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3章 山药之言
诡三国 · 马月猴年 · 8,589 字
太原街道之上,吕布的兵卒跑来跑去,显得兴奋且有些无序的忙乱。不少店面已经被砸开了,不知道是兵卒干的,还是有些人在浑水摸鱼。街道之上也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零碎物品,在火把的照耀之下若隐若现。
“公台!”吕布骑着赤兔赶到了太原府衙之处,皱着眉说道,“某不是有言,暂且不可妄动么?为何不听某号令!”
这样毫无立场的言语,或许就是吕布的内心一个极其矛盾的表现了。
军法森严,可不是随随便便拿来挂在口头上的话语,动不动就是十斩二十斩的,军营辕门的战鼓鼓面,为什么是红黑之色?
因为那是用人血染的。取斩下人头,腔内飞出的第一道热血,染在战鼓之上,一来示威,二来据说也可以镇压邪祟。
而现在这个情况对于吕布来说,陈宫越俎代庖,在某种程度来说,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事件了,甚至有些叛逆的范畴了,然而吕布赶到了现场之后,却只有这样不痛不痒的一句话。
陈宫一笑,显然吕布的反应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便说道:“温候!属下僭越了!有罪,有罪,还请温候责罚!然战机不可失,失则不再来!当下出其不意,方可奏效,若是延误耽搁,走漏了消息,岂不误了大事?”这么些时日和吕布混在一起,陈宫几乎将吕布摸了一个通透,所以显得不慌不忙,游刃有余。
吕布依旧皱着眉,看着太原府衙紧闭的大门,还是有些迟疑。若是按照后世性格行事的九分法来划分的话,吕布大概率会出现在混乱阵营,偏向于混乱善良一侧。
混乱善良的人按照自己的良心行动,极少考虑别人对他的规范和要求,以自己的方式处事,相信善良及正义,不过同时也认为一般的法律和规章没什么用处,并且憎恨那些胁迫并命令别人的人。尊序自己的一套道德准则,这些准则虽然大体上是良善的,但却可能与整体社会上的准则不相一致……
吕布少年,青年都在边郡当中成长,武艺自然不用多说,但是他说缺乏的恰恰是在文学上的造诣,因为缺乏和无知,所以敬畏和崇拜,就像是原始人崇拜图腾一样,并非只是敬畏刻画图腾的那种材质,而是敬畏图腾背后隐含的神秘。而这一点,在当下吕布已经不是一个破贼曹,已经是大汉温候的时候,依旧附着在他的身上,影响着他的决断。
陈宫虽然违背了自己的命令,但陈宫是为了自己才这样做的,这样的话,似乎也不算是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而且……
吕布很快就将陈宫的请罪言辞丢到了一边,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太原府衙之处。
“府衙之中,莫非无人?”吕布左右看了看,忽然跳出了一句话,“若崔使君于府衙之内……当下街坊纷乱,此地岂能如此安静?”
吕布只是将他直觉说了出来,却听的陈宫心中一跳,脸色一变,立刻挥手叫道:“快!快,攻进去!不用再寻撞木了,直接翻墙进去!”
太原城就是一个大坞堡,而府衙重地,更是墙高门厚,原本陈宫是要等撞木到了,再一鼓作气拿下府衙,毕竟现在兵卒士气很重要,不能做无谓的牺牲折损,然而听了吕布的一句话,宛如捅开一层薄膜一般,顿时让陈宫想到一些不怎么健康的画面。
果然,翻墙进去的兵卒并没有受到什么攻击,几乎是没费多少气力,就下了门闩,打开了府衙大门,那些原本在府衙墙头的把守着的太原兵卒,早就不知道跑到那里去了。
陈宫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比锅底还黑。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明白这个情形意味着什么……
原先陈宫以为自己算计着他人,现在看来却成为了别人的算计,这样的感觉简直不要太酸爽。
“该死!”陈宫反应了过来,然后又想起了一事,大叫道,“北仓!速派人去北仓查勘!”和大多数城池一样,因为害怕失火,所以一般来说仓库都会修建在北面,取北方五行属于水,镇压火气之意。太原城中的公仓,也是位于北面。
没有过多久,去北仓的人也回来了,让陈宫原本黑如锅底的面色成功的转变成为了惨白……
“怎么会如此这般……”陈宫捂着脑门,很是想不通,“为何如此,为何如此?!”然后汗珠滚滚而下,咬着牙说道,“吾等入彀中矣!”
