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5章说和做
诡三国 · 马月猴年 · 1.6万 字
江东纷乱不休,荆襄倒是渐渐平静。
『过了此处,便是武关!』
廖化斜眼瞄了一下曹真,向前指点了一下。
曹真点了点头,
如今是太兴四年十一月,在经过了漫长的荆州之战后,大汉东西双方进入了一个较为平缓的时期,再加上又有一些限度之内的合作,所以之前娘希匹的,现在笑嘻嘻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曹真作为曹操的使者,来关中,一则是和斐潜做最后的一些交接事项,另外也是为了验证一些东西,毕竟之前到了长安的,要么是普通人,要么是外姓,即便是郭嘉,曹操也不是完全放心,只有利益完全捆绑一致的曹氏子弟,才有印证的资格。
稍事休息后,一行人再度启程,他们走的,是『武关东道』,就是沿着丹水河谷开辟的道路,东接熊耳诸山,从南阳盆地到这里,越往西走道路越狭,数百里内,皆是大山深谷,狭窄难行。
这些大山深谷,倒也不是完全不能走,真要翻越,不是不能翻,只不过么,按照汉代的科技水平,在没有定位仪器的条件下,深山老林之中,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
不多时,在越过一个山隘后,武关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曹真习惯性的上下打量着,却见此关城建立在峡谷间一座较为平坦的高地上,北依高峻的少习山,南濒丹水。关城外墙青砖为墙,墙垣长两里,延山腰盘曲而过,几乎严丝合缝地将入关的道路完全堵死!
要说入关,从山东到山西,当然是走函谷关最为直接,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或许是因为曹真是从荆州出发,所以走武关也并不算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扼秦楚之交,据山川之险。道南阳而东方动,入蓝田而关右危。武关巨防,一举而轻重分焉,诚哉斯言!』
曹真也没有做什么遮掩的举动,很是感慨的说道,便是引得廖化不由得微微点头,毕竟廖化之前在武关也待过一段不短的时间。
廖化曹真一行并不是武关当下唯一的行者,在武关之前将近三里的道路左右两侧,稍微算是平整一些的地方,都有一些商旅和民众,在等待排队过关。
廖化将自己的印绶和通关的行文先行派人递送到了关内,然后由关内武将进行核查。廖化现在已经除了武关令,而是由徐羽暂代,据说过些时日马恒要来接替……
廖化则是晋升为督军校尉,虽说依旧是杂号,但是距离将军之位也仅仅是一步之遥了。若是骠骑出征,廖化在名义上便是算是大帐之前的督军护卫,当然实际上当下也就是个职称,不可能真的要让廖化去护卫,否则还要黄旭干什么?
虽然有廖化等人的印绶和通传,但是检验和核对还是要一定的时间的,因此曹真也闲不住,走到了一队商户面前,伸着脖子往车辆上看,『此贩何物?』
商户连忙陪着笑脸,掀开了盖在车辆上的竹篾席,然后从中拿了一块用油纸包好和块状物双手奉上,『此乃南阳特产,红饴是也……』
红饴,也就是红糖,当然不像是后世那么的纯净,杂质颇多,凝结成块,呈深褐色。
商户点头哈腰的说道:『不是小的吹嘘,此乃上等红饴,香甜如蜜,老少皆宜……』
曹真看了看红饴,然后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不错,很甜!』
糖,大概是人类基因之中,被深刻印记的分子结构了。摄入糖分,大脑就会分泌出一种奖励,然后鼓励更多的摄入这种高热量的食物……
当然像是曹真这样的武将,倒也没有肥胖的担忧,只不过单纯的甜,吃多了也会觉得有些腻,便是将油纸包一合,『此等红饴,其直几何?』
商户笑呵呵的说道:『将军喜欢,便是小的荣幸,怎生好收将军的钱……』
曹真从身上摸了一块征西银币,丢给了商户,『某是何人,岂能白取?某是问此物售价几何?!』
『多谢将军赏赐!多谢将军赏赐!』虽然商户嘴巴上说着不好意思收,手上却死死捏着征西银币,『好让将军知晓,此物价百钱,若是送往偏远之地,价格便是翻倍,甚至要三百钱一块……』
曹真点了点头,将红饴丢给了身后的护卫,就离开了,他没计较说差价的问题,自然也没有在意他用了更多的价格换了一个相比较廉价的红饴。在旁人看来,他就是个傻子,但是曹真知道,他来长安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这些……
不多时,曹真便是左右晃荡了一圈,其身后护卫大大小小拿了不少的东西。
回到了廖化身边之后,廖化看了曹真一眼,微微而笑。
曹真也是呵呵笑了几声。
廖化知道曹真为什么这么做,但是一来是没有必要制止,二来是笑曹真即便是这么做了也没有用……
片刻之后,武关就有兵卒前来,见了廖化,便是上前行礼,然后引导着廖化曹真等人先行入关。
『这是……』到了关隘之前,曹真就看到有兵卒拿着点燃的艾草上前,一时间烟雾呛人,颇有些不明就里,不由得问廖化道,『此举何故?』
廖化一边下马,一边说道:『此乃常例也。进入关中之前,人马车辆,均需过得水火……所谓火,便是火艾熏之,炙炎衡轭,检视牛马……』
曹真扭头看了看,发现并非仅仅是针对自己的,而是所有人都需要如此,便是点了点头,示意手下护卫根据武关的兵卒提示照着做,心中琢磨着,等到回去了之后,定是也要上谏让曹操也这么做。
此举大妙啊……
车辆人马混杂,难免夹带,甚至有可能在车辆之中有夹层藏人,而被这艾草一熏,鲜有人可以忍住不咳嗽的,也就自然暴露了……
其实曹真是想差了,因为斐潜设立这样的规则,最重要的原因不是为了检查夹带,而是为了防疫防虫。艾草熏烤之下,不管是蚊虫还是跳蚤,都是无法继续附着在车辆牛马上进入关中,也就在某种程度上减少了关中感染瘟疫的可能性。
至于水检,也就是用石灰水硝石水洗澡,用意也是如此。
毕竟从荆襄而来的流民,身上多少都有一些寄生虫,如果不能在入关之前检查出来,等到入关扩散之后,自然就难以控制。武关、函谷等关专门有医者坐镇,但凡入关之人,一看就有疾病的,哪怕是头疼脑热,都会被拦下,以免将传染病带入关中京畿之地。
而这一切,在后世看起来十分平常,甚至有些简陋的防疫过关检测手段,在斐潜这里却成为了文明和先进的象征……
同时,在这样的举措之下,使得进入武关的人,都不由得的生出了一种约束感。这种约束感会一直持续,使得这些人下意识的更会接受在关中的其他一些卫生条例,相关律法。
曹真也有一点这样的感觉,但是他更多的是期待。
关中,是当年秦国的心腹之地,雍州之地,崤函之固,亦是八百里沃土,而现在成为了骠骑将军的富庶之地,丰硕之土,是当下大汉的繁华之地……
不知在那里,曹真他又将看到怎样的奇景?
