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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57 节

第2836章可利天下者

诡三国 · 马月猴年 · 1.0万 字

  有闻司中,庞统的脸色沉了三分。

  都这年头了,长安三辅之中,竟然还有这样的人?

  庞统最开始时还有些疑虑,但是转念一想,哗众取宠的人大汉三四百年,那个时间没有?

  『张氏其为何人?他说是要进谏什么?』庞统问道。

  前来禀报的有闻司从事,马钢有些头上冒汗,看了一眼阚泽,也不敢多迟疑,低头回禀道:『启禀令君,只知其为张氏,名村,字子泷,为河洛人士,余者不详,正在追查。此子于青龙寺之中,言西域事多因骠骑所过,故聚众上书,欲当陈面谏!』

  汉代没有人员快速筛查系统,也没有人脸识别大数据,只有普通文字档案和人脑记忆,所以当张村出现的时候,有闻司并不能立刻匹配到张村此人相关信息,也是一个很自然的事情。

  『河洛之人?』庞统微微皱眉,然后沉吟起来。

  阚泽看了看庞统,见庞统并没有下令的意思,便是直接吩咐道:『便按照令君之意,先从杨氏档查起!然后再查曹氏档案!同时派人前往询范氏,近期可有奸细前来长安!』

  范聪之前被抓住了,但是并没有直接就一刀咔嚓,而是依旧留在潼关之处。

  春秋战国之时,各国之间的双重,甚至是多重间谍,就已经很多了,如今多一个范聪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杀了范聪反而让曹军警惕,派了个生面孔来说不得还要庞统阚泽再花功夫甄别……

  有闻司从事马钢领命,急急走了。

  庞统忽然嗤笑了一声,『这直谏骠骑……哈哈,真是……』

  即便是不提及张村的籍贯,庞统也很快就判断出来,多半是偏山东派系的。

  因为很简单,当下的长安三辅,以及河东一带的士族子弟,地方乡绅,已经对于斐潜的政策,法规等等不怎么会反抗了,一般来说都是躺倒享受……

  毕竟斐潜在关上门的时候,往往也打开了窗户。

  堵不如疏,斐潜引导着他们。

  适宜种植庄禾的地域,将会主要发展种植业。其余的产业就会逐渐的被斐潜以各种律法,各种赋税引导着,或者也可以说是逼迫着搬迁出去,然后形成不同产业的区域,这就基本上等同于彻底摧毁了小农经济的土壤,建立了大社会分工的架构。

  当地主阶级不仅仅限定于土地种植的时候,地主阶级内部的自然分化也就产生了。

  各自的利益点不再一味的重合在土地上,相互之间的纷争也更多的变成了合作,整个长安三辅包括周边的地带都在快速的发展,每个人每个家族只要找准了自己的位置都能从中获利,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相争的心思,都在闷头赚钱抢位置,那个还会傻不愣登的跳出来和斐潜做对?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内部的分化依旧会产生各种利益上的冲突,然后高利润产业会吞噬低利润的产业,就像是历史上的羊吃人。而很显然的,这些东西对于庞统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在春秋战国时期,有个家伙就已经开始玩这一套了,所以就像是斐潜所说的那样,完全没有必要等到这一幕再次上演之后才来探寻其中问题的重要性。

  随着产业的发展扩大,规模效应必然就会像是磁铁一样,自动的汇集在一起,然而磁铁是有两极的,也就会有其排斥的项目,磁铁汇集越多,排斥力就越强。为了扩大利润,如果没有律法的限制,最终都会走向疯狂,而且这些产业还会不断地去试探律法的红线,例如资本主义国家当中,就经常出现动用议员去申请议案降低某些国家产业标准,让自己更差的产品可以顺利出售来获取更多的利益。毕竟一个某产业的大王的屁股后面,往往都站着至少一个扶着产业大王的腰的大佬。这是常识。

  然后更多的产业,上下游勾连在一起,地主找地主,矿山找矿山,卖盐的找代盐人……

  于是党争,不可避免。

  就像是现在的所谓张氏子进谏,不也是一种党争的体现么?

  难不成张时真的就是表示个人愤慨,完全没有掺杂其他什么东西进去?

