巡逻的兵丁。

  此时,已经是深夜亥时,照常例,遇到轿子,那些兵丁们是要盘问的。

  那队巡逻兵丁的为首之人,抬手拦下了轿子,声音颇有几分恭敬地问道:“敢问轿中何人?”

  那人站在小厮身侧,眼睛瞄向小厮身后的绿呢小轿的微微晃动着的帘子。

  那小厮提着灯笼嚷道:“我家大人是枢密院的朱大人,有事外出。”

  那人站在那里,目色闪动。枢密院是机要衙门,而且此人又姓朱,是谁他已经猜到了。

  这时,只见那小轿的帘子已经掀开一角,朱彭探出头来,脸上明显有些不悦,冷道:“何事?”

  那人常在这片巡逻,自然认得朱彭,立马弯腰,满脸堆笑道:“朱大人,是小的王贵,奉命巡查,打扰大人了。”

  朱彭道:“是王贵啊!你小子真不长进。两三年了还是个巡逻首领。来,这银子,给兄弟们吃茶吧。”

  朱彭说着,已经伸手抖出了一张银票。

  王贵立马趋步向前接了,就着灯笼的余光一看那银票的面额,顿时心头一跳,恭敬叫了一声,道:“谢大人!”

  这时,朱彭已经放下帘子,那小厮一招手,四个轿夫便抬起轿子,向前而去。

  王贵站在那里,看着那被压得弯曲的轿杠,眉头微微一蹙。

  那轿杠被压弯成那样,轿子里除了朱彭,显然还有其他的东西,要么是贵重的物品,要么就是还有一个人……

  不过,这事王贵已经不打算深究,大人们的事,他一个巡逻首领,哪里管得了呢?

  王贵袖了银票便领着那队兵丁,出了街口,往另一边巡逻去了。

  在凄迷的夜色里,那顶晃晃悠悠的绿呢小轿中,朱彭佝偻身子,坐在一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的腿上,两人身形都不小,几乎将小轿内的空间给塞满了。

  随着小轿的颠簸,朱彭的身体也不由地一起一伏的,那姿势还真有些销魂……

  朱正甫的府邸也在这长乐街上,距离朱彭那里并不算远,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小轿已经进了朱正甫府邸的后巷,轿子在一处偏僻的角门处停了下来。

  朱彭掀帘子出来,走到那角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角门打开了一道缝,一张灯笼照亮的脸伸了出来,那是一张四十岁的中年男子的脸,额头上一道深深的抬头纹,朱彭自然认得,这是朱正甫的管家朱禹。

  朱禹见了朱彭,哑声叫道:“七爷!”

  朱彭在他们那一辈中,排行是第七,朱正甫又是他的叔叔,朱禹这样就叫他,是按家里的序位叫他,更见亲切。

  朱彭小声道:“人已经来了!”

  朱禹会意,立马将角门打开。

  朱彭则站在那里咳嗽了一声。便见那绿呢小轿的帘子一晃,一个人影却已经站在了朱禹的身后。

  朱禹感觉脖子后头一凉,似一阵淡风刮过,他扭过头去,便见身后如鬼魅般站着一个人影。

  朱禹虽然感觉头皮发麻,但他毕竟也是光禄大夫府上的管家,也颇见过些世面,连朱鹤他也见过两次呢。

  他提着灯笼,向身后的人影,略一弯腰,叫了声大人。

  朱彭站在那里,向小厮和轿夫们一招手,便也走入了门内,回身将角门给关上了。

  这边,管家朱禹提着灯笼,引着段融和朱彭,沿着一条有些偏僻的小径走着,朱禹便走边说道:“这一路上的巡逻值守之人,都被我支开了。”

  沿着那小径走了一阵,便绕过一片池塘,走入了一游廊内,在游廊内走了一段,朱禹便领着段融和朱彭,停在了一房间门前,只见那房间内,昏黄的灯光从雕花格子上糊着的纱布上浅透出来。

  朱禹站在那里,向段融略一弯腰,才伸手在那房门上,咚咚咚打了三声,而后也不等里面回应,便直接将房门推开了。

  朱禹在房门那里,伸手一引,道:“大人请进,我家老爷等候多时了!”

  段融和朱彭,一前一后,跨入了门内。

  朱禹在身后将房门掩了,提着灯笼,守在了外面。

  段融刚一跨入门内,只见两个身影,立即在其身前匍匐跪倒,叫道:“下官拜见大人!”

