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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60 节

第3939章青州卒倒戈乱曹营,黄汉升登城擒子孝;许仲康刀斩古恶来,斐子渊高台论轮回

诡三国 · 马月猴年 · 6.8万 字

  ……

  ……

  在骠骑军的炮火补射之下,曹操和曹仁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击策略。

  曹仁曾组织起关内仅存的床弩和强弓手,意图对关下那些推动云梯、构筑前沿阵地的骠骑重步兵进行远程打击。

  命令刚刚传达,人员正在调动,几处垛口后刚露出弓弩的寒光——

  『呜——砰!』

  几乎是曹操或是曹仁一在城头上露面,紧接着就会有那令人心悸的炮弹破空声呼啸而来!

  一枚、两枚……

  数枚炮弹覆盖性地砸向汜水关墙体的垛口和女墙区域!

  当然,火炮补射的精度么,就不指望了,但是给予的压制力却非常致命!

  砖石碎裂迸溅的死亡风暴瞬间席卷了预设的射击位置,刚刚就位的弓弩手非死即伤,床弩也被崩落的石块砸中,木架开裂。

  侥幸未伤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死神点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缩回墙后,任凭军官如何踢打呵斥,短时间内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就连曹操曹仁,也必须在火炮袭来的时候,进行暂时性的躲避。

  可是这么一来,他们的指挥就被打断了。

  这不是什么碰巧的覆盖射击,而是城头下的骠骑军观察哨的指引!

  这些观察哨,就像是巡游在汜水关上空的猎鹰,牢牢盯着关墙上任何迹象,一旦发现是有组织的防御力量集结,便是立刻给火炮阵地传递信号……

  骠骑军的火炮,显然不可能百发百中,但是这种压制战术,却彻底剥夺了曹军进行任何有序、持续性远程反击的可能。

  尤其是曹操和曹仁,简直就像是两个闪闪发亮的高级价值目标,一旦长时间暴露在相对固定的指挥位置,引来炮火覆盖的风险极高。

  曹操及时发现了这个问题,不再露头,而是躲在了城墙内的马道上。

  城墙内侧的马道相对安全,但视野严重受阻,只能依靠传令兵奔走来了解各段战况。

  命令的传递顿时变得缓慢而充满不确定性。

  前线某个垛口需要增援,消息传到曹操这里,他做出决断,命令再传下去,等到援兵赶到,往往那个垛口已经失守,骠骑军的钩索甚至已经搭了上来。

  另一个缺口出现,等调动的部队赶到,可能又因为指挥链条的混乱,与原有守军发生拥堵或误会,反而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这就是山东中原旧军制体系下,金字塔结构军事管理架构的致命伤……

  当顶端的核心大脑,因外部压力无法顺畅接收信息、发出指令时,整个庞大的躯体就陷入了迟钝、混乱甚至局部瘫痪。中低层军侯屯长习惯了听从明确的指令作战,一遇到这种上峰指挥变得断续、延迟甚至矛盾时,他们便陷入了茫然。

  是死守阵线,还是主动支援友邻?

  是该集中力量反扑一段登城的敌军,还是优先堵住另一个缺口?

  缺乏临机专断之权和足够信息的他们,往往选择了最保守也最致命的做法……

  呆在原地!

  『丞相!西段三号岗楼附近,贼军攀上来了一小队,王校尉正在苦战,请求调一曲弩兵过去压制后续!』

  一名满脸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跑来。

  『丞相!东段拐角,贼军撞车在冲击墙面,声音不对,怕是墙基松了!需要滚木礌石和火油!』

  又一名传令兵几乎是同时冲到。

  曹操太阳穴突突直跳,资源就这么多,精锐更少,拆东墙补西墙已是常态。他快速决断,『让后备弩兵前去支援西段城墙!』

  『唯!』传令转身要走。

  『等等!』但是传令兵还没有离开,曹操忽然想起来,后备弩兵之前上报过,说是弩箭耗尽,要求调运弩矢。现在弩矢没到,光剩下弩机的弓弩手去那边干什么?

  拿着弩机肉搏么?

  负责运送弩矢的军校也很郁闷,先前多送了些,守城的兵卒嫌弃运输队占了空间挡了路,现在弩矢箭矢不够了,又是急急就要送,仿佛这些运输兵都能够像是拥有神技一般,说一声现场就能空投的那种……

  可就在这么一耽搁的功夫,新的噩耗传来!

  『报——!西段岗楼……失守!王校尉战死!贼军正在扩大缺口!』

  曹操不由得愤怒的一拳砸在旁边的墙砖上,皮破血流却浑然不觉。

  不是他的命令不对,而是命令传递的延迟性太高了!

  战场瞬息万变,临阵的兵卒军校没有任何的预案,也没有做事前的演练,什么事情都汇总到曹操这里,等曹操权衡清楚、命令下达,前线的形势早已天翻地覆!

  曹操能清晰地感觉到,关墙上的防御体系,已经彻底的变成了无数个各自为战的区域!

  每一块区域都几乎是被某种无形力量所分割出来的孤立点!

  在炮火下,曹操做不了太多的事情,刚刚将一处孤立点拉回来,另外一边又被断开了联系……

  他发出的命令像是投入泥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弱而迟缓,远远赶不上战线变化的速度,也挽回不了崩塌的局面!

  骠骑军的步兵阵列成功地几架坚固的云梯牢牢钉立在了被炮火反复蹂躏,已然残破不堪的关墙上的时候,为了避免误伤己方,那令人胆寒的炮击声终于彻底停歇……

  炮火停了下来,曹军原本的防御阵线却已经是七零八落。

  无奈之下,曹操和曹仁几乎是红着眼,亲自率领着最后的核心力量,那些谯沛子弟兵和中军精锐,充当起了救火队员和联络小组!

  哪里缺口被撕开,哪里守军溃退,他们就冲向哪里。

  曹操持槊,曹仁挥刀,身先士卒,浴血搏杀。

  当然,曹操身边带着典韦的……

  他们个人的武勇与决死意志,在这一刻彰显无遗……

  数次将刚刚登上城墙的骠骑甲士硬生生推下去,曹军似乎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防线。

  但这无疑是饮鸩止渴!

  骠骑军的攻击,是有计划的、有层次的、是多点多面的!

  而曹军最后的力量是有限的,当曹操曹仁在西段拼命堵漏时,东段可能就被另一支骠骑精兵找到了薄弱点……

  当曹军好不容易打退一波攀爬,气还没喘匀,新的云梯又搭了上来,更多的骠骑军兵卒如同潮水般涌至……

  体力耐力的下降,导致战斗力也随之下降!

  这些曹军最后的精锐,疲于奔命,被动应对,很快就在骠骑军的进攻之下,出现了伤亡,并且伤亡的数量在不断的增加!

  曹操的铠甲上沾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污,喘息粗重如风箱……

  自己身边的兵卒护卫一个个都疲惫不堪,而远处更多的骠骑军队列,却如同黑色的洪流一般,从容不迫地逼近上来……

  大势已去。

  这四个字,几乎是篆刻在了曹操的眼前!

  指挥体系的崩溃,士气的瓦解,兵力与战术层面的全面劣势,在此刻汇聚成无可逆转的败亡洪流,即将把他和他的时代,彻底吞没……

  局势的败坏,如同雪崩,一旦开始便无可阻挡。

  关墙上,原本密集的曹军旌旗已七零八落,多处反复易手,导致在这些区域上的尸体层层迭迭,流淌的鲜血浸透了砖块土层,然后在冬日的严寒之下又很快的形成绛红色的果冻果胶之类的形态,一不小心踩错了力道,就可能直接当场滑倒。

  一名跟从曹操多年的青州兵老军校,满脸烟火之色,甲胄残破,带着几名同样浑身浴血的亲兵,找到了正拄着长槊,气息急促的曹操。

  曹操的武力值相对还是不错的,至少比那谁谁战五渣要强了许多,但是现在曹操气喘如牛,浑身上下肌肉酸痛,胳膊都有些举不起来……

  他老了。

  他太累了。

  『丞相!』

  老军校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绝望的恳求,『不能再这样硬顶了!弟兄们……弟兄们快打光了!撤吧!留些种子,退往山东,凭大河之险,收拢溃兵,联络四方忠义,未必没有再起之日啊!丞相!这汜水关……守不住了啊!』

  老军校,是曹操直属中护军的核心精锐,是当年转战南北存留下来的精锐。

  老军校的话,也代表了残余精锐部队之中,许多中下层军官和士卒最朴素的求生渴望!

  他们相信曹丞相,直至现在依旧相信他。

  在他们看来,丞相是擎天之柱,只要丞相还在,退到山东,依托那里尚未完全沦陷的广袤土地和复杂人心,总能找到喘息之机,就像当年曹操在张邈叛变,兖州沦丧之后,又东山再起一般。

  这种心态并不奇怪……

  在山东中原旧体制的叙述之中,天子是神选的,天命的,那么那些贵人们,也同样就是神选的,天命的……

  所以既然是神选天命,自然就可以再次获得神迹!

  可是曹操自己知道,没有神迹,没有天命……

  曹操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位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老部下。

  老军校的脸上写满了焦灼、疲惫,以及一些期盼生机的希冀。

  曹操抽动了一下嘴角,发现自己不仅是笑不出来,也说不出什么了……

  撤?

  往哪里撤?

  山东中原,那看似广袤的土地,早已不是他曹孟德可以倚靠的根基!

  那里的坞堡豪强、郡县官吏、乃至昔日依附的士族,在骠骑军泰山压顶的威势下,有多少还会真心拥戴他这个败军之将?

  只怕他前脚刚逃出汜水关,后脚就有地方『忠义之士』拿着他的头颅,去向斐潜请功邀赏!

  袁绍的儿子们的下场,不正是最鲜活的教训么?

  败亡之主,流窜之徒的首级,在任何时代都是最上等的投诚筹码!

  可是这些冰冷彻骨的政治算计,能和眼前的老军校说明白么?

  不!

  不能说!

  即便是真说了,老军校未必能理解这比刀剑更残酷的政治现实……

  更何况,曹操心中还有些残念!

  当然不是什么火药陷阱了……

  自从去了骠骑军中,亲自见到了骠骑大将军斐潜之后,曹操就对于火药陷阱彻底失去了信心。

  在和斐潜面晤的过程中,曹操完全就被斐潜牵着鼻子走!

  曹操意识到斐潜根本不想要接纳他的投降!

  所以就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路……

  曹操太了解斐潜了。

  斐潜追求的不是简单的杀戮,而是秩序的重建与时代的更迭。

  所以曹操知道,当一个顽抗到底,最终战死沙场的旧时代枭雄,其威胁性随着生命终结而消失,反倒可能因为其战场上的英勇不屈,而获得对手某种程度上的尊重。其家族后人被清算屠戮的必要性也会随之降低。

  一个狼狈逃窜,却继续煽动抵抗的流寇,肯定会成为新朝必须斩草除根的对象!

  反之,死在这里,或许是能为曹氏、夏侯氏血脉,换取一线生机……

  另外一方面么,仇恨和鲜血,依旧是可以利用的。

  曹操看着关墙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一些是普通的曹军兵卒,但是也有很大一部分是穿着各色杂乱服饰的山东士族子弟、豪强乡勇……

  这些人死在骠骑军的炮火和刀锋之下,死在他曹操坚守的汜水关!

  到时候,曹操死了,那么这些士族豪强的仇恨,会落在何处?

  即便是他们会因为骠骑军的强势,暂时雌伏,但是死者的姻亲故旧,怎么可能会将仇恨和伤痛说忘了就可以放下?

  这种仇恨,或许不足以颠覆强权,却足以形成一股潜藏的,并且是持久的敌意暗流!

  或许未来就能为侥幸逃脱或隐匿的曹氏、夏侯氏子弟,提供些许庇护的藏身之所……

  就像是当年强秦之下,有人暗中收留楚国后人……

  如果曹操现在带头逃了,那么将这些士族子弟送上战场的他,会导致仇恨的焦点产生模糊!

  那么曹氏最后一点可能被暗中关照的价值,也将荡然无存!

  所以,不能撤。

  必须死守,必须让更多的人,尤其是这些山东来的『援军』,死在这座关墙上!

  用他们的血,为曹氏可能的未来,浇灌出一片或许能长出些许希望的土壤……

  这些念头,电光石火般在曹操脑海中掠过。

  曹操看着那老军校,眼神疲惫而淡漠,『不能退!』

  曹操态度强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回到你的位置,去督战!凡有后退者,斩!凡有怯战者,斩!便是战至最后一人,也得给钉死在这里!』

  『丞相!』

  老军校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不解。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但看到曹操那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曹操的那眼神告诉他,这不是商议,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是赴死的通知。

  老军校跟随曹操多年,熟悉这种眼神背后意味着什么……

  理解,要执行!

  不理解,也要执行!

  没有为什么,只有必须执行!

  老军校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终所有的情绪化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他不再看曹操,转身对着自己的亲兵,从牙缝里挤出命令:『走!督战!丞相有令!便是战至最后一人,也要钉死在这里!』

  看着老军校踉跄而决绝的背影消失在硝烟弥漫的拐角,曹操缓缓闭了一下眼睛,复又睁开,眼神之中早已经没有了丝毫温情。

  曹操紧了紧手中冰凉的长槊,又将长槊上半凝固的鲜血甩了甩,似乎要将那些关于家族、仇恨、身后事的复杂算计一同甩掉,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向前方那血肉横飞的城墙缺口之处……

  那里才是他曹孟德,这个时代最后的枭雄,注定终结的场所!

  他要把自己,连同尽可能多的敌人和自己人,都埋葬于此!

  他要用这最惨烈的终局,为他的野心、他的挣扎、他的时代,画上最后的一个血腥符号!

  ……

  ……

  硝烟、血腥,肚肠破损泄漏出来的酸臭气息,还有皮肉烧焦的焦香味,混杂成汜水关内死亡的信息素,沾染到了关内上下的任何人身上。

  青州兵老军校提着染血的环首刀,眼神麻木地走在一条堆满杂物和尸体的内侧通道上,执行着曹操那『战至最后一人』的冰冷督战命令。

  他的耳边充斥着前方不远处墙头传来的惨烈厮杀声、垂死者的呻吟……

  也萦绕着督战队处决逃兵时的短促惨叫……

  每一步,都像踩在逐渐凝固的绝望之上。

  每一步,都像走向了死亡的深渊。

  『不许退!』

  『后退者死!』

  在老军校的另外一侧,一名曹氏军校在不断的尖叫着。

  那个曹氏军校的声音似乎异常的尖锐,刺得老军校的耳膜一阵阵的发出嗡鸣。

  老军校是来督战普通曹军兵卒的,那个曹氏军校则是来督战他的……

  这就是山东中原的军制。

  忽然之间,老军校的目光忽然一凝!

  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的同乡。

  一个曾经能徒手扳倒牛犊、在青州黄巾军中就以勇猛著称的豪迈汉子,如今却脸色惨白如纸,带着满身的血污和尘土。其左臂齐肘而断,残肢处只用撕下来的破布胡乱缠着,暗红色的血渍早已浸透,还在不断渗出,往下扯出了暗红的线。

  他右手死死抓着一段断矛,支撑着身体,眼神涣散,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的含糊声音,或许是在呻吟,也或许是咒骂着什么,正在溃兵当中挪动而来……

  『二狗子!』老军校抢步上前,拨开其他的溃兵,到了那同乡面前,『你,你……』

  那断臂的同乡,听到了老军校的声音,似乎恢复了一些神志,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了些许,盯在老军校的脸上,片刻之后才认出老军校,『老……老哥啊……』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挣扎着似乎想要抱一下老军校,但是似乎是牵扯到了断臂,疼得他浑身一抽,额头顿时冷汗涔涔而下。

  『别动!别乱动!』

  老军校想要看看他的伤口,却不料那同乡丢开了断矛,紧紧的抓住了老军校的前襟。

  『死了!都死了……都死了啊!』

  同乡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透出无尽的恐惧,『上面……上面不是人待的地方!那就是黄泉地!骠骑的兵……根本不是人!是铁打的鬼!我们的人冲上去,三五个换不下一个!刀砍上去,他们甲厚!根本砍不动啊!箭射过去,他们盾密!叮叮当当的,什么用都没有!还有,还有那个轰隆隆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就砸下来……胳膊腿乱飞啊……我这条胳膊,就是被那个东西擦了一下,就一下,就一下……就没了啊!我去找我的手,可是找不到啊!没了,没了啊!』

  那同乡语无伦次,声音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守不住了!真的守不住了!丞相要我们死,可我不想这么死!老哥,看在同乡份上,放我一条生路……要不……要不你就给我个痛快!一刀捅死我!给我个全尸!!至少是个全尸!!』

  那同乡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眼泪混着血污流下。

  老军校僵住了,环首刀柄被他握得吱嘎作响。

  老军校看着同乡凄惨的模样,听着那字字泣血的控诉,胸腔中就像是被塞进去了一块石头,噎得连气都喘不出来。

  放他走?

  军法如山,丞相严令,身后就是督战队。

  还有督战队的督战军校!

  给他痛快?

  这可是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同乡,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是当年一起投了曹操,之前还喝酒吹牛说将来要一起衣锦还乡的兄弟!

  就在老军校内心天人交战,犹豫不决的时候,督战队的督战官来了……

  曹氏军校看见这边涌动而来的溃兵越来越多,而老军校居然没有将这些溃兵赶回去,顿时就很是不满的上来连打带骂。

  『回去!都他娘的给我滚回去!你们这些贱婢养的!』

  曹氏军校骂着,然后看到了老军校和那断臂的老军校同乡。

  『干什么呢!丞相有令!凡有后退者,斩!凡有怯战者,斩!!』曹氏军校尖厉的声音响起,他几步上前,嫌恶地看了一眼断臂同乡的惨状,不仅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更加暴怒,『你这个废物!贱痞!断了只手就装死?想逃跑?!丞相有令,后退者死!!』

  曹氏军校唰的一声,抽出了佩刀,刀尖直指断臂的老军校同乡,『既然不想守城,本官就成全你!送你上路!』

  说着,曹氏军校就要挥刀砍下。

  『且慢!』老军校几乎是本能地,横跨一步,伸出粗壮有力的手,一把攥住了曹氏军校持刀的手腕!

  老军校的手像铁钳一样,硬生生止住了曹军军校的动作……

  曹氏军校努力一挣,却没能挣脱。

  再挣了一下,依旧没能挣开,曹氏军校不由得涨红了脸,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尖声叫骂起来,『放手!你这老匹夫!你想干什么?要造反吗?!这是丞相的军令!你敢违抗?你知道我是谁?我是谯沛曹氏的人!你一个青州贼胚,也敢拦我?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按通敌论处,诛你九族?!』

  『九族?』老军校原本还在迟疑,结果在听到这两个字时,一种积压已久的愤懑和疯狂被引燃了!

  老军校不仅是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往前逼近了脸庞涨红的曹氏军校,盯着那扭曲的年轻面孔,忽然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嘶哑的笑声,如同夜枭啼哭一般。

  『呵……哈,哈哈哈……九族?!』

  老军校大笑着,眼泪却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了下来,『军校,您说得对!我老卒一个,青州贼胚出身,贱命一条!』

  老军校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可老子告诉你!老子的九族都没了!老子爹娘饿死在逃荒路上!老子的兄弟姐妹失散在黄巾乱里!老子的婆娘和崽子……早他妈不知道死在哪个乱兵手里了!九族?!啊?!老子早就族灭家亡,光棍一条了!什么九族?!老子早就没九族了!!』

  曹氏军校被老军校眼中的绝望与疯狂镇住了,一时语塞,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可是在下一刻,被泥腿子蹬鼻子上脸的愤怒,淹没了曹氏军校的理智……

  曹氏是尊贵的姓氏,曹氏之人是天命神选之人,竟然被一个龌龊邋遢的青州下贱老贼痞,当众喷了一脸的唾沫,这他娘的谁能忍?若是被其他曹氏夏侯氏的家伙知道了自己被一个下贱泥腿子当众像是小鸡仔一样被捏着动弹不得,还被训斥了一通而毫无作为,将来还怎么混,颜面何存?!

  曹氏军校像是被丢在了岸上的鱼,猛然发现自己脱离了舒适的环境。战场的压力,生存的恐惧,未来的忧虑,在当下被老军校钳制而无法动弹的羞耻,混杂在了一起……

  就像是一个被父母抓住了在学期末即将考试还在偷玩手机iPad的熊孩子,又像是生了四个娃结果四个孩子的DNA都不是丈夫的新现代女,不是感觉到了羞愧,而是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只要杀了发现问题的人,那么问题就可以不存在了,也不会有人提及了。

  老军校却不再看那尖叫不休的曹氏军校,而是将目光投向地上气息奄奄、正用复杂眼神望着他的同乡,又将目光投向了其他的溃兵……

  除了他的同乡之外,还有其他老军校所熟悉的脸……

  曹氏军校依旧在尖锐的叫嚣着,刺着老军校的耳膜嗡嗡作响,然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噼啪一声,裂开了……

  忠诚、纪律、军纪,在这一刻,裂开了,染血了,破碎了,然后被怒火焚烧着,化为灰烬!

  『去你妈的军令!去你妈的曹氏!』

  老军校怒吼一声,一把夺过了曹氏军校手中的刀,然后由下而上,猛地撩起!

  刀光一闪!

  曹氏军校甚至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只觉得腰间一凉,随即是难以想象的剧痛传来,浑身上下的气力在飞速流逝……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只涌出一股血沫,随即眼里的神采迅速黯淡,像一截朽木般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老军校看着倒地的曹氏军校,喘着粗气,却莫名的觉得原本噎在胸口的石头,消失了!

  这一刀砍下去,砍断的不仅是曹氏军校的性命,更是老军校自己与过去一切的牵连……

  浓重的血腥味,更加刺鼻了,但是呼吸却更舒畅了!

  老军校抬起头,看着那同乡,也看着其他的溃兵,『都她娘的愣着干嘛?!跟我走,打开东门!我们……我们离开这鬼地方!』

  ……

  ……

  对于任何大场面来说,意外这家伙,向来就不曾缺席。

  战况胶着,胜负的天平在极度血腥中不断倾斜,而给曹军最后沉重一击的,不是旁人,而是曹操赖以起家的根基之一!

  青州兵中爆发了反叛!

  这一支青州兵,原本是曹操部署在关内作为预备队,也是作为监视其他新兵的督战队,原本以为这些青州兵的忠诚无需质疑,但是没想到这一次,这些青州兵掉转兵刃,攻击了附近的督战队和其他曹军建制,并且试图攻占汜水关东门,打开逃生的通道!

  消息传来,曹操腿脚一软,差点就从马道上直接咕噜噜滚下城去!

  曹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可是青州兵!

  这可是最早跟随他,助他站稳兖州,击败二袁,平定中原的老兄弟!

  曹操顾不得眼前险境,在典韦和亲卫的拼死掩护下,几乎是连滚爬下内侧马道,朝着叛乱发生的区域狂奔而去。

  曹操必须镇压这一起叛乱,更想要问个明白……

  当曹操赶到那片已经陷入混战的街区时,局面近乎于已失控!

  数十名青州兵,正带着一些溃兵,与忠于曹操的防守东门的部队激烈交战。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些溃兵因为大多数都带着伤,所以并没有太强的战斗力,东门并没有完全落入叛乱的青州兵手中。

  看见曹操在一众亲卫簇拥下出现,青州兵阵中一阵骚动,但并未退缩。

  『是你?!』

  曹操看到了老军校,不由得愤怒起来,『为什么?!连你都要背叛我?!』

  老军校排众而出,并未持刀冲向曹操,而是狠狠的将手中的战刀插在地上,『曹公!曹丞相!你看看我们!你看看这些还活着的兄弟!』

  老军校伸出手,指着身后那些同样伤痕累累青州兵,当年的精锐,如今的溃兵,『当年在兖州,在徐州,在官渡……我们死了多少人?十亭去了七亭!活下来的,哪个身上没有三五处疤?哪个人梦里没有死去的同乡在喊冤?!』

  老军校的胸膛剧烈起伏,嘶吼道:『当年你招抚我们时,是怎么说的?!你说会善待我们的家小,会让我们过上好日子!结果呢?!我们这些兄弟的家人,有过上好日子么?!我们兄弟在替曹公卖命,我们家人却在屯田营里劳碌终年,无几日温饱!税吏催逼,胥吏刁难,病了只能硬挨,死了草席一卷!这叫什么善待?!』

  『这些我们一直都没有说,没有讲,但是不是我们不懂!』老军校指着曹操,将多年积攒的怨气倾泻而出,『你要我们再等一等,再忍一忍!我们等了,我们忍了,结果是什么?!』

  『你说会论功行赏,不看出身,有功的青州子弟一样能当官做将!可你看看!看看你身边,看看那些都尉、校尉、将军!有几个是我们青州人?!是我们不能打?还是我们不会拼命?!』老军校猛地拔出地上的刀,指向曹操身旁一名年轻的曹氏军校,狞声道,『来!曹公!那家伙是不是姓曹!让他过来!跟我单挑!生死不论!看看是你曹家儿郎的刀利,还是我这青州老卒的命硬!』

  那年轻军校脸色一阵青白,又瞬间涨红,却死死的咬着牙,不敢应声。

  老军校的眼中流下浑浊的泪水,『你说我们打仗,是为了平定天下,让百姓能安生!曹公!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我大哥死在徐州,我三弟死在官渡,我同村的十六个弟兄,现在就剩下我和另外两个残废还喘着气!我们流的血,我们青州人的尸骸,堆起来比这汜水关还高!可天下安定了吗?百姓安生了吗?还是说……你曹家的天下安定了,你曹家的基业安生了,而我们,还有我们的家小,到现在都还是你们曹氏儿郎口中的贱种!就活该去死!』

  曹操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解释?