……b( ̄▽ ̄)d……
就在曹真准备入关的时候,有一群人在长安西门之外的一处庄园之中汇集。
庄园依山傍水,倒也风光秀丽,在山下有一池塘,承接着从山上而下的泉水,清澈可人,池塘之中,有一块奇石,虽说在水中,可生的四四方方,嶙峋风骨。
故而此庄又被称之为方石小院。
此处小院,一般人都别想着靠近,老远就有私人家丁护卫,驱逐一般百姓,而能进入到此地之中的,便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了。
奇石小院之中,倒是布置得十分文雅,就连侍奉的下人,都能说上几句经文。当然如果说把这个奇石小院当成一般的文学聚会之所,那就错了……
就像是张时曾言,『若至此院,仅论经书,便谬之矣……』
那么不论经书,又是论一些什么呢?
在大堂之内,张时居于中间,高举双手,挥舞拳头,愤愤而道:『此乃党争!庞令君枉顾骠骑之恩,胆大妄为!祸害同僚,陷构罪名,大肆收捕,搅乱地方!真乃恶极之举是也!』
有时候,并非是人不知道好坏,也不是不清楚厉害关系,可依旧是会去做。
就像是不走人行天桥非要翻越护栏。
之前不也是这么走,不也都没有事情么?既然没有事情,那么为什么现在就要规规矩矩的走天桥?
整体上来说,这一次庞统等人的大动作,对于平民百姓和在野士族来说是相当利好,因为平民发现物价粮价下降了,而在野士族子弟发现平白腾出了不少的坑位……
所以对于庞统等人的举措,这两个阶层的人自然是举双手赞成,恨不得举五肢表态了。但是对于另外的一些人来说,就不是那么的舒服了。
受挫最重的,自然就是关中派系。
这一点毋庸置疑。
并且正是因为如此,使得庞统等人这一次的举动,似乎看起来充满了党争的味道。
张时高声呼喝之下便是也引得了不少人的附和,表示张时说得有道理,庞统等人很有可能是借这个机会,排除异己,构陷贤良。
党争么,可以说是贯穿了整个封建王朝统治的一个常见的现象。
党争这个词,基本上都是贬义的,通常也带有浓厚的血腥味。起初党争还多少留些颜面,越往后的朝代便是越心狠手辣,轻则贬官流放,重则抄家斩首,党首灵魂人物的兴衰,关系到政治利益群体,一荣皆荣,一枯皆枯。
『不比周,不朋党,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有人高声接着张时往下说道,『正所谓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如今小人当道,朋而党之,其害之甚也!』
『正是!甚是!』
『《管子》有云,「群臣比周,则蔽美扬恶」!《楚辞》又曰,「众比周以肩迫兮,贤者远而隐藏」!如今之局,何尝不是如此?!』
一时间人人鼓噪,都有些义愤填膺的感觉。
『朋党』的这个『党』字,其实在古汉语当中写作为『黨』。
五百家为黨。黨,长也。一聚之所尊长也。起初的『黨』字,并没有太多的恶意,只是指亲族众人,相互关照,相互救护,因而便有黨长一说。
后来和『朋』勾结到了一处,便带出了贬义来,有人说『朋黨』二字,便是『几个人躲在黑屋子里』……
春秋战国之时,皇权分散。在诸侯国之中,因而即便是有小人比周,朋党营私,但是诸侯争霸,依然要名义上尊重周天子和诸侯君主,诸侯王国里面的贵族,是要靠分封认命的,并不是结党就可以得到爵位,所以统治者还可以有着与生俱来的权威,朋党的危害性并没有太多的体现。
而到了汉代,经过秦朝大统一,汉朝取而代之,因而周朝的分封制对人们的影响略微衰弱,权利不是来自于贵族血统,而是皇权指派,而汉代又因为本身根子长歪了,外戚干政甚至成为了一种常态,使得『外戚』、『宦官』明显的出现了朋党的特征,并且不论具体事务是非对错,毫无差别的开地图炮进行打击……
而这种习惯,一直绵延。
唐代皇帝感叹,『除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
宋代皇帝悲鸣,老王同学和司马爱卿,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动不动上来就扣眼珠子抓小鸟么,能不能好好说话啊?