  那下跪之人,一个是光禄大夫朱正甫,另一个则是大理寺寺正朱澄。

  朱澄也就罢了。

  朱正甫可是光禄大夫,乃是一令四卿中的四卿之一,掌管整个青州的钱粮赋税,可谓世俗世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此时,亦在段融身前,匍匐跪倒。

  其实,朱正甫他们所行的,才是礼数。

  段融是朱鹤的亲传弟子,按辈分算,只比朱鹤低一辈。而朱鹤可是他们朱家的老祖了。

  按官位算,段融是宗门长老的亲传弟子。

  府主与一令四卿,就算是整个青州的权力中枢了,他们见了内门弟子,尚且要行礼,更何况是段融这样的亲传弟子呢。

  朱彭站在段融身侧,看着在段融身前跪倒的朱正甫和朱澄,微微一怔。他此时才反应过来,他见了段融,就勾肩搭背的,以兄弟相称,实在是于礼不合啊!

  朱彭立马一滑跪倒,也叫道:“拜见大人!”

  段融看着朱彭一跪滑出老远的滑稽样子,微微一笑,道:“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各位不必多礼。”

  段融说着,亲自去搀朱正甫。朱正甫哪里敢让段融搀扶,立马就起身了。

  朱澄、朱彭见朱正甫起身,也跟着站起身来。

  朱正甫道:“大人请上座!”

  段融也毫不客气,直接坐到了屏风前,上首的两张太师椅中右边的那张去了。他坐下,几人才各自落座。

  段融一落座,便看着朱正甫,淡笑说道:“朱大人,我这次为何事而来,想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朱正甫谨慎地点了点头,道:“回大人,老祖来了信函,五日前就已经接到了。”

  朱彭坐在那里,听得一头雾水,段融这次为何而来,他到现在也还不知道呢。甚至老祖来了信函,他也不知道,他相信要不是段融一来就找上了他,今日的这次会面,朱正甫压根就不会叫他的。

  段融看着朱正甫,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说道:“我现在需要李慎思的详尽资料,越详细越好。”

  朱彭听到李慎思的名字,心头一动,这位刚上任两个月的尚书令,他自然知晓。段融是为这李慎思而来,难道……?朱彭心思滚动,目色惊愕地看了段融一眼。

  朱正甫闻言,却是默默地瞅了朱澄一眼。

  朱澄立马起身,拿起一叠厚厚的文书,放在了段融身侧的几案上,而后便退了回来,才抱拳恭声道:“启禀大人,这是李慎思的详细资料,以及他上任这两个月以来,我们探得的各种大小事件。卑职已经按时间顺序做了初步的整理,还请大人阅览。”

  段融闻言,目色微微一跳。他注意到了朱澄的用词,探得的大小事件,可见这李慎思身边,朱家是安插有细作的。

  段融瞄了那叠厚厚的文书,目色微动,这么厚的资料显然不是一日就能整理出来的,怪不得他一进来,就发觉朱澄的眼圈有些发黑,估计为了整理这资料已经熬了几夜了。

  段融道:“还有李慎思最近半个月可能的行程,即便是可能性小的行程,也要全部列出来,不要少。”

  段融一边说着,一边目色冷冽地看着朱澄。

  显然,这事朱正甫已经交给朱澄在办。不过,朱澄是大理寺的寺正,办此事,既是他之所长,也有职务的便当,确实是好的人选。

  朱澄抱拳道:“卑职已经在着手整理了,只剩下一个尾巴还未完成。明日一早一定能交给大人。”

  段融满意地点了点头,朱澄的稳重和效率,他还是很满意的,他端起几案上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道:“各位大人,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厅上诸人,都无甚言语。

  段融便笑道:“那今日就先这样吧。具体的,等我看完了资料,再与诸位大人商议吧。”

  这时,朱正甫才满脸堆笑道:“大人,我已经将府内的别院收拾了出来。安排了可靠的人服侍。大人此来行动机密,还是住在府内,更隐秘些,而且也方便下官早晚请安回禀。”

  段融道:“如此也好。谢大人周全。”

  朱正甫道:“这都是卑职份内之事。岂敢当谢?”