  承诺?

  驳斥?

  在眼前这些伤痕累累,眼神中只剩下愤怒与绝望的老兵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辩解都像是虚伪的粉饰。

  待遇不公,晋升无望,战争意义的终极幻灭……

  每一个问题,都基于血淋淋的事实。

  旧大汉的荣耀,是上层执政者的荣耀,和浑身上下沾满泥尘的底层百姓民众无关。

  旧大汉的幸福,是士族乡绅的幸福,底层百姓民众只能在小吏夜闯门之下强装笑脸。

  这些问题曹操不知道么?

  他知道的,但是曹操的政权无法解决这个内在的矛盾!

  曹操无法真正给予这些出身底层的士兵以公平的上升通道!

  即便是曹操高呼着求贤令,但是真正能得到晋升,提升阶级的,又有几个人?!

  曹操也无法真正的给予这些底层百姓民众以平稳的生活!

  即便是曹操一而再,再而三的下令要降低赋税,保障民生,可依旧没办法杜绝那些陈旧腐朽的地方官僚爬在百姓民众的身上吸血!

  曹操的战争,越来越难以用『匡扶汉室』或『拯救黎民』来包装……

  这尊曹操精心装饰过的神像,现如今越来越多的地方裸露了出来!

  这些裸露出来的地方,其实和旧大汉一模一样,腐朽,堕落,却要强行在腥臭流脓之处,盖上金银交错的锦缎,不许百姓民众凑近观看,也不许百姓民众触及,提及!

  这尊神像,早就已经背离了曹操原本的理想……

  之前,曹操还可以装作不知道。

  可是现在……

  他看到了那些青州兵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熄灭……

  他也看到了周围其他部队士卒眼中闪过的兔死狐悲的动摇……

  没错,曹操又双叒叕遭遇到了背叛。

  可是这一次的背叛,其根源究竟是什么?

  是青州兵背叛了曹操,还是曹操背叛了青州兵?

  是理想背叛了现实,还是现实背叛了理想?

  ……

  ……

  曹操带着亲卫急匆匆赶往城内镇压那骤然爆发的青州兵变乱。

  曹操这一动,虽属无奈,却如同抽掉了摇晃的危塔之下一块基石。

  如果在平常,曹操这么离开没什么问题,但是现如今的危局中,汜水关的防务本身就是摇摇欲坠,曹操这一走,曹军的指挥核心瞬间出现了致命的真空与迟滞。

  一部分防守的曹军士卒目睹丞相率亲兵离去,误以为曹操是准备跑路了,导致士气再受重击,抵抗的意志与协同的效率,几乎肉眼可见地滑向崩溃的边缘。

  这一切被城下一双如苍鹰般锐利的眼睛,察觉到了!

  黄忠是个好猎手!

  好猎手就有足够的耐心。

  所以黄忠在第一阶段,不抢功,也不放松。

  他带着他的部曲校刀手,冷静地观察着整个关墙防线,似乎在审查曹军防御上的气息流动,又像是在追寻什么野兽的印迹。

  这似乎有些玄妙,但其实是黄忠猎人的本能。

  他早些年在山野之中,可没有什么后世的定位仪器和红外观察器具,所依靠的只有一双肉眼,为了给自己,尤其是给体弱多病的孩子带来足够的血食支撑身体,黄忠必须提高自身的狩猎成功率。

  在一些键盘侠的眼里,原始的打猎似乎只需要背张弓,带着长枪猎刀上山,就能轻而易举的捕杀不少猎物回来,但现实并非如此。

  如果不懂得察觉气息,感受凶兽的痕迹,说不得不仅捕猎不到什么小动物,反而将自己的人头送到了山君的嘴里……

  黄忠就是在常年与狡黠危险的猛兽周旋之中,练就了现如今这般近乎本能的直觉!

  这是一种对于猎物露出破绽的瞬间捕捉能力!

  当曹操带着典韦和亲卫一离开,黄忠就立刻察觉到,城头之上的曹军的气势忽然一懈!

  毕竟曹操可是曹军的核心!

  曹操的异动,在一些不明情况的曹军兵卒眼中,在这种局面之下,多半以为曹操是要跑路了,心思难免动摇……

  『就是此刻!』黄忠眼中精光爆射,须发在硝烟中戟张,振臂而呼,『儿郎们!随某破关!先登者,重赏!!』

  黄忠率领着其直属部曲校刀手,如同出柙猛虎,直扑汜水关城墙!

  黄忠身先士卒,一手持盾护住头面,一手挽刀,脚踏吱嘎作响的梯身,向上疾攀!

  黄忠就像是在山林之间,攀爬陡峭悬崖,矫健如猿,迅猛如豹,用盾牌格开零星射来的箭矢,几个起落便已接近垛口!

  垛口之后,几名曹军长枪手惊慌地试图将云梯推离墙边,但是士气崩落,配合出力不均,一时之间那里能推得动?

  黄忠瞅准空隙,猛地暴喝一声,身形如大鹏般腾跃而起,竟直接越过最后几级阶梯,用盾牌打歪曹军兵卒纷乱捅来的枪尖,悍然落在了汜水关的城墙走道之上!

  黄忠脚踏上了关墙,便是咆哮一声,挥动战刀,几下就将垛口边上的曹军兵卒屠戮干净,清理出一小块进攻平台,掩护麾下的校刀手后续跟上。

  『老匹夫休得猖狂!』

  一声怒吼如雷炸响。

  曹仁察觉到了黄忠登城,知道此处危急,便是心急如焚赶来堵漏!

  到了现场,曹仁本能的知道想要堵住这一处的防御漏洞,制止骠骑军扩大缺口,就必须将黄忠打下去!

  如果无法遏制黄忠的进攻,那么曹军必将全线崩盘!

  曹仁不及多想,挺起手中那杆镔铁点钢戟,分开乱军,直取黄忠!

  黄忠面对曹仁这含怒而来的疾刺,不闪不避,眼中反而燃起炽热的战意。他吐气开声,手中那柄伴随他多年的厚重环首刀由下而上,划出一道血色弧光,精准地劈在曹仁戟尖横叉处!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在二人之间迸发,火星四溅!

  这一击,打乱了曹仁后续原定的招式!

  曹仁原本想要利用长戟的特殊性质,刺击之下,多半的武将军校都会试图用盾牌格挡,但是如此以来便是落入了曹仁的圈套!

  长戟不仅能刺,还能勾拉劈砍削!

  若是黄忠如同一般的武将军校,以盾牌来挡,曹仁就可以顺势变招,用长戟勾住黄忠盾牌的边缘,就算是不能将黄忠一把勾扯得盾牌脱手,也能破坏黄忠的重心,抢得战斗的先机!

  可是现在,被抢了先机的,反而是曹仁自己!

  因为曹仁预先准备着变招了,所以刺击的气力本身用得就不足,被黄忠这么气势雄浑的对砍,顿时就震得他双臂微麻,疾刺之势也为之一滞!

  黄忠却借反震之力,刀势顺势回环,脚步一错,已切入曹仁枪势内围,刀锋横抹曹仁的腰肋!

  曹仁也是久经战阵之将,临危不乱,沉腰坐马,戟头来不及回撤,便以枪尾铁鐏猛地扬起撞向黄忠,同时侧身避让。

  『砰!』

  刀鐏相击,两人各退半步,但是又在下一刻绞斗在了一处!

  看起来似乎平分秋色,但是实际上曹仁已经失去了长柄兵刃的优势,被迫和黄忠短兵相接!

  曹仁试图重整戟势。

  他看黄忠年老,意图仗着体力优势,消耗对方,制造破绽,然后击败黄忠……

  然而黄忠的体力与耐力,远超曹仁的预估!

  作为经验丰富的老猎手,黄忠深知和猛兽搏杀之时,要如何最有效地分配每一分气力。

  黄忠并不刻意的去和曹仁比拼蛮力,而是以稳如泰山的守势,配合间不容发的凌厉反击,牢牢掌控着战斗节奏。

  黄忠的刀法看似朴实,不过就是砍刺挑撩那么几招,但是实则千锤百炼,每一刀都攻敌必救,或格挡在曹仁戟势将发未发之际,又或是撩刺在曹仁换气移步的瞬间……

  刀光在黄忠周身缭绕,泼水不进,偶尔一刀突进,便如毒蛇吐信,逼得曹仁不得不后退,一退,再退……

  两人在狭窄的城墙走道上腾挪激战。

  脚下是尸体、血泊和散落的兵器。

  周围是仍在殊死搏杀的两军士卒,呐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在这方圆数丈之内,仿佛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只有刀光戟影在纵横闪耀。

  曹仁越打越是心惊。他自恃勇力,枪法也是名家传授,战场历练无数,但面对黄忠,却有种束手束脚之感。对方的力量深沉似海,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气血翻腾;对方的经验老辣如狐,总能预判他的招式变化;更可怕的是那种狩猎般的耐心与专注,仿佛自己的一切挣扎都在对方算计之中……

  激斗至三十余合,体力耐力率先见底的,反而是曹仁自己!

  不知不觉当中,曹仁呼吸粗重,额头大汗滚滚而落,戟法虽暂时还未散乱,但锐气已挫。

  黄忠卖了一个破绽,曹仁一戟刺空,力道用老,回收稍慢……

  黄忠眼中厉芒一闪,吐气如雷,原本看似用来格挡的环首刀陡然加速变向,由守转攻,一刀贴着戟杆逆流而上,直削曹仁握戟的十指!

  这一刀又快又险,正是猎户对付猛兽的绝技——

  废其爪牙!

  曹仁大惊,若不撒手,五指难保,只得急急松手后撤!

  那杆镔铁点钢戟『当啷』一声,脱手而出,撞在垛口上,又弹落在地……

  兵器既失,曹仁心胆俱寒,但悍勇之气未失,便是急急要捡地上的其他武器,但是黄忠岂会给曹仁机会?

  只见黄忠刀光如匹练般一卷,已架在了曹仁脖颈之上!

  冰凉的刀刃紧贴皮肤,激得曹仁汗毛倒竖,所有动作本能的僵住!

  下一刻,曹仁便是决意以死换伤,不顾脖颈上的战刀,抓住了一杆长枪就捅向黄忠!

  黄忠早有准备,知道凶兽临死必然反扑,便是一个盾击,将曹仁拍倒在地!

  『绑了!』

  黄忠声若洪钟,压下周围的喧嚣。

  几名紧随黄忠登城的剽悍校刀手,顿时一拥而上,用绳索将曹仁捆得结结实实。

  主将被擒,这段城墙上的曹军残存抵抗意志终于彻底崩溃。

  『曹将军被擒了!』

  曹军惊呼着,哀嚎着,四散奔逃。

  黄忠持刀而立,须发贲张,宛若战神,他挥刀前指,校刀手们发出震天怒吼,向着两侧和关内纵深猛冲猛打,进一步扩大突破口。

  骠骑军的旗帜,终于牢牢插在了汜水关的城墙之上,并在黄忠的带领下,向着关内席卷而去!

  ……

  ……

  『子孝被俘?!』

  当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传入曹操耳中时,曹操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恶来!随我来!救子孝!』

  曹操嘶声吼道,再也顾不得其他,拔出倚天剑在手,逆着溃散的人流,疯狂地朝着黄忠突破的那段城墙冲杀而去。

  硝烟弥漫,尸横遍地。

  当曹操典韦冲破层层阻碍,赶到那片已然被骠骑军占据大半的城头区域时,正看见曹仁被捆缚着押往后方,而黄忠、黄成、姜冏三员骠骑大将,已经登上了城墙,正结成三角阵势,牢牢扼守着突破口,并不断向前挤压残存曹军的空间。

  『还我子孝!』

  曹操目眦欲裂,挥剑欲上,却被典韦一步抢在前头。

  『主公退后!某来!』

  典韦声如闷雷,挡在了曹操前面。

  典韦身材魁伟异常,此刻双铁戟在手,怒目圆睁,浑身煞气沸腾,当真如同从上古传说中走出的凶神恶煞一般。

  典韦不待曹操多言,已然狂吼一声,迈开大步,如同巨型战车般径直撞向前方!

  黄忠见典韦来势如此凶猛,丝毫不惧,反而激起冲天战意,挥刀迎上。

  黄成、姜冏亦知典韦是曹操麾下头号猛将,不敢怠慢,一左一右,配合黄忠,三般兵器齐出,要将这头凶兽拦下。

  然而典韦之勇,超乎了三人的想象……

  典韦仿佛不知防守为何物,一双八十斤重的镔铁大戟舞动起来,竟似两团黑色的旋风,带着摧城拔寨般的蛮横力量,以攻代守,硬撼三人!

  只听得铛铛铛的一阵震耳欲聋的爆响,黄忠的刀、黄成的矛、姜冏的枪,竟被典韦这毫无花巧、纯粹以力量碾压的横扫硬生生迫开!

  铁戟挥舞之间,宛如罡风激荡,逼得周围士卒都睁不开眼!

  黄忠虎口发麻,心中暗惊,『好神力!』

  黄忠刀法一变,不再硬拼,转而以精妙招式缠斗,专攻典韦关节、肋下等防御稍弱之处。

  黄成、姜冏也迅速调整,利用人数优势,游走袭扰,试图消耗典韦体力,寻找破绽。

  三人的策略是对的,但是很可惜的是黄忠三人的默契值不够。

  在大战之前,谁能想到三人会有合力战典韦的情况,然后事前加以练习?

  更何况三人本身有自身的战斗习惯,已经是根深蒂固的多年身躯肉体本能,就算是战前临时合练,又能改变多少,提升多少配合默契?

  于是乎,三人团战典韦,竟然一时之间取典韦不下!

  曹操见典韦缠住了三人,便是持了倚天剑,去解救曹仁!

  黄忠校刀手连忙一边上前抵挡曹操,一边试图将曹仁运送下城头……

  校刀手虽然也算是好手,可面对曹操的锋锐的倚天剑,也不免落于下风。

  黄忠看得有些焦急,却不敢轻易脱身。他感知到典韦就如同凶兽一般,若是随意将后背露给这凶兽,可不仅仅是菊花危险的那么简单!

  黄忠三人围战典韦,交互之下,典韦只有两根大铁戟,也难免有些时候顾不上,开始出现了些伤势……

  但是典韦却似毫无所觉!

  或者说,典韦他根本不在乎!

  典韦的眼中只有杀戮,只有为主公守护的执念,面对黄忠三人的攻击,典韦甚至有时候故意要以伤换命,或事直接以难以想象的怪力强行破招!

  姜冏一枪刺来,典韦竟不闪不避,以肩甲硬扛,同时一戟反扫,逼得姜冏不得不狼狈后退!

  典韦肩甲碎裂处鲜血渗出,他却恍若未觉。

  黄成一矛刺向他小腿,他竟猛踏一步,用胫甲卡住矛尖,另一戟已如泰山压顶般砸向黄成头顶,若非黄忠及时一刀架住,黄成恐已脑浆迸裂!

  『此人已疯!不可力敌!』

  武力值相对来说,在三人当中较低一些的黄成,刚刚在鬼门关上溜达了一圈,不由得心惊肉跳,冷汗涔涔。

  姜冏亦是喘息不定,双手的虎口也是疼痛阵阵。

  典韦越战越勇,身上又添了几处伤口,有刀伤,有矛刺,鲜血染红了他半身甲胄,但他气势不减反增,怒吼连连,双戟挥舞得更加狂野暴烈,仿佛那些伤口不是削弱,而是点燃了他体内更恐怖的凶性,他步步紧逼,竟凭一己之力,将黄忠三人联手之势压得不断后退,隐隐有反推回去的迹象!

  『典韦!休得猖狂!许仲康在此!』

  一声如同虎啸般的怒吼,压过了战场所有喧嚣!

  典韦闻声,不由得收了铁戟,往后撤了一步,转头看去。

  只见城头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道铁塔般的身影,已然傲然而立!

  许褚身披厚重的明光铠,左手持一面巨橹般的包铁大盾,右手握一柄阔刃长刀,宛如钢铁怪物一般,直冲典韦而来!

  厚重的盔甲,巨橹般的包铁大盾,使得许褚每一步踏下,不仅是脚底下的血浆和残肢,浆液四溅,就连整个的汜水关城墙都反复在微微震颤一般!

  许褚加入战团,毫不废话,巨盾一挺,『轰』的一声,便是直接挡在了典韦面前!

  『此獠!便交与某!』许褚在面具之后,嗡声大喝,『尔等且去擒了曹贼!』

  倒不是许褚傲气,而是在这种高手搏杀特殊情况下,一加一未必会大于二,甚至连等于二都达不到。

  比如若是典韦以伤换命,一意孤行要打杀了黄成,许褚是救还是不救?

  就如同之前黄忠的举动一般,许褚也只能救,但是救了之后,不仅是失去了进攻的良机,说不得还被典韦趁机反打!

  在这种绝对武力的巅峰面前,任何一种破绽,都是致命的……

  于是,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来对付典韦,不至于有什么妨碍之处。

  另外一方面,许褚特意点醒三人,曹操在另外一边,也是避免三人觉得自己是在抢功,是趁着三人将典韦气力消耗之后来捡便宜……

  和难啃的典韦相比,曹操那边自然是丰美的肥肉。

  果然,黄忠三人短暂的对视了一下,便是让出了战场,朝着曹操那边扑去。

  『哪里走?!』

  典韦哪里肯让三人轻易离开,铁戟横扫而出,意图拦截。

  许褚跨步上前,橹盾一立,拦在了典韦扫向黄忠三人的铁戟之前!

  典韦眉眼一立,顿时变招,铁戟勾住许褚盾牌边缘,『撒手!』

  没错,典韦知道他也拦不住黄忠三人,于是干脆假作要拦截,实际上是试图最快时间破了许褚的盾,然后击杀了许褚这个最为危险的对手!

  但是很遗憾,典韦的计划落空了……

  典韦就感觉自己不是在扯一块包铁的橹盾,而像是在拉一块沉重的巨岩!

  根本就拽不动!

  而在下一刻,许褚的阔刃长刀就已经劈砍到了典韦面前!

  『铛!!!』

  仿佛两座铜钟对撞,前所唯有的巨响荡漾而来!

  空气之中,仿佛有肉眼可见的声浪涟漪扩散而出,横扫整个的汜水关!

  『吼!!』

  典韦狂吼一声,另一手的铁戟挥舞而下!

  许褚脑袋微微一缩,盾牌向上。

  『咚!!!』

  盾面火星狂溅,出现一个深深的凹痕!

  许褚只是身形一晃,脚下如同生根,半步未退!

  典韦却不由得往后错开半步,手臂发麻!

  典韦猩红的眼眸中,首次闪过一丝讶异和凝重……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对手,力量绝不在自己之下!

  『呵呵!不过如此!』许褚巨盾护住大半身形,阔刃长刀从盾侧探出,刀尖指向典韦,『兀那贼汉!莫非是没吃饱饭?!』

  许褚嘴上嘲讽,可是脚下却做好了稳如磐石的防御反击姿态。

  跟着骠骑大将军的时间长了,许褚也从只知道闷头蛮干的纯粹武夫,多少演变成为有些心机的将领了。

  许褚知道典韦现在已经是陷入疯狂状态,加之其力大无穷,若是招招抢功,难免会受到凶兽临死反扑,所以许褚宁愿打防守反击,毕竟典韦久战,又是负伤,现在看起来凶横无比,但是其气血必有衰时,届时自己养精蓄锐已久,当以稳破狂,以韧克暴!

  典韦果然中了嘲讽,大怒,当即咆哮一声,不管不顾,双戟再次掀起狂涛,向许褚席卷而去!

  或劈或砸,或扫或挑,每一击都蕴含着崩山裂地的恐怖力量!

  许褚则是不动如山,巨盾或挡或卸,将典韦绝大部分攻势化解于无形!

  那柄阔刃长刀并不轻易出击,但是每一次出击,都是攻向典韦必救之处!

  『铛!铛!铛……』

  二人交手,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火星四溅。

  两人方圆数丈之内,无人可以立足,激荡的劲风与四溅的火星形成了一幅暴力美学的画卷。

  典韦如同不知疲倦的洪荒巨兽,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许褚则如同亘古存在的礁石,任你惊涛拍岸,我自岿然不动……

  激斗超过五十回合,典韦的怒吼声中已带上了嘶哑,挥舞双戟的速度和力量,终于出现了一些的衰减……

  许褚看在眼里,却依旧没有全力出击!

  甚至连典韦露出了破绽,许褚也宛如不见,只是用刀盾营造出了一个无形的囚笼,将典韦牢牢的困在其中!

  果然,这只是典韦的故技重施!

  典韦表现出来的疲态,一部分是真实的,一部分却是装的……

  许褚手中厚重的橹盾,坚实的盔甲,除非是毫无卸力的正面被砸中,抑或是破甲刺穿,否则典韦根本不可能给予许褚致命的伤势!

  典韦想要再次以伤换伤,以命换命,可是许褚就是不上当!

  两人又是缠斗了三四十回合,典韦终于是露出了真实的破绽……

  两人战斗的场所,地面上是散乱着鲜血残肢,还有破败废弃的兵刃的,作为顶级的武将,原本这些地面上的杂物,基本上都不会对于二人有任何影响,他们在每落下一步的时候,都是虚实相合,随时都会变化力道……

  可是这种方式,是非常消耗体力耐力和精力的……

  典韦先和黄忠三人搏杀,又是面对许褚这样同等级的怪物,之前不管不顾带来的伤口,最终成为压倒骆驼的稻草。

  气力上的衰竭,导致典韦在攻防变化的时候,一脚踩到了一根残破的木杆上!

  木杆在血浆中滑动了!

  虽然典韦几乎是立刻调整了重心,但是许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变化!

  在格开典韦一记略显迟滞的横扫后,许褚眼中精光爆射,一直以防守为主的巨盾猛然向前一顶,不是硬撞,而是巧劲一旋,将典韦左手戟的力道带偏少许,使其胸前空门微露!

  『破!』

  许褚吐气如雷,一直以防守为主的阔刃长刀,终于爆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许褚没选择动作更大的劈砍,而是追求最短,最快,以凝聚全身之力,如同攻城锤般,自盾后毒龙出洞般直刺而出!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直取典韦心窝!

  典韦右手戟回救已来不及,狂吼声中,他竟弃了左手戟,蒲扇般的左手猛地下压,试图抓住刺来的刀锋!

  典韦他做到了!

  五指如铁钳般捏住了许褚的刀背的前段!

  然而许褚这蓄谋已久的一刺,力量何其恐怖!

  典韦力疲之下,虽抓住了刀身,却无法完全阻止其前进之势!

  『噗嗤!』

  刀尖刺破了典韦胸前的护心镜,深深扎入其胸膛!

  典韦全身剧震,抓住刀身的左手青筋暴起,鲜血胸口泉涌而出,他瞪圆了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许褚……

  许褚双臂肌肉坟起,再次发力,长刀透背而出!

  许褚一击得手,立刻撒手,撤步,脱离典韦的攻击范围,脚尖一搓,一勾,将地上一柄战刀抄在手中,冷冷的盯着典韦。

  典韦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宛如根本察觉不到胸口的巨大伤势一般,仍然朝着展开双臂扑了上去!