然后明代的东林党高举着火把,咆哮着,异性恋……呃,错了,是阉贼都去死,非我同类,便是阉党,都去死去死……
我大清晃着小辫子,表示在防范汉人结党方面大有成效,通过大兴文字狱,对于有结党嫌疑或者蛛丝马迹的现象,立刻予以零容忍的高度打压,斩首抄家很常见,满门抄斩诛灭九族也时而有之……
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清朝之时,表面上的朋党就转入了地下,官员之间的以门生故吏形成的盘根错节,愈演愈烈,最终形成巨大的地下洪流,比在表面上的朋党影响更为恶劣,至少表面的朋党还好查,地下的勾结却更隐蔽……
厅堂之内,张时举着拳头高声怒斥,堂内众人便是声声应和。
『如今缉拿之人,皆为关中之辈,竟无一荆襄之辈,此若不是党争陷构,又是什么?』
『贪腐之辈,罪有应得,然则党争无辜,天理难容!』
『人情往来乃为常理,如今却成为构陷之罪!』
群情滔滔,而且越说便是越发觉得自己有道理,之后就会选择性的忘记一些事情。
就像是小孩子可能只是被父母打骂了一顿,然后自个儿窝在一个地方一边哭一边嘀咕便是父母都没有爱过他,这个世界都是灰白的,没有彩色,浑然忘了他究竟是因为什么错事才被打了……
又比如是夫妻吵架,便是将对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全数往外秃噜,男的说女的天天刷手机,女的说男的天天玩游戏,相互瞪着眼珠子喷着白沫子,而对方那些没有拿手机没有玩游戏的时候所做的事情,都忘了……
被张时邀请而来的这些官吏,也忘了他们平日里面究竟有没有做什么贡献,有没有提升经济改善民生,反正只是记得当下因为庞统等人追查贪腐,导致他们原本的收入锐减……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已经习以为常,都认为是正常的『人情往来』。
礼尚往来有错么?
收点红包怎么了?
晋升没有他们的份,额外收入又是缩减,自然心中不满,再加上张时给出了一个绝佳的理由,党争!
这绝对就是党争!
不是党争,又能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骠骑变心了!
这不是他们的错!
之前迟到一两个小时笑着说没关系应该的,现在迟到五分钟就翻脸说磨叽干啥了,当初隔三差五送玫瑰花,现在一年到头不是菜花就是西蓝花……
这如何能忍?!
那么不能忍的时候怎么办?
搞事啊!要让骠骑知道不是所有的小甜甜都能叫做牛夫人!
『诸位,诸位!』张时沉声说道,『过得几日,庞士元便要公开典刑,以示其正!届时定然观礼者众也!此乃绝佳良机是也!』
『届时吾等据理直争,便是揭开庞氏虚伪之举,痛陈党争之害,让天下人都明白,吾等坦荡,可昭日月!』
张时讲的直白,不害怕传出去么?
某些程度上来说,张时还真不怕。
因为今天进入厅堂之中的人,并不是谁便都能进来的,除了要求有『三年为官,三十名私丁,三百石以上、三千万钱』之外,还必须有三位保荐人,其中至少一位是已经在场的直接指定保荐人。
都是知根知底的,都有连带关系,又怎么可能传出去?
有时候跟在自己身后,听着自己使唤的人多了,便会让人觉得自己已经是成为掌控一切的人物,可以去挑战一下更高的位置,所以张时并不害怕,甚至觉得经过这是一次检验团队的最佳机会……
弟2176章白与黑
寒风萧瑟,将大漠关外卷得雪尘飞扬。
远处天边,成块的铅灰色的云层堆积着,似乎又有一场大雪酝酿着,随时准备纷纷扬扬而下。
大汉太兴四年的这个冬天,天气似乎比往年又是更冷了一些。
这几年来,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明显感觉出冬季变得更加的漫长,来得早,也去得迟。在这大漠边地,更是如此,一进了十月,基本上来说就是一场大雪接着一场大雪,将所有人都笼罩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冷当中,似乎将要天地的一切都冰封起来一样。
一行人马,身披铁甲,头戴兜鍪,外面裹着大氅,正在一处山丘之上静静勒马而立。
在将旗之下,便是在幽州平北将军赵云。
大漠苦寒,并非是一句虚言。
如今的赵云,比起当年在关中的时候,自然是消瘦了一些,脸上线条如刀砍斧凿一般加倍分明起来,裸露的肤色也泛着古铜的色泽,胡须不长,在寒风之中微微飘动。昔日并北阴山的那个时候多少还有几分青涩的模样,已经是消褪得荡然无存。
突然两三名的斥候本来,在土丘之下向北一指:『将军!人来了!』
赵云抬头眺望,就见北面渐渐有了一些烟尘,一行人约有十余骑,正逶迤而来。大漠之中吹拂的寒风,将他们身上衣袍披风等等扯得乱卷。
不多时侯,就见这一行人已然趋近,当先一人,正是张郃。
到了山丘之下,张郃等人就跳下马来,然后徒步上山。
赵云也下了马,然后接见张郃。
『赵将军……』张郃行礼。张郃目光在赵云身上铁甲上一扫而过,然后便是低垂下去。
张郃自己穿的,只是皮甲。并不是说张郃对于赵云尊敬,所以特意穿一身皮甲,而是因为在这样的天气之下,只能穿皮甲皮袍……
就像是夏日里面吃冰棍,绝对不能挑选那些被冻得极硬的,不要问为什么知道这个。
除非是想要品尝一下铁片的魅力和甜味,否则皮甲和皮袍,便是张郃等人在冬日唯一的选择。
而赵云等人就不一样了,在铁甲之下不仅有棉布,还有皮裘,不管是作战还是日常活动,基本上来说都碰不到铁片,这种工艺和奢侈,对于张郃等人,尤其是几个鲜卑人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在欧洲,将家中一副盔甲当作传家宝的比比皆是,而在大汉当下,一副盔甲的价格也已经值钱五十万以上,像是赵云这样将军甲胄,更是百万起步,可以说赵云这一身的行头,就等同于将百万钱穿在了身上……
赵云神色淡淡的,还了一礼,也没多做寒暄。
张郃嘴角一牵,并未多说什么。
败军之将,又能如何?