  朱正甫说着,便抱起了那几案上的文书,笑道:“卑职送大人,往别院下榻。”

  段融道:“有劳大人。”

  段融起身,大步往门外而去。朱正甫立马抱着文书跟上了,他走到门口处,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转身,看着朱澄和朱彭,道:“朱澄你回去忙去。朱彭,你先不要走,在这等我。”

  段融走出房门,朱正甫抱着文书跟着,管家朱禹则提着灯笼,为两人引路。

  那座别院就在此处不远,朱正甫之所以选了此处见段融,就是为了去别院方便。

  两人走后,朱澄因为要赶着回去整理段融所说的李慎思近来的行程,便也立马着急忙慌地走了。于是,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朱彭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那里,房门大开着,深夜的秋风穿堂而过,吹得朱彭的脖子微微发凉。

  朱正甫一边和段融说着话,一边走着,没走多远,就已经到了别院。

  那别院倒也幽静,里面的房间内,红烛高照,照得亮堂堂的。

  只见那门口处,却有一个人影。此时深秋的夜里,他却袒露着胸膛,半卧在门口的一方大青石上,此人正抱着一坛酒往喉咙里灌去,对于段融、朱正甫的到来,却如同没看到一般,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朱正甫看着段融笑道:“大人勿怪!此人名叫仇鸾,乃是卑职的一贴身护卫。性情上有些怪癖,但为人忠诚,修为也不错,我就叫他过来,给大人看个门。”

  段融目色微动,神识已经穿透了那人的丹田。

  真气境第四重!

  这已经是世俗世界最顶尖的高手了。

  因为世俗世界元气稀薄,是无法进阶元气境的。

  朱正甫到底是朱鹤的血脉,而且是光禄大夫,有这样的护卫,倒也不奇怪。

  段融只瞄了那人一眼,便大步向房间里走去。管家朱禹提着灯笼站在门口那里,并未进入别院。

  朱正甫抱着文书,跟着段融进去,他将文书放在了几案上,笑道:“这几日,卑职将这里又布置了一番,大人要是住得有何不称心的地方,尽管告诉卑职。”

  段融此时也发觉,那几案、座椅似乎都是新的,在红烛高照下,泛着圆润的光泽。

  段融道:“朱大人不必挂怀!段融此来,有要事在身,此等小事无甚紧要。住得如何,我还真不甚在意!”

  朱正甫的脸上有些讪讪,道:“大人如此,无怪老祖器重!”

  段融和朱正甫一路走来,他早已经发觉朱正甫此人说话,有些虚头巴脑的,实在是有些过于圆滑了。如果相处的话,他宁愿和朱彭、朱澄相处。

  朱彭天真豪爽、朱澄沉稳干练,都是可交之人。

  段融站在那里,故意打了个哈欠。

  朱正甫立马会意,道:“天色已晚,卑职就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段融道:“朱大人不坐会儿?”

  朱正甫道:“不了,卑职明日再向大人请安。”

  朱正甫说着,已经退出了别院。

  段融目送朱正甫离开,便坐在几案前,就着红烛高照,准备将朱澄整理出来的那文书,大致浏览一下。

  管家提着灯笼,引着朱正甫走回了那房间。

  房间里,朱彭已经在那等了一会儿了。

  朱彭一见朱正甫进来,立马起身,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七叔。

  朱正甫的确是他正儿八经的亲七叔。只是朱正甫却是一直瞧不上他这个亲侄儿。

  朱正甫嗯了一声,便在朱彭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坐下,道:“朱彭啊!我叫你等我,是想着再嘱咐你一句,今日段融大人来的事,还有在这房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传出去!明白吗?”

  朱彭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他还以为朱正甫让他等在这,是有什么要紧事给他交代呢。

  原来就是这么句话啊!?

  听朱正甫的口气,还把他当未经世事的娃娃呢!

  朱彭顿时心中就噎了一口气,道:“七叔这等机密之事,侄儿怎会乱说?难道在七叔心中,侄儿就如此经不住事吗?”

  朱正甫叹了口气,道:“七叔从小看着你长大,还不知道你吗?眼皮子浅,心气高,肚里也没个城府。不嘱咐你一句,我不放心。”

  朱彭心中更加气结,半天说不出话来。

  朱正甫道:“好了!早点回去休息吧。不要怪七叔说你,你自己要长进!”