  许褚再退,用盾牌撞歪了典韦的扑击,防守得水泼不进。

  直至此刻,典韦伟岸的身躯才猛地一僵,眼中的凶光、疯狂、执念,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

  典韦艰难地转过头,望向不远处已被黄忠三人死死缠住,满脸悲愤且绝望的曹操,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旋即这尊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上古凶神,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跪倒在地,向前扑倒,气绝身亡。

  那曾令无数敌人胆寒的镔铁大戟,也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他身侧,沾染着主人的热血,仿佛陪同主人一同湮灭……

  战场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恶来——!!!』

  曹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

  典韦之死,不仅折损了他最强的臂助,更仿佛抽掉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柱。

  许褚望着典韦的尸体,脸上并无当场斩杀敌将的喜色,反而有一丝对真正勇士的敬重。他没有选择去砍下典韦的人头,也制止了其他兵卒去做这个事情,然后和黄忠等人一同,目光锁定了失魂落魄的曹操。

  曹操并不是比典韦还勇猛,能抵挡黄忠三人的围杀,而是黄忠三人想要活捉曹操,所以一直都没有下死手,而是在不断的清除曹操身边最后的护卫……

  曹操盯着许褚,哑声说道:『好,好!汝……真不愧是谯县子弟!』

  许褚嗡声回答:『然也!天下何处不出英雄?!』

  『好!好好好!』曹操先是直勾勾的看着许褚片刻,然后突然大笑起来,缓缓的提起倚天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罢了罢了!今日且将这大好首级,送与同乡就是!』

  曹操便是要举剑自刎!

  『主公!』

  『拦住他!』

  双方兵将,几乎同时大呼!

  却在此时忽有一支箭矢呼啸而至,将曹操手中的长剑击落!

  原来是在一侧的黄忠,察觉到了曹操的异常,便是退了几步,从一名骠骑军兵卒身上取了弓箭,在这关键时刻出手!

  『保护主公!』

  『抓住曹贼!』

  下一刻,双方又碰撞在了一起。

  只不过属于曹操的这一小块地盘,就如同在涨潮中的小礁石,即便是顽强的激起了几波浪花,也最终被潮水所淹没……

  ……

  ……

  夕阳如血,染红了汜水关残破的城垣,也映照着遍地狼藉的战场。

  一日之内,汜水关易手。

  关内大体上的主要抵抗,已经是渐渐的平息,只有零星的战斗,或者说是搜捕,仍在持续着。

  曹操与曹仁被分开押解,送抵达了关下。

  曹操并未被五花大绑,只是除去了甲胄兵器,在数名精锐骠骑士卒的看守下,被带到了斐潜所在的高台之处。

  斐潜已在此等候。他身穿玄甲,披着一件黑红深色披风,背手望着西边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巨大红日。

  『报!贼酋已带到!』

  斐潜缓缓转过身,低头看向了曹操。

  曹操也同时看向了斐潜。

  四目相对。

  曾经的对手,似乎是隔着一整个时代的分野,在此时此刻,最终分出了高下。

  没有胜利者的骄狂,也没有失败者的乞怜,两人之间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凝结了太多鲜血与时光的平静。

  『你赢了。』曹操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异常清晰。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中仍有属于枭雄的最后一丝桀骜,『但你……还没赢。』

  斐潜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的笑意,他摇了摇头:『不,曹公,是你输了。你一定会输。而且,赢的不是我……不只是我……』

  斐潜抬起手,轻轻划过眼前这片染血的关山,以及关山下正在肃清战场,救助伤员的无数骠骑军将士的身影,『是「我们」赢了!是「我们」!』

  曹操顺着斐潜的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些虽然疲惫却依然纪律严明,眼中带着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明亮色彩的骠骑士兵,他沉默了一下,似乎想反驳,却无从驳起。

  斐潜抬起头,望着苍穹,也再次看向那轮巨大的,红得惊心动魄的夕阳,缓缓说道:『旧的轮回,结束了……但新的轮回……又会开始。』

  曹操明白斐潜的意思,他忽然感觉到了极度的疲惫,但是心中依旧存有不甘。这不甘并非完全针对在军事上的失败,更多是对于曹操自己一生挣扎,试图在旧框架内修补甚至创造新局,却最终徒劳的愤懑。

  『某这一生,』曹操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斐潜诉说,『自陈留举义,讨逆董卓之际,已识世事艰危、人心叵测。然未料背弃之事,竟若影随形。初有总角之交相负,继以兖州世族反复无常,及今山东诸公坐视孤军困守,漠然如隔岸火。乃至.乃至昔日景从之青州老卒,竟亦相负也!』

  曹操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将背叛后的惨痛咽了回去,但意思已然分明……

  曹操认为自己的失败,与这接连不断的『背叛』密不可分,他认为不是自身的问题,而是他人不断的背叛,才使得他最终沦落到今天这般的下场!

  斐潜闻言,却是笑了。

  不过斐潜的这笑容,并不是嘲讽,而是在洞察之后的平静,『曹公,夫利之所谋,苟违众求,焉能冀其弗背?青州卒所求者,平允生路也;衮州世族所求者,保族延祀也;麾下诸将所求者,功名身家之安也。倘公弗能予,或公之道必损其欲,则离心离德,特朝夕事耳。此非叛也,乃自择耳!』

  曹操猛地盯着斐潜,怒声吼道:『言之易耳!汝独不畏乎?汝独能守乎?!焉得无人叛卿?无人窥此滔天神器?无人厌此法度之缚乎?』

  斐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说道:『凡吾道所在,必与兆民之大利长福同契!吾制所立,必能纳众庶之音,应兆民之求,代其言而宣其志!诚能如此,则叛无由生矣!叛吾者,犹自绝其本也!』

  『哈!』曹操嗤笑一声,带着看透世情的苍凉与讥诮,『君能守之乎?纵君能守,嗣子能守乎?孙辈能守乎?若妻族、功臣,及新贵之辈,又谁可久守之?儿孙又有妻小!又是如何?!迨君如吾老迈,目昏耳聩,卧榻转侧尚需他人搀扶,彼时君又何以禁他人不营私利,行背于兆民耶?至是也!彼辈首叛者,即君今日之守也!』

  曹操的这个问题异常尖锐,他终于说出了斐潜最大的隐患!

  妻子,儿孙!

  随之而来的腐败!

  这是任何政治理想传承中最核心、最脆弱的环节!

  代际更迭与人性私欲的侵蚀,永远无法根除!

  斐潜沉默了。

  这一次,斐潜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目光重新投向那即将沉没的夕阳,仿佛在思考一个横亘千古的难题。

  高台上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与烟火气,呼啸而过。

  良久,斐潜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曹操。

  曹操所提出的问题,即便是到了后世,也无法避免。

  腐败根植于不受约束的权力与难以自抑的人性的相互作用之中,所以只能长期的对抗,不存在一劳永逸的办法,只有不断的强化各种手段,进行预防,治疗,控制……

  就如同斐潜提出的在郡县架构之中的一二三四体系,又将要在中央朝堂之中展开的三省六部分配,其实都是在分权与制衡,都是在大汉相对落后的生产关系下,建立一套相对完善的法治与严惩的行政制度……

  而且斐潜还在青龙寺加强了文化塑造,在四民同等当中提升了百姓民众的知识普及……

  这一切的一切,斐潜的目的,就是想要让华夏多一条可以走的新道路!

  一条由斐潜这个穿越者,所带来的全新『大道』!

  斐潜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平静的笑容,『若果有其日……既先背兆民共存之基,又违兆民希冀之愿,则必为兆民所厌弃!岂非理所当然乎?自背民者,当自终也!此事,或新世轮回之中必有之……所幸,今日之新法,乃异于旧日弑君篡位者之法也……』

  曹操浑身一震,愕然地看着斐潜,他听懂了斐潜话中那冷酷而宏大的逻辑!

  不再将希望寄托于一家一姓的『圣明』或『不忘初心』,而是诉诸于一种动态的、基于共同利益契约的、由『大多数』来最终裁决的潜在运行规则。

  这规则或许粗糙,或许残酷,但似乎……

  打破了『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单纯循环诅咒?

  曹操咀嚼着这番话,脸上的讥诮、不甘、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了明悟与绝望的复杂神色。

  曹操一生都在与各种规则、各种势力周旋、斗争、妥协、驾驭,试图建立自己的秩序,而眼前这个人,却似乎在尝试去描述,去建立一种超越个人、甚至超越王朝的、更根本的秩序可能性!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最终曹操仿佛卸下了所有重负,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目光越过斐潜,投向天边那最后一抹如血的残阳缓缓说道,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意味,『既如此,则请戮某于此!』

  曹操缓缓说道,『此时,此地!即于炎汉残照之中……终结旧日之轮回。』

  曹操没有求饶,没有谈条件,只是提出了一个属于旧时代英雄的最后请求……

  与自己效忠的王朝,或者说是挟持也行,一同伴随着这一轮的夕阳落幕。

  让自己的生命,所有的一切,就这样一同消失在这旧日的余晖当中……

  斐潜静静地看着曹操,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权倾天下,最终却众叛亲离、困守孤城,此刻在夕阳下显得异常孤独与苍老的枭雄。

  斐潜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再次转过身,背对着曹操,看向那正在迅速沉入地平线以下的巨大红日。

  风卷起斐潜黑红的披风,猎猎作响,宛如在其身影之下涌动着无穷无尽的铁和血。

  高台之下的曹操,沉默着,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远处,胜利的喧嚣与打扫战场的忙碌声隐隐传来。

  一切都在终结,一切又都在开始。

  一个全新的生命,正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在旧日的苦痛和挣扎中诞生!

  『此乃吉时也,此亦凶时也。此间蒙昧之,此间智慧之。此亦可光明,此亦可黯淡。此或笃信之,此或大惑之。此有多丽之阳春,亦有绝念之穷冬……』

  (全书完。)

  感谢各位坚持到此的书友大大的一路陪伴!

  敲下全书完三字之时,有如释重负,也有不舍难分,长达近十年的文字搬砖过程中,书友们的一路支持和鼓励,马猴永远铭记于心!感谢!

  也感谢起点几位陪伴本书的编辑,以及被马猴熬走的编辑……

  此外会写一些番外,比如大乔小乔……

  书友大大们还有什么想看的桥段,也可以建议……

  嗯,以上。

  再次拜谢!

  马猴叩首,五体投地。

大小乔篇:第一章泉州港的异客

  平行世界。

  2023年初秋。

  东南沿海某地,某遗址发掘现场。

  『唐教授!』一名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走进了发掘现场的巨大厂棚喊道,『教授,教授!』

  随着年轻人的声音,在考古土坑里面的一名中年人直起腰来,微微推了推脸上的面罩。

  为了避免挖掘的古代文物被污染,一般来说稍微专业一些的考古现场都必须穿戴全身连体衣,面带口罩,佩戴手套等。

  手机等物品也多是存放在考古现场之外。

  要不然万一正在关键时刻,电话一响手一抖……

  当然,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保密所需。

  土坑里面的唐教授缓缓的直起腰,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尽量不触碰土坑周边的未曾探明的区域,然后仰头回了一声,『谁啊?』

  大学生沿着铺设的木板走到了土坑边上,压低了声音,伸手往上指了指,『好像是……让您赶快给回个电话……』

  唐教授皱了皱眉头。

  他低下头,目光略显疲惫地扫过坑壁。

  在坑壁上,镶嵌着几块他方才小心翼翼清理出的陶片,在专业灯下泛着暗淡的橙红色土沁纹路。

  最大的一块约有巴掌心大小,虽然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但是已经隐约可见曲折的篦划纹,而在纹路间隙及陶片断面处,附着一些不规则的黑褐色斑块。

  这种黑色斑块,与常见的土锈或沁色不同,似乎是陶器烧制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而不是后来才渗透进去的颜色。

  而在坑底的一角,堆放着几个用特殊泡沫包裹的东西。

  旁边插着标签:『疑似青铜尊,胎体已矿化,不可提取。』

  那些是现场无法短时间内快速修复的器物。

  说是器物,但那实际上只是一滩勉强维持着器形的锈蚀物,比在回南天放到了阳台上的饼干更酥软。

  唐教授现在挖掘发现的这些青铜器,用普通的滑石粉和502是没办法进行修补的。青铜器虽然比竹质木质的器物坚硬,但是埋葬在地下这么多年,其身上已经是锈迹斑斑,还有很多地方直接就被锈穿了,和泥土混在了一起,就连器物形状也发生了形变,更不用说在青铜器上有什么清晰的纹路了……

  只能是带着土一同挖掘起来,然后才能进行专业的清理。而且还不能不管不顾大范围一铲子下去,毕竟谁也不清楚这青铜器下面,或是周边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

  至于那种一挖一个准的,至少唐教授这么多年的考古生涯都没能碰到过。

  没错,现在这里的挖掘进展并不顺利……

  因为地处华夏东南,环境温暖潮湿,所以地下的文物保存的情况很糟,并不像是北方黄土层的保存相对理想一些。

  当然即便是在北方的黄土层当中,文物也无法做到类似于某些神迹的那种,几千年挖出来还能边缘锐利,犹如上周。

  至于说一些木质,或是草质的物品了,很多时候只能依靠土块的颜色差异,大体判断出可能曾经埋的是什么东西……

  唐教授走出了挖掘厂棚,摘下口罩,扯下了手套,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潮湿空气,但胸口的憋闷感并未减轻。

  三个月的精力透支、对重大发现的渴望与实物证据匮乏之间的巨大落差,让他多少有些感觉到了华夏东南沿海在冬季某种意义上的魔法攻击……

  唐教授拿着手机,皱着眉头,沉吟了许久,才重新回拨过去。

  『所长……』电话刚一接通,唐教授才说出两个字,就被打断了。

  『三个月了,除了几块破陶片,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开发商请来的评估团队天天在工地外围转,说我们延误了他们的商业综合体项目,报告都打到省里了!老唐,我们得面对现实啊……』电话里面的声音说道,『我给你一个月,然后你又要一个月,现在第三个月过去了!你挖到了什么?!人家拿了地,不是给我们天天耗着什么都挖不到的!没什么东西就撤了吧!』

  唐教授眉头紧皱,『所长,碳14检测不是已经证明是古陶片了么?我今天又发现了一些新的陶片……』

  『是!我没说不是!但是老唐啊,你也说了,是陶片……你要是能挖个囫囵的,也算是有点用,现在就几个陶片……越窑那边这一类的陶片多的是!哎!老唐啊,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唐教授吸了一口气,『所长,你听我说……这一次陶片不一样!这陶片上带有弥生风格!我附上的报告里面也有说明!』

  『你说的是陶片上的黑斑吧?』

  『那是明显的覆盖型平地堆烧的痕迹!』唐教授补充说道。

  『嗯,确实有些像,但是老唐啊,你知道,只有这几个陶片……这是孤证!说明不了任何问题。碳14也没啥用,国际上精密的也是有50年误差,有的甚至上百年……没错,20年的也有,但是那价格……哎呀,关键是没啥东西,没啥联系,都是孤品孤证……』

  『不,不,所长,不是孤证……这陶片明显不是二龙的,更像是弥生的……应该是某种瓮或壶,但是为什么弥生的会到了我们这里……这里面必然有些事情!我记得东吴建安年间已能派卫温抵达夷洲……』唐教授说道,『现在我们的这一个发现,有可能可以填补200到250的航海史的一大块空白!记载卫温是230去的,后面不去了,我们能理解,但是在230之前,有什么事让东吴要派人去?除了夷洲和其他地区有没有什么联系?抑或派人做了一些什么事情?这些都是关键!现在至少这里出土的陶片,可能就可以证明了东吴船队,或是倭国的船队,当年带着弥生陶来过泉州!这可能证明在三国时期东吴就和倭国有了贸易联系!』

  『话是这么说没错,老唐……但是……也有些逻辑说不通,毕竟我们自古就是陶瓷大国,5千年前就有彩绘陶器了,没理由搞这种落后的平地黑烧来啊!而且你也说了,为什么是泉州,不是江宁?泉州地区在三国时期是南越啊,这也说不通啊……还有啊,在我们地上挖到了倭国货……有些人唧唧歪歪啊……』所长说道,『而且现在更关键的问题是……三个月了,除了这几块陶片之外,其他的都没有……哦,也不能说都没有,但是那些已经腐蚀透了的东西,不能成为证据……青铜器,地下都不知道有多少……你那边腐蚀的相当严重,要修复的话也是一大笔钱!就算修复了也只能看个形!你明白吧?哎呀,那边已经压到了省里头,都打了十几个电话了!考古虽然也重要,但还是要配合地方工作的嘛!发展地方经济,关注百姓民生,这可是中央定的大调子!我们这边一拖再拖,终究是不好……再说了,要是都只顾着我们自己,到时候其他地方要是发现什么,还会有人上报么?那什么什么,不都是挖了赶快填回去,就当作没看见?大局啊,要有大局意识啊,老唐!』

  『……』唐教授沉默下来。

  唐教授想要反驳,在他脑中闪现的不仅是文献,还有具体的器物关联想象……

  他想起了南京江宁出土的东吴釉陶器上常见的水波纹,与手中这片陶器上简化的、近乎抽象的线条似乎有些相似?

  他又联想到日本弥生时代遗址出土的壶镫陶器上那种独特的羽状纹或直线纹,与自己手中碎片边缘的刻划是否存在技术上的交流?

  这种跨越海洋的『纹饰对话』可能性,让他激动又痛苦——

  因为证据太单薄了。

  『喂,喂?老唐?老唐?』所长说道,『在不在?』

  『在……』唐教授回应道。

  『再说了,沿海地质确实不好保存,挖掘出来的东西不好,又不能怪你……我们又没办法像是西方那一套,说要干旱就能干旱,说要洪水就能有洪水……不行就撤吧!你不是还有那大和尚的研究么?那才是大项目,这个小虾米就算了啊!』

  『好吧……』唐教授说道,『不过我还是要去一趟……要不然心里面总是不安生!』

  『你要去那?夷洲?』所长问道。

  唐教授说道,『不,我要去弥生……哦,九州……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什么联系……』

  『啊?所里可不报销!』

  『我自费!』

  『那行吧,就当作你自己放个假……等等,还有个事……』

  『什么事?』

  『嗯……上头据说有人对你的研究……嗯,有点意见……算了,这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等你回来再说吧!』

  挂掉电话后,唐教授站了半响,才重重的的吐出一口气。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扇紧闭的历史大门前,隐约听到了门后的回响,却找不到钥匙。

  这种接近真相却可能永远错过的恐惧,驱使他做出了自费去九州的决定。

  这不仅是追寻线索,更像是对自己学术判断的一种验证……

  ……

  覆盖型平地堆烧

  ……

  江东。

  庐江。

  周府。

  虽说白幡大体上都已经撤下了,但是哀戚之气仍萦绕在昔日车马喧嚣的府邸之中。

  庭院中周瑜最爱的琴已被收入库房,琴台上空留一丝灰尘印记……

  厅堂内里原本悬挂孙权赠予称颂周瑜功绩的锦轴已被取下……

  就连仆役行走间的脚步似乎都刻意放轻了,就如同没有根的亡灵,带着些不知前路在何方的茫然……

  周瑜的灵柩已入土为安。

  可是江东局势越发的动荡起来。

  失去了这位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的江东支柱,原本被其镇压的魑魅魍魉也开始冒出头来。

  属于周瑜的各种印迹,似乎正以极快的速度被抹去。

  一鲸落,万物生。

  随着周瑜的死亡,周家,甚至上一代的淮泗集团,都受到了重挫。

  孙权借着治丧抚恤之名,行收回兵权,整顿军制之实,表面上哭唧唧,心中笑嘻嘻。

  周瑜生前直接统属的水陆精锐,几乎是在转眼之间,就被迅速拆分、调整、移防、分切,消失……

  周瑜长子被收为『驸马』,明升暗降。

  当然,也不排除周瑜长子自己就觉得这样很好,适合躺平……

  而且动手的,不仅仅只有孙权……

  江东本土士族也敏锐地嗅到了淮泗集团失势的气息,开始在朝堂、地方等各个层面排挤、倾轧这些北伧。

  江东鄙视链再一次附体,侬喋扎赤佬乡吾宁。

  虽然当下口音有所区别,但是具体意思不会错。

  而在这样一场欢宴之后,在高墙之内,风波更甚。

  周瑜原配夫人,嗯,没错,周瑜的原配不是小乔。这位夫人一般一般,即没有周郎的聪慧,也没有公瑾的才情,就连容人之心也是平平。

  周瑜死后,这原配夫人就开始收拾小乔。她对小乔这位姿容绝世,深得夫君宠爱的妾室,可谓是积怨已久。倒也不是说周瑜原配就那么狠毒,而是作为一个极为普通的女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智慧偏低水准,所以难以控制其心中的嫉妒和怨恨,在周瑜时候没了压制,便是爆发出来了。

  很显然,在当下周家应该是利用周瑜死后残留下来的人情,迅速的将周瑜遗产继承下来,但是很遗憾,周瑜长子一心躺平,周瑜原配夫人目光全盯着小乔……

  周瑜原配身为正室,自然是执掌内宅大权。没过多长时间,小乔院中的护卫便被以『府中用度需节省』、『外男不宜久居内院』等各种有的没的理由撤换调走,就连粗使仆妇也没剩下几名。只有早起从周瑜之下切割出来,挂在了小乔之下的少数护卫,仆从,才算是保留了下来。

  周瑜原配的意思,或许只是想要小乔服软,让小乔像是伺候周瑜一样来伺候她,但是她完全没想到,或许根本就想不到她这么做会导致旁人越发的看不起周家……

  周瑜的长子,原配的这种败家行为,就自然苦了小乔。

  昔日的琴瑟和鸣之地,如今已成华丽囚笼。

  与此同时,另一处府邸中的大乔,也感受到了日益沉重的压力。

  孙权一直以来都想要掌控江东,但是他『得位不正』!

  孙权即没有孙家一代目二代目的威猛强悍,又没有类似曹操刘备的军事政治手段,黑不太黑,厚不太厚,导致对于自身的权柄,以及江东内部的稳定性愈发缺乏自信,猜忌之心日重。

  作为已故讨逆将军孙策的未亡人,大乔的身份特殊而敏感。

  很遗憾,大乔同样也不是孙策的原配。

  孙权对待大乔,大概也是出于极为矛盾的状态,黑不够黑,厚不够厚,既想借重其象征意义安抚旧部,又深恐她成为淮泗残存势力或不满现状的江东大姓暗中联络、借题发挥的枢纽。

  所以大乔一直以来,都是出于半软禁的状态,而在周瑜死后,这种软禁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大乔原本寄给小乔的一些信件,器物,屡屡被无故扣押或遗失了……

  更有孙权心腹文吏或内官,时常登门慰问,表面上言辞恳切的关切起居,实则旁敲侧击,打探是否有江东士族私下与她往来……

  这一日,小乔实在忍无可忍,寻了个由头,欲前往大乔府中探望姐姐,一诉心中苦闷。岂料刚到府门,便被孙权派驻在此的兵卒拦住,声称『非常时期,为保夫人安全,无令不得随意出入访客』,即便是亲妹妹也不例外。

  小乔连日来的憋屈与愤怒瞬间爆发,她柳眉倒竖,厉声斥责:『我姊妹相见,叙说家常,何需尔等兵卒准许?让开!』

  小乔护卫便是当即上前,一巴掌扇开了欲行阻挡的兵卒。

  小乔直直闯入府中,见到面色苍白、隐有泪痕的大乔,姐妹二人一时竟抱头痛哭。

  姐妹两人哭过一阵后,小乔将自身遭遇和盘托出,大乔也低声诉说了信件被截,更有时常被『慰问』的困境……

  她们恍然惊觉,夫君的离世并非是她们最大的苦难,还有更多的苦难在后头……

  没有最大,只有更多!

  树欲静而风不止,她们的夫君死了,非但不能带来安宁,反而令她们成为了被监控、被猜忌、被边缘化的理由!

  即便是她们什么都没做……

  恐惧与无助之中,小乔忽然忆起周瑜生前某次温存过后,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对她说过:『若有一日,江东风雨太大,我又无暇顾及之时,你便可去寻子敬,他定能助你……』

  小乔当时只道是夫君怜爱之语,如今想来,竟是未雨绸缪的嘱托!

  两人也没有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便是只能偷偷的了忠心的手下前往鲁肃府上寻求帮助。

  然而鲁肃此刻正驻守柴桑要地,整顿军务,一时难以抽身回转。接到府邸之内辗转而来的密报,鲁肃亦是叹息,又苦于分身乏术,只能派遣最信任的族中心腹鲁吉,携带密信,悄悄返回吴郡面见小乔。

  鲁吉避开周家四周的眼线,偷偷和小乔取得了联系,转达了鲁肃的口信:『都督确有安排,虑及身后江东或有变故。夫人若觉江东难留,确有两条路可选……其一,返回夫人故乡,寻故旧依之;其二……公瑾有部于外,夫人可扬帆出海……』

  返乡?

  小乔沉吟许久。

  虽然说落叶归根,但是大小乔当年

  当年便是因战乱与家变,才随父亲乔公避祸江东。

  故乡早已物是人非,亲族离散。

  更重要的是,姐妹二人那倾国倾城的容貌,在失去有力倚仗后,回到那并不熟悉的故地,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只会招来无穷祸患。

  即便是能寻得故旧,又要付出的是什么?