吕布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说道:“什么肉狗?”
陈宫心头顿时涌上了王者摊上了一群青铜的感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翻滚了上来,使得他也有些情绪不稳,大叫道:“不是狗,是彀!吾等中计了!中计了!”
吕布或许是终于被陈宫的态度刺激到了,或许是一些什么其他的原因,沉下了脸,重重的哼了一声,并不再询问陈宫的建议,而是直接说道:“来人!把守四门!严禁出入!令高校尉调陷阵营来,把守要道,检索城池!”
陈宫眼珠急速的转动着,显然有些焦躁,整个人神色显得有些萎靡,就像是勉强用药之后的贤者时间,被全身掏空了一般。“崔使君称病多日,恐怕此时早就出城了……中计了……中计了……可是计由何出?从何而出?”
“陈公台!”吕布一巴掌拍在了陈宫肩上,咬着牙说道,“醒醒!逃了便逃了!如今吾等已是占了太原,又当如何?嗯?!”
陈宫被拍了一下,终于是从混乱的情绪当中清醒了过来,说道:“维今之计,可令人速联系大将军,请其遣兵至此,便可安泰!”
还没有等吕布答应下来,就听到从一旁传来一个声音:“温候!万万不可!”
吕布扭头望去,神色一动,“文远?你从何而来?”
“是你!不……”陈宫现在似乎被接连而来的情况冲击得有些不再自信,“……不是你……应该不是你……”
虽然说的没头没尾,但是张辽依旧听明白了陈宫的意思,说道:“当然不是!某还没那种本事!若不是征西将军相告,某现在依旧在山中,恐怕是太原城易主之后,才能获此消息吧!”
吕布神色一动,说道:“征西……征西早就来了?这么说来……”
张辽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说道:“某方从征西营地中来……”
陈宫阴沉着脸,说道:“汝既知征西之策,何不早来禀报温候!莫非是张校尉早有了谋逆之意乎?又或是欲说温候降于征西乎?来人,拿下张文远!”
然而吕布却竖起手掌,制止了兵卒的行动,的脸上的光影,在火把当中晃动着,分不清明暗,似乎也在等着张辽解释。
张辽缓缓的伸出了手,露出了手中的几根薯蓣,说道:“某非叛逆,也不想害温侯!温侯……某在东山练兵,恰巧寻得了几根好山药,好久没有吃烤山药了……不知道温候要不要吃一份……”
吕布明显一愣,瞪圆了眼睛,眨巴了几下,似乎想起了一些什么事情,脸上的线条渐渐的柔和起来,然后大笑着说道:“善!给某烤一份!也是好久没有吃到文远的手艺了!”
陈宫不敢置信的看着吕布,又转头看着张辽,觉得要么是这两个人疯了,要么是自己疯了,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两个人竟然还有心思在太原府衙门前烤山药!
见鬼的山药!
陈宫瞠目结舌的看着吕布和张辽竟然就在太原府衙门口升起了一堆篝火,然后盘膝坐在篝火边上,实在是难以理解,几度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最终只能是将长袖一甩,转身而去。
张辽一边烤着山药,一边缓缓的说道:“温侯,可曾记得在中平二年,在雁门山中……”
吕布看着篝火,目光闪动,哈哈笑着说道:“记得,怎会不记得?当年文远就烤得一手好山药……当年某追杀鲜卑狗辈,迷了山路,却寻着这香味找到了文远……”
张辽也是哈哈一笑,说道:“当日已是黄昏,某于山中,却见温侯转出山坳,直奔而来,浑身上下浸染血迹,着实令某吓了一跳,原以为遇了贼人,未曾想只求一枚山药……”
吕布仰起头,似乎在回忆当中,说道:“嗯,某依稀还记得那是某吃过最香的一次……也是文远手艺了得,要是让某烤制,多半都是烤糊了的……”
张辽转动着山药,缓缓的说道:“烤山药其实也不难,重要的是火候……火候足时自然香……”
吕布目光一动,沉默着。
“好了!”张辽将穿着山药的树枝从火上挪了出来,然后吹了吹上面沾染的黑灰,递给了吕布。
吕布默默的接过了山药,目光定在山药之上,既没有立刻就吃,也没有说什么话。
张辽坐在一旁,也不说话。
良久,吕布总于是打破了沉寂,说道:“征西让你来的?”