  朱彭压住心里的火气,勉强给朱正甫道了安,便出了房门。

  他打马往府里走去,心中更是郁结,而且今晚他本来从焰月楼弄了个小妖女回来,准备好好戏耍一晚,不想给段融突然出现,给他搅黄了。

  他之前压抑下去的欲火,此时和心头的郁结,搅和在一块,更是让他的小腹处涌起一股股的燥热,脑中便不断地闪过小妾的那腰身……他便更加急切地往府里赶去了。

第4AA章 如意

  段融坐在几案前,只将那叠朱澄整理出来的文书,略翻了翻。

  今日天还未亮,他就爬了起来,之后便在茶楼里呆了一天,晚上又折腾到现在,段融约摸着此时早已经过了子时了。

  即便他常年苦修,此时也颇感困乏,再加上在烛灯下看书,本就催眠,段融没翻多久就开始哈欠连连了。

  他只得合了文书,准备先睡一觉,明日再看。

  段融灭了灯,便拐向屏风后面。

  只见屏风后面是一个垂着纱幔的颇大的床榻,床榻不远处的柱子上,一盏立着的铜灯上插着一根蜡烛。

  那蜡烛的烛光照在纱幔上,颇有一抹暧昧的昏暗。

  段融轻轻摇了摇头,哑然一笑,自语道:“这布置,怎么搞得跟妓馆似的。”

  他不知道,这正是朱正甫费尽心思给他营造的气氛呢。

  段融随即脱了外衫和鞋袜,放在床榻旁,掀开纱幔,便入了床榻。

  只见床榻上,铺着一方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被子,那缎面绣工,一看便是上品。

  段融掀起了被子一角,便钻了进去。

  他一钻入被子,却是立马脸色一怔,呼吸微微一滞,他的胳膊分明触到了一滑腻香软之物。

  段融立马坐起,掀开被子。

  “啊!”

  随着一声娇滴滴的惊叫,只见一个只穿了肚兜和亵裤的白嫩女子,正瑟缩着身子,躺在那里,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睛,如勾魂一般盯着段融。

  段融的小腹处,顿时涌起一抹燥热。

  这女子确实诱惑,只那隆起的肚兜处一片若隐若现的白嫩,就撩得段融有些按捺不住。

  只是想起还在塔林苦守的萧玉,段融丹田内元气运转了一圈,将心头的躁动给强压了下去。

  段融的脸色阴沉如水,冷道:“朱正甫让你来的?”

  那女子似乎感受到了段融的愠怒,如小兽般地抽了一下,细若蚊蝇地嗯了一声。

  段融微微叹气,道:“你出去吧。今夜,我一人独眠。”

  那女子闻言,立马满脸惊慌,目中闪过浓重的恐惧之色,在床榻之上,便磕头如捣蒜,道:“大人,奴家求你了!不要赶走奴家。大人要是不肯要我,回去妈妈会打死我的。”

  “行了!”段融喝了一声,明显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那女子闻言,抬起了头来,她白嫩的脸上已经挂满了泪痕,悲戚道:“大人奴家是干净的。我被妈妈养大,就没人碰过我,是朱老爷把我买来,让侍奉大人的。”

  段融目色一跳,立即就明白了这女子说的是什么。

  原来,她是瘦马。

  这神云府,瘦马的生意,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

  那些牙公、牙婆们,从贫家买来一些姿容不错的女子,调教豢养,养肥了再高价买给那些达官贵人和富商们,一转手就是大笔的银钱入账。

  一般也就是灾年的时候,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家,才会卖儿卖女的。

  牙公、牙婆们买来时,这些女子都是枯瘦如柴的,故而久之,便被称为瘦马。

  这门生意也确实好赚,渐渐地就成了一个行当。

  段融看着那女子梨花带雨的悲戚模样,心头闪过一抹不忍,道:“我今天没心情。你先抱床被子睡柱子那边吧。”

  那女子见段融如此说,心下似乎平复了一些,她在床榻上又磕了个头,才乖巧应道:“是,大人!”

  她赤脚滑下床榻,从不远处的柜子里又抱了一床被子,将那被子直接铺在了柱子旁的地板上。

  这地板很是干净,早已经被下人们擦洗得光可鉴人,而且那床被子也很大,一半铺一半盖,完全足够她用了。

  她放好了被子,便搬了一个圆凳过来放在柱子旁,准备踩上凳子,将那柱子上铜灯架子上的红烛吹熄。

  段融坐在床榻上看了她一眼,道:“你躺下!烛灯我来熄!”

  那女子闻言,明显迟疑了下,她觉得这是下人的活儿,让大人干显然不合适,但段融的语气中,有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是!”