  都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了。

  若是良人……

  不,除了周郎,天下哪还有什么良人?

  『出海?』小乔追问道,『若是出海,又是何去处?』

  鲁吉点头,声音更轻,『都督生前,似对海外之事颇有兴趣。曾言‘倭国地域广袤,有国三十余,然教化未开,诸国纷争,无有共主」……后来便是派了些人手出海……』

  当然,这事情并不是简单的『颇有兴趣』,而是周瑜准备的后手之一。

  毕竟有一段时间周瑜和孙权之间闹得很厉害,作为三国顶级的智慧人物之一,又怎么可能将所有的鸡蛋都放在江东的篮子里面?

  鲁吉看了一眼小乔,拱手而道,『若夫人无处可去,或可于彼处择地而立,统御倭土……都督确曾安排部分周氏旧部水军,假以商旅之名,常往来于江东与倭国一带,熟悉航道,且在倭地有些许根基。』

  『倭国三十六……』小乔忽然想起了当年周瑜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那个时候她只是当周瑜在开玩笑,便是痴缠而已,并未深思,现如今才明白周瑜早早的已经准备好了退路!

  如今想来,那或许并非全是戏言,而是周瑜在察觉到江东内部暗流涌动而作出的最坏打算!

  又或许这亦是周瑜某种未能亲自实现的,向外开拓的遗愿?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般在小乔心中蔓延。与其在江东日渐窒息,被人当作囚徒或筹码,不如继承周郎遗愿,去替他完成心愿!

  或许在后世认为,东倭所谓三十六国,似乎也不小了,可是在大汉当下的高层人士眼中,根本看不上那点化外之地……

  没错,鲁肃其实也希望小乔去海外的,因为如此以来,鲁肃不仅可以通过小乔这道桥梁,更好的统御周瑜在海外留下的这一闲手,同时也可以转变成为鲁肃的后备手段。

  很显然的,不管是周瑜的长子,还是周瑜的原配,都不会,也不愿意去海外。而作为妾室的小乔,却刚好有这个身份。

  小乔心思已定,便是再次来找大乔。

  而大乔虽有对故土难舍的眷恋,以及对茫茫大海的天然畏惧,但看到妹妹眼中燃起久违的光彩,又是想到自身在孙权日益严密的控制下几近绝望的处境,那份对安宁与自由的渴望,终究压倒对于未知的恐惧。

  大乔握住小乔的手,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妹妹去哪,我便去哪。这江东……已无我容身之地了……』

  『那么,姐姐你孩儿……』小乔低声说道,『姐姐你……』

  『……』大乔沉默了许久,才以更低的声音说道,『那不是我孩子……』

  姐妹俩越发的沉默下来。

  决心已下,姐妹二人开始秘密准备。

  不过不管是大乔还是小乔,都不可能携带大批的行李出逃,只能挑选一些方便携带的随身器物。

  小乔将大部分的首饰以及衣物都舍弃了,连乐器都没带,只是贴身带着一面铜镜。

  那是周瑜赠予她的定情信物……

  一面工艺精湛的铜镜。

  镜子边缘因常年抚摸已变得异常光滑。

  在镜子的背面,镌刻着四神兽的纹路,并且除了外圈镌刻着『尚方御竟大毋伤,左龙右虎辟不祥,朱鸟玄武调阴阳,子孙备具居平安』等常见祝福字样外,在内圈还额外镌刻了『清辉共影,长毋相忘』八字。

  除了纹饰精美之外,这铜镜还能透射……

  这是当年周瑜令工匠特别制作,送给小乔的。

  大乔携带的东西就更少了,只带着她们母亲所留下的,一件做工精美,纹饰独特的菱纹曲裾深衣,算是承载着大乔对家庭,对于父母的最后一点念想……

  而作为鲁肃的心腹,鲁吉需要准备的事情就很多了。

  筹备并非易事。

  船只不能动用现役战船,而是以鲁家名义控制的用于沿海贸易的艑船,进行加固和增加储水仓。

  粮草采购需分散到多处,以免引起注意。

  最重要的是人员筛选,所挑选的水手和护卫,必须是家眷多在江北或已无直系亲眷,并且对周瑜绝对忠诚的老兵,以确保在漫长航程和海外立足初期不会因思念家人而动摇……

  幸好孙权和江东大族当下的注意力基本上都集中在了江北地区,所以鲁吉利用周瑜旧部残留的渠道和鲁肃暗中给予的帮助,联络绝对忠诚可靠的周氏旧部水手和精锐护卫,准备航行的船只,以及筹措远航必需的粮草、饮水、药品、备用帆索,还有用于贸易或立足的货物、钱帛等等……

  一切都在极度隐秘中进行,如同暗夜中的潜流,悄然汇聚,只待东风。

  番外一,大小乔篇。

大小乔篇:第二章被遮掩的真相

  唐教授站在福冈时代博物馆空旷的广场前。

  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呼啸着,撩动了唐教授有些花白的头发。

  福冈时代博物馆和很多其他地区的博物馆,很类似。

  博物馆的主体建筑,在呈现出一种刻意调和现代与远古的审美……

  可是这种『刻意』,反而有些四不像。

  线条利落简洁,几何感强烈,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反射着阴沉的天空。

  棱角分明的线条,宛如切割的体块,呈现出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现代主义风格。而代表古代传承的审美的,却是一个类似于凯旋门的拱门,以及几块被特意调整了角度摆放的单独墙体。

  一切都太整洁、太有秩序了。

  就像是将几千年前的混沌时光,通过精心的消毒、整理、封装,然后置入这个巨大的恒温恒湿的透明橱窗中。

  可是这经过精心包装之后的展示,就真能折射出古时候风貌?

  唐教授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疲惫。

  眼前的这博物馆,和眼下许多考古项目的处境何其相似。

  为了吸引眼球,为了让沉默的泥土和碎陶说话,不得不借用炫目的技术、充满设计感的叙事,甚至略带煽情的猜测。

  考古学的本意是无限接近真实,哪怕真实是破碎的、矛盾的……

  可当经费、关注度、甚至地方发展的压力成为无形的指挥棒时,追寻真实本身有时会在某些情况下异化成一种表演……

  表演『发现』,表演『意义』,表演一种能被大众轻易理解和赞叹的『古代』……

  而这种行为,反过来又恶化了考古的环境。

  劣币驱逐的效应,并不仅仅只在金融经济当中体现。

  唐教授想起了泉州工地那简陋的厂棚,想起了坑壁上那几片脆弱得几乎一碰就碎的陶片,几乎不能承受所长电话里谈及的现实重量。

  那里没有表演,只有窘迫……

  证据不足的窘迫,时间紧迫的窘迫,在宏大历史叙事与微小实物残片之间巨大落差的窘迫。

  他所经历的考古,大多时候都是在这样的土腥味与窘迫感中,一寸一寸地摸索。

  唐教授叹了口气,将羽绒服的拉链又往上提了提,仿佛能抵御某种无形的寒意。

  感慨无益,表演也罢,窘迫也好,希望能够在这精心『挑选』和『整理』之后的馆藏之中,找到一些线索。

  唐教授迈开步子,皮鞋踩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声响,走向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喧哗的混凝土拱门。门内是一个被重新排列组合的古代世界,而他正要去辨认那些可能被排列组合所遗漏的某些尘埃。

  刚走进展厅,就听到一阵被压抑,却又故意张扬的声浪……

  一群穿着统一服饰的初中男女学生,正在展厅之中的各个橱窗之前叽叽喳喳。他们/她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然后以压抑却希望旁人听见的声音在交谈,议论,甚至争吵着……

  一旁的讲解引导员,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子,正用充满自豪感的语调讲解着:『看,这就是我们国家古代挂甲的复原品,由无数小铁片精细编缀而成,体现了独特的防御智慧!还有这边,根据文献复原的楼船,拥有高大的船楼,能在内海航行中提供视野和指挥优势,是我们祖先海洋技术的结晶哦!』

  初中的孩子们发出『斯国一』、『卡库伊』的惊叹。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贴在玻璃上,眼中闪烁着对『古代日本伟大创造』的纯粹向往。

  一个头发刺猬般的男生兴奋地比划着:『果然还是我们自己的盔甲最帅!比电影里的外国铠甲厉害多了!』

  另一个女生则指着楼船模型:『我们古代就能造这么大的船,好厉害呢!』

  唐教授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些展柜。

  日本挂甲厉害?

  那玩意不是号称铠甲分类的垃圾桶么?

  有什么『斯国一』的?

  所谓的挂甲,其甲片串联方式和整体形制,分明能看到中国汉代『筩袖铠』和『两当铠』演变影响的痕迹,尤其是肩部的披膊结构和甲片的矩形排列方式……

  当然限于当时日本冶金技术,使得在某些甲片结构上有了某些退化的迹象,比如对于胸口和肩颈要害的防护力,简直可以说是……

  还有那被称之为『航海技术结晶』的楼船,其基本船型、舵橹结构,乃至『楼船』这一概念本身,都深深烙印着从春秋战国到汉代中国楼船技术的东传脉络……

  唐教授飞快地扫了几眼展板说明文字,发现其中仅用『我国古代』、『研究发展』等词汇轻轻带过,对于华夏,尤其是江东造船给予的技术传播与影响,只字未提。

  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唐教授的心头,那并非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感慨,是一种属于学者洞见历史真实,却只能面对选择性叙述时的无奈。

  这些孩子眼中的『伟大』,其实是建立在部分被截断、被美化过的叙事之上……

  唐教授知道,任何打断和纠正,在此刻都毫无意义,且不合时宜。

  他千里而来,不是来给这些孩子当历史教师的……

  并且这些人也肯定不欢迎他这样的历史教师……

  唐教授面无表情,穿过了那群沉浸在民族自豪感中的少年。

  孩子们清脆的讨论声,以及引导员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在他身后逐渐模糊,化为背景噪音。

  他的视线越过这些光鲜的『国粹』展示,投向了那些简陋的,难看的,甚至没有任何光鲜色彩的器物……

  按照古董鉴别上的一个基础理论,有贼光的基本都是上周货……

  真正的古董,是宝光内敛的。

  那里丑陋且暗淡的器物,没有喧嚣的赞美,只有陶瓮上无声的土痕,只有绢布残片中隐匿的云气,在等待着一位能读懂它们跨越千年沉默的叩问者。

  ……

  福冈博物馆

  ……

  太兴十年冬。

  濡须口以东三十里,无名野渡。

  江水宛如浓稠的墨色在流淌着,吞没了天光,也吞没了远山的轮廓。

  靠近岸边芦苇荡的浅水处,被几支不安摇曳的火把,搅碎成一片片颤抖的的金鳞。

  没有号角,没有旌旗。

  几十条身影,从岸边的林地里面晃出,踏着冰冷泥泞的滩涂,奔向岸边水中那庞然巨物的阴影。

  那是艘大艑。

  这是江东民间商贾用以转运粮秣布帛的货船,船身比楼船矮胖,此刻卸去了帆桅上所有可能标识来历的饰物,在黑暗中更像一头蛰伏的笨拙水兽。

  船体吃水颇深,显示其内部已满载。

  鲁吉甲胄外罩着粗褐麻衣,腰刀用布缠紧。

  作为鲁肃的心腹,他原本和周瑜也没什么关联,甚至他自己也清楚这种出海,几乎就是九死一生,但是他依旧毫无畏惧的来了。他不仅是要带队,还要负责在安定好了大小乔之后,返回向鲁肃交差。

  在鲁吉周边,还有数十名同样装扮精简而且步履沉稳的汉子。

  还有七八名的粗壮婆子。

  他们/她们都是多年来听命于周瑜,或是和鲁肃有直接联系的军中部曲,亲戚族人,也都明白出海的风险……

  对于后世的人来说,或许一切向钱看向厚赚的时代,很难理解这些人为什么会这么做,甚至会觉得这些人就是煞笔,但是在大汉当下,这些人才是代表了当下最为正统的社会道德观念。

  他们/她们护卫着,簇拥着的核心,是两位披着厚重连帽斗篷,身形窈窕的女子。

  即便帽檐低垂,步履匆忙间偶尔露出的一点下颌弧线,依旧是那么精致。

  在仓促中依旧从容的仪态,也足以令人不由赞叹。

  大乔扶着妹妹的手,忍不住回头眺望。

  黑暗笼罩在四周,只有身边的点点火光……

  小乔则紧紧挽着姐姐的手臂,眼眸却坚定地看着前方,打量着停泊在水边的大艑。

  大艑高高的桅杆,仿佛是刺破囚笼的刀刃。

  『快,依次登船!』鲁吉压低嗓子,『先上两个婆子,照顾好两位夫人!』

  火把的光照耀在了船体周边。

  跳板狭窄湿滑,搭在船舷上,随着水流微微晃动。

  小乔忽然看到在木质船舷上,似乎雕刻着一道道深浚的纹路。那纹路并非寻常的菱格或波浪,而是蜿蜒的,首尾相衔的异兽形态,线条古朴,甚至有些狰狞,在火把晃动下仿佛在缓缓游动。

  『呀……』

  小乔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低呼出声。

  大乔被小乔的声音拉回了思绪,本能地抓紧了小乔,『别怕,我在这,我在这……』

  尽管大乔心中依旧如同乱麻,对于前途依旧毫无把握,可是她是姐姐,她就要作为小乔的支撑,即便是大乔自己的手依旧在颤抖。

  『何事?』

  鲁吉察觉到了异常,上前低声询问。

  小乔抬起手,指向了船板船舷位置,『那边……是刻的什么?』

  鲁吉顺着方向看去,『那是白泽。』

  『哦……』小乔点了点头。

  江东船户出远门,常请匠人在船舷刻此纹样,以震慑水怪,祈求平安。

  这艘被临时征调改造的商船上,显然依旧保留着原主人最朴素的祈愿。

  汉子们两人一组,迅速而有序地背负着不多的行囊箱篋登船,落地时极力放轻脚步,但笨重的货船仍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大小乔也登上了船,在经过那处雕刻之时,小乔还特意伸出手抚摸了一下那白泽的纹路。略微粗糙的触感,似乎奇异地给了小乔一丝虚妄的安定。

  『请庇护我们……』小乔低声细语。

  甲板上略微显得拥挤而杂乱。

  堆放着额外的淡水桶、腌菜瓮,以及用油布遮盖的、应对风浪的备用材料。

  鲁吉招呼着汉子,将各种器物归拢安置。

  粗使婆子则是护着大小乔进了船舱。

  船舱经过改装,明显是打通了几间,然后作为大小乔的起居所用。

  虽然说对于一般的舱房来说已经够大了,但是和她们所熟悉的带着花草清香,昂贵沉香等的亭台楼榭,依旧有很大的差距。

  粗使婆子有些担忧地看着大小乔。毕竟不管是从布局,还是用具,甚至空气当中弥漫的水腥味,陈腐木料气味,以及之前囤放各种货殖残留下来的余味,都在清晰地强调出这一趟的行程,绝对不会是什么休闲安逸的旅途。

  就连船舱之内的大小乔卧室,也是用布幔在床榻周边隔出两个狭小空间,铺上了干燥的苇席与被褥而已。

  这已是所能做到的极限……

  大乔看了看,沉默不语。

  小乔握紧了大乔的手,对着粗使婆子温言吩咐,将随行的零碎器物安置好,然后笑着对大乔说道:『我们好久没在一起了……现在好了,又可以像是小时候一样,天天在一起了!』

  大乔回握小乔,『就是苦了妹妹……』

  『不,』小乔摇头,『再苦,难道能比当年我们逃难的时候还苦么?那个时候我们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嗯。』大乔有些意外地看着小乔,『你……妹妹你比以前要更坚强了……』

  『这是周郎的遗愿!我要替周郎去实现它!』小乔看着大乔,目光炯炯,『姐姐你要帮我!』

  『嗯,我帮你。』大乔没有丝毫犹豫地回应道。

  如果没有小乔的推动,大乔或许一辈子就被囚禁到死。大乔失去了夫君,也没有了孩子,剩下的也就只有眼前的小乔了……

  在甲板上,鲁吉最后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便是下令让人扯回跳板。

  『起锚!慢桨,离岸!』

  命令被快速传递下去。

  巨大的船身在数十支长桨悄然划动下,微微抖动了一下,略显的笨拙地挣脱了泥滩的吸附,但是很快就灵活了起来,缓缓滑入墨色的水中,荡漾起层层的涟漪。

  岸上的火把被迅速踩灭丢弃,有人在黑暗之中和船头上的鲁吉遥相行礼拜别。

  旋即那片小小的滩涂,就重新被黑暗与寂静吞噬,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哗啦,哗啦……』

  水声涌动。

  船只上的鲁吉松了一口气,至少现在这个阶段是成功了。

  他们/她们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但是前途依旧还充满了危险。

  鲁吉立于船尾,望着逐渐远去的,逐渐模糊不清的,和黑暗融合在了一起的江岸轮廓,不由得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他不是第一次出海了,但是这一次……

  夜风渐起,掠过江面,吹动桅杆上的帆索,发出呜呜的低响。

  辟邪纹在船舷上默默隐入黑暗。

  航路前方,是比追兵更莫测的黑暗。

  ……

  ……

  大汉江东之主,孙氏府邸深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孙大帝虽然后来自己给自己加封了不少头衔,但是其真正在大汉原本政治体系当中的职称,只是讨虏将军、会稽太守而已。

  这使得孙权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说,都略显尴尬。

  如果说老曹同学的疑心病是来源于背叛,那么小孙同志的疑心病则是来源于他的职权不相匹配。职低而权高,本身就是一个大问题。

  这几乎成为了小孙同志的一个心病,一块不能被触摸的伤疤!

  更漏声在寂静的廊庑间显得格外滞重,一滴,又一滴,像是砸在人心上。

  孙权尚未就寝,几卷摊开的荆州前线军报堆在案头,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不休。

  前线的情报扑朔迷离,各执一词。

  有人说刘备叛变了,也有人说刘备取了江陵……

  他应该相信那一份情报?

  或者全都不能相信?

  孙权沉思良久,恨不得自己拥有键盘侠的全天候全宇宙视角。

  思前想后了许久,连脑仁都想得发疼了,孙权依旧没能想出一些什么来。他揉了揉眉心,刚欲起身,书房门外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

  进来的是心腹校事吕壹,脸色在昏黄烛光下白得有些异常,呼吸带着些难以控制的紊乱。

  吕壹趋步近前,声音压得低如蚊蚋,『主公,出事了……濡须口别业……有变……大乔夫人……不见了!看守的军士连同侍女共十二人,皆被迷晕,昏睡至半个时辰前方醒……别业后门洞开,小的跟踪足迹一直到了江边一处野渡滩涂处……不过已经是空无一人……』

  『什么?!』

  孙权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笔墨纸砚震动不已。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废物……废物!』

  孙权胸膛急剧起伏,眼眸中喷射出来的怒火,似乎要将周边一切都点燃焚毁,『酒囊饭袋!』

  吕壹深深低头,默然不敢应答。

  孙权咬着牙,『某整整派了一队人!又是看管个手无寸铁的妇人!竟然都看不住!竟能让人在眼皮底下走了?!迷晕?!好手段啊!好手段!』

  孙权想象着那些军士昏睡如泥的丑态,一股被愚弄的耻辱感裹挟着怒意直冲顶门。

  这简直就是对他权威赤裸裸的挑衅!

  不过,在短暂的发泄了怒气之后,孙权又重新控制了情绪,将炽热的愤怒收缩凝结,化为了更为阴冷的怀疑。

  以及从后脊梁处蔓延而生的……

  恐惧。

  能迷晕濡须口别业的兵卒侍女,是不是也可以迷晕孙氏府邸之中的护卫?!

  濡须口别业当中的兵卒防不住,那么他孙氏府邸当中的护卫就一定能够防得住?!

  这是不是一种示威?

  谁?

  会是谁?!

  一个大乔,无论她曾代表过什么,现在已经不太重要了。

  早几年,孙权确实害怕有人扯出大乔来,然后搞风搞雨……

  毕竟当年就是周瑜和张昭二人,直接『扶着』孙权上位的!

  既然二人可以让孙权坐上去,也就意味着其他人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坐上来!

  孙权上位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排除异己,去除竞争威胁对手,直至当下也依旧不例外!

  所以孙权第一时间不是考虑的大乔的死活,而是谁要搞事了?

  这失踪的背后,有没有可能牵扯出什么庞然大物?

  谁能如此精准地掌握别业防卫的间隙?

  谁能弄到属于极高严格管制的迷药?

  谁又能悄无声息地将人带离江东腹地,而不惊动沿江哨卡?

  答案像黑暗中浮现的轮廓,指向那些盘根错节于江东土地之上的世家大族……

  乃至更多表面恭顺的地方豪强……

  还有那些心思难测的淮泗将领……

  孙权沉着脸,皱着眉,咬着牙。

  他的思维飞速运转。

  大乔是什么?

  是故主孙策的未亡人,嗯,没错,是故主孙策,而不是他哥……

  在权柄面前,亲情薄如蝉翼。

  从某种象征意义上来说,大乔的存在,对某些人是潜在的一面旗帜。

  她的失踪,若被巧妙利用,可以编织出无数故事……

  苛待故主遗孀?

  抑或是……

  假借某种正统的名头,或是什么『遗命』进行还魂?

  孙权仿佛看到了黑暗中无数双闪烁的眼睛,那些在宴席上对他躬身敬酒的家主们,此刻可能正躲在密室里,筹划着如何用这个柔弱的女子,撬动江东的政局!

  『主公,是否立即签发海捕文书?封锁江面,严查各郡要道?乔夫人特征明显,应不难查询踪迹……』吕壹窥探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提议。

  『不!』孙权立刻抬手,打断了吕壹的话,『不可轻举妄动……』

  孙权眼眸当中的怒火已经消失,只剩下了幽幽寒潭的寒光,『一动不如一静……先将那些护卫侍女,全数坑杀……再调新护卫过去……别业一切照旧,守卫轮值、用度供给,皆如往常……对外宣称大乔夫人静养,不见外客……』

  孙权停顿了一下,旋即从牙缝里面蹦出了几句话,『然后加派人手,盯紧了别业外围!但凡是前来请安的,探病的,抑或是什么理由出现在别业周边的人,都给某仔细盯好了!查清楚他们是谁派来的!记住了……救走她……不是目的……他们的目的,总会露出来……盯紧他们,比漫无目的地搜捕一个妇人,有用得多……』

  吕壹连忙低头领命道:『主公英明!属下明白!』

  『去办吧!别让某失望!』孙权挥挥手让吕壹退下。

  窸窣之声当中,吕壹如同黑暗中的老鼠,消失在了门外。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光明只有狭小的一部分,而大多数的空间都充盈着黑暗。

  孙权将愤怒和恐惧,再一次压入心底的最深处,然后转化为猎手的耐心与警惕。

  江东的水,从来就不曾真正平静过。

大小乔篇:第三章暗影激流的风波

  未来大帝府的书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孙权眉宇间凝聚的阴郁与疑虑。

  在知晓别业之中大乔失踪后,孙权很快又收到了小乔同样失踪的消息。

  而且有意思的是,周氏似乎并没有隐藏这个消息的企图,反而是让消息很快流传开来……

  这是几个意思?

  孙权忍不住有了许多的小想法。

  『周骑都尉到了么?』孙权揉了揉眉心,询问道。

  江东没多少骑兵啊……

  可偏偏周循就是个骑都尉!

  嘿!

  就是这个味!

  『周骑都尉来了,已在外候见。』门外的护卫低声回禀。

  『宣。』孙权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的疲惫渐渐的隐匿下去。

  周循一身素服,面带哀戚,脚步沉稳地步入书房,向孙权恭敬行礼,『拜见主公。』

  孙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露出几分温和,『都是自家人,何必多礼?快快起来说话……没眼力的东西,还不赶快取座来!』

  虽然孙权后半句话似乎是在吩咐责骂侍从,但是周循心中不由得一突……

  孙权亲切的笑着,先让周循落座,又是让人送来浆水干果,然后似乎很是体贴的说道:『公瑾不禄,权亦痛彻心扉啊!若是苍天有眼,神仙有灵,权恨不得以身受之,以自寿换得公瑾康复……奈何,奈何啊!造化弄人!唉!你……你也不必太过悲伤,节哀,节哀啊……』

  周循连忙离席而拜,忍不住流下泪来,『先考……先考若是知晓主公如此,定然于九泉之下,也是……也是感激……』

  『嗯……』孙权闻言,顿时咂巴了一下嘴,眉眼微微一动。

  周循这话,是几个意思?