赵云能愿意见一见,就已经是很给面子了,还能指望着多亲切不成?
往日张郃在袁绍之下的时候,虽说也不算是位极人臣,但是至少人人见到了他都要恭敬三分,而当时的赵云,不过是黑山之中的一个贼头……
赵云崛起的经历,已经算是大汉的一个奇迹,被许多人津津乐道,也带给了许多人新的希望。毕竟一个黄巾残余,黑山贼首,如今都能成为平北将军,那么自己这一身本领,若是在骠骑之下,怎么也能混点名堂罢?
因此这也是张郃带着鲜卑人辗转找到了赵云的原因之一。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天气。
恶劣的风雪,使得张郃一切的安排全数都成为了虚空。没有足够的食物和草料,没有补给的地方和草场,在风雪之中不明方向的迁徙行进,就和找死没什么分别。
走,没有办法走,留,又没有地方可以留,因此,寻找赵云,就成了唯一的活路。
文明的优势就在于这里。
比起大漠之中其他游牧民族来说,张郃和这些残存的鲜卑人,更愿意选择文明一些的汉人,至少即便是汉人杀了他们,也不会拿他们的头盖骨来喝酒……
对于张郃来说,和鲜卑人合作,并不是他原本的意愿,只不过当时形势所迫而已,如今虽然说也笼络了一些鲜卑人马,可战之兵也有三千左右,但是胡人的战斗兵么,基本上来说就是那样,比汉人的民团会好用一些,至少是骑了马的民兵。
因此谁说数目也不算少,但是也和强悍并不沾边,再加上张郃也不可能对于鲜卑人有完全的指挥权,很多时候还要通过二道手传递,调度自然也称不上如臂使指。
跟着这些鲜卑人的日子,已经是够了。这样的杂凑军马,纵然北上,又济得什么事情?一经会战,只有失败。正是因为如此,即便是赵云对张郃他再看不顺眼,态度再冷淡,张郃也不会多吭一声。
赵云目光越过张郃,落在跟随张郃而来的那些鲜卑人身上。
几名鲜卑人,多少有些局促。
毕竟之前是敌对状态,现在成为了失败者,寻求汉人的庇护,这心气无形当中就短了三分,再在赵云锐利的眼光之下,顿时一个个缩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赵云不开口,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赵云统领军队,凡临阵必当先,武勇那就没得说了,全军上下无人不服,并且严守军律,铁面无私,即便是身边亲卫违背了军律,也是一样惩罚治罪,无人可免,加上赵云自己生活简朴刻苦,不讲究奢靡用度,更没有什么军中嬉戏作乐,谈及人品更是大拇指一挑,没得说,自然全军上下对于赵云是又敬又怕又安心。
再加上赵云又得骠骑器重,时不时就有什么盔甲,什么利器,什么良马送来,虽然说赵云在幽州大漠之处,恩宠却不减半分,因此在赵云统领之下,幽州此处的军旅便是上下锋锐绝伦,又是军律严谨,颇有强军风范。
赵云忽然冷然问道:『尔等之中,可有提兵入大汉境内者,骚扰民间否?奸淫掳掠否?屠戮无辜否?』
几名鲜卑人顿时浑身一个激灵。
这些鲜卑人多少都能听得懂一些汉语,即便是听个七八分的,也能从语气当中感觉到一些问题……
当下就有鲜卑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军,将军!自从将军到了这里之后,我们,我们就再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了!我可以指天发誓,说的都是真话!』
赵云的目光落在了张郃身上。
张郃苦笑了一下,说道:『赵将军,在下也是汉人,岂能行此不义之事?』
赵云缓缓的点了点头。赵云也并非是完全不通情理,不近人情之人,只不过对于一些事情,赵云有他自己的坚持。
鲜卑人所说的,当然也是真话。这几年鲜卑人都被赵云压着一顿胖揍,也就自然没有什么心思还想要年年南下劫掠了。别看现在可怜兮兮的样子,在赵云没来之前,鲜卑人可是凶神恶煞,无恶不作,侵扰边关,残杀百姓。
『尔等之言,是否属实,自有核查……』赵云也没有要追究在他没有来之前的那些事情,『既入汉地,当尊汉律,若有肆意妄为,坏人犯法之事,尔等知晓后果。』
赵云声音不大,甚至就是淡淡的声调,可是语气之中的冰寒之意,便是像当下的严冬一般,不容抗拒。
几名鲜卑人跪倒在地,连声保证,叩首感谢。
至于鲜卑人在赵云到来之前犯下的罪行……
在那个时候,就连朝堂之内都不管了,地方太守都尉全数跑路,若说该死该杀,这些丢弃边土,罔顾自家百姓的人更该死,更该杀!
自身不强,被外族之人欺凌,可以理解,可如果说自身已经强大起来了,却一见外族之人膝盖便是软了,吭哧一声矮了半截,这种人在某些程度上来说比作恶的外族人还要更可恨!