“不……”张辽摇了摇头,“是我求征西,才重新进城的……”
“这么说来……”吕布转动着山药的树枝,“征西早就到了太原……他果然还是信不过某……”
张辽忍不住苦笑着,伸手指了指侧面的太原府衙道:“温侯!且看一看我们现在位于何处!”
吕布一愣,扭头看去,反应了过来,旋即长长叹息了一声:“这……哎……也是……倒也怪不得征西……文远,你且去罢,告诉征西,天明之后,各凭手段就是!”
张辽转过头来,说道:“温侯……”
可没等张辽说些什么,吕布就摆了摆手,打断了张辽的话语,说道:“便如此罢!文远不必多言!”说完就准备站起身来。
“温侯!请听某最后一句!”张辽伏在地上,叩首而拜道,“温侯之能,在于沙场纵横,当为无双飞将!如今明珠暗投,任宵小左右摆布,如此便为温侯生平之愿?!昔日九原胞泽,如今尚存几何!亡于胡人之手,马革裹尸亦无憾,死于兄弟阋墙,九泉之下何颜见啊!温侯!”
吕布起身的动作凝结着,半响才摇了摇头说道:“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张辽抬起头说道:“温侯!某前来之时,征西曾言,温侯可曾记得雒阳东门一杯酒?可曾记得春日暖时醉花香……”
吕布喉头上下活动了一下,似乎嗓子干涸得厉害,带着一些沙哑的声线说道:“征西,征西还说了些什么?”
张辽沉默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双手递给了吕布。
吕布有些奇怪的看了一眼张辽,似乎是表示为何张辽不早些将书信取出来,但是当第一眼落在书信上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笔迹,再看了两眼,便猛地抬头,瞪着张辽说道:“此信……此信……”
张辽微微点了点头。
吕布有些惶惶,低头继续看下去,越看便越是心惊,越看便越是愤怒,待看到末尾的时候便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沉声说道:“此事关系重大,文远为何不早取来与某!”
张辽也站起身,拱手说道:“此乃自征西之处得之……此外,若某见温侯之面,便取出此封书信……温侯可愿信之?”
吕布不由得有些结舌。
确实是如此,如果不是张辽述说了一番的当年的经历,又以兄弟之意打动了吕布,吕布现在恐怕依旧还是将征西和张辽当成了敌手,又怎么愿意去相信这一封书信呢?
吕布转过头去,不再和张辽纠结这个事情,沉声喝道:“来人!速令陈主簿来此!”
不久之后,陈宫便匆匆赶来,虽然看到了吕布神色不愉,但一时之间也没有多想什么,便上前拱手说道:“温侯,何事唤某?”
“何事?”吕布劈手将书信扔在了陈宫面前的地面上,怒声说道,“好事!汝且观之!”
陈宫心中一跳,盯着吕布,又盯了张辽一眼,然后才缓缓的捡起了地面上的书信,才看了一眼,便身形摇晃了一下……
这一封书信,是陈宫他写给大将军袁绍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落到吕布的手中,想来必然和征西脱不开关系。
书信当中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为了取信于大将军袁绍,还是写明了一些行动步骤,其中就有抢占太原之事,虽然没有上下落款,但是结合前后事项,极其符合陈宫的口吻……
当然,这封信自然就是陈宫写的,但是此时此刻,陈宫自然是打死也不能认账。幸运的是,这封书信,陈宫为了谨慎起见,并没有出现什么直接的称呼,所以……
“……这!”在火把照耀之下,陈宫头上闪烁着些水光,咬着牙说道,“……此信乃征西伪做!非某所为也!温侯且勿中了敌计!”
第1434张 尺牍定乱
周边兵卒举着火把,火焰在夜风当中晃动着,照得周边的事物和人影都是光暗不定,就像是现在的局面。
张辽指出了陈宫和袁绍之间的py关系,陈宫没时间详细考虑,下意识的就用出了一个否定三连。
“……”见陈宫说得如此坚决,吕布瞪着陈宫,似乎忽然又有些迟疑起来,拿不定了主意,便下意识的转回头看了看张辽。
张辽微微苦笑了一下。
按照道理来说,吕布要么就继续追问,要么刚才的时候就不应该那么草率的发作,可问题是吕布两种方式都没有选,而是转向了张辽,这不等于是跟陈宫表明所有的消息来源么?