  那女子只是略一迟疑后,便选择听从段融的命令,大人既然说了让她躺下,她就不能忤逆,这是在院里,妈妈教过她的。

  段融见她已躺好,便坐在那里,掀起纱幔的一角,伸出手去,他掌心元气鼓荡,轻轻一引,便一阵风起,吹得纱幔飘荡,烛火也随之熄灭。

  那女子钻在被子里,微微惊呼了一声。

  段融掀开纱幔一角,只伸了只手出来时,她注意到了,段融单手成爪一引,她还以为段融在干嘛呢?

  待忽然风起,她就感觉跟变戏法似的,下一刻那烛光就熄灭了。

  那女子虽然心头惊异,很是好奇,但她也不敢向段融询问攀谈。

  烛火熄灭后,房间内便漆黑一片。

  床榻那边段融幽幽的声音,忽然响起。“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奴家叫如意。”那女子声音娇怯怯的。

  “如意?”段融问道:“是你说的那妈妈,给你取的?”

  “嗯。”

  “那你原来的真名呢?”

  那女子道:“原来的名字,奴家已经忘了。”

  黑暗中,是长久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段融才叹了口气,拥被而眠。

  那女子在黑暗中,等了许久,见段融似乎已经睡着了,她这才敢裹了裹被子,也沉沉睡去了。

  次日一早,在一阵鸟鸣啁啾声,段融悠悠转醒。

  他在枕头上,侧了下头,隔着纱幔,瞄向那柱子的地板处,只见那里空荡荡的,被子早已经被收起了。

  段融掀开纱幔,探身下床。

  他微微一愣,他昨晚放在床榻那边的外衫和鞋袜,却不知哪里去了。

  段融正在纳闷,却见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已经穿戴整齐的如意。她穿了一身内衬月白的葱绿裙子,更见其明眸皓齿,肌肤胜雪。

  如意进来,手中正捧着段融的衣衫和鞋袜,她低眉而来,放下鞋袜,一语不发,便替段融更衣穿鞋,她在院里是训练过的,手法娴熟,一丝不乱。

  如意将把段融的衣衫,拉得板正了,才起身淡笑道:“大人,奴家已经打了热水,你先洗漱一下吧。”

  “嗯,好。”段融便走了出去。

  他走到脸盆架子那里,只见铜盆里已经有少半盆的清水,段融刚欲洗脸,如意却叫住了他。“大人,稍等下。”

  如意抱着一个暖壶过来,将冒着白气的热水倒进盆里一些,用她那白嫩的手,试了试水温,然后将棉布白毛巾,叠好泡进了热水里,才恭声道:“大人请用!”

  段融试了下那水,半温稍热,正合适,他便慢慢洗了起来,因为水温舒服,他便多洗了一会儿。

  他洗完脸后,发现几案上放着一杯清茶,呷了几口。

  段融刚放下茶盏,如意便提着食盒走了进来,笑道:“刚从厨房拿过来的早点,大人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如意说着,便将两个包子,一张饼,几个小菜和一碗咸肉粥放在了几案上。

  段融瞄了一眼,道:“怎么只有一碗粥?你的呢?”

  如意道:“大人先吃吧。奴家等会儿去厨房吃就行。”

  段融在几案前落座,沉声道:“下次领两份过来,你和我一起吃。”

  “是。”如意蹲身一礼,细若蚊蝇地应了一声。

  段融吃完早点后,便看起了昨晚那叠文书资料来,段融在那看着,如意不动声色地将一盏新茶放在了他不远处,那距离既不打扰他看资料,又让他一伸手就能拿到。

  段融一看进去,就进入了心如止水的状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双目如神的盯着手中的资料。

  如意放在那里的那盏茶水,段融一次也未动,但每过半个时辰,如意就会换一盏新的茶水。

  如是,数个时辰如流水般地过去。

  如意忽然又提着食盒过来,在不远处悄声叫道:“大人,该吃午饭啦!”

  段融闻言,怔怔地抬起头来,过了一会儿,才渐渐从资料的信息流中,收回心绪。

  他瞄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问道:“已经午时了吗?”

  如意道:“嗯,大人,你已经一动不动地看了好几个时辰了。”

  段融这才觉得腿有些发僵,他伸了伸腿,拿起不远处的茶盏,呷了一口,看着如意,问道:“上午有人来找过我吗?”

  如意道:“朱大人来过一次,见你在专注看资料,便没打扰你,自己走了。”

  段融问道:“哪个朱大人?”

  如意答道:“是朱正甫朱大人。”

  “就他一个人来过?”