  『令君,要不要让人去拦截……』阚泽看庞统没有做出什么指令,然后估摸着时间,便是问道,『毕竟从青龙寺到长安骠骑府……要是进了城中市坊,难免有围观之辈好事之徒……』

  庞统捏了捏下巴,『不必……呵呵,我倒是真想看看,还有多少人能像是张氏子一般的蠢……还有,这张氏,究竟是真蠢,还是装蠢……』

  ……(〃>皿<)……

  大汉骠骑大将军府外侧官廨,尚书台。

  荀攸抬起头,也有些愕然,『有人要直谏主公?』

  小吏头上冒汗,『是……』

  荀攸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按流程来罢。』

  『可是……郑公……』小吏有些迟疑。

  『直谏院中,便无他人了?』荀攸不急不缓的问道。

  『在下明白了!』小吏领了令,也是急急而去。

  他没想过,还真有人要直谏!

  直谏,原本是郑玄在管,但凡是有人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找直谏院进行陈述。

  直谏院大体上类似于后世的上访机构罢,但是不管怎么说,长安三辅的直谏院还是比较文明的,至少不会改码和打断腿。

  因为郑玄重病之后,直谏院就几乎等同于没有了主事之人,所以暂时性的停摆。不过其原本也没有多少活就是了,所以小吏第一次碰到这个事情,也是有些不知所措。

  荀攸看着小吏离开,眉头微微皱起来。

  对于斐潜所言的党争问题,他和庞统一样,忽然之间又是多明白了一些。

  毕竟荀攸没有像是斐潜一样,有后世那种论坛上的杠精出没键盘侠闪亮登场的经历。杠精键盘侠会真不知道问题对错么?相信大多数其实都清楚,只不过是为了抬杠为了彰显自我等等其他因素而已,并不是真的想要探寻真相,找到解决办法的道路。

  张村?

  谁?

  没听过这名字。

  荀攸几乎算是斐潜在长安的大管家,各项杂事基本上都管一点,如果他对于这个名字没有任何的印象,只有两个可能,一就是此人并没有什么特殊才能,之前毫无展示,二就是这个人刚来长安不久。

  因此,对于此时此刻所直谏的问题相比较,这不是在搞笑么?

  西域之事,牵扯甚广,并非仅仅吕布一人,也并非只是西域一地……

  荀攸回想起之前斐潜说的话。

  『汉当有敌。有敌方可自强。』

  『若是欲避敌于天下,便亡于天下不远矣。孝武之时有匈奴,迎而战之,故当强。光武之后弃河西,避而畏之,故自弱。』

  『汉当有争。人争于天地山川,方得天地山川之用也。然争当有律,律非倚强凌弱,而是以护弱小,存长远是也。』

  『燧人争以火,存为律,胜爪牙无数,有巢争以居,传为律,得华夏稳固,炎黄争于野,盟为律,定华夏沃土……』

  『如今既争以党,论以律,一时难分上下者,自可试于外域,以察高下。例如试验田法。若以此固之为定例,则可消党锢之祸,弭无谓之灾,而利天下!』

  这个设想,让荀攸惊讶,并且佩服。或许只有骠骑才有办法从乱麻一般的问题当中直指核心!

  有不同的政见,有不同的方案,当某一时间内无法进行沟通和协商,产生出来了冲突相争无法调整的时候,就挪出去,用别人的土地试验华夏变化……

  同时在外域派遣属于第三方的仲裁机构,比如直尹院,考功处,有闻司等等,做得好的,三五年内能见到成果,做得差的一两年就可能暴露无遗,就像是田地里面的庄禾,最终收获起来,压在秤杆上的分量才是决定这一块田亩究竟好坏的唯一标准。

  只要有规矩。

  或者叫做,标准。

  身为后世人的斐潜,知晓『标准』二字重千钧。

  而在当今天下,谁才有资格去制定标准?

  唯有骠骑大将军。

  如此一来,华夏中原的核心区域,就可以在最大程度上避免党争,尤其是不成熟的政治,经济方法在施行过程当中出现的各种问题,即便是出现了利益上的纷争,也可以尝试着坐下来研讨什么地方好,什么地方不好,那些部分可以用,那些部分可以去除……

  试验田的概念,对于庞统和荀攸其实也不陌生,毕竟在枣祗手下的农庄之中,就已经展现出来了。而这种从农桑之道推广到治国理论的模式又是华夏一贯以来主流的政治态度,也不会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地方。

  党争,结果就必然是党锢,甚至比党锢更严重的东西……

  而现在有了斐潜的这个指引,或许将来就会更加的光明一些。

  荀攸还记得当时听了斐潜的这番话的时候,就像是在黑夜里面忽然多了一盏灯!