  不过孙权很快就站起身,亲自上前将周循搀扶而起,捏了捏周循的手臂,又拍了拍其肩膀,似乎是在关怀其身体,『啊,你这般瘦弱,也不宜太过伤心……节哀顺变才是。』

  周循又是拜谢,然后再次落座。

  孙权吩咐让侍从去取些器物,然后问周循道,『你不可哀思过度,还是要保重身体啊……嗯,这个近日啊……你这府上,可还安宁?』

  周循垂首而道,『谢主公关怀。家中一切尚好,家慈与臣,谨守孝礼,闭门守孝,不敢有违。』

  『嗯,』孙权点点头,状似随意地问道,『近日城中内外,偶有些流言蜚语,说什么……小乔夫人,嗯……行踪不明?』

  周循一愣,『主公这……主公怎知此事?小乔姨娘……忽然不见踪迹,可能是自行外出访友,家中原是未曾留意……如今也正在派人寻找……』

  孙权眯了眯眼,『外出……访友?那么可能去了何处?你……可是知晓一二?』

  周瑜的原配,不知是昏了头,还是宁可自曝家丑也要诋毁小乔,竟然宣称其在郎君亡故守孝期间外出『访友』了?

  孙权目光平和地看着周循,语气关切,仿佛只是长辈关心晚辈家事。

  周循心中微凛,连忙恭敬的答道:『回主公,臣近日唯是守制,除晨昏定省之外,便是闭门读书,以静心性,外间流言,实无所闻。至于乔……姨娘之事……臣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内宅之事,都是家慈主理,臣不甚明了,不敢亦不便过问。』

  孙权哦了一声,然后皱眉说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小乔夫人,毕竟是身份特殊……这骤然不见踪影,难免惹人猜疑……某也甚是担心啊……要是有心怀叵测之人,借机生事……这对于公瑾身后之名,大为不利啊!怎可不赶快上报,只是私下寻找?』

  周循连忙拜倒,『这……臣有罪……』

  『哎哎,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不必如此……起来说话,起来说话……』孙权看似说得急切,实际上语速缓慢,等周循拜叩之后,才说出让他起身的话,然后问道,『这小乔夫人……一介柔弱女子,怎能有如此手段?恐怕是有人在后操控!你……可有什么想法?』

  孙权这番话,几乎将怀疑的箭头隐隐指向了周家可能因权力被削而不满,甚至可能联合淮泗残余势力,通过藏匿或协助小乔失踪来表达抗议或制造事端。

  周循刚刚准备起身,闻言便又是噗通一声跪倒,后背已渗出冷汗,伏地顿首,『主公明鉴!先父在世时,常教导臣等,忠君体国,公私分明……主公对先父恩遇有加,对周家更是赏赉优渥,臣等感激涕零,岂敢有丝毫怨望?更不敢行此悖逆不道、有损先父清誉、有负主公信任之事!此事绝对和周家毫无关系!』

  孙权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唉,不必如此,起来吧。我信你,信你……但是,你就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臣守孝期间,一概谢客,绝无和外人有何往来!主公所言种种,臣实不知情,周家亦绝无可能参与!乞主公详查!』周循言辞恳切,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孙权静静地看着伏在地上的周循,片刻之后才缓缓道:『唉,你这说得……言重了啊,请起,请起,快快请起……某自然是信得过公瑾家教,也信得过你的……某就是随口一问,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待周循重新坐定,孙权便向外招了招手。

  侍从上前,奉上了孙权给周循的礼物。

  几匹素色丝绸,一对玉碗,一对青铜灯具。

  还有一个长条状的锦盒。

  孙权上前,取了长条锦盒,打开,展示给周循看。

  『你且看……此物乃某早年所得一古剑……锋芒内蕴,亦是难得……昔日公瑾偶然提及喜好此剑形制,然彼时……嗯,诸多不便,未曾相赠……』孙权颇为感慨的说道,『某昨日在后堂,忽然想起此事……哎呀,如今公瑾已去,思之怅然……今日便赐予你,可带回去,就于公瑾墓侧,择一吉处埋了,便算是……某偿了公瑾当年一个念想,让他九泉之下,也有心爱之物相伴吧!』

  孙权啪嗒一声,将锦盒盖上,然后推向周循。

  赐物陪葬,本是殊荣。

  但是……

  这是把剑啊!

  虽然说周瑜也算是武将,陪葬点刀枪盔甲什么的也不算是什么,可现如今孙权提出重新在墓边挖个坑……

  这是几个意思?

  周循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表露,只能恭敬接过,叩谢恩典:『臣代先考,拜谢主公厚赐!』

  ……

  ……

  捧着那沉甸甸的锦盒退出侯府,周循只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一片冰凉。

  回到家中,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小心翼翼打开了锦盒。

  里面是一柄汉剑,鞘身嵌以银丝螭纹,缠绕着宝石,颇为华美。

  迟疑了一下,周循缓缓伸手……

  『嗯?!』

  长剑在手,周循顿时一愣。

  这长剑的分量,似乎有些不对啊!

  周循握住剑柄,顶开机簧,轻轻抽出……

  『这?!』

  周循顿时愣在当场!

  剑鞘修长,但里面的剑身,却明显短了一大截!

  这把剑不是断剑,因为剑尖完整,刃口寒光流转,显然是精心铸造打磨过的,但长度只有寻常长剑的一半左右!

  短剑却配了个长剑鞘,显得格外突兀和怪异。

  『这……这是何意?』

  周循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几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入其脑海。

  剑短,是否隐喻『寿短』?

  这是暗示我……命不久矣?

  或者说是……应该自裁?

  而且要在周瑜墓边上掘坑,岂非是……

  葬剑于坟前,多寓镇祟之意……

  镇祟!

  周循越想越怕,只觉得手中的短剑宛如千斤一般,拿捏不住,铛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周循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觉得天地都在旋转。

  『夫君?夫君?!』

  周循夫人正巧前来,听闻了动静,又看到了周循脸色惨白,便是不由得连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何事惊慌?』

  『夫人救我!』周循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语无伦次地将孙权召见、赠剑,以及自己回来后发现剑身奇短,导致心中恐惧忧虑等等,一一说了出来。

  孙鲁班听完,仔细看了看那柄短剑和长鞘,沉吟片刻,忽然展颜一笑,安抚道:『夫君,你多虑了。主公若真有……不良之意,何需用此晦涩手段?一杯鸩酒,一道密令,岂不干脆?此剑啊,妾身看来,非是凶兆,反似……警醒与保全之意。』

  这话说得……

  似乎也实在。

  『这……什么保全?』周循不解。

  『正是,』夫人压低声音分析道,『锋在鞘中,不露于外……这不取出来,谁知道是长是短?主公或许是借此告诫夫君,周家当下,宜守宜静,不宜妄动,即便有所能为,也当不露为上……至于说要葬在墓侧……大概是要你常记此训,安守本分而已……你若坦然埋之,正表明你领会此意,无心亦无力兴风作浪,自然无忧……』

  『哦?』周循听罢,将信将疑。

  不过周循反复思量,觉得孙鲁班所言也有些道理。

  孙权若真要动周家,没必要绕这么大弯子。

  这或许真是一种严厉而又隐秘的警告?

  看着沉思的周循,孙鲁班心中也是有些无奈,甚至有些鄙夷……

  不是所有的周家子,都是周郎。

  周郎永远只有一个……

  在眼前的这位,即便是周郎之子,也依旧不是周郎。

  周循没察觉出孙鲁班心中的感慨,他无奈之下,只得依照孙权吩咐,择了一日在周瑜墓侧远离封土的位置,挖了一个深坑,将那柄『长短不一』的剑连鞘埋入,覆土踏实,未立任何标记。

  此事很快被汇报到孙权之处……

  孙权闻听周循果然依言埋剑,并未有多余举动或怨言,心中紧绷的弦才略微放松了些。

  不过也仅仅是略微放松,因为江东,周家其实也是外来户,更令孙权头疼的另有其人……

  江东的暗流,随着大小乔姐妹的失踪,越发的诡异起来,成为了孙权心头挥之不去的巨大阴影。

  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

  三国时期东吴纺织

  ……

  横冈博物馆。

  博物馆里,似乎永远都弥散着一种恒温恒湿特有的阴冷。

  有些人很不喜欢博物馆,因为感觉博物馆里面陈列的都是『阴气』很重的物品,所以觉得对人体不好……

  实际上这个观念么,是错的。

  且不说上古的细菌病菌还没有进化到后世的程度,就单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人心更为诡异的东西么?

  人一旦坏起来,真没鬼什么事了。

  很多时候,天灾尤可抗,人祸却难防!

  唐教授一路踏过静谧,走向了那些没有多少人参观的区域。

  深秋的光线透过高窗,苍白地落在展柜玻璃上,将一件件千年前的器物烘托得更加幽邃。

  唐砚站在『邪马台文物区』的核心展柜前,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屏住了……

  是它么?

  那是一件大小约四五十厘米的陶土大碗。

  土器特有的粗砺红褐色表面,布满了千年前工匠手工留下的痕迹……

  展柜标签简单的标注着……

  『陶土钵。推定年代:公元230-240年。吉野里遗址出土。』

  『呵……』唐教授哭笑不得。

  这不是什么简单的『陶土钵』……

  这肯定是祭祀用具!

  一般人谁用四五十厘米大的碗吃饭?

  啊?

  陕西?

  那是有风俗习惯,碗小了油泼面搅合不开!

  而东倭自古以来长期处于粮食短缺的状态,即便是到了当下贸易发达经济发展了,也在某些垄断企业下故意限制粮食供给来获得超额利润,怎么可能日常有人会用这么大的陶碗吃饭?

  在东倭古代,只有供奉给神灵的,才有可能用这么大的容器。

  所以按照道理来说,这玩意至少是邪马台祭司所用的东西。

  毕竟在当时那个年代,可以主持祭祀神灵的,以及负责和神灵沟通的,也就只能是其祭司。

  可偏偏这个『饭碗』是被放在了『邪马台生活用具展区』……

  这是几个意思?

  而在热闹的『王室展区』之中,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围绕着那枚金印来排列展示,似乎是看不起这个『陶土钵』……

  或许金印更具备吸引力,代表了世俗的王权。

  唐教授知道,实际上在邪马台王国中,长期是处于神权至上的……

  甚至可以说邪马台王国的这种神权统治王权的制度,也一直影响到了东倭如今的政治格局……

  不过这样也好,没人注意这个陶土钵,也就没人打扰唐教授的观察。

  唐教授掏出手机,调出放大镜的功能。

  没办法,人年龄大了,视力难免出现一些问题。

  在手机放大镜的辅助之下,唐教授仔细查看着陶土碗口边缘上的一块不太起眼的暗色斑块。

  有点像是土沁,但是仔细看又不像……

  东倭的文物也有一些是带有土沁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西方的考古学影响,某些文物也是完全没有任何土沁的,不管是埋在哪一种土里面。

  这个陶土碗有明显的土沁,但是唐教授觉得碗口边缘的那一块暗沉褐黑色的斑痕,有些像是……

  某种漆。

  漆,不仅仅是用在木质品上,也会用于其他材质的器物上。

  当然,木制品有天然的漆附着的优势,并且更容易制作,但是漆作为华夏古老的装饰品,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贡品,也发展出了许多不同的品种类型。

  华夏漆器,在汉末走向了衰败,取而代之的则是瓷器。

  这种器物的更替,不是简单的替换,而是生产力生产技术的升级更新。没有高窑就没有高温,也就没有冶金业,更谈不上大规模使用瓷器……

  而在东倭,因为烧窑技术没有如同华夏一般快速发展,故而其漆器存在的时间反而比华夏更长,甚至衍生出了自身的漆文化,以至于到了现代依旧有一部分的东倭人以其漆器为自豪……

  因为大部分的漆器都是木质,陶器上的漆很多时候只是作为装饰,而且因为载体材质不同的原因,陶器上的漆更容易脱落,别说是埋在土里经历千年,就算是日常使用也会比木质的载体更容易磨损掉漆。

  所以大多数陶土文物,都默认没有漆的……

  除了极个别的器物。

  而眼前的这一块残缺色斑,不管是从形态上,还是从其厚度来看,尤其是边缘微微卷翘的剥离状态,与唐教授他多年前研究中见过的东汉三国时期的东吴陶土漆器残片如出一辙。

  华夏曾经发现过西汉时期漆皮陶壶,就是用泥质灰陶,通体髹漆,并用黑、红、白色进行彩绘。到了东汉之后,漆皮陶器就非常稀少了,这也是为什么唐教授会印象深刻的原因之一。

  唐教授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发现在眼前的这残破漆片上隐约难辨的斑纹,似乎不同于倭人本土器物的装饰风格……

  『噗通,噗通……』

  唐教授听到了强烈的心跳声,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跳,还是那残留在文物上的气息在千年之后重新搏动了起来!

  唐教授几乎是趴在了展览间隔的玻璃上,目光仔细地巡查这陶土器物的一分一寸,他发现在陶土碗底附近,似乎有一圈以什么工具刻划出的纹路……

  『这是篾刻……』

  篾刻是錾刻的前身。

  因为先有了用土木工具在陶土上的刻纹经验,才会发展出后续的用金属的錾刻。

  至于那种没有任何雕刻基础冶金技术的文明,也没有粗劣物品积攒经验,忽然就懂得精细雕刻出各种纹路图案的……

  唐教授也只能称之为神迹。

  唐教授围绕着展览橱窗转,试图看清陶土碗底的纹饰。他觉得那种简约而流畅的连续波浪纹与点状纹组合,与他之前在泉州工地亲手捧起的,并且还反复研究过的那块陶片上的纹饰,似乎非常的相似!

  时空的壁垒,在这一刻被这件沉默的陶瓮凿开了一道细缝。

  230-240年,这正是卫温远征夷洲之后,东吴与辽东、高句丽乃至海上交通并未完全断绝的时期……

  一个大陶碗,作为进贡给神仙的器物,它曾盛放过什么?

  是粮食?

  还是三牲?

  抑或是来自于江东的茶叶?

  抑或更为珍贵的香料?

  丝绸?

  或者是更具象征意义的文书?

  如果确定了两地之间的器物有类似的纹饰,那么又怎么解释这些东西是如何跨越了时间和空间,出现在两岸三地……

  三国时期,由于东吴和蜀汉最终都在市场上竞争失败了,所以东吴和蜀汉集团公司的很多公司内部记载文书,自然都是不全了。

  卫温当时为什么要出海?

  有人猜测是孙权派卫温出海如同秦始皇寻求仙人仙丹,但是既然如此,卫温为何不能像徐福一般直接一去不回?

  是徐福太聪明,还是卫温太傻?

  如果不是为了求仙,那么带了一万兵出海,回来只有十之一二,又是遭遇了什么事情?

  台风?

  海啸?

  瘟疫?

  还是什么人为的事情?

  很显然卫温带着一万兵卒,不是简单的为了什么贸易的……

  更像是一次征服行动。

  可惜失败了。

  最后成为了背锅侠,承担下了所有。

  不过史书当中,自从春秋开始,就喜欢用春秋笔法,那么卫温是不是只去了夷洲?

  毕竟如果只是去夷洲,以当时夷洲土著的战斗水准,应该不至于击败卫温,毕竟江东东吴当时镇压南越一点都不含糊的,也不至于说是没有什么山地战斗经验。

  那么会不会除了去夷洲,也去了其他的什么地方?

  比如这里?

  为了掩盖什么,或者说不愿意提及什么,史书才没有提及邪马台?

  若是这个推论能成立的话,那么在当时邪马台的弥生部落王国中,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唐教授一边脑海里面不断思考着,一边试图趴在了地上,寻找合适的角度去观察陶土大碗,但可惜因为陶土碗摆放的角度问题,他怎么都看不清楚那纹路究竟是怎样的……

  『へんたい!!!』

  猛然之间,一个尖锐得极其刺耳的声音响起!

  唐教授愕然回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个矮胖的国中女生,正攥紧了拳头,举在脸边,油腻的胖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就如同看见了一只猎物一般,冲着唐教授发出了高亢的声音,『ガン见野郎!!!』

大小乔篇:第四章风波平息的余韵

  『请暂时不要离开本市,警方随时可能传唤。』

  一名肩上带花的东倭警察对着唐教授一本正经地说道,然后稍微点了点头,就准备离开。

  『等一下!』唐教授皱眉说道,被莫名其妙关押了一个晚上,结果什么都没查清楚,而且即便是律师来了依旧得到了一个『随时传唤』的结果,任谁都会心中不舒服,『我手机你们不都看了么?并没有当事人的照片!』

  东倭警察冷漠地说了一声『请配合』,便径直离开。

  唐教授跟着律师走出了警视厅,脑瓜子依旧是嗡嗡作响。

  『这怎么说呢……』律师在一旁试图安慰,『唐教授,我们刚通过刑法修正案,将偷拍定为性犯罪……所以现在有些……所以唐教授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这里还在售卖非智能的手机了吧……』

  『可我是冤枉的!我只是看展物!』唐教授觉得完全不能理解。

  律师苦笑道,『这才是最麻烦的……』

  『哈?!』唐教授瞪圆眼,『什么意思?』

  律师左右看看,然后一边拉着唐教授往前走,一边低声说道:『我明白你是冤枉的,其实警方也明白,但是……如果你是真拍了,反倒是简单,认罪后罚款一交就可以结案了……而现在……我也看到了那个当事人……如果我猜得不差,那个当事人……呵呵,一定无数次想过出现过唐教授你这种场面……』

  『什……什么意思?』唐教授越听越是糊涂。

  律师叹息了一声,『那个当事人的反应……很骄傲……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个当事人现在多半很享受自己也成为了被偷拍的对象之一……这在我们这里一点都不奇怪……只可惜仅凭猜测并不能成为证据……所以,很抱歉……』

  『可我是冤枉的!』唐教授愤怒地说道,『我都这一把年龄了,怎么能这样冤枉我?!』

  『抱歉,真的很抱歉……』律师连连点头行礼,『但是现在只能这样……现在是未结案待补充搜查的状态……除非……』

  『除非什么?』唐教授追问道。

  『除非唐教授你认罪。』律师说道。

  唐教授头上青筋都爆了起来,愤怒地吼道,『不可能!我是冤枉的,为什么要认罪?!』

  『那就只能是当事人撤诉。』律师立刻说第二种方案,『当然,这要很多钱,很多钱……』

  唐教授瞪圆眼,『凭什么?我被她冤枉了,还要给她钱?那家伙在那里,我要找她谈谈!』

  律师立刻摇头,『当事人回关西了……而且就算是在本市,我也非常不建议你直接去找她,这很可能会加重罪行……』

  唐教授觉得已经出离愤怒了,『她这么一句话,我就要被冤枉?然后她就可以走了,我却要被限制自由,哪里也不能去?我明明是被冤枉的!』

  『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我的能力就只能做到这样了……』律师连连点头弯腰,最后补充道,『最后还有一种办法,就是外国人条例……这要你自己去联系你们的领事馆,出具一份文件,然后这案件就可以搁置了……』

  『那不一样!』唐教授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抱歉,真的很抱歉……』律师习惯性地向唐教授点头,『我就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账单我会尽快给你寄过来……没什么其他的事情,我就先走了……请多保重……』

  唐教授无奈的看着律师走远。

  呆立了片刻,唐教授转过身去看那关押了他一晚上的早良警察署。

  警署大楼浅米色的墙面爬着经年的水渍,似乎是一道道永远都洗不净的印迹。

  白色立柱切分着墙体和窗口,像一道道被精心校准的标尺,把合规合法的精神,精准地刻在每一块砖石上。

  入口上方的早良警察署字体厚实,但是没有温度,只有不容置疑的凝重。

  台阶很高,穿藏青制服的人匆匆走过,目不斜视。他们的表情永远平静,语气永远专业,永远用最标准的流程在做事。

  右侧的空地上,几辆警车安静地停着,车顶的红色警灯像凝固的血点。

  唐教授仰头望天。

  天很蓝。

  风很冷。

  ……

  ……

  三国时期,东南沿海。

  初离海岸时,海面尚算平静。

  小乔透过窗口望去,只觉天高地阔,碧波万顷。

  感受那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拂面,小乔还对大乔笑言,说觉得这海风与江东的山岚、江风都不同,似乎显得更浩荡,更自由,也……

  更莫测。

  但是所有的自由,都是有代价的。

  大小乔的自由,也不例外,而且很快便以最狂暴的方式显现出来……

  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天边的云层不知不觉的有些变化,最初只是一些洁白的棉絮在堆积,但转眼就迅速变成铅灰的巨兽。

  海风也似乎失去了先前的温和,开始变得劲疾起来,挟裹着凉意和湿气,推着浪头逐渐升高,摇晃着大艑。

  经验丰富的鲁吉脸色最先凝重起来,他不断观察天色、风向和海浪的纹路,突然高声下令:『关闭门窗!转舵!降半帆!寻找岸边停靠!快!』

  船身开始出现更明显的摇晃。

  鲁吉向大小乔禀报,『看这天色,怕是要起大风浪,必须抢在它前面找个背风的湾子下锚!』

  鲁吉的话音急促,也没等大小乔发出什么指令,便是立刻转身离开。

  船员们也开始乱纷纷的忙碌起来,有的调整帆索,有的转动沉重的尾舵,有的奋力划动船桨,调整大艑位置。

  大小乔被请回舱内,透过小小的舷窗,能看到外面迅速变暗的天空和越来越不友善的海面……

  大海的脾气发作起来,远比最老练的水手预估的更迅猛。

  众人转向才没走多远,风力便是骤然加剧!

  呼啸声如同万千厉鬼齐嚎,卷起海水变成白沫横飞的雨雾,劈头盖脸砸在船舱木板和船帆上,发出密集恐怖的噼啪声!

  原本还算有序的波浪瞬间狂暴,化作一座座墨色丘陵般的巨浪,从四面八方涌动而来,狠狠撞向船体,将大艑扬起,然后又再次压低!

  这艘在江东也算精良的大艑,此刻在无边无际的怒海之中,渺小得如同一片被巨人随手抛掷的枯叶。

  船身剧烈地颠簸着,船板龙骨等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甲板时不时的会倾斜,时而冲上令人眩晕的浪峰,时而又猛地扎进深陷的波谷,晃动着船只上的船员,似乎要将他们一个个都扔下海里才肯罢休。

  舱内器物滚落一地,固定不牢的箱笼来回碰撞。

  『稳住!把住舵!抓紧帆索!』鲁吉的吼声在风浪的咆哮中几乎被淹没。

  虽然鲁吉努力在维持秩序,但是船员们却因为遇到风暴的内心恐慌,寻找了一个莫名的宣泄口……

  『是海神发怒了!』

  『定是船上带了不洁之物!』

  『女人!是那些个女人!她们招来了灾祸!』

  『把女人丢下去!献给海神!不然全船人都得死!』

  愚昧和迷信往往是双生子,一体两面。

  在恐慌和绝望之中,愚昧和迷信就像是得到了最丰厚的滋养,也催生出最原始的恶意。

  女性不上海船,其实未必都完全是迷信,也有现实意义上的无奈。

  古代航海是纯粹的体力活,无论是操作帆缆、抵御风浪还是搏斗厮杀,都需要极强的体能。在当时的生产力条件下,女性在生理上确实普遍处于劣势。面对狂风巨浪,船上每一个劳动力都必须能顶上去,而且每个人都随时可能面临死亡。从这个角度看,不带女性是一种极端环境下的人力资源集约化考量,是一种无奈的策略选择。

  另一方面,古代船上淡水极其宝贵,尤其是较小的船只,更不可能用有限的空间存储大量淡水,所以个人卫生条件极差。而女性的生理期在封闭且缺乏隐私,又没有足够清洁设施的环境里,会变得非常不便和危险,甚至容易引发疾病。

  古人虽不懂现代医学,但通过观察也意识到这种问题不好解决,又无法解释清楚疾病产生的来源,于是干脆就用不吉利这种简单的说法来禁止。

  有没有例外呢?