虽然陈宫也能猜得出来,但是间接猜出来的和吕布直接表明的多少还是有一些差距的。
还真是如征西所料一样……
张辽心中叹息了一声。
此时此刻,张辽真心觉得征西将军讲得一点都没有错,吕布并不适合在朝堂上混,并不是看低吕布,而是确实如此。吕布的能力,最多当一个将军就顶天了,而且还是要那种后援有充分支持的将军,否则真的是哪一天被坑死了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
张辽并不是厌恶吕布,相反,张辽是可怜吕布,就像是看见一个小孩懵懵懂懂怀抱千金游荡在集市上一样。张辽不屑于去抢劫一名小孩,因为那和他胸中的忠义理念不相符合,但是也不太忍心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小孩走向陷阱。
温候吕布,不适合做一个政治集团的统帅,他也做不了一个统帅。只有像征西将军斐潜那样的,既懂得战场之术,亦可摆弄政治权柄的,或许才是一个更好的统帅的人选。
吕布站在一侧,脸上神情变换莫测,不发一言,似乎在想着什么,也似乎什么都没有想。
张辽看着吕布,感触良多。张辽认为,严格说起来,如果去除了吕布的一身武艺之外,吕布其实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或许是没有在青少年时期学习过什么文学知识的原因,导致吕布在逻辑思维能力上偏低。
七情全数写在脸上,很容易相信别人,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但是也很再次受到另外他人的影响,轻易推翻之前的结论,简单来说就是耳根很软,逻辑推理差,好的时候掏心掏肺都拿出去,恨起来的时候下手也毫不留情,说蠢也不蠢,说聪明也谈不上,就是一个直脾气的普通人。
不过人总是会变化的,温侯吕布,究竟这么些年下来,有没有什么变化呢?
张辽现在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一点是清楚地,就是需要先按照征西的建议,钉死了陈宫再说!
“……温候,陈主簿……”张辽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陈宫的面前,盯着陈宫,上下打量了几眼,然后笑着说道,“暂且不论此封书信……
张辽用手一指,指向了陈宫腰侧的一枚呈现出“s”形状的玉佩,说道,“此物绝美,可否陈主播家传之宝?不知可否取之一观?”
陈宫心脏扑通跳了一下,有些忙乱的将玉佩到后腰上去,然后说道:“不可!此乃某……某心爱之物!”
张辽依旧笑道:“心爱之物?恐怕是与袁大将军之间的信物吧!”
陈宫顿时色变,正待做些什么掩饰或是其他的动作的时候,一旁赶来的高顺上前,一把扯下了悬挂在陈宫腰侧的这一枚玉佩,递给了吕布。
“此枚玉佩内环之处,应刻有阴文‘涛涂传芳’四字……”张辽看着陈宫,带着一种怪异的笑容说道,“陈主簿,可还有何解?”
陈宫头上汗珠滚滚而下,但是依旧强辩道:“某陈姓也,袁涛涂亦为陈氏孙,某爱这涛涂传芳之意,何奇怪哉?”
“呵呵……”张辽笑着摇了摇头。
也怪不得陈宫到了现在依旧嘴硬,因为陈宫最开始就选择了否认,现在就被迫不得不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去弥补之前遗留下来的漏洞。
有心人都清楚,袁涛涂啊,这个人可是个袁氏宗祖,可硬说他是陈氏子孙也不能算是错,只不过基本上没有人会这么看而已。陈宫也是强词而辩,真要是这句话落到了袁氏的耳朵里,也不知道有些什么后续的精彩故事。
“既然陈主簿将此玉佩随身携带……”张辽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和陈宫纠缠,而是突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陈宫腰侧的革囊上,“那么肯定也带着大将军所授之印吧……”
“!”陈宫大惊,下意识的用手捂向了腰间,却被一旁察觉其神色有异样而早有戒备的高顺,一掌将其手臂打开,然后面无表情的在其革囊当中掏出了两枚印,在火光之中翻转一看,一枚是铜印,是鼻钮铜质主簿之印,一枚龟钮银印,却是张辽所言的“征事”之印。
三公开府征辟官吏,其中会有一些比较特殊的官职,比如所谓的“太傅掾”、“大将军征事”等等,这些其实就是一种不属于常态的官吏阵列,但是又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作为代表其上级行事的的不定数的官职。“掾”大体上就像是后世的某某副官,而“征事”则是有些高级顾问的意思。
不管是“掾”还是“征事”,都不是温侯吕布现在这个级别能给出来的官职,因此当这枚银印被搜出来的时候,陈宫之前的所有否认,都成为了一个笑话。
到了如此境地,陈宫反倒是冷静了下来,脑袋也反应了过来,怒声说道:“原来所谓送信之人……此乃,此乃征西陷害于某!”