  未知的东西,永远都是让人感觉恐惧。

  虽然一盏灯未必能将脚下的路全数照亮,但是至少能看清一部分了。

  对于西域,荀攸自诩已经想了很多了,甚至他连吕布最后的下场都设想了三种,但是荀攸依旧没有想到,斐潜竟然会将西域这一件事情,利用到了极点。

  只有吕布能开拓西域么?

  显然不是。

  换其他人去,甚至是荀攸自己,即便是不能亲自上阵杀敌,也同样可以收复西域,打通商路,这一点毫无疑问。

  但是吕布只能去西域。

  北漠已经有赵云了。

  南疆多山地林木,吕布一生所长都是在马背上,离开了马背,他至少就少了一半的威力。

  所以最终,吕布的选择只有一个,当然,还有李儒也是如此。甚至很有可能还是李儒向斐潜建议,让他和吕布去西域的,然后同时也带走了那些在并州军和西凉军中相对来说比较桀骜,顽冥的分子……

  于是乎,在李儒吕布,以及那些旧并州西凉将领军校离开之后,斐潜就可以迅速的接管原本属于董卓的遗产,并且不会有任何在交接过程当中产生出来的摩擦问题。

  长安三辅以及河洛地带因为并州军和西凉军而产生出来的仇恨,也自然不会落在继承者斐潜的身上。而李儒吕布等旧并州西凉人,在开拓西域的过程当中获取的功勋,也可以用来抵消一些他们之前所作所为,没错,像是李儒那样的人,才是最聪明的,他再也没有回来,直接死在了外域,一切功过便是画上了终结。

  只可惜吕布不够聪明,或许其实吕布也意识到了,只是他怕死而已?

  这些,都是荀攸之前就推论出来的,而且认为已经是得窥了斐潜的整体布局了,但是如今荀攸发现,其实这只是西域这个棋盘的一个小角落。

  更大的谋划,更多的布局,随着吕布在西域之中的所作所为,展现了出来。

  吕布……

  真是个傻子。

  荀攸微微叹息。

  吕布真以为他控制了西域,就能和斐潜谈条件?

  就像是当下的张村,他真的以为他对于西域有多么了解,可以对于骠骑品头论足?

  西域的问题,其实未必一定出现在西域,也可能出现在北漠,出现在南疆,出现在大汉没办法直接伸手够得着的地方,就像是之前在陇右,在汉中,在川蜀出现的各种问题一样,总是有一些人以为距离能够帮助他们摆脱中央朝堂的控制,做一个成为土皇帝的美梦。

  然后都表示说是斐潜的放纵,有意的?

  至于说斐潜已经在等待着西域出现问题了,就像是春秋当中的那个……

  可是这能怪谁?

  春秋之事还能说是兄弟之间没有情谊,父母子女之间缺乏亲情,以此来表示在情谊上有所亏缺,而斐潜和吕布之间既不是兄弟,也不是父子,顶多只能算是友情而已,能用这个来指责斐潜么?哦,朋友推荐担任要职,然后上任了,干得不错的时候没去好好感谢朋友,等干砸了的时候才来怪朋友干什么要推荐担任这个职务?

  最为关键的一点,吕布给武将一侧开了一个极坏的先例。

  当然,这个先例并不是大汉的先例,而是斐潜麾下的。

  这已经让很多武将惊醒起来了。

  比如张辽。

  想到了张辽,荀攸不免有些揪心。

  骠骑斐潜一再强调着,除大逆之外,吕布不死。

  这意思,谁都知道啊!

  张辽,张文远……

  算起来,张辽本人也是并州出身啊!

  不仅是张辽,像是徐晃也算是半个并州人罢。

  还有像是魏延,太史慈等等,这些武将,有谁不想着未来会成为一方镇守?

  成为下一个的大都护?

  现在西域出事了。

  一旦吕布出现重大问题,即便是斐潜还会表示放心,但是文官一侧的人会放过这些武将么?大汉三四百年,难道还少这样的例子么?好不容易重新提升起来的武将地位,若是因为吕布一个人便是重新落下去的话,这些武将难道是会去同情吕布么?

  所以张辽才拼命去西域啊……

  为了吕布,也是为了张辽自己,还有其他武将。

  这些方方面面,这个傻子般的张村,又是懂得多少?

  而且除了以上这些,斐潜对于西域的运用还没有结束!