打发了这几个鲜卑人先退下之后,赵云看了看张郃,『漠北当下形势如何?丁零乌桓之人位于何处?』
张郃闻言,便是缓缓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羊皮卷。张郃的动作很缓慢,甚至可以说是很小心,就连羊皮卷也不敢直接递给赵云,而是给了在赵云身边的护卫。
赵云接了羊皮卷在手,掂量了一下,然后瞄了一眼张郃。
张郃苦笑道:『大漠之中,缺少笔墨纸张……也就只能将就着用了……』
赵云微微点了点头。
羊皮谁说是硝石制过,但是工艺不知道是因为不完整,还是因为赶时间,还带着一些臭味,也不像是后世的皮革一般的平整,在皮质上勾画的也并非是笔墨……
赵云伸手轻轻摸了摸,似乎是木炭。
一旁的张郃低着头,默然无语。
没有价值的人甚至还不如一头猪。至少猪肉还有人买,而人肉一般人都不要。张郃来找赵云之前就已经是考虑好了,如果说他不能带给赵云什么价值的信息,那么他对于赵云就等同是毫无价值……
对于一个没有什么价值的人,或者说物品,一般会怎么处理?
或许就会让张郃变成了一个只能依靠自身的社死,来展示骠骑将军宽宏大量,海纳百川,胸襟开阔的标示物?
张郃不想要走那条路,所以张郃必须拿出一些什么东西来,即便是赵云不问,张郃也会主动拿出来。而一旦相反,在赵云问的时候,张郃什么都拿不出来,甚至是说不出来什么,那么即便是有一身的武艺也不会有什么好的待遇。
可是张郃依旧有些疑惑,他曾在幽州北部和鲜卑部落当中听闻赵云等人有神通,可以有天神庇护,可以在风雪之中来去无阻……
当然,张郃认为这些传言之事,过于虚幻,但是今天看到了赵云在很细致的看着他画出来的羊皮卷的时候,忽然有一种感觉……
或许这些事,都是真的?
要不然怎么感觉赵云等人似乎像是要准备北上的架势?
这种天气啊!
张郃看了看远处的那低沉的乌云,然后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皮甲,低下了头。
不管从哪个角度而言,赵云似乎都没有轻易提兵北上的道理。幽北大漠之中,说实在的,其实也和大汉相距甚远,即便是被丁零和乌桓分割了,打烂了,又能如何?
可是偏偏张郃就感觉着,赵云似乎很用心的在看,就像是要在其中找出一条进攻线路来一样……因为张郃自己在看着地图进行谋划的时候,也是如此专注。
张郃心中转过无数念头,然后忽然听到赵云沉声开口说道:『此处标示是什么?』
张郃看了一眼,说道:『一处山凹,可避风雪。』
赵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将羊皮卷递给了身边的护卫,『抄撰几份,派斥候依图核查……』
护卫拿着羊皮卷下去了。
赵云转过身来看着张郃。『张将军……』
张郃拱手说道:『败军之将,不敢当此称呼,若是将军不弃,直呼在下姓名就是……』
赵云微微点了点头,『儁乂领兵归降,不知将来做何打算?』
张郃有些迟疑,他明知道说出来或许会让赵云起了疑心,说不得还会导致更不好的结果出现,但是张郃依旧是沉声说道:『在下愿随将军,征战北漠!』
张郃不想回中原了。
原本张郃以为,想要当好一个将军,就必须懂得一些政治。而政治就是灰色的,亦或是不那么干净的。所以当袁绍下令让张郃斩杀麴义的时候,张郃就去做了,虽然张郃自己知道麴义或许是冤屈的。
张郃最早是在平定黄巾的时候就跟着韩馥了,然后当时的张郃以为韩馥就已经是英雄了得,结果没有想到的是在袁绍三下两下之后,韩馥便是束手就擒,毫无反抗能力,这使得张郃一度对于自身的武力产生了怀疑。
战场上的勇猛,真的就比不上政治的手腕?
再加上袁绍当时正处于急速上升的巅峰前期状态之中,那真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即便是坐拥白马义从的公孙瓒也被袁绍挫败,整个冀州上下对于袁绍都是服服帖帖,使得张郃也产生出了一种如果要爬得更高,就需要像袁绍这样有政治手腕的『觉悟』……
结果后来袁绍迅速衰败,冀州平衡被打破,政治上的相互倾轧使得看起来似乎强大的冀州宛如纸糊的一般,在张郃还没有想清楚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的时候,就摇摇欲坠起来,然后这里一个窟窿,那边一处破绽。
之前冀州袁绍的强大,就像是一个美妙的梦,梦醒了,睁眼看见的便是残檐断壁,老树昏鸦。
就算是张郃投降了曹操之后,依旧是被困在了政治的漩涡之中。
曹操不止一次的当着张郃的面,当着曹氏夏侯氏的面夸耀张郃,表示张郃就是他的良将,让张郃做事,可以放心。然后一转头,太守是曹氏的,主帅是夏侯氏的,张郃永远不是偏将,就是先锋。
而压垮张郃心中天平的,便是夏侯渊最后的一击。
在袁绍手中,张郃等人便是武夫,只不过是鹰犬而已,需要的时候拿来用,不需要的时候便一扔,但是多少还会给点甜头保养一下,以免下一次杀什么的时候不好用了,像是麴义那样不听话的,自然就是要杀了了事。
但是到了曹操那边,连鹰犬都排不上号,只是刀枪而已。虚假的赞美就像是在刀枪上打磨一般,只是为了面子上好看。
张郃不知道骠骑治理之下的关中是怎样的局面,但是张郃他猜想着应该也差不多,只要是有士族的地方,哪里没有政治?张郃不想要再去尝试这种生活了,他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再次涉足那些肮脏的政治场里……
可是这很难。
就算是张郃自己,若是设身处地换成了赵云的位置,能相信一个之前还是对手的敌将么?还将其留在身边领兵作战?