  “嗯。”

  段融目色微微闪动,昨晚朱澄可是说,今日一早就能把李慎思近日的行程资料给呈上来的,这会儿还没过来,看来是有事给耽搁了。

  如意见段融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问道:“大人,是有事吗?”

  段融道:“没事,先吃饭吧。”

  如意随即便将食盒内的饭菜,端在了几案上,菜品颇为丰盛。

  如意自己却只有一个瓷碗,里面饭菜都盛在一起,她端着那瓷碗,到角落处去吃了。

  段融看了如意一眼,知道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规矩,从小培养的尊卑意识,不是他一时就能扭转的。

  他叹息了下,便自顾吃了起来。

  段融刚吃了两口,忽然看到外面的阳光中,仇鸾依旧是在那方大青石上喝酒,而且姿势还是是半卧躺着,似乎从昨夜开始,就一直没动过一般。

  段融忽然喊道:“如意!”

  如意闻言,咽了口饭,快步走了过来,段融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粒饭黏子,不过段融没提这事,只是点了点面前的一道菜,说道:“这红烧肉,我还未动,你拿给仇鸾去吧。给他当个下酒菜。”

  如意闻言,瞄了外面院子里的仇鸾一眼,看着段融,说道:“大人,他从来不吃东西的!只喝酒。”

  段融眉头微蹙。“只喝酒?”

  “是!”如意答道:“我听那些下人们说,他前两年有次醉酒,失手打杀了自己的爱妻。从此就成了这幅样子。不人不鬼的。”

  如意仿佛有些不解,峨眉蹙着,似乎自语道:“他既是因为喝酒打杀了爱妻,无法原谅自己。不应该戒掉酒吗?怎么反而喝得更厉害了呢?”

  段融闻言,哑笑道:“他是清醒的时候,无法原谅自己。喝醉了,就忘了!”

  如意看着段融,目色认真地说道:“那不是逃避吗?”

  “是逃避。”段融道:“可是人总得活下去的。”

  段融此言,说得如意心头一惊,眼眶微微泛红。

  因为她在院里,受尽屈辱时,就常常拿这句话劝自己。

  可不是吗?人总得活下去的……

  段融他们刚吃过午饭,一个身影便匆匆而来,他一入院门,段融就已经看定他了,是朱澄。

  朱澄一跨入门,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几案前的段融,立马就跪了下去,叫道:“下官拜见大人!”

  段融道:“朱澄,你我是旧识,不必如此多礼。”

  朱澄恭敬起身,从胸襟里掏出一摞文书,厚度倒只有昨晚那叠的三分之一左右。

  朱澄将那摞文书放在了几案上,抱拳恭声道:“有几处有了较大的变动,卑职又重新核查了一遍。耽误了些时辰,请大人治罪!”

  段融道:“无妨,我上午刚好在看资料。没有耽误时辰,来的刚刚好!朱澄,你坐着聊。”

  朱澄见段融让他坐下,便屁股搭边,坐在了段融的斜对面的一张椅子上。

  不过大半年没见,但此时段融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他虽说朱鹤在世俗世界的血脉,但一来,已经隔了好几辈了,二来,朱鹤的血脉何其多哉,哪里比得了段融这个炙手可热的亲传弟子呢?故而,此时朱澄看向段融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朱澄刚一坐下,如意就端了一杯茶水来,放在朱澄的跟前后,便默默退了出去。

  她知道,段融和朱澄要说事,走出去时,便把房门掩了。

  段融的确是有事,想和朱澄聊,他就上午看资料的几个疑点,向朱澄做了探讨,朱澄有两个做了更详细的解释,但其余的问题,全让段融给问住了。

  从五日前,朱正甫接到老祖密信,就将任务交给他了。昨晚的那叠资料,他整理了整整五日,可谓宿洗不梳,他原本自信已经整理地滴水不漏。但段融几个问题下来,朱澄已经冷汗涔涔,他没想到段融看这么细,而且所问的问题也很是深入刁钻。

  朱澄只得记了段融的问题,答应了回大理寺翻查资料,将这几个问题深入弄清楚,再来回复。

  朱澄走出别院时,便发觉自己的背后已经给汗打湿透了。因为段融问得那几个问题,虽然刁钻,但仔细想来,个个都是要害,他竟然照惯常思维,整理时,全都语焉不详地给一笔带过。他这样,要是往小了说,是失察,往大了说,那就是误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