  有的,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因为船队的庞大,有更多的空间,也就带有了女性上船,但也依旧是带一些年长的婆婆,以负责裁缝治病的女医官。

  没错的,当时郑和所带的这些婆婆,是为了在到访的落后地区传播医术,执行外交使命,传递华夏文明华光,很多医官婆婆落地之后生根,将她们的医术带给了当地的女性土著,但是后来么……

  而当下江东船只之中,就出现了因为恐惧风浪而迁怒于大小乔的船员。

  他们意识到自己在风浪面前的渺小,然后因为自身的恐惧,便将情绪倾泻向了更为弱小的女性。

  几名情绪最激动的船员,眼睛血红,嘶喊着竟要往女眷所在的船舱冲去。

  鲁吉勃然大怒,拔刀横在舱门前,厉声呵斥:『放肆!谁敢上前?!』

  混乱中,一名叫嚣最凶的悍勇水手试图硬闯,被鲁吉当机立断,一刀劈翻在甲板上,鲜血瞬间被雨水冲淡。

  鲁吉持刀而立,须发戟张,宛如门神。

  其他几名船员水手因此往后退缩了几步,但是暴力能暂时地压制骚动,却无法压制风浪,更无法驱散人心深处对自然伟力的无边恐惧。

  那具尸体和鲁吉染血的刀,暂时镇住了场面,但恐慌的情绪却在沉默中继续发酵膨胀。

  船只在越来越猛烈的风浪中挣扎,每一次剧烈的颠簸不仅伴随着木材痛苦的呻吟,也带来船员们压抑不住的恐惧呼喊。

  在无法抗拒的自然伟力面前,人类总是喜欢去抓一些可以稳定内心的东西,或是迷信,或是信仰,或是一些其他的什么……

  这和人类生产生活水平并没有直接的联系,就像是某些土著在中世纪相信鲜血能够延长生命,然后催生出真正的吸血鬼,结果到了现代之后依旧还有人相信换血可以长生一样。

  虽然叫嚣得最厉害的那个船员被鲁吉当场砍死,但是依旧有很多人将怨毒的目光射向了那紧闭的舱门,仿佛船舱之中就是带来毁灭的灾星。

  在船舱之内,大小乔相拥着缩在角落,尽力固定住自己。

  每一次船体巨震,都让她们的心提到嗓子眼。

  大乔脸色虽然苍白如纸,但是在最初的身体不适和恐惧过后,她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开始安慰小乔。她紧紧握着小乔冰凉的手,用温柔的声音体现着坚强,『妹妹,莫怕……人能活到今日,见识过世间繁华,得遇英雄倾心,已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若天命如此,葬身这碧海之中,与鱼龙为伴,也好过在陆上为囚鸟……不论如何,阿姊都陪着你……』

  大乔说得很坦然,很真诚。

  她真是这么想的,只要能脱离那囹圄,和妹妹在一起,那么不论生死,她都能接受。

  但是对于小乔来说,她并不愿意面对死亡。

  小乔不完全是害怕死亡,而是更多的不甘心……

  小乔无声地流泪,她不甘,她还有周郎未竟的遗愿,她还想看看周郎所描绘的那片『倭国三十余国』是什么模样……

  『不……我不认命!』

  小乔挣脱了姐姐的手,踉跄着站起身,尽管船身摇晃让她几乎摔倒。小乔眼中原本因为风浪颠簸而惊恐的泪光还未散去,下一刻就燃起了坚强的火焰,『周郎是让我活下去,说让我去海上寻一条生路,去替他完成驾御三十六国的心愿!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还没……还没完成答应他的事!』

  『可是……』大乔有些茫然,『妹妹你要如何做?』

  『我……』小乔脑海之中忽然想到了些什么,她转头对吓得瑟瑟发抖的贴身侍妇道,『把我那套……红色的舞衣拿来!还有,周郎送我的那把碧玉扇!』

  『二娘子,这……这时候……』侍妇惊愕,不知道小乔是怎么了。

  『快去!』小乔站直了身喝道,不容置疑。

  虽然船只依旧摇晃,但是一来小乔身躯轻盈,二来有良好的舞蹈基础,所以多少能保持身躯重心大体平稳。

  在姐姐和侍妇惊愕不解的目光中,小乔迅速换上了那套此刻多少有些显得突兀的红色舞衣。

  小乔解开了部分青丝,只是松松绾住头顶的一部分,让其余青丝披散而下遮挡一些颜容,『周郎教过我……这是向神灵……不,这是向周郎祈求……他,他能庇护我!』

  然后,小乔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舱门,走了出去!

  守在船舱之外的鲁吉,顿时大惊:『外面危险!不要出来!』

  小乔却恍若未闻。

  她勉强在剧烈起伏的甲板上站稳,目光仿佛穿透了狂暴的风雨,投向了虚无的远方,那里有她心心念念的周郎……

  她扬起手臂,红色的广袖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折断受伤的翅膀,却又带着一种凄绝的美……

  她开始起舞。

  这不是在平稳殿堂上的曼妙清舞,而是在地狱入口的踉跄挣扎。

  要在颠簸中保持优美姿态,是根本不可能的……

  船身猛地一倾,小乔重重摔倒在湿滑的甲板上,手肘和膝盖传来剧痛……

  一个浪头打来,咸涩的海水扑上了船弦,喷湿了她的头发,呛入她的口鼻,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可是她没有停下,没有退缩,没有逃走!

  她挣扎着爬起,玉簪不知何时脱落,玉扇也已经摔碎,只剩下残缺的玉环,长发在风雨也撕扯得凌乱不堪。

  脸上不知在哪里磕碰到了,火辣辣地疼,有温热的液体混着雨水流下,但她不管不顾。

  她的舞姿早已变形,毫无章法……

  只是凭着本能,随着船体的起伏,伸展、旋转、跌倒、再爬起……

  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拼命挣扎却想要飞往彼岸的红色雨燕!

  雨水、海水、泪水,还有脸上淌下的血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她姣好的容颜。

  她口中无声地念着,也许是向周瑜诉说,也许是向天地鬼神祈求,也许只是不甘的自语……

  见到小乔如此,鲁吉和船员们,都被这疯狂而凄美的一幕震撼了。

  在天地之威面前,不论是个人的勇武,还是刀剑的威胁都显得苍白和无力,而这个柔弱女子此刻却在风雨之中顽强舞蹈,虽然并不优美,但是展现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意志!

  那是与风雨,与命运抗衡的强大精神!

  不知是巧合,还是那冥冥之中真有灵应,就在小乔一次次跌倒爬起,又重新跌倒再爬起,头上和手上也因为碰撞摩擦而受伤,鲜血淋漓,随着雨水染上了甲板之时……

  风,似乎真的小了那么一丝,浪头,也不像之前那样毫无规律地疯狂拍击了。

  虽然依旧波涛汹涌,但那种灭顶之灾般的狂暴气息,正在以可以感知的速度消退!

  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一道缝隙,一缕微光艰难地透出,照在了船只身上!

  『风……风浪小了!』一名船员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我们有救了!』在海面上待久的船员迅速察觉到了变化,开始欢呼起来。

  『是……是她!是那位夫人!』另一船员指着甲板上那个摇摇晃晃的红色身影,『她……她刚才是做了什么?』

  『血!是她的血!她……她流血了!她在用血祭!她在和海神沟通!有效,有效果了!看!风浪小了!小了!』

  因为无知愚昧,所以更容易迷信。

  因为迷信,所以更容易接受所谓的神选神迹。

  眼尖的船员看到了小乔脸上那些被雨水冲淡,晕染,却依旧触目的血痕……

  『没错!她,她是巫女!她是能平息风浪的巫女!』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一个最靠近前甲板的年轻船员,忽然朝着小乔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以头叩首,口中念念有词。

  仿佛被点燃的引线,这举动迅速蔓延。

  一个,两个……

  越来越多的船员,包括之前叫嚣着要把女人丢下海的那些船员,此刻也都面带敬畏,甚至是有些惶恐的,朝着那个浑身湿透,身姿玄妙却血迹斑斑的红色身影跪拜下去!

  朝着那在风雨之中挺直脊梁,坚强起舞的小乔,跪拜下去!

  『巫女娘娘保佑!』

  『多谢巫女娘娘平息风浪!』

  『求巫女娘娘护佑航程平安!』

  鲁吉握着刀,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不由得瞠目结舌。

  鲁吉当然知道大小乔不是什么『巫女』,若是真有什么神力,又怎么会需要他去营救?

  但此时此刻,小乔那不顾生死的舞蹈和恰好发生的天气转变,已经成为了一种『神迹』……

  小乔自己也愣住了。

  她感到风雨打在身上的力量确实减弱了,船身摇晃得不再那么剧烈且恐怖。

  她茫然地停下舞步,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掌上一片湿滑黏腻,低头一看,满是淡红色的血水。

  她此时此刻,才感到额角脸颊,以及手上身上似乎到处都是火辣辣的刺痛……

  鲁吉想了想,也是拜倒在小乔面前,低声说道:『二夫人……快,快下令吧……』

  『下令?』小乔看着鲁吉投来的目光,有些慌乱,也有些恍然。

  小乔往前走了两步,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和血腥味的空气,目光缓缓扫过甲板上那些敬畏的面孔。

  一种对小乔来说完全陌生的感觉,似乎在她心中开始滋长。

  这或许是混合着劫后余生的欣喜,也或许混杂着原来自己真的是上天庇护,周郎显灵的信心……

  她不再通过鲁吉,而是第一次,站在了甲板上,直接面对这些船员,清晰而坚定地开口,声音从最开始的柔细,很快就变成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充满了力量!

  『风浪将息,海神允我前行!』

  小乔顿了顿,抬起染血的手指,笔直地指向船头前方,『各归各位!升帆,调整航向,继续出发!』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

  这是命令!

  船员们如同听到神谕,轰然应诺:『谨遵巫女娘娘之命!』

  他们迅速爬起,脸上不再是恐慌和怨怼,而是充满了某种近乎虔诚的干劲,奔向各自的岗位。

  桅杆上的帆再度被小心升起,尾舵被有力地扳回……

  鲁吉看着这一幕,默默向小乔点了点头,退到了一旁,去调整航向了。

  小乔虽然指的是船头方向,但是风浪之中船只可能已经不知道偏离到了何处,所以必须重新寻找定位和方向……

  当然,从这一刻起,这条船上『发号施令』的人,已经变了。

  不再是他,而是这位以血与舞『沟通』了风浪的小乔夫人。

  这自然是有好处的,鲁吉不会说破,甚至会故意推动。

  有了这样的一个身份,大小乔在航行之中无疑会更安全,至于将来,鲁吉也考虑不了那么多。至少现在,船只上的船员不会因为船上有了大小乔而起什么坏心,因为现在的大小乔,不再是普通的女子,而是成为了可以沟通风雨的『巫女』,也展现了『神迹』!

  船只在逐渐平复的海面上重新鼓起风帆,向前驶去。

  船员偶尔会在忙碌的间隙,抬头看向上层甲板之处,目光之中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暴虐,只剩下了敬畏和顺服。

  小乔歪着头,倚在姐姐肩上,望着远方海天相接之处。

  青丝随着海风轻轻飘动,她脸上的血痕渐渐凝固,如同某种神秘的图腾……

大小乔篇:第五章迷雾里的答案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浪,虽然最后平息了,但是也使得大小乔一行偏离了原本的航向。

  当风雨彻底停歇,海天重现澄澈,鲁吉凭借星象与残存的海图判断,他们已被吹离了预定的航道。

  海天之中,根本找不到可以确定方向的位置,只能凭借日月朝着西方航行,试图靠岸之后确定后续的航向。

  又漂泊了一日有余,前方终于出现了陆地的朦胧轮廓。

  船员们顿时欢喜起来,齐齐鼓劲往前。

  当船只靠岸之后,发现是一处有平缓沙滩和丘陵的港湾。

  翻上丘陵,便见远处炊烟袅袅,显然是有人聚居之地。

  鲁吉派遣船员上岸打探,才知道风浪将他们吹到了会稽郡东安县一带!

  他们很努力地要远离江东,结果没想到在风浪裹挟下,依旧回到了孙权治下的东南沿海。

  当然,因为江东治理能力的偏下,会稽郡可以算是三国之中较大的郡,多数和山越杂居,地盘虽然大但是没多少常驻江东兵马。

  鲁吉有心想要离开,担心多生事端,但是船只需要检修,人员需要休整,淡水粮草也需补充,所以也不得不冒险靠岸停泊,一边让船员尽可能修理船只,一边带着些人,护着换了普通衣裳的大小乔前往县城,欲寻找市集低调采买些补充物资。

  但是在如此偏僻之地,不管是出现了任何人,都会立刻引起当地人的注意。

  尽管鲁吉这一行数十人尽可能地穿了简朴衣裳,不想要打搅地方,但是依旧引起了一些骚动,并且消息很快传到了东安县令耳中。

  东安县令姓陈。

  像是东安县令这样,被派遣到了如此偏僻小县,一般来说就会两极分化,一种是彻底沦为咸鱼,另外一种则是多少有些想法的想要爬回去……

  陈县令还年轻,还想要上进。

  听闻有来历不明、又似带军伍气息的外乡人登岸,还带着女眷,陈县令立刻起了疑心,点了兵卒前来寻鲁吉等人。

  见到了鲁吉一行,东安县令心中便是有些发沉。

  因为在鲁吉等人当中,明显有些彪悍之士!

  虽然没有穿着盔甲,只是拿了哨棒弓背,但是东安县令知道在这些人的包裹之中肯定藏着枪头和弓弦!

  按照大汉当下的律法,在集市之中,平民不得携带开刃的刀剑。

  可以带长枪,但是枪头必须卸下。

  弩不得带,但弓箭可以带,必须下了弓弦。

  这些人身型彪悍,却遵守法纪,也摆明了不想要生事的态度。

  陈县令见得如此,心中又多少惦记着能捞点功勋,即便是不能现场抓捕,但是能上报些线索,将来或许也可算是一份累计成绩。

  『尔等何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东安县令沉声问道,『可有通关符传?』

  陈县令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为首做管事打扮的鲁吉身上,语气严肃。

  鲁吉心中一紧,面上却挤出讨好笑容,上前行礼:『回令尊,小人乃吴郡鲁氏管事,奉主家之命,接两位娘子,欲返回江东……不料前日遭遇风浪,船只受损,迷失航向,侥幸漂至此地,此番前来,只想略作修补,采买些器物,别无他意。』

  鲁吉特意点出『吴郡鲁氏』,一方面是希望借鲁肃的声望让对方有所顾忌,另一方面则是在遮掩大小乔,以及周氏的海外势力。

  『返回江东?』陈县令显然不信这含糊说辞,尤其目光在戴着帷帽、身形窈窕的大小乔身上停留片刻,『如此说来,这两位娘子,又是何人?可有户籍?』

  陈县令隐约觉得这两位女子气质不俗,不似寻常人家。

  是鲁氏搜罗来要献给孙权的?

  如此人物,陈县令自然不敢轻易染指,不过要是可以从中获取一些信息,那么是不是可以搭上些关系?所以陈县令也不要求大小乔撩起面纱来看相貌,而是直接问户籍。

  户籍,就可以确定很多事情了……

  可偏偏鲁吉当时急着接人出来,而且是要前往海外,又要忙前忙后,根本没想到还会拐回江东境内,所以也就没准备户籍。

  按照汉律,没有户籍之人,便是流民。

  而流民是没人权的……

  鲁吉情急之下,想起船上众人对大小乔,尤其是小乔的『巫女』之能的尊崇,便是压低声音道:『不敢隐瞒令尊,实是……实是这两位娘子,并非寻常人也……乃是……乃是能与海神沟通的巫女!我家主心诚,特请二位前往江东仙山祈福!前日我等海上突遇风浪,便是巫女娘娘显灵,方得平息。』

  在江东当下,不论是谶纬之言,还是神佛之说,都是比较盛行的。一方面是生产生活水平和中原地区还是有一定差距,另一方面是南方蚊虫多,寄生虫也多,稍有不慎便中招,往往会出现癫痫及其他奇异体征,使得民众百姓越发地敬畏各路神仙,甚至一座山头就能有一个神,十里之中有各自不同的仙。

  『巫女?』陈县令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巫女当然是没有什么户籍的。

  没有户籍,就不算人……

  而且鲁肃鲁子敬这浓眉大眼的,竟然也要走佞臣之道了?

  若是如此……

  陈县令忽然想起了西门豹之事,便是面露微笑,『尔等说这是巫女……正所谓口说无凭……既能沟通海神,平息风浪,想必神通广大……我东安县濒临大海,县内船户众多,皆靠海吃饭,最畏风涛之险。』

  陈县令盯着鲁吉,沉声说道,『若二位真是巫女,不如就请在此,当众为我东安全县船户祈福,祈求出海可风平浪静,渔获丰饶……若能应验,本官自然以礼相待,补给所需………』

  昔日有西门豹可投女成名,今日未必没有东安县令焚巫成名!

  陈县令觉得神巫之名多为假说,到时候不仅自己可以得一个明察秋毫之名,又可以借此机会得晋升之阶梯!

  当然,最为重要的这仅仅是鲁氏,而不是江东四大家族……

  要换成了四大家族之人,别说是巫女了,便是女鬼,陈县令也捏着鼻子认了。

  鲁吉当即大惊,再想要推脱,却被陈县令拿捏住了,一时之间僵持不下。

  当众祈福?

  鲁吉也是读过书的!

  这是要将她们架在火上烤!

  如何能保证所谓『应验』?

  若无效,便是坐实了妖言惑众,轻则枷锁,重则斩首!

  此时此刻再想要反悔改口,便是也来不及了……

  待一行在城中驿站住下,鲁吉挑开门窗看了看院外把守的兵卒壮丁,脸色铁青,回过头来对大小乔说道,『属下一时不慎,未曾想那陈县令不信鬼神之说!这当众祈福,明显是要责难于我等!此地不宜久留,不若今夜,由我带人制造些混乱,引开注意,二位夫人便是趁机上船,我们连夜离港,虽会冒险些,也好过受制于此獠!』

  大乔无可无不可。

  小乔却安静地坐在简陋的席上,帷帽已取下,露出略显苍白却异常平静的容颜。她轻轻抚摸着袖中那面冰凉的周瑜送给她的铜镜,思索了片刻,却摇了摇头说道:『不,我们不走。』

  『夫人!』鲁吉急了。

  『我相信周郎在天之灵庇护于我!』小乔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神色,『上一次,就是周郎之灵在天上庇护了我,平息了风浪!这一次,他一样不会弃我于不顾!既然那县令要祈福,我便为他祈福!若周郎仍要我东行,必会再次显应!』

  鲁吉哑然,『这,这……』

  鲁吉他又不能说周瑜已经死了,毕竟之前在海上神奇的一幕是切实发生的……

  或许真的有周瑜周公瑾的庇护?

  鲁吉不由得抬头望了望天,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大乔担忧地握住妹妹的手,『妹妹,这太冒险了……』

  『姐姐,我们从离开江东那一天开始,就没有退路了。』小乔反握住大乔的手,力道坚定,『今日若逃,明日遇得它事,又逃,后日呢?而且一旦逃离,便是心虚,坐实了可疑,必然引来兵马追杀!唯有信周郎,也信我自己,赌这一把!』

  『况且……』小乔从袖子里面摸出一块绢布,上面用小字标注了一些什么,『我在船上得见平风浪后,船员归心之态,便是暗中留意海面风浪风向变化……这便是我所记下来的……』

  小乔将绢布递给大乔,『据我观察,早晚风大,午时前后风浪较小……』

  『可是这依旧不能万全……』大乔说道,『万一……万一要是……』

  『万一……』小乔或许是跟在周瑜身边久了,耳濡目染了一些,也或许是经历过了海上的洗礼,渐渐露出了锋芒来,『鲁管事,你可借口说是要准备祈福之物,派人回去联络人手……到时候肯定百姓云集,场面难免混乱,若是万一……便是鼓噪动手,乘乱逃离,远比当下我们直接动手更为稳妥……』

  鲁吉思索了一下,还真如小乔所言,确实会更加稳妥,又见小乔心意已决,知再劝无用,只能按照小乔的吩咐进行相应准备,同时也下决心万一祈福失败,县令翻脸,便要不惜代价护着二位夫人强行突围登船。

  果然,要公开祈福求平安的消息传开之后,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来看热闹了……

  这年头,有点傩戏就跟过年似的,这么稀奇的热闹,哪有百姓民众不感兴趣的?

  陈县令让人在港湾边一处稍高的土岗上,简单设了香案,并令衙役兵卒维持周边秩序,但是附近渔户越来越多,前来观礼的好奇百姓民众,将土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众目睽睽之下,小乔依旧换上了那身绯红舞衣,带着笼头面纱,缓缓登上土台。

  海风拂动她的衣裙和长发,宛如将要乘风而去的仙女一般。

  台下百姓民众那里见过这场面,顿时就有些躁动起来……

  有些性急的已经低呼出声说什么好了云云……

  小乔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

  她面向大海方向,闭目片刻,仿佛在与冥冥中的存在沟通。

  然后她睁开眼,如同上次在狂风暴雨中一样,开始起舞。

  没有金钟丝竹之声,但有海潮的呜咽和风声作为伴奏。

  或许是融入了当日在海上颠簸的感受,小乔的舞姿没有了往日的柔美,却多了一分献祭般的虔诚!

  与其说她是以舞蹈向海神祈福,还不如说她在用这种方式在纪念周瑜,试图和周瑜之灵沟通!

  她口中低声祝祷,声音淹没在风里,无人听清,但那专注的神情和舞动的身影,却莫名吸引住了众人的目光!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不觉当中,海风似乎真的渐渐变小了!

  原本有些翻滚的浪花平复下来,海面重新变得温顺起来,仿佛和小乔的舞蹈同起同落,就连天上的云朵都仿佛放慢了飘移的速度,眷恋不去。

  阳光温暖地洒落,一片祥和。

  『海神在上!风真的停了!』

  『看,看啊!海平了!海平了!』

  『真是巫女娘娘!真的是巫女娘娘显灵了!』

  这些可不是鲁吉安排的托,而是台下那些凑热闹的民众百姓,不由自主的惊呼!

  他们很多都是沿海的渔民,对于大海风浪的恐惧和无奈,简直是刻在了他们的基因当中。

  对于这些靠海为生的人们来说,没有什么比亲眼见到『风平浪静』的祈愿应验更直观的神迹了!

  越来越多的百姓,朝着土台上的红色身影跪拜下去,口称『娘娘保佑』、『海神保佑』等等,乱成一团。

  陈县令站在台下,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又看了看周围跪倒一片,满脸虔诚的朝着小乔跪拜的百姓,脸色变了又变,一会儿晴一会儿阴。他心中仍有疑虑,而且觉得可能就只是巧合而已,但眼下群情汹涌,他若是再坚持质疑,不但会陷入无法服众的局面,还可能直接引发民怨!

  蛮夷山越,真要爆发大规模的纷争,官吏当场被打死的也就被打死了!

  这不是没有先例!

  无奈之下,陈县令审时度势,便是将心中那些鬼主意压下,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神色,上前对着刚走下土台的小乔深深一揖,『下官先前冒犯娘娘仙驾,万乞恕罪!娘娘神通广大,福泽我东安船户,下官代全县百姓,多谢娘娘恩德!』

  他当即下令,奉上准备好的米粮、肉脯、清水、布匹等补给物资,甚至还有少许钱帛,作为赔罪与供奉,亲自派人送入鲁吉等人的船上,态度极为殷勤。

  一场危机,竟以这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化解。

  而那些原本就对于小乔深信不疑的船员,如今看着小乔,宛如就是神灵在世一般。

  大小乔一行不仅获得了急需的补给,船只也得到了官府默许下的快速检修。

  再次出发之前,鲁吉经过再三考虑后建议,『夫人,经此一事,直接东渡恐更惹眼。不若先往北,避开东安县令眼线后改往南行,可至夷洲。夷洲地广人稀,山林茂密,也有商旅往来,易于隐藏,也可补给。我等可在夷洲沿海休整,再沿其东岸北上,借亶洲、夷洲以北诸岛,逐岛而行,虽耗时稍长,但胜在安全稳妥,且沿途补充无忧,比直接横渡大海直趋倭国,要稳妥得多。』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现如今鲁吉已经开始习惯向大小乔禀报之后再行举措,而不是他自己拿主意了……

  小乔点头应允。

  得知大小乔一行要走,东安陈县令又是亲至码头恭送巫女娘娘,望着那艘修复后再度扬帆起航的大艑消失在海平面后,他回到县衙,沉吟片刻,取了木牍,便开始书写给孙权的汇报文书。

  在文中他提到了有自称吴郡鲁氏仆役者,护送两名『能通海神,祈风辄应』的巫女途经本县,短暂停留补给后,已继续出海云云。

  在行文中,陈县令特意强调了巫女的神异和百姓的敬奉,也点出了鲁氏之人这个线索,但对于巫女的真实身份则含糊带过……

  这样一来,也算是尽了应报尽报之责。

  至于其他的想法么,也就只能暂且放下了。

  陈县令隐隐约约还有些感觉,不论是真巫女还是假娘娘,恐怕此事也不是那么简单……

  ……

  ……

  2023年东倭,横冈博物馆。

  唐教授重新回到了博物馆之中,他又在另外一个展厅找到了一块织物残片。

  这一块织物残片看起来像是黑色,但是唐教授知道这原本应该是靛青色,只不过在时光之中演变成了当下的模样。

  这一片残破的织物,静静地躺在『卑弥呼时期宗教与巫女』的专题展区,在柔和的灯光之下舒展着,沉睡着……

  展览栏前的标签写着,『矢田巫女墓出土服饰残片。推测是王室用品,与卑弥呼有关。』

  唐教授睁大眼睛,努力辨认那残破的织物。

  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即便是看不太清楚,唐教授也没有拿出手机来拍摄。

  这织物……

  绝对不是倭地本土的!