张郃低着头,眼眸之中的光亮随着沉默时间的延长,渐渐的摇晃起来,就像是风中残烛一样,即将熄灭。
『儁乂为何欲留于幽北?』就在张郃渐渐要失去希望的时候,赵云忽然问道。
张郃抬头,说道:『在下乃鄚县之人,家中颇丰,年少恣意……以为习得一身武艺,便可保境安民……后来天下纷乱,便是变卖家产,不顾父母挽留……后投了韩州牧,想着便是衣锦还乡,却不曾想……』
『……某离家之后,便有乱军过境……』张郃说着说着,眼角就流下了一滴眼泪,然后被寒风一吹,便干涸了,『……』
赵云默然。
有时候,失去了秩序的乱兵比普通的贼寇还要更可怕。
『……某年少立誓保卫乡土,某未曾做到……后归属韩使君,理当护其周全,某却投了袁本初……袁本初令某诛杀袍泽,某未曾直言……统兵战兖州,某未曾死战……』张郃的脸庞痛苦的扭曲着,咬着牙低声嘶吼,『某已过而立之年,一事无成,一无所有……忠不为忠,孝未尽孝,仁义更是无从谈起……今苟延于世,实无颜再入中原……唯战死于沙场之上,方可涤某一生之恶……』
『望将军收留!』
张郃说罢,叩首于地。
寒风呼啸着,席卷着尘沙。
『……也罢,儁乂可暂留于此……』赵云缓缓的说道,『只不过仍需儁乂自书一封,送往长安,待骠骑定夺……』
张郃猛然抬头,然后朝着赵云深深一揖:『多谢赵将军!』
如果赵云不愿意接收他,即便是张郃百般努力也是无用,想想也是知道,对于骠骑来说,是看重赵云还是听信张郃?若是得了赵云一句话,张郃留在幽北的可能性就至少大了五分!
张郃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或许此生,便不再是黑白不分!
或许今后,便不再有夜魇纠缠……
弟2177章鸡与猴
有句俗话,叫做人穷志短。
那么如果换一句话说,人富了,志是不是就长了?
亦或是有人言,钱是英雄胆,那么是不是没了钱,英雄就没胆了?
就像是莲勺的这些大户。
志气长一些,没关系,但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有些问题了。腰包鼓一点,认为自己英雄了得,一般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大事,马尿得灌多的时候,便是天王老子也不怕,只不过真的以为自己英雄,去挑衅他人,就出了问题。
然后莲勺大户就玩崩了。
雪崩,也是血崩。
坞堡被攻破,全家老小被捉拿,那些平日里面豢养的家丁私兵屁用都没有,死的死逃的逃被抓的被抓,全数都被一锅端……
士族是一个非常广泛的概念,所谓『世家』便是指『世世有禄秩之家』,也就是世代占有禄位的家族。禄位是一种政治权势,而这种社会权势既可以来自政治地位,也可以来自经济地位和文化地位,官场有官僚,乡里有豪族,士林中有文化……
莲勺之辈,无疑就是豪族体系。
今天是莲勺豪族集中问斩的大日子。
冬至前一日。这一天,被称之为四离日当中的终离日,又称之为『水离』,大凶无比,用来杀人,最为合适不过。
日值四离,大事勿用。
人首分离,直落黄泉。
一年之中,固定是有八个大凶之日,称之为『四离四绝』,如果说看一些黄历是不是蒙人的,亦或某些算士专不专业,就是看这『四离四绝』之日还会不会还表示什么『宜婚嫁、上梁、砌灶……』。
人类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动物。若是一般的动物看到同类被斩杀,总是多少有惊慌和恐惧,然后基本上能跑的都跑了,不管是圈养的还是野外的,基本都是同样的举动,可是人类若是遇到了军队贼人等等,和一般动物的反应差不多,但是像这种集中的问斩么……
香烟啤酒八宝粥啊,那位同志让一下哈……
呃,串台了。
胡饼油旋肉馒头啊,老少爷们让个道哈……
热闹啊!
有热闹不看,那还是叫个人么?!