  每一次爆发类似于吕布这样的事情的时候,都是斐潜在推行新的律法的时机。

  这让人无奈,又无话可说。

  这让荀攸感觉,斐潜就像是大家长,圈出了范围,让孩子们折腾,等出了篓子了,孩子们没办法解决问题了,他才出面,该打屁股的打屁股,该擦屁股的擦屁股……

  就像是尚书台当下,该打屁股的,该擦屁股的,现在都在忙。

  至于斐潜提出来的试验田计划……

  斐潜在提出这个概念的时候,荀攸便是忍不住有些战栗,因为他觉得这试验田不仅仅是在针对西域,亦或是斐潜的其他什么区域,也隐隐的指向了山东!

  山东士族在盯着自己境内的一亩三分地,而斐潜的目光却看着全天下!

  山东士族子弟还在计较这自家田产,爵田制的好坏,斐潜却已经在谋划着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远的政治形态……

  大汉未来如何,将来以谁为主,从青龙寺的正经正解之后,就不再是相信什么谶言,不再是提出什么传闻,而是有了一个新的标准,也就是斐潜重申的试验田计划的标准!

  斐潜借着西域这个事情的机会,又将这个标准再次明确的摆放在了天下人面前!

  可利天下者,方为天下主!

  燧人,有巢,炎黄,大禹……

  荀攸甚至可以想象得到,这样的消息传递到了山东之后,那些山东士族又会怎样的愤怒,又是如何的无奈。

  这就是天下的大义啊!

  西域是斐潜的一块试验田,山东之地,又何尝不是另一块试验田?

  而现在,那一块试验田好,那一块田差,已经是渐渐的明晰。

  荀攸之前还有些犹豫要不要给荀彧写封家书,现在他发现,其实不用写了。

  『可利天下者……』

  荀攸轻声复述了一遍,然后笑了笑,继续做他手头上的事情。他需要为斐潜所指引的方向去查缺补漏,去完善去实现,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投放到张村身上……

弟2837章可真没想到

  荀攸可以对于张村不大在意,但是卢毓不行,他必须要直面张村。

  因为卢毓如今是直谏院的从事。

  直谏院的人其实并不多,老大当然是郑玄,剩下的就是大猫小猫三两只。

  卢毓是卢植之子,本身经学也是很不错,再加上天下人都清楚卢植以正直为名,所以卢毓担任直谏院从事,并没有多少人会反对。

  这就是汉代士族子弟的又一个特点,子孙辈会很珍惜父亲,或是先人的名声,而不像是后世子孙更多的只是拿出来换取一时的风光,好处,亦或是豁免罪责而已……

  虽然说斐潜在长安三辅展开了科举考试,以才能为标准来衡量个人能力,但是名望依旧是一个重要的个人名片,也是陌生人相互认识的时候,快速分出地位高下的一个重要依据。

  就比如当下。

  张村在递送直谏之书的时候,一开始还有些飘飘然,可是等听闻是卢毓当面,即便是心中再有什么傲然气,也必须收起来,对卢毓施礼。

  至少在表面上要收起来。

  『张公子……』卢毓礼节上一丝不苟,『请问张公子欲谏骠骑乎?』

  张村仰着下巴,微微点头,『卢从事客气了,不敢当公子之称,直呼在下姓名就是。此番前来,便是为了直谏骠骑西域事!还烦劳卢从事直呈骠骑桉前!』

  在第一印象之中,张村对于卢毓还是有些好感的,礼貌,客气,并且人也长的方正,相貌堂堂,想必是个正人君子……

  是君子就最好了。

  张村最讨厌的就是小人了。

  卢毓对于张村的客套,不置可否。他展开了张村的谏言书,上下稍微读了几列之后,便是微微皱起了眉头,然后等全部通读了一遍之后,眉头便是越发的紧锁了。

  『张公子,汝可知直谏之律?』卢毓放下了手中的谏言书,看着张村问道。

  『啊?』张村一愣。

  什么东西?

  什么驴?

  可以吃的还是可以骑的?