  弥生时代,倭人织物多为粗麻或原始葛布,而眼前这块残片,即便历经千年,仍能看出其经纬细密!

  这种质地,应该是华夏出产的上等绫罗!

  虽然说在三国时期,最著名的还是川蜀的锦缎,但是孙氏集团割据江东一带后,凭借长江天险,也规避了大部分中原战乱,吸收了不少南逃的工匠。同时孙吴政权也大力提倡桑蚕业,所以江东的纺织生产也在这个时期有所发展,官营纺织手工业规模迅速扩大。

  在东吴时期,江东纺织业对养蚕的温度、用桑、蚕座、上簇等技术都开始了严标准高要求,也就自然出产了一大批的上等纺织物。

  这在《蚕赋》之中详细记载,比如对于『逍遥偃仰,进止自如』的蚕座疏密标准,以及『在庭之东,东受日景,西望余阳』的簇室选择条件等描绘,都是三国东吴劳动人民在长期纺织业生产中积累的宝贵经验。

  随着纺织业提供了上等的成品,也催生出了后续的装饰,编织,晕染等技术的提升……

  据说孙权的妃子赵夫人,就是能织作龙凤锦和五岳列国锦的超级妙手。

  唐教授发现还有一点区别是这残破织物的纹样……

  虽然有些模糊,但是其纹样的线条舒卷流畅,是典型的东汉晚期至三国时期流行于中原及江东贵族间的装饰,与倭人传统的绳纹,流水纹迥异。

  此等衣物装饰,这完全符合中原贵族女性的服饰特征,和同时期的东倭用品完全不同!

  陶土大碗,织物残片……

  两个独立的展品,在两个不同的展区,却像两枚来自同一谜题的拼图,散发着指向同一源头的微光!

  唐砚没有再犹豫,他找到了博物馆的办公区,经通报后,见到了西装革履,举止一丝不苟的馆长助理松本清一。

  唐教授用尽可能严谨的日语说明来意,表示他对两件藏品有较大兴趣,希望可以调阅两件文物的原始发掘记录和当时的现场照片……

  松本助理听完,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他微微欠身,语气礼貌而疏离,『唐教授,感谢您对我们展品的关注。您指出的现象非常有趣。不过,吉野里遗址与矢田巫女墓的发掘报告涉及我国国内多个学术机构的合作成果,部分资料尚在整理研究阶段,按照规程,暂不对海外学者公开详细原始记录。这涉及学术进程的保密性,请您理解。斯密马赛。』

  『我不需要看原件,复印件也可以。』唐教授退了一步,『而且关于那件织物残片,是否可以告知更具体的出土位置,以及其出土的墓葬形制?哪怕只是层位关系图也行!』

  唐教授试图找到突破口。

  松本助理沉吟片刻,似乎在考虑,但是最后还是欠身说道:『斯密马赛。这确实是我国学术问题,我无权给您任何答复,请您理解。斯密马赛。』

  被礼貌地拒之门外,唐教授并未感到太多意外。

  东倭就是这个德行……

  唐教授再次回到博物馆的公共阅览区,一头扎进那些厚重的日文学术期刊和会议论文集里。

  尘埃的味道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包围着他。

  又经过了数小时的搜寻之后,唐教授终于在一篇十年前关于『弥生时代对外交流物品再考』的论文里,发现了一句简单的叙述……

  『……此外,矢田巫女墓除已知的织物残片外,早期调查报告曾提及有「疑似金属发饰物」出土,其形制非本土样式,然因腐蚀严重且缺乏可供比对的明确关联器物,暂时无法有更进一步的研究……』

  『疑似金属发饰物?形制非本土样式?』唐教授喃喃地重复道。

  唐砚合上那些期刊,闭了闭眼,眼前似乎有各种报道的文字,以及陶土大碗,织物残片,还有那未被重视的金属发饰在跳跃,在旋转……

  这些纷乱的景象,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却诱人的轮廓。

  文献中语焉不详的记载,反而像是一种反向的证实!

  这里存在一个未被充分阐释的,与大陆文明深度接触的线索!

  它或许被忽视了,也或许是被有意无意地搁置了……

  福冈博物馆的线索,已触到天花板。

  如果还有更多答案,必须去寻找当时出土的记载……

  地方志?

  唐教授眼睛一亮,迅速查询了前往宫崎县的交通方式,可是在下一刻便是眉眼一沉,他想要离开福冈,还必须解决眼前的麻烦……

  窗外的暮色正缓缓沉降,将博物馆的轮廓晕染成一片深蓝。

  唐教授缓缓地走出博物馆,不论如何,他都要去寻找历史迷雾里面的答案……

大小乔篇:第六章无意中的道路

  为了摆脱横冈那场荒谬的『偷拍』案件的困扰纠缠,唐教授不得不前往大使馆,出具了一份证明其身份,以及其学术访问目的的公务函。

  虽然说华夏公务函并不如米帝基地的公务函好用,但是毕竟唐教授所涉及的案件实在是太小了,要不是警视厅那边故意刁难……

  没错,自明以后,这一衣带水的邻居,对于华夏的态度便是江河日下,其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连带着到了现在也是如此。

  唐教授心中惦记着他的发现,也没有多想什么,便是立刻搭乘新干线前往九州地区。

  他的目标明确,直奔日向市立博物馆。

  日向市是个海湾城市,历史上作为九州海上的大门而繁荣,也是中古时期日本与中国贸易船的重要出入港口。

  在日向博物馆中,珍藏着『五塚原古坟』发现的一批珍贵文物。

  不仅有大量的土师器,还有一些饰物、佩剑和铜镜等。

  土师器,就是东倭古陶器,采用平地堆烧或在地面挖掘小坑进行坑烧,因此无密闭性,以氧气充足的氧化焰烧成。烧成的温度也因此会比须惠器要低,大约是800-900度的温度。

  这些土师器证明了古坟是3世纪左右,据说是邪马台国的女王卑弥呼的墓,但是也有人表示这并非国王的墓,只是承担了王权的一翼的重要人物的墓葬。

  就像是周王和周公,傻傻分不清楚。

  在日向博物馆内,属于古坟墓葬标志物,并且被浓墨重彩进行阐述的,就是其出土的『二重缘壶』。这玩意器身大体上是呈圆形,最大直径位于上部,最显著的特征是口沿笔直且非常敦厚,呈现为双层结构。通常由细腻的灰色软质胎土制成。底部和下部有平行的打捺纹,上部则装饰有细密的绳席纹和精细刻画的螺旋线,口沿内外都经过了旋转捺水处理。

  不过么,这玩意在棒子和东倭都有出土过,所以双方学术界还在打嘴仗,表示是自己先有的,对方是后来的……

  不过唐教授的目标,并不是这些土师器,而是在古墓群里面出土的其他文物。

  但是很遗憾的是,展出的文物只有一小部分,其中最为珍贵的饰品、佩剑以及铜镜等,基本上都被珍藏于馆内,并不对外开放展出。

  不过唐教授依旧找到了一些新线索……

  在一枚年代和来源存疑而略显神秘的『古墓出土凤头簪』上,唐教授看到了类似于篆体的纹路!

  这并非他第一次在学术资料中见到这支簪子的图片和简要描述,但是之前从未见到过实物。

  在学术资料当中,这枚凤头簪并不起眼,图片的清晰度和拍摄角度也是很有限的,很多细节仅凭一两张的图片,是观察不到的……

  此前众多日本学者对其的断代多倾向于『古坟时代中后期』,风格上笼统地归为『受到大陆文化影响的产物』,但具体源头众说纷纭,有说是百济,也有说是中原。

  鲜少有人将其与更南方的东吴直接联系起来。

  可是经过之前唐教授对于大陆两岸的一些研究,在他的心中多了一种假说,让他对这支簪子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关注。他隐约觉得,这支簪子或许就是解开历史浓厚面纱的重要一环。

  佐贺县立博物馆建筑颇具现代感,内部光线柔和,陈列井然。

  玻璃柜内,那支凤头簪静静地躺在深色天鹅绒衬垫上,被恰到好处的聚光灯笼罩。

  簪头部分雕刻成一只昂首回望的凤鸟形态。簪身长约十厘米,通体呈暗沉的金属色。

  博物馆的说明牌上写着:『古坟时代饰品,推测为具有祭祀职能的巫女或贵族的头饰。』

  之前学术资料当中有说明,这簪子原本有鎏金层,但是很显然如今这些鎏金层已经剥落了,这也是证明这簪子可能来源于华夏的一条证据。只不过后来有东倭的学者又表示东倭同样也有鎏金工艺,这枚簪子就可以证明是在古坟时期,东倭就有了鎏金工艺云云,时间只是比华夏稍微晚了一丢丢……

  唐教授隔着玻璃,几乎将脸贴了上去,仔细端详。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着。

  这凤鸟簪子的造型,尤其是那略显夸张的冠羽、弯曲而有力的喙部、以及振翅欲飞的颈部……

  这是多么美丽的弧线!

  玄之又玄,妙之又妙!

  当亲眼看见这簪子之时,这些线条就宛如在唐教授的脑海里面灵动起来,与他之前记忆中储存的无数东吴时期墓葬出土的金银饰、铜带钩、漆器纹饰上的凤凰形象,一点点重合到了一起!

  高度相似!

  这是一种区别于汉代中原凤凰的纹饰!

  这是更具动态和装饰性的,甚至可以说是带有一些荆楚风格,吴地秀逸气息的纹饰!

  并且,这与古坟时代后期的日本本土自产,或是经由百济传入的『大陆风格』都不相同!

  因为时代的变化,在后期的纹饰当中,三国归于东晋之后,风格就多变为北地的朴拙,或是更往后的南北朝时期,在战争的影响中,工匠的损失和技艺失传,很多饰品的纹饰线条又重新变得简单起来。

  但是眼前这支簪子的凤鸟,却仿佛凝固了三国东吴时期的那种精丽与灵动!

  毫无疑问,这是华夏的造物。

  尤其是那些细节!

  唐教授努力调整视线角度,试图看清簪头下方与簪身连接的过渡区域。

  那里通常会有加固结构或装饰纹样,不同的工匠,或是不同风格,往往会采取不同的链接手法。

  在展柜灯光某些角度的照射下,唐教授似乎看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凤羽纹理的阴刻线条……

  由于年代久远的埋藏侵蚀,那些线条几乎与金属基底融为一体,模糊难辨。

  唐教授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放大再放大。当像素都有些模糊的时候,凭借着多年练就的经验,他越看越觉得,那纹路隐约构成了一个篆书……

  不,更像是比篆体更早的金文!

  那高高扬起的纹路,就像是一只凤凰翘起的头翎!

  这是一个『乔』字!

  这个发现让唐教授呼吸一窒。

  乔?!

  是巧合,还是……

  江东二乔的『乔』?!

  这念头如同电流一般窜过唐教授的脊背!

  ……

  二重缘壶

  ……

  经历了月余海上漂泊,大小乔一行终于抵达了东倭岛。

  期间也有一些风波,比如在夷洲之时,遇到了当地的土著的侵袭,但是凭借着鲁吉和船只上护卫的力量,倒也是有惊无险。

  在任何年代,只要物资出现匮乏,人性就会蜕化成为兽性。

  这一点是永远无法避免的……

  大小乔也同样明白这一点,所以当她们抵达了东倭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寻求补给。

  这里是倭国九州地区一片林木蓊郁,岸线曲折的僻静海湾。

  鲁吉指挥着船员将船只拖上浅滩,以免海潮潮起潮落将船只带走。

  大小乔则是下了船,有些腿脚虚浮的站在岸边。

  长时间的海船生活,使得大小乔的容颜形态多少有些狼狈。

  面对这一块完全陌生的土地,大乔显得非常的平静。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陪着小乔,帮助小乔……

  这或许就成为了大乔活下去的唯一精神寄托。

  而小乔的精神寄托,则是周郎『遗愿』。

  同样的,正在周边忙碌的鲁吉,以及鲁氏周氏的这些护卫船员,同样也是在这样一个『遗愿』的框架下走到了一起。

  在三国时期,重信守诺是华夏伦理道德的一块很大的基石。

  登岸之后的些许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鲁吉派出的小队正在探查附近淡水水源时,便遭遇了袭击,随之这些土著又跟着鲁吉小队的踪迹,盯上了靠岸的大小乔等人。

  袭击者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和野猴一般的土著。

  甚至一度让鲁吉等人怀疑是遇到了猴版山越。

  因为生产生活水准的低下,这些土著和南越一样,受到了苦痛,疾病,以及寄生虫的困扰,这使得这些人很难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更谈不上所谓的长寿了。

  在山越之中,五十岁以上的都可以被称之为长者,是经历过了太多的苦痛和灾难存活下来的智者,可以指导民众避开灾祸。

  显然在东倭之地也是如此。

  各种疾病苦痛的困扰,使这些土著宛如野猴,身躯佝偻瘦弱,并且一旦上了年龄,各种疾病和寄生虫病也会使得这些土著发疯,自残寻死,抑或是直接走入深山寻求自我了断,已经成为了这些土著部落的一种习惯。

  当这些土著从山林里面冲出来的时候,大小乔一行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但是很快,大小乔就发现这些土著的战斗力,还不如山越。

  山越好歹兵甲武器还多一些,而在这眼前的土著之中,大部分是裹着简陋兽皮和粗麻,手持削尖木棒或竹枪,仅有少数十几人才穿着简陋的战甲,手持兵刃。

  而且山越虽说长期和东吴相争,但是也从东吴那边得到了一些养殖耕作的技术,多少会有些人的模样,而眼前的这些东倭土著,更矮更没有人形,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身材普遍矮小瘦削,皮肤黝黑,须发散落,似乎还能看见有虫虱在其中爬行蠕动。

  尽管外形不同,但是这些东倭土著眼中流露出来的残忍和贪婪,却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让大小乔一行明白来者不善。他们嚎叫着从树林中冲出,动作迅猛却杂乱无章,宛如一群野猴,又像是一群山猪。

  这便是『倭人』吗?

  小乔心中一凛。

  这和她原本想象当中的所谓的『国』,相差甚远。

  这简直更像是一片文明未开的蛮荒之地,人如野猴,生计艰难。

  面对东倭土著的袭击,鲁吉并未慌乱。

  说实在的,这种程度的乌合之众,宛如村寨械斗山贼路匪一般,怎么都算不上大场面。

  鲁吉点了十余名护卫,披挂整齐,前排持环首刀盾牌,后排持长矛,再加上七八名的弓箭手在后方支援,顿时就构建出了标准的前中后三排阵线。

  寒光闪烁的金属甲胄与锋利的兵刃,在那些还是以木棍竹枪为武器的土著民眼中,无异于天神武装一般。

  仅仅一次短促的交锋,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土著头目被轻易斩杀,鲜血喷溅。余者见状,发出惊恐的尖叫,瞬间作鸟兽散,消失在密林深处。

  不过初战告捷,并未带来彻底的安宁。

  随后的几天,『大规模』的袭击没有了,但是各种小规模的,零星的攻击,就像是蚊蚋叮咬一般的袭扰不断。

  不仅是夜间在林地里面有窥探的目光,也有悉悉索索的动静,而且导致不管是取水还是方便,船员都必须成群结队地出动,否则落单的船员很容易就遭受袭击。

  更令人头疼的是鲁吉带着一些人顺着这些土著的痕迹找到了这些土著村落,发现了一个令鲁吉头疼不已的问题……

  这些土著实在是太穷了……

  低矮的窝棚,羸弱的居民。

  除了一些腐烂发臭的鱼虾干之外,甚至找不到一粒可以入口的粮食。

  这些土著看到鲁吉一行,除了惧怕之外,眼神流露出来的那种贪婪和渴求,也是让鲁吉感觉是到了一个兽穴里面,而不是走在人类的村落之中。

  语言完全不通,手势比划也难解其意。

  这些村落极度贫瘠,不仅无法提供任何像样的补给,甚至可能反过来觊觎他们船上有限的物资。

  『摧毁这些村落易如反掌,』鲁吉向大小乔禀报时眉头紧锁,『但毫无益处,反是累赘。杀光了人,我们无人可用;烧光了窝棚,我们也得不到一粒粮食。此地非江东,无城池可据,无粮仓可夺。屠戮只会播撒仇恨,令我等在这陌生之地寸步难行,更遑论寻地立足,实现……都督遗愿。』

  现实摆在眼前:单纯的武力在此地效力有限,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他们需要一种超越刀剑的权威,一种能让这些蒙昧部落既畏惧又依附的力量。

  粮食吃了就是吃了,绝不可能说什么左口袋倒右口袋,就能螺旋升空,凭空造物的……

  不过,鲁吉很快地就找到了打破僵局的方向。

  某一日,鲁吉在靠近一个稍大村落的外围,发现了一处用粗糙石块垒砌的简陋祭台,上面摆放着鱼骨、贝壳和一些枯萎的植物,显然是与海洋相关的原始崇拜场所。

  鲁吉抓了一些土著,经过艰难的沟通,终于搞明白了这简陋祭台在这些土著心中的地位。

  鲁吉凝视祭台,又回想起之前小乔所展现的『神迹』,一个大胆的计策逐渐成形。他返回营地,向大小乔详细陈述,『二位夫人明鉴,此地土著愚昧,敬畏鬼神,尤崇海神。我等初来,言语不通,武力虽强却难服人心,仅凭杀戮也换不来补给……不如假借海神之名,于此地为立足之基!』

  鲁吉进一步解释道:『夫人可继续以巫女之姿示人,我等则扮作海神麾下护卫将士……再辅以一些……江东傩戏幻术之法,用烟火、铜镜反光、特制声响等,营造海神显圣,巫女通神之象……先震慑土著之心,再示以些许神恩……比如分发些精盐,或是展示兵甲之利等,令其既畏且敬,不再搅扰我等,甘愿供我等驱使为好。一来可免立足之忧虑,二来亦可借其探听四周情况,查询周边倭国事宜……』

  『……』小乔闻言,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历经海上风浪与东安危机,她对『巫女』这个身份带来的影响,已有了切身体会。

  对于她来说,海神或许就是周郎。

  如今这般局面,也或许是周郎冥冥中的指引,让她们以这种方式在这蛮荒之地立足。

  小乔看向姐姐,大乔轻轻点头,低声道:『妹妹拿主意吧……事已至此,或可一试。』

  小乔立刻做出了决断,『好!便按此计施行!若可行之,也免得我等终日提防,粮草无以为继!』

  计策既定,便开始准备。

  鲁吉选出机灵的船员,将原本船上携带的硫磺硝石等物混合进草木之中,然后又是布置铜镜,泼洒油脂,安置风哨等物。

  小乔则是让仆妇重新整理修补了之前那套红色舞衣,并且用矿物调和了一些胭脂水粉,调制出一些可用于暂时改变肤色或绘制图案的颜料,用来在妆容上更贴近于所谓神之巫女,神选之人。

  数日后,鲁吉便是率数十名甲胄鲜明的『神卫』,分成数队,到了土著村落当中驱赶东倭土著前来『观礼』。

  东倭土著惊慌失措,一路上吓得哇哇乱叫,但是到了简陋祭坛之处,见到了穿着红色舞衣,脸上不仅笼罩面纱,还再面纱下勾勒出了绯红色的『神性印迹』的小乔之时,便是不由自主地跪拜在地……

  东倭临海,潮湿多雾,夕阳落下后,四野便一片迷蒙。

  祭坛之下,神卫盔甲兵刃鲜亮,在火把光照之下熠熠生辉。

  小乔越众而出,走到那简陋祭台前,面对落下的夕阳,翩然而舞。

  事先安排在侧翼林间的助手,立刻利用多面铜镜,将火光反射聚焦到小乔身上,同时还根据预先安排的环节,营造出了小乔一挥手,便是立刻有光有火,有烟雾有声响的『大场面』。

  一辈子都没见过什么是镜面反射,也不知道什么是化合反应的东倭土著,显然被眼前的这一切所惊呆了。

  人类永远无法描绘自己从未见过的事物。

  大小乔,鲁吉等人在东倭土著面前,展现出了这些土著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场景,那么对于这些土著来说,这自然也就等于是一种『神迹』了!

  小乔在舞姿中融入了一些江东巫祝的动作,神秘而富有韵律。

  她口中用吴语吟唱着祈福的句子,声音清越,宛如仙音。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这些土著以为瞅见仙人一般,不敢直视,跪拜在地,却忍不住偷偷去看……

  预先布置的硝石硫磺被点燃,大量的烟雾火光喷薄而出。

  在一大片升腾弥漫的烟雾之中,小乔悄然而退。

  土著们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许多土著口中发出惊惧的呜咽,赶紧伏倒在地,叩首有声。

  鲁吉当即让护卫上前,给予那些土著其中一些老者一两枚的铜币,外加一小包的精盐,作为『神赐』之物,又指向了祭坛,让他们上前拜谢赐福……

  就像是五方上帝教,只要参与祭拜,不管是真信徒,还是假信众,都能得块饼子。

  人类,不管是什么地方什么语言,有些底层逻辑是共通的。

  烟光、异响、奇装、异舞、还有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神赐之物』……

  这一连串的视觉听觉冲击,彻底击溃了这些土著原始的认知。

  他们开始将恐惧转化为敬畏,进而演变为崇拜。

  大小乔假扮神选之人,便是在无形当中抓住了这些未开化的土著的一个核心。在贫瘠且痛苦的环境当中生活,这些土著本能的会选择『强者』进行依附。这是生存法则教会他们的,无需特别的语言和文字。

  或许是误打误撞,或许是悄然吻合,大小乔等人选择了一条恰巧符合东倭土著所需的道路。

  对于这些土著来说,有太多的事情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解释。在极其低下的生产生活条件下,为了让自己活得不那么痛苦,他们也更愿意相信所谓的『神』,相信一切都是『神的旨意』,『神的安排』……

  村落中最年长的老者颤巍巍地出来,以最隆重的匍匐跪拜之礼,迎接『海神巫女』的显灵。

  尽管言语之间依旧是交流困难,但通过简单手势,以及最为关键的在刀枪犀利之下的『神赐之物』,双方开始渐渐建立了最基本的沟通桥梁。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大小乔以巫女身份,在鲁吉等人的护卫下,又找到了几个附近的简陋祭坛,重复类似的神迹仪式,并酌情分发了少许盐,铜钱,布帛等等。

  海神降临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一般沿着海岸和河流向东倭内陆蔓延,终于传到了这片地域一个较大的部落联盟中心……

  邪马台王国。

  此时的邪马台虽称王国,实则仍是由众多部落邑落组成的联盟体,统治结构松散。

  邪马台王国对于能够沟通神灵、又带来了神物的『海神之巫女』极为重视。他们派出了身份较高的使者,前来海岸村落,恭敬地邀请大小乔及其随从,前往邪马台王国的都城,三轮山。

大小乔篇:第七章阴差阳错的偏转

  罗马不是一天造出来的,邪马台王国也同样如此。

  对于大小乔来说,随着她们一行人渐渐地深入了东倭内部,了解到更多的信息,她们也才真正地意识到,这一个所谓的邪马台王国,其实根本不算是什么国……

  简单来说,其实就是类似于华夏周朝的SE青春活力畅享版。

  但是也有明显的不同。

  这要多亏了纣王。

  因为华夏一开始也是神权王权傻傻分不清楚的,但纣王当时年轻气盛,觉得出兵打仗要询问神灵也就罢了,现在连王宫里面修个蹲坑都要问神灵允许不允许,就怒了……

  要是纣王年龄大些,恐怕多少会表示算鸟算鸟,但是纣王当时年轻啊,这鸟的事情,怎么能随便算?