这一点么,张辽默然,并没有否认。
陈宫向袁绍那边送信,自然也是要有回信,若是时间间隔太久,难免会让陈宫怀疑出现了什么变故,因此征西将军斐潜也就安排人员冒充袁绍的使者,给陈宫带去了些物件……
因此陈宫说是征西陷害么,在一定程度上来讲,倒也没有错。
可是现在谁都不会太在意这一点。
若是陷害,为什么陈宫你一开始没有上缴这个征事银印,反倒是正儿八经的放到了自己的革囊之中?
吕布一上一下的把玩着两枚印章,面沉如水,没有看陈宫,也没有看张辽,不知道在想这些什么。
陈宫心中不免泛起了些后悔之意,早知道征西如此狡猾,自己就该多留些心才是,也不至于……
其实陈宫不仅和袁绍有交易,甚至和袁术之间同样的也有一些背后的往来,毕竟袁氏门生满天下,但是没有想到的是袁术就是一个银样枪头,中看不中用,竟然被曹操等人收拾得找不到北,于是陈宫也就只能和袁绍继续眉来眼去,企图再续良缘了……
虽然最开始派往冀州的人没有回来,但是既然有人带回来了所谓的“信物”,陈宫当时也没有多少的怀疑,毕竟这个年头,爬走山路,摔坏了腿脚什么的也是很正常,正所谓伤筋动骨三百天,只要将信息带到了就行。
然而结合现在的情形一看,陈宫明白恐怕是自己的行为早就落在征西等人的眼目之下,就连这些印绶和玉佩,也并非真的是大将军送来的,而是征西将军仿制的……
可是现在再讲这些,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陈宫不顾头上的汗珠滚滚而落,顶着四周越来越是不善的目光大声喊道:“温侯!某为此事,皆为温侯所虑也!”
“大将军弱冠之时便登朝堂,播名海内,家世渊源,值废立之际,则忠义奋发,单骑出奔,名誉天下!时董卓怀怖,颠倒朝纲,大将军举义旗,汇英杰,振一郡之卒,撮冀州之众,威震河朔,救民于倒悬!此乃不世之功也!”陈宫见事实于此,也不再推脱辩解,便直言说道,“大将军姿貌、威容,举世无双,又兼爱士人,加以倾心折节,尽得冀豫民心,实为天下楷模也!温候须知,顺势可为,逆势则败,切莫意气用事,与之相抗,自取灭亡之道也!某或有错,然联络大将军,皆为温候所谋也,欲替温候求骠骑将军之位也,未曾想受征西作祟,以此假印蒙混于某……”
陈宫摆出一副我这么辛苦,都是为了温候你的模样,一时之间似乎也有些道理,多少也算是有个理由,至于这个理由能不能讲的通,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罢了。
吕布依旧没有表态,虽然这样的表现和他之前的那种冲动的行为有些不一致,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也并非是惹人注目的焦点。
“……陈主簿如此细致周详,”张辽失笑道,怪不得征西将军斐潜就算是收了这些书信证据,仍不愿意拿出来给吕布,想必也是猜测到了会出现这样的情形,这也让张辽对于吕布也是越来越失望,“怎会忘了此信?”
“什么信?”陈宫忽然有一种极其不妙的感觉,忽然意识到了一些什么,大声的叫喊起来,便要上前抢夺,“定是假冒!某近日未曾有书信!”
高顺伸手,拦住了陈宫。
只见张辽又从袖子里面取出了一封书信,递给了吕布。
吕布接过,上下只看了几眼,就勃然大怒,暴跳如雷,戟指着陈宫大骂起来:“老匹夫!竟敢欺某!某以为汝忠义,甚重于汝,却不曾想汝欲诓害于某!啊呀呀,气煞某也!”
似乎说到了极怒之处,吕布铛啷一声拔出战刀,二话不说,便朝着陈宫砍去!
“冤枉!冤枉……啊……”
陈宫连忙企图躲避,但是那里能躲得过吕布的战刀,立时被砍翻在地。
一旁的高顺看着,看着被砍杀之时尤在高呼冤枉的陈宫,忽然挑了挑眉毛,然后皱起眉头来,迟疑了一下,终究是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来。
什么样的谎言最可怕,自然