  『直谏律。』卢毓重复道,然后看张村的表情,便是明白了,然后招了招在堂内候着的小吏,说道,『直谏律何处有之?』

  小吏拱手回答:『直谏律条陈于院外石墙之上,共计六款二十二条。于太兴六年八月中,邸报全律刊发,明宣天下。此外,城中书坊之中,亦有骠骑新律合集,其中就有直谏律。』

  小吏的声音落下,周边堂下看热闹的人顿时一阵唧唧咋咋。

  卢毓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张村。

  张村的脸色有些难看,心中泛起些橘麻麦皮。

  他真的没有去看过直谏律,甚至是在见到了卢毓之后,才第一次听到有『直谏律』三个字。因为他之前毫不关心这些什么律法,甚至直谏西域这个噱头,也是他前几天才勐然想起来的,根本谈不上什么深思熟虑。

  没错,张村直谏西域之事,并不是真的就是为了西域,而是为了他自己。

  听闻西域出事之后,张村觉得他就像是抓住了骠骑的小辫子,很是得意。

  如今在长安三辅,能够光明正大的踩骠骑的脸的机会不多了,这就让张村,亦或是张村等喜欢以骂当朝掌权者来彰显自我的人很不适应。如果在寻常地方公然谩骂骠骑,说不得就被那些乡野愚民给打了……

  上次在青龙寺,不就是有个谁谁谁就是在那些乡野愚民面前说了骠骑坏话,然后就被揍了么?

  所以不能随便骂,只能若有其事的上谏。

  那些乡野愚民就没话说了,因为张村写的说的都是官话,那些肚子里面没半点文墨的乡野愚民根本听不懂看不懂,自然就揍不到他身上来。

  可是真要上谏些什么,张村之前也没找到什么好切入的地方。

  骠骑鱼肉百姓?

  不,骠骑抓那些鱼肉百姓的。

  骠骑欺凌地方?

  不,骠骑查那些欺凌地方的。

  骠骑穷兵黩武?

  不,骠骑一征兵,十里八乡都快挤爆了……

  实在不行就喷……不是,是上谏骠骑僭越?

  天子都不在乎了。

  而且骠骑本身就有西京尚书台,可以直接出两千石及以下的官吏诏令。

  这怎么搞?

  兜里快没钱了,名头没立起来,谁也不知道张村是何许人也,那么张村怎么能去讲课收费……呃,是参加文会?

  就在兜快比脸都干净的时候,机会来了。

  西域事犯了!

  这不就是现成的好由头么?!

  经过张村多日以来的深思熟虑,呃,好吧,其实张村也是经过一高人提点,才发现这里面竟然有一步登天的机会!

  那就是攻击……呃,直谏斐潜!

  吕布么……

  对于吕布么,不管是指责谩骂,亦或是最终将吕布定罪,张村能得到什么?能有什么意义?

  但是攻击,哦,是直谏斐潜,那就不一样了!

  张村数了数,自己或许就可以在这个过程之中获得……

  顽强不屈的称号衣装一套。

  刚正不阿的名头帽子一顶。

  用于挑战强者的无畏勇气的勋章一枚。

  若是斐潜接受了上谏,那么张村可以刷一身的buff,同样的,如果斐潜大怒,将张村殴打,驱逐出境,那么他也同样可以刷到一身的buff!

  左右都是不亏!

  即便是在关中被驱逐了,说不得还会成为英勇的斗士,成为山东的座上贵宾!

  这就叫做声东击西!

  这就叫做一本万利!

  所以,张村最后咬牙切齿的破釜沉舟,豁出去租借了一套行头,便是闪亮登场。

  至于为什么要租行头?

  简单啊,因为这样才能表现出张村自己有钱,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个人好处而来上谏的。

  至于扬名之后,那些人邀请他去参加些文会宴会什么的,他就可以很自然的表示不要贪钱,他不是贪钱的人!

  然后去蔑视那些胆敢拿小钱就邀请他的人……

  要的是诚意!

  诚意懂不懂?

  张村是看在他们的诚意上才答应来讲课……呃,参会的,而绝对不是看在什么巨额的车马费上的。

  可真没想到的是,他起初很顺利的到了直谏院之后,张村当面撞上的一堵拦路墙,竟然是什么直谏律!

  见鬼的直谏律!

  上谏不是只要对付人就行了么?

  来直谏院之前,张村都打听过了,直谏院里面没多少人。郑玄生病,一直都在百医馆内康养,所以直谏院内根本无人主事。至于卢毓,是幽州人士,多半不会和庞统那些荆襄人尿到一个壶里面。这就很安全,不是么?而且卢毓自身也是正直为名,这不是正好么?

  郑玄早些年可是去过陇西的,这谁都清楚,所以真要是论起西域事来,便是百十个张村也未必能说得赢,可是换成卢毓么……卢毓顶多就能说些幽州事,反正扯到西域上,张村便是直接可以表示蔑视,你个没去过西域的人说个叽霸?