『杀人了啊,杀人了!别挤啊,怎么着,着急上去啊?』
『今个儿赌三个大钱!就赌最开始三人头脆不脆!』
『嘿!看那边,尿了,尿了嘿!』
『……』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
这些莲勺大户的下场,便是象征着骠骑的态度。
韦端杜畿等人站在一侧,相互之间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杀鸡儆猴么,没见过哪只猴子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出来的……
在东汉,一个新的官僚势力,士族门阀在逐渐崛起,并在从魏晋一直到了隋唐,形成了政治形态的重大变化。若干大士族几个世纪长盛不衰、垄断权势,成了魏晋南北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最耀眼的政治景观之一。
而现在,斐潜这一刀砍在了莲勺大户上,也砍在了『士族世家』的根上。只不过当下这些士族之人,有的人察觉了,有的人还懵懂着……
所谓『士族』,简单来说,顾名思义,便是『士』与『族』的结合。这些『学以居位曰士』,利用当官来巩固自己家族,建立崇高门望,从而垄断官场,形成世家,本身就是一种涉及了政治、经济、文化等多方面的综合性现象。
在历朝历代的政权动荡接替过程中,总有些原有旧阶级被打破,新阶级形成,这种因为剧烈政治转型而出现的阶级断裂空档期,便会呈现出一定的『统治阶级平民化』。
比如西汉之初。
刘邦本身就是地痞流氓,功臣们往往出身『亡命无赖』。汉代初期的权贵也不乏家境卑微者,像是丞相公孙弘早年就是个放猪的……
连母仪天下的皇后,也不避寒贱。汉武帝的卫皇后卫子夫、汉成帝的赵皇后赵飞燕,原先都是歌伎,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三陪』,然而皇帝也没觉得丢人,喜欢了,立为皇后也没觉得如何……
到了东汉,就不成了。
明帝马皇后是伏波将军马援之女,章帝窦皇后是大司空窦融曾孙,和帝阴皇后是执金吾阴识曾孙,和帝邓皇后是太傅邓禹之孙,安帝阎皇后是尚书阎章之孙,顺帝梁皇后是大将军梁商之女。
所谓『春秋之义,娶先大国』。皇后的出身也是个风向标,反映了『族姓』、『门第』观念,在东汉之时已经是非常的浓厚了。
随后在当下,整个大汉的实际掌控人物,斐潜和曹操,两个人的婚姻模式又各有区别,也并非一味的追求大族联姻,尤其是老曹同学,身体力行的为广大士族谋福利,化身老王送温暖……
所以这一次对于莲勺大户的打击,基本上就可以看成是斐潜对于这些豪强大户展示出来的一个态度。
至于对韦端杜畿等人,还有更多的士族子弟来说,虽然心中难免多少有些戚戚,但是其中很多人也并没有觉得骠骑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因为在汉代,也并非只有斐潜一个人针对豪强大户,汉代皇帝为了维护行政秩序和编户体制,也经常打击豪右以保护小农,所谓严禁打击『武断乡曲』之辈,便是如此。
战国社会已存在一些非贵族的豪族右姓了,他们役使子弟、臣妾、徒役、宾客等等各种身份的人,与之形成了主奴和依属关系。
豪族占有大片膏腴之田,其中团聚了成百上千的人口,称宾客、部曲、徒附等,他们程度不等地在人身上依附于主人,务农之外还兼看家护院,战乱时随时能转化为私兵,有可能会随时影响到了国家的统治,就像是这一次的莲勺大户相互勾结事件一般。
要开斩,当然不可能随便拖上去咔嚓一声了事,就像是大戏在舞台上,总是要先有锣鼓声,才有主角亮相一样,在时辰差不多到了之后,庞统便是斜眼瞄了瞄韦端。
韦端下意识的微微哆嗦了一下,然后咳嗽了一声,缓缓往前,站上了高台。
无数的目光汇集到了韦端身上,使得韦端觉得就像是千万只的小虫在身上乱爬一样,非常不自在,可是又不能就此打退堂鼓,只能是硬着头皮从袖子里面取出了一卷诏令,高声宣读起来:
『兹有莲勺大户,赵氏马氏诸人,长居左冯翊,得享供给,不恤民生,自丰仓廪,不除灾异,奢靡无度,不崇俭德,贪揽魁柄,不别忠邪,贪墨财物,不知廉耻,举众为祸,不敬法度,据坞而叛,不尊天地!』
『此等贪蠹之辈,倒行逆施,致顷星失度,太白昼见,乃罪于天也。剥削地方,穷土求财,致民不得生,庄不得长,乃罪于地也。闾阎穷困,更加诛求,帑藏空虚,复增粮价,致饿殍于野,纷乱亡命,乃罪于人也!』
『四野戾气凝而不散,天地怨毒结而成形!是为阴乘阳、邪干正、下叛上之象!故天以非常之变,雨雪交加,日落复升,旱秋寒春,水土失常,以此警悟生灵,尚可恬然不为意乎?』
『所谓上天无私,惟民是听,畿辅近地,盗贼公行,纠察其因,盖乃奸徒,搅乱朝纲,祸乱地方是也!运机如鬼蜮,取财尽锱铢!远近皆同嗟,贫富同交困!夫以刺骨之穷,抱伤心之痛,奸内生得奸,利外多得利!』
『乡曲豪富无官位,而以威势断曲直,身无半通青纶之命,而窃三辰龙章之服,不为编户一伍之长,而有千室名邑之役!此等非乡野贤良,乃国之蠹贼是也!罪入十恶,不得赦宥!不除无以靖地方,不诛无以清社稷!今日于此,昭其罪,现其恶,广布天下,以儆效尤!』
韦端一口气诵读下来,也亏是平日里多有练习,才不至于说气息短缺,吐字含糊,不过他在台上诵读,台下的莲勺大户等人也没有闲着,纷纷或是哭号,或是祈求,亦或是干脆破口大骂的,也有已经被吓得瘫痪在地的,不一而同。
韦端左右看了看,还没等他从高台上下来,在一侧的大户之中就有人高呼:『冤枉!冤枉!小人要揭发!要揭发!』
听到这个声音,韦端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不仅是如此,原本在侧面的猴子们也是躁动了起来。
在猴群之中,杜畿忽然意识到了这群鸡有些问题!
什么鸡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声音如此高亢饱满,充满了悲愤的力量,穿透力又是这么强?难道如今这骠骑大狱之中,生活待遇都这么好了么?难道不应该是奄奄一息,毫无反抗能力才对么?