  于是纣王和代表神灵的巫之间,就产生了矛盾。

  后来周公表面上和商巫达成协议,联合起来搞倒了纣王,随后周公一上了王位就将巫给卖了,于是华夏神权便是一蹶不振,再也上不了头席……

  而邪马台王国不一样。

  它从一开始就是神权统治,从未下过席面。

  王国的诞生,往往是因为农业的发展。因为有了剩余价值,于是就有了分配剩余价值的权利,由此产生出了公权力,以及其机构。

  但问题也在这里。

  东倭的土地不能说极端贫瘠,但缺乏大量可耕作平原,八山一水一分田。与古希腊那种多山多丘陵的区域相差不多,古农业发展到一定阶段后,自然陷入了瓶颈,又没有类似于西方古希腊那种年年遭遇洪水依旧要支持希腊建设的小伙伴,文明程度自然就上不去。

  这种瓶颈也带来了相对应的『战争』和『平静』。

  虽然因为土地的贫瘠,人口的增加,导致东倭各个部落之间为了争夺有限的土地不断的发动战争,但是每一次战争之后的人口消亡,又很快的使得东倭整体重新适应了有限土地,直至下一次的人口数量达到临界线。

  在这个过程当中,东倭部落举行祭祀仪式的巫,就渐渐的在一次又一次的战争当中存活了下来,最终成为了部落当中最为重要的核心人物。

  这就是邪马台王国神权统治的历史由来。

  在邪马台使者毕恭毕敬的引导和沿途倭人部落敬畏目光的注视下,大小乔一行离开了海岸,向内陆进发。

  道路崎岖,穿行于茂密的原始森林与起伏的丘陵之间,所见村落比海岸边更为密集,但也同样贫瘠。

  约莫十数日后,前方地势渐高,一座轮廓柔和而庞大的山峦映入眼帘。

  这便是邪马台王国传说中的圣山与统治中心,三轮山。

  山脚下,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上,聚集着远比沿途所见规模更大的聚居地。

  以粗大的原木和泥土垒砌的围墙圈出了核心区域,其内分布着较为规整的干栏式建筑,最高大的一座位于中央,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门前立有雕刻着粗犷太阳纹和波浪纹的木柱。

  这便是邪马台的『王宫』,兼最高祭祀场所。

  对于东倭土著来说,如此的建筑群落,已经是『斯国一』的奇迹了,但是对于大小乔一行人来说,近乎于到了某个山寨,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稀奇,甚至隐隐约约有些鄙夷。

  这种在不经意的言行之间展露出来的态度,使得邪马台王国内的东倭土著越发的对于大小乔一行人毕恭毕敬。

  大小乔打量着这个所谓的王国王城。

  这里便是东倭三轮部落历经多年征战后,统合周边诸多小部落而形成的联盟核心,邪马台王国的都城。

  与江东的城邑相比,此地显得原始而粗犷。

  虽然王城尽可能的在彰显威仪,但是很明显的无法利用建筑体本身的宏伟来体现这一目的,只能依靠将王宫建在高地上来突出尊贵。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湿土、腌鱼以及某种祭祀焚烧后的特殊气味。

  当大小乔一行在鲁吉等人的严密护卫下踏入这片区域时,仍能感受到和沿海岸散居部落的不同。

  在这里,有一种简单的权力秩序。

  许多倭人从低矮的屋舍中探头张望,又在某些东倭持棍武士的呵斥声中又重新缩回去。

  很快,大小乔一行就被引至山腰之处的那栋最大的建筑前。

  门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从佩戴的羽毛、骨饰和相对整洁的麻衣来看,应是各部落的首领或重要人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缓缓行来的『海神巫女』身上,而鲁吉等人身穿的盔甲和手持的兵刃,让这些人眼中贪婪之色得以清醒和收敛。

  东倭武士推开了大门,里面走出了一名老妪。她手中握着一根顶端嵌有圆形透镜的木杖,身披一件由多种鸟羽和染色麻线精心编成的厚重礼袍,头戴高耸的,饰有玉片,金银,以及彩色贝壳的冠饰,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肤色黝黑,眼眸当中似乎有一种深邃且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这便是当代邪马台王国的最高统治者,被尊称为『卑弥呼』的大巫王。

  『卑弥呼』并非个人名字,而是一个世代传承的神权称号。其含义近似于『太阳之女』或『日御之子』。

  大小乔等人很快就明白了这个『卑弥呼』的意思,也很坦然的称呼这老妪,这使得周边的东倭部落首领头目又是咋咋唬唬的一阵不明意义的叽叽喳喳。

  语言不通,沟通只能依靠简单手势,以及连蒙带猜的表述。

  大小乔等人也能感受到卑弥呼正以隆重的仪式迎接『海神巫女』,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恶意。

  或许是在表达对于大小乔等人的感谢,以及对于所带来『神物』的欢喜,卑弥呼亲自邀请大小乔进入邪马台王宫,并且下令举办篝火晚宴。

  王宫内的构造偏低矮,因为驱虫和防潮的需求,结构有些类似于南越的吊脚楼。

  但是这已经是极好的了,至少有门有窗有坐垫,而不是类似于东倭海岸线那种地上挖个坑洞了……

  双方在结结巴巴之中,沟通慢慢地展开。

  ……

  汉代铜镜

  ……

  在日向博物馆之中,似乎也在隐晦混沌之中,慢慢地掀开了神秘幕布的一角。

  唐教授有所发现,但是不够清晰。

  他需要更近的距离,需要专业的光源,甚至可能需要显微镜的辅助观察!

  仅凭隔着玻璃的目测,或是手机拍摄的图片,根本无法做出任何负责任的判断!

  但这惊鸿一瞥之间透露出来的相似性以及某种可能性,已经点燃了他的热情,成为他继续寻找答案的动力。

  唐教授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找到博物馆的服务台,礼貌地请求面见馆长,声称有重要的学术问题需要请教。等待片刻后,他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来到了博物馆的内部办公区域。

  但是他并没有见到馆长。

  接待唐教授的是一位年约五旬,有些秃头,但是依旧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脸上挂着习惯的笑,露出几颗牙齿,主动地向唐教授递上了名片。

  森田多一,博物馆馆长助理。

  可是等森田多一明白过来唐教授不是东倭东大教授,而是华夏的教授的时候,脸上挂着的笑就消失了……

  『森田馆长,此次冒昧拜访,是为了贵馆收藏的「巫女凤头簪」……』唐教授措辞谨慎而恳切,『我在研究中发现,这支簪子的某些艺术特征,与我专业领域内所知的华夏汉代,特别是东汉晚期至三国时期江东地区的金属工艺和纹饰风格,存在非常值得关注的相似性……尤其是簪头的凤鸟造型和纹饰,更是能说明这一点……这或许能为这支珍贵文物的源流研究,提供一个全新的,也是非常重要的解读视角……』

  唐教授顿了顿,颇为热切地说道,『因此,我恳请您能提供方便,允许我对这支簪子进行更近距离,更细致化的观察……这纯粹是出于学术探讨的目的,希望能促进我们对古代东亚文化交流的理解。』

  唐教授自以为这番说辞合情合理,突出了学术性和共同的研究价值。

  然而森田助理馆长在听完唐教授的话后,便是毫不犹豫地摇头,『斯米马赛!』

  『唐教授,』森田多一的声音依然保持着礼节性的平稳,但温度却明显降低,『感谢您对我们馆藏文物的兴趣……不过关于巫女簪的研究,我国学者已经进行了相当深入和系统的分析,其年代、文化属性的结论,是经过严谨学术程序得出的……至于您所说的江东特征,虽然是一个非常……新颖的观点……但是文物观察,尤其是对重要文化财的近距离查验,需要非常严格的审批手续和保护条件,并非可以随意进行的,斯米马赛!请你理解!』

  森田直接拒绝,而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

  唐教授不死心,继续争取,『森田馆长,我理解文物保护的规定。我本身就是考古专业,我明白所有的文物都非常珍贵,并且会遵守所有操作规范……您看,我可以只做非接触性的光学观察,比如在贵馆专业人员陪同下,仅仅使用放大镜或便携式显微镜,又或是贵馆可以提供更为精细的实物多角度拍摄照片也可以!』

  森田馆长的眉头彻底拧紧了,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愠怒,『唐教授,请你理解!古坟的所有文物是我国弥生古坟时代过渡期的重要标志,其代表着我国古代文化自主发展的璀璨结晶!我作为守护这些文物之人,是绝不容许这些文物有任何的风险!』

  森田多一站起身来,口气变得很是生硬,『而且我认为,你仅凭个人的猜测或是联想,就要求我馆提供重要的文献资料的行为是非常失礼的!你的要求,我无法同意!请您理解,这是出于对重要文化财的负责态度!』

  『馆长先生,学术研究不应设国限……』唐教授还想据理力争。

  『够了!』森田助理失去了耐心,猛地站起身,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送客意味,『唐教授,我还有其他公务。你可以保留你的观点,但是要我馆进行协助,绝无可能。请不要妨碍我馆正常公务!』

  旋即森田助理便是按下内部通话键,用日语快速说了几句。

  片刻之后,两名博物馆警卫便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脸色严肃地看着唐教授。

  『请吧,唐教授。警卫会送您出去。』

  森田馆长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门口,不再看唐教授一眼。

  在警卫的陪同下,唐教授不仅是被迫离开了馆内办公区域,甚至直接被礼貌地请出了博物馆主建筑区。

  站在博物馆外的台阶上,回望那栋现代而冰冷的建筑,唐教授再一次感受到了无奈。

  实物近在咫尺,线索若隐若现,却被一道无形而坚固的壁垒拒之门外。

  太过于钻研学术的人,并不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只不过是因为注意力都集中在具体学术问题上,而忽略了某些其他问题而已。

  但是话又说回来,若是这个世界没了那些将精力乃至生命都聚焦于学术上的人,而都是那些关注人情世故、什么都能打官腔抹光亮的人,又能成什么大事?

  ……

  铜镜透射示意

  ……

  西汉,东汉,虽然都是汉,但是完全不一样。

  老师太老,学生太年轻。

  历史的问题,总是在不断的轮回,不断的重复。

  就像是邪马台当下,也是如此。

  这一任的卑弥呼太老了,而继任者太幼小了。

  虽然说代表了神灵的巫师大多数时候并不需要上战场,但是并不能完全豁免在黑暗之中的刀匕。

  在和卑弥呼的沟通当中,大乔基本上负责稳住气场,而具体的交涉则是由小乔负责。

  随着双方更进一步的沟通,大小乔发现邪马台王国的问题不仅仅体现在执政者卑弥呼一人身上,而是多方面的……

  在邪马台国里,已经演化出了负责部分国家事宜的官僚,有负责法律的大率,有负责集市的大倭,还有负责外交的大夫。除了官僚外,卑弥呼也有一支维护其权威的军队,以及相关并不成文,更没有公示过,只是存在于官吏口中和心中的法律。

  邪马台国将东倭土著百姓划分为四个等级,『大人』、『下户』、『生口』、『奴婢』。

  『大人』自然就是贵族、奴隶主等。

  『下户』则是普通的一般民众,需要向国家缴纳赋税。

  『大人』和『下户』之间等级相当森严。例如下户在道路上遇到大人的时候,不仅要让路,还要躲到草丛中去。下户和大人说话之时,一定要毕恭毕敬,必须要下蹲或者跪下才行。

  至于『生口』主要是战俘或者罪犯,没有人身自由,可以随意地被大人下户相互转让。更为下等的『奴婢』连人权都没有,只能算是器物,经常被作为『大人』的殉葬品。

  简单来说,邪马台王国是一个处于奴隶制之中,仅仅是摸到封建边缘的国家。

  这样的国家制度,有其必然衍化的原因,也带来了先天上的局限性。

  下克上。

  而且是极其惨烈的血腥模式。

  华夏同样也有下克上,但是有一个相对缓慢的过程,但是在邪马台王国之中,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着上对下的欺凌,也时不时有那个部落的头人更换的消息传来……

  每一次的下克上,都意味着对于原本执政者一系的血洗。

  如今卑弥呼已经老了。

  否则她也不会特意让人去迎接大小乔。

  在双方接触了几天之后,一件说不上意外的事情,似乎顺理成章的发生了。

  卑弥呼见到了小乔随身携带的铜镜。

  那是周瑜所赠的神兽铜镜。

  周瑜所赠的铜镜,自然与其他一般铜镜不同,不仅是花纹繁丽,而且还有一种特别的效用。

  当强烈的阳光照射到了铜镜之上,可以反射透出其背后的花纹!

  卑弥呼见之,当即大惊,她连连询问小乔,发出急促的音节,似乎是在询问小乔那面铜镜的来历,又或是在问为什么铜镜会产生透射的效应。

  铜镜在阳光之中,背面神兽的纹饰似乎在空气当中游动着……

  小乔看着镜子,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温柔与哀伤,用吴语低声回答,『此乃……阿郎特制……』

  『阿……阿玛?阿玛特自……阿玛忒拉斯?』卑弥呼猛地睁大了眼睛,枯瘦的身躯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她死死盯着小乔,又看看那面显然非凡间之物的铜镜,然后喃喃地重复,旋即在一次的死死盯着小乔,『阿诺……阿玛忒拉斯?』

  这误会源于语言的错位,却无比契合卑弥呼当前急需稳固权柄,急需借助更强大神威震慑诸部的政治需求!

  这面能与光同辉,能反射出背纹的神秘宝镜,竟然是『阿玛忒拉斯』之物?!

  而这位来自中土的红衣巫女,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阿玛忒拉斯』的使者,甚至是……

  神灵某种形式的化身!

  下一刻,卑弥呼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她猛地高举手中的木杖,用尽全身力气,以苍老却异常洪亮的声音,朝着大小乔礼拜,并且朝着周边的侍从以及其他陪同的东倭头领头目宣告!

  『神託!神託が顕れた!こちらの尊い巫女様は、太陽の神のお側に仕える使いであり、神の御鏡を持ち、海を渡りて、我が邪馬台国に降り立たれました!これぞ我が国にこの上なき光栄!神はその御子らをお見捨てにはならなかったのであります!』

  宣告如同惊雷一般炸响。

  所有倭人头领先是一愣,随即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面青铜镜和小乔,眼中的敬畏瞬间攀升到了顶点,甚至超越了之前对『海神巫女』的尊崇!

  太阳神是东倭的最高信仰,其神器与使者,其意义远非一般神灵可比!

  不知是谁率先扑倒在地,向着小乔和她手中的铜镜行起了最隆重的五体投地大礼。

  紧接着,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般,大殿内所有的邪马台头人,以及在外面的侍卫、民众,都在卑弥呼的带领下,黑压压地跪倒一片,额头触地,口中发出虔诚而激动的呜咽与祝祷之声,整个三轮山下,仿佛都在向那面『太阳神之镜』和它的持有者顶礼膜拜!

  小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愕然地看向姐姐大乔。

  大乔也是有些错愕,但是很快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向小乔说道:『似乎……她(他)们将这镜子……当成了是不得了之物?』

  小乔看向那面周瑜所赠的铜镜,又看了看面对着铜镜并向她跪拜行礼的东倭众人,心中再一次涌动起了对于周瑜的无限感怀。

  或许这就是阿郎在天之灵已经安排好的一切?

  小乔想起了周瑜的遗愿,想起了航海的艰辛,想起了立足未稳的现状,也想起了姐姐眼中深藏的忧虑。她深吸一口气,将铜镜郑重地举起,也挺直了脊梁,脸上轻纱随风微动。她没有说话,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只是以一种沉静而略带神秘的姿态,微微抬起头,坦然接受了这弥漫整个邪马台都城的狂热礼敬。

  阳光照射在铜镜的表面上,中原工匠精湛的技艺,在异国他乡绽放华光。

  那一面精细磨平可显丝毫的镜面,又能透射出的镜背的繁复花纹,再加上那些深奥的文字,无疑成了『神镜显圣』的一个个的明证。

  卑弥呼看着大小乔,又看着在她带领之下,渐渐进入狂热状态的其他东倭人,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

  这位『神使』的出现,将是她稳住摇摇欲坠的权柄,重新凝聚诸部的最强力筹码。

  她不在乎小乔是不是真的神使,也不相信所谓的海神,抑或是什么太阳神,但是她不能放下手中的权柄,也不甘心面对下克上的悲惨结局,因此外来的大小乔一行就成为了她最好的破局工具。

  而大小乔等人,也因为小乔手中的这一面周郎铜镜,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阴差阳错地被奉上了连她自己都未曾想过的神坛。

  前路是福是祸,是借助这误会开创一片天地,还是终将被这误会反噬?

  此刻无人知晓。

  但历史的轨迹,或许也因这一声误听的『阿郎』,悄然发生了偏转……

大小乔篇:第八章各有计较的合作

  时光在三轮山下的聚居地缓缓流逝。

  语言上的沟通困难,只是最初的小问题,而在狂热崇拜稍减之后,现实的困境与政治的考量逐渐浮出水面。

  一日,在卑弥呼那座兼作神殿的王宫深处,仅有少数心腹在场,老卑弥呼屏退左右,向大小乔坦诚了邪马台看似繁荣,但实际上是危机四伏的实情。

  『尊贵的……神使。』

  期间也有魔兽走到附近,不过也只敢远远的望了几眼,不敢过去招惹那些数量众多的奇怪触手,而且弗依丝毫不会隐藏的气势对它们也会造成很大的威压。

  “当然,一个魔神而已,又有什么不可超越的!”黑毛猴子看起来更狂。

  王虎自然知道现在的他虽然成为了虎族族长,第三十五代虎王,但是后面的道路还很长很长,最起码在没有成圣之前这个虎王的身份有点虚。

  老者眯着眼看着他,想要从易天云表情上看出些什么来,可看了半天,愣是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只好作罢。

  范浪手指连弹,不断弹射玄力光线,用玄力光线将黄电死死黏住。

  而多铎则是带着一支骑兵,夜袭锦州西桑噶尔寨堡。并且袭击了明军的运粮队,夺走牛,驴一百三十多头,算是这次作战中唯一的大胜了。

  姚云彤冷笑,明明是这些人欺人太甚,现在说的好像江辰是一个恶人。

  “不过,有师哥拖住王虎,这玄奘和尚马上就要成为自己姐妹的盘中餐了!”这蜘蛛精眼中寒光一闪,和身后六个姐妹目光对视一眼。

  因为网络被劫持造成的损失先不说,就算是王风在全世界的网络设备上打广告。广告费付了吗?

  克丽丝瞪了她一眼,过去坐下,不过各种不自然,这样子一坐,蓝白什么的轻松就被前面的莉莉丝看到了。

  三百多个平方,有一个比较大的客厅,还有六间内房,其它没有什么了,这是没有二层的。

  因为,这种能和花草树木交流与沟通的本事,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

  吃酒间,晓月楼重金邀请的舞姬登台,舞姬只有三人,都身披七彩纱衣,罩着面纱,看不到相貌,但身材婀娜,一举一动都流淌着无限韵味。

  “血怒!”那人拼命,战斗力暴涨了数倍,但依然没有什么效果,被李青牢牢地控制在手里。

  恐怕,就是他以前听说过的那些所谓的天才子弟,也没有这样的吧。

  事实上,很多人本来都有机会可以挪移出去的,只不过他们心中留有侥幸的心理,觉得自己可以从李青的魔掌之下逃脱。

  没等魔礼红作出回答,另一边的战斗也终于结束,最终谁也没有奈何得了谁。魔礼青魔力海用尽全力,也没有将屹和岃彻底埋葬。

  “你别再施展雷遁术,不然耗光了真气,遇到危险,可没地方去哭。”沈屠终于忍耐不住,雷鸣一点不知收敛,雷霆之力来之不易,施展雷遁术耗费不了多少,但雷鸣肆意妄为,难免会惹来事端。

  “多谢母亲大人厚爱!这两件宝贝,若萱用的十分顺手!”若萱说道。

  见老头儿依旧不肯罢休,周围于是有个蠢蛋急忙端枪瞄准老头儿。

  审讯室角落的刑具和中间桌子上和地上的计算机配件和纸箱自然被判官第一眼给补抓到。

  虽然王鼎铭和海华杨家实际上相差甚大,但在叶晨的眼里却真心没多大区别,他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翻手灭掉王鼎铭,同样也可以轻而易举地灭掉海华杨家。

大小乔篇:第九章别样的变化

  酒店的房间里,光线有些昏暗。

  唐教授独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挂在房间墙壁上的的电视机屏幕闪烁着蓝白的光。

  节目主持人一脸严肃的叽里呱啦。

  旋即就出现了日向市发言人的秃顶。

  日向市发言人面对众多镜头,表情尴尬且僵硬地念着手中的稿子,内容大致是对近期某些『关于本地区博物馆管理及文物

  我和晴雪看见了一些皇族人,不过不需要我们自己动手,他们就开始自相残杀了,想来都想为了让大人物看上。

  容王妃的心里就跟堵了一大块石头一样,沉沉的,压的她透不过气来。

  闻言,慕谦的目光落在评委席,宋东海一直坐在那里没离开过,所以他们的人没能找到下手的机会,如此夜祺祖一行人又回来了,这对他们而言,的确是个坏消息。

  秦峰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他只不过是为了吕念卉的水火双灵根而不和他们作对而已。

  而且都是为了陪他,司律痕总是将工作带回到家里来做呢,对于这一点,流年既是感动,又是愧疚。

  但是有一点夜佳人说错了,如今对夜家最大的威胁不是温家,而是弑神门。

  要知道,大盛提倡孝道,在这国丧期间,普通的老百姓还好一些,没人会盯着,可凡是当官的府上,只要谁家的家眷穿了花俏亮丽的衣服,戴了红宝石红娟花什么的,那都是要被御史弹劾的。

  可是那时候,她至少知道,将来逸熙会有一天和熙进行交换,她会再见到逸熙的。

  终于,叶姗姗嫣然一笑,点了点头,我甚至都不敢相信,这是……答应我了?

  我有点无语了,都什么年代了,还动不动浸猪笼,还有为什么我不娶她我就要浸猪笼?

  如果祖国需要,我将化为一片汪洋,融入无边的海域,为祖国镇守边疆。

  可是现在天人永隔,在和平的年代,他们牺牲在了敌人的枪口下,他们是祖国最忠诚的卫士,是人民的守护神。

  龙云天将一包黑色的东西扔向了龙天威,精准的落入龙天威怀里。

  刚一走入游乐场内部,映入眼帘的场景让苏子墨忍不住一愣,只见平时欢乐的游乐场,此刻却是被渲染上了惊悚的色彩。

  一声轰然巨响,柳天只觉得那声音直钻进了自己的耳中,随后自己都是被震荡的欲要落到地面。然而,两道青筋再次的自风掠暴的鄂下一直盘到眼角的时候,柳天的身体,才是被其抓住。

  海沉风斩钉截铁地说完,转身面向墙壁,盘膝坐下,再也不出声了。

  在血肉星球附近的舰队顿时发动了各种各样的攻击,而在护盾附近的灵能战舰和一些特殊战舰,也都开始了攻击。

  最初的时候,他们三兄弟与杨兵几乎是拥有差不多的操作,但是大半年过去。

  “还有其他法子么?”药老问道,这法子,他敢保证,王家人绝对不会接受。

  话声一落,顿时上来几个侍者,直接架起张逸风,架了出去,那张逸风平日里也是嚣张惯了纨绔中人,惟此刻竟全无反抗,连讨饶求情的话竟也没出口,脸色惨白,浑身瘫作了一团肉泥。

  白光消失后不久,特罗赛斯便大摇大摆的从山洞里出来,得意的看了诺德兰一眼,坐在一旁休息起来。

  虽然维诺的声音不大,但听在众人的耳朵里却是格外清晰,隐隐还带着一股威压,让人根本生不起一丝反抗之意。

  年谅知道陆大人陆西原现是吏部侍郎,管着官员考评这块。年家多少人在朝为官?便是为了这考绩,也不会太过得罪陆家。他也知道这里又多少也涉及了些朝堂上复杂关系,便想退亲也不能轻举妄动。

  莫南爵搂着童染坐在沙发上低声说着什么,她时不时被逗乐,伸手去挠他的痒,可男人到底皮厚,低头去咬她的手指,几次三番都是她笑的窝在他胸前打颤。

  “当然有了。只是花了我不少能量晶呢。”莎琳嘿嘿一笑,不过话到最后,那摸样倒是显得委屈。

  唐周氏完全被这场面镇住了,刚刚涌到脸上地热血急速冷冻,变成了碎冰碴子,她只觉得浑身又冷又刺。 ——妹子这是……魔怔了?!她这脑子也冻硬了,怎么也转不过弯来。 愣怔的看着母亲和妹妹,彻底傻在当场。

  不紧不慢,我跟着那人来到城内街头,晚风如波,说不出的鬼异舒畅。

  于是,这名忠诚。可怜的硬汉“圣锤”护卫,因为上司无理取闹的命令,不得不在公共场合玩这种羞耻ply。

  金永时忽然间一上步,抬腿就是一个下踢,脚踝的高度堪堪离地。

  不知道是这画眉墨浓稠,还是帕子质地密实的缘故,沾了墨也没怎么晕开,画的东西还真就能看出是那么个意思。

  “可是……”丫丫有点不甘,这好东西她还真不想跟别人一块分享,但若不同意,未免也得罪姐姐。

  大影帝真是太帅了,本人看着比在电视上还要帅,好想和韩大影帝合影怎么办?可是,据说韩大影帝比较高冷,很少跟粉丝合影的。

  这拨人也是时刻紧盯着迎面而来的陆羽,同时进行了一番眼神的交流,随后从中间让开了一条道,示意陆羽过去。

  这也许就是上天对拓跋杰的考验,因此,当他又想起慕容兰的时候,总是满心欢喜。现在,看着中毒的秋玄有了气息,他也心中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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