  张村自己?他还真去过。当年在宣扬西域黄金遍地,机会多多的时候,他就心动去了,结果发现只是说对了一半,西域是黄沙遍地。

  按道理来说,张村在西域当个小吏,问题也不大,可是问题是他吃不了苦。他想要待在西海城中,可问题是西海城没有缺,有缺的都在西海城外,比如南道和北道的一些兵营哨卡什么的随军小吏……

  起初张村觉得自己还能行,咬着牙去了几天,就撑不住了。

  吃喝就不说了,连洗漱都是问题!

  拉屎都会有蝎子在屁股下面爬!

  而且找不对地方的话,下面拉,上面还要被灌一嘴……风沙。

  于是张村没待几天,灰熘熘又跟着商队跑回来了。这样一来一去,他钱财花了不少,什么收获都没有,自然对于斐潜暗自怀恨在心。怀恨的理由么,如果不是斐潜宣扬西域多好,他怎么会跑去西域?又怎么会花了许多钱财却毫无收获?若是斐潜不去开什么西域,自然他也不会去!所以这就是斐潜的错,都是斐潜害的,是不是这个道理?又有什么问题?

  可真没想到,张村他已经准备好怎么喷卢毓了,甚至连感慨西域百姓苦痛的眼泪都准备好了,结果拦阻他的第一道墙竟然是什么直谏律?

  鬼才见过什么直谏律!

  『卢从事,』张村笑着,尽量的表示着自己的诚恳,『在下方从西域而归……未知什么谏言之律,更何况……敢问卢从事,这谏言之律与西域百姓苦痛相比,孰轻孰重?』

  张村想要表示自己不知道什么直谏律,所以自然就可以不必遵守什么直谏律了。不是说不知者不罪么?是这个道理罢?有什么问题么?

  当然,张村最后说的轻重之言,也是富含技巧的提问。

  卢毓看了张村一眼,说道:『张公子欲违律乎?』

  张村瞪着卢毓,顿时觉得卢毓面目可憎,一点都没有卢植的宽宏之度,竖立了眉头说道,『卢从事!西域百姓倒悬于水火!时刻皆有无辜伤亡!卢从事还要计较这些旁枝末节,琐碎律法不成?』

  『旁枝末节,琐碎律法?』卢毓也是略有些皱眉,但他依旧是缓声而道,『张公子,既有律法,便当遵律。若今日方有直谏之律,我此时便收了张公子此书,亦无不妥,然如今是直谏之律,颁布已有年余……』

  张村却不想要再听,便是扯了嗓子喊道:『西域之吕奉先,违律在前,尔等不去追查,不去依律处置!而对在下却是这个要依律,那也要依律!岂不是本末倒置么?!此等律法,究竟是维护恶人,还是用来欺压良善?!又有什么遵循之道?!诸位!诸位!看看,这就是直谏院!这就是什么律法之道!』

  】

  『哈哈,有道理啊!』

  『对对,我觉得他说的对!』

  『没错啊,好像就是这样啊……』

  堂下一群人乱纷纷。

  『张公子……』卢毓微微叹息,『你这……』

  『某听闻卢尚书乃海内大儒,人是望也,有风霜以别草木之性,危乱而见贞良之节!』张村张开双手高高举起,就像是想要拥抱整个天下,又像是要振臂高呼痛斥天地,『今见卢从事,真是大失所望!如今某上谏西域事,卢从事却仅是言什么律法?!风马牛而不相及!简直是胡搅蛮缠!不知所谓!敢问卢从事,这上谏之书,你是接还是不接?!』

  『哦哦,不敢接呗……』

  『我看张兄说的就是对的!』

  『我其实早就看清楚了!』

  『哈哈,直谏院不过如此……』

  众人越发的骚乱和欢快。

  『诸位请肃静!这,张公子……』卢毓忍住怒气,依旧是企图说明事理,『且听……』

  『休要牵扯许多!虚言他事!某就一句话,这西域百姓如今苦不堪言,某以急西域之所急,忧西域之所忧,直言西域上谏!你究竟是接还是不接!』张村沉声大喝,横眉怒目,倒也有那么几分气势。

  『哈哈……』

  『哄哄……』

  众人看着卢毓着急便是越发的嘲笑起来。

  『你……你们……』卢毓怒目瞪着张村,也看着堂下的那些士族子弟,甚至还能见到些之前和他称兄道弟的面孔。虽然都是在笑,可是现在,这些人脸上没了之前的和蔼可亲,只剩下了嘲讽。

  张村得意洋洋,下巴上翘,鼻孔外翻,『卢从事!接还是不接?!』

  张村确实很得意。他觉得方才他要好好说话,结果卢毓非要扯什么律法,那么现在就别想好好说话了!他也知道西域之事是吕布干出来的,但他就是硬要说是骠骑斐潜的罪过,卢毓又能怎么滴?