坐在上首的庞统挥了挥手,然后便立刻有甲士将高喊着要揭发的那名大户提了出来……
『田氏……』
猴群之中,不少人都认得,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杜畿注意到,有些人的脸色开始有些发白,即便是冬日,头上的汗珠也是不停的往下流淌。
杜畿叹了一口气,默默地,不露痕迹的稍微挪动了一点自己的位置。谁能想到,原本自以为是猴,转眼之间就变成了鸡!这么说来,台下的那些民众,或许才像是猴子,毕竟猴子都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怎么了?不是要问斩了么?』
『不清楚……刚才那个人在台上念得啥?你听明白了没有?』
『谁能听明白?叽里咕噜的,当官的就喜欢讲废话,要是我,上去就两字,「砍了」!然后便是满地人头乱滚,多痛快!』
『现在是要干什么?不杀了么?真要是不杀,那就没意思了嘿!一大早巴巴赶过来,天寒地冻的,容易么?结果不砍头,不就是没啥看头了么?』
『可不是么?等等……这又是怎么了?』
在上首的庞统垂着眼眸看着跪拜在下的莲勺田氏,说道:『尔等之罪,乃十恶不赦,即便是检举揭发,亦是不可免死……至多减免汝妻子劳役尔……如此,还要揭发么?』
庞统笑呵呵的,就像是说着吃饭喝茶,而不是生死掉脑袋的事情一样。
田氏大户迟疑了一下,然后咣当一声将头磕在了地上:『某要揭发!』
人的心理是非常奇妙的。
有时候很坚强,比金刚石还更硬,有的时候却很脆弱,如同碳粉一般。
对于这些大户来说,自从他们被抓捕的那一天开始,就寄希望于有人会去救他们。
毕竟他们也是给了钱的……
亦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器物,女人……
他们以为原本应该就是像是交易一样,他们给钱,给东西,给女人,给那些人所有想要的东西,然后那些人就会相应的给一些方便,给一些优惠,在某些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某些时候给与特别的照顾以及必要的援手……
可问题是,没有。
然后这些大户发现,即便是先前说得再好,走得再近,甚至同吃一碗饭,同饮一杯酒,同搞一女人的『贤兄贤弟』,若是一般的小事情自然没问题,遇到了真麻烦,顿时就断绝了关系,完全不理会这些『难兄难弟』了。
这种操作自然是很正常。
基操勿怪。
在这些收钱的官吏眼中,这些地方性的,并没有什么朝堂职位的大户,其实就跟提款机差不多,需要的时候就去提个款,嘻嘻哈哈消遣消遣,大家一块花差花差,可是又有谁会为了提款机坏掉了就去拼命的?
脑子进水了不成?
提款机坏掉了,顶多就是需要多走几步,多费一些事情,另外再找新的提款机,若是把自家的小命搭进去,多不划算啊?
直至最后一刻,这些提款机,呃,莲勺大户还抱着仅存的一点希望,希望有一个『刀下留人』的戏码出现,然后便是死里逃生……
普通百姓听不太懂韦端念的那些东西,但是这些大户听得懂啊,即便是最傻的,也多少能明白什么叫做『罪入十恶,不得赦宥!不除无以靖地方,不诛无以清社稷!』
刀子要砍下来了,再不说自然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那么,这些莲勺大户甘心么?
不甘心。
换任何人,都不甘心。
既然这些人不能救大户,也不能维护大户妻子老小,那么也就自然只能靠大户自己来挽救妻子老小了……
自己死了,多少给妻子老小留条活路!至少不用去服劳役!这些大户知道,如果说什么都不说,等到真的自己死了,那些收钱的官员会为了一个死人去冒风险么?活着都不指望了,还等死后?
『某揭发,长安从曹殷氏收某钱财百万……』
『某检举,长陵仓曹收了某一处庄子,百亩良田……』
『某举证,茂陵张氏索取了某而二十万钱,五百石粮……』
『……』
随着此起彼伏的声音,便是让许多人如坐针毡,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即便是想要控制都控制不住……
瞅瞅韦端。
韦端眼观鼻观口口观心,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瞄瞄杜畿。
杜畿微微合目,似乎魂游天外,不在凡尘之中。
再转头看李园等尚未被提及的官吏,多少都带着一些幸灾乐祸的笑容……
这事情,谁会帮着出头?谁出头,谁的嫌疑就是最大,更何况当下不是说骠骑又要修行宫,亦或是庞统要收征调,只是在检举揭发而已,谁敢轻举妄动?
不过,还真有人敢。
狗急了会跳墙,鸡急了也会飞上树,猴子急了,自然也是会张牙舞爪,龇牙咧嘴……
只见一人度步而出。
『庞令君!若此等之人有检举之功,当免其死,不应用斩!』
『夫为人子孙,使其宗族毁辱;为人父毋,使其比屋死亡,此岂仁孝之主所宜忍者乎?如今莲勺之辈,虽有恶行,然知悔改,夫子有云,有错能改,善莫大焉,庞令君有大明法度之心,亦有众建贤才之举,更有恭俭之德,睿智之才,何不体恤爱民,饶过此等性命,亦行戴罪之身,求贤良之意?』
『天下之事,盖需因循果,逸豫无为,贪婪侥幸者,可以得一时,不可以持久。莲勺之辈,不知虑此,故灾稔祸变,当下虽欲复询检举,求以自救,而已无所弥也!唯嘉其悔改之心,拳拳昭昭,尚可勉之。《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弗瘳。」朝纲昏庸,便如狼疾,当不可以一日之瞑眩为苦,治病救人,当以针砭,岂可因病便是直斩手足乎?天下之才,其可皆言无错乎?错之既斩,天下贤才孰敢从之?』
『在下不才,既蒙骠骑采擢,使得从官,如今三辅治乱安危,在下亦是与其荣辱,此便为在下所以不敢避进越之罪,而忘尽规之义。伏请令君三思,稍需宽宏,容人首过,则三辅幸甚!天下幸甚!』
见有人带头,便是一堆人跟进,齐齐拱手,『望令君三思,三思!』
韦端眉头紧皱,似乎想要做一些什么,但是转眼一看,在不远之处的杜畿就像是一尊雕像一样,似乎连身上的衣袍都纹丝不动,便不由得沉吟了片刻,然后也低眉垂目,一二三木头人起来。
一些人闹哄哄的在前面喊着,而另外一些人便是如韦端杜畿一般立于原地,一时间,场面便多少有些微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