  这不仅仅是张村一人的问题,即便是在后世,也有些人确实是脑子不清楚,分不清楚犯罪想法和犯罪行为的区别,但是还有些人就是故意坏,将犯罪想法和犯罪行为混为一谈,还将前后关系完全忽略,甚至是有意颠倒。就像是把女性穿着清凉引申到引诱人犯罪,然后最后归罪于国家法制,以此抨击国家总统个人一样。

  为什么?

  因为国家总统是理应预见的这罪行的,却没有先将这些罪犯抓起来!所以在张村此类人的脑袋里面,没有在施暴前先将人抓起来,结果就等同于是放纵宽容那些人去残害穿着清凉的女子!退一步来说,国家总统没有在这个犯罪作桉的第一时间站出来制止,那也同样是有罪!国家总统手下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忙不过来?怎么可能不知道?甚至有可能是为了抓捕这些罪犯来获取政治上的利益,国家总统就故意不管不提醒,就让那些女子到大街上乱晃!

  呜呼!

  难道那些女子不是国民么?

  不是无辜者么?

  这样说来,国家总统的罪责真是忒大了!

  所以今天张村就是要为了正义,为了那些无辜之人,仗义执言,勇于上谏,势必让斐潜认罪!自刎而谢天下!

  不想自刎也行,但是总要拿点什么出来……

  呃?

  吕布?

  这关吕布什么事,这是斐潜的问题!

  全都是斐潜的罪过!

  看起因,若是斐潜没让吕布去西域,会发生这么大的问题么?

  看过程,若是斐潜多关心一些吕布,时时刻刻提醒约束着,会有犯错的机会么?

  看结果,若是斐潜能在吕布出兵之前,一个电话,呃,不,派一个信使提前去制止其灾害进一步扩大,会有西域百姓无辜受害么?

  啥?张辽?

  张辽怎么能算?

  而且张辽还是后面才去的!

  啊?直尹监?

  那有什么用?没能制止吕布有毛用啊?啊哈!这无能的直尹监,不正好说明了斐潜是在纵容,有意坑害么?!

  所以看看!

  从起因到过程,直至最终结果,是不是斐潜的错?!

  嗯……

  好吧,即便是吕布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过错,难道斐潜就连百分一的罪责都没有么?

  抛开事实不谈,就单说思想。当时斐潜没想过要怎么利用吕布么?没想过在西域挖坑么?没有在主观意识形态上形成了犯罪的想法么?

  抛开政治不说,就单论情理。这吕布也是斐潜的属下啊,于情于理斐潜能脱开干系么?即便是不论上下归属,难不成没有半点朋友情谊,兄弟情义么?

  抛开……

  算了,不管是抛开什么,反正这就是铁证如山啊!

  这就是斐潜的罪!

  毕竟吕布就是个几百个月的孩子啊,若是没有斐潜在后背搞鬼,他能够有什么错?!

  张村振臂而呼,『某听闻,下有过上自当责之!如今西域乱行忤逆之事,难道骠骑无责乎?』

  『某听闻,春秋民可直谏于君!如今骠骑行有失举有过,难道不可直谏乎?』

  『圣贤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有错改之,无则加勉!岂可封堵直谏之道乎?』

  『圣贤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即便是当下拒某一人之谏,可避天下人之论乎?』

  『某以为,西域之害,吕奉先仅为其末,本于骠骑责未尽之也!岂可舍本而取末乎?』

  『某以为……』

  堂下众人也跟着嘻嘻哈哈,然后张村说一句他们跟着应一句,越发的让张村双手高举,兴奋异常,就像是不下蛋但是依旧高昂着脑袋的大公鸡,抖着头冠,趾高气昂,在直谏院大堂内上蹿下跳。

  张村比手画脚,对着卢毓大喝,『这道理是对还是不对?!』

  『这直谏之书,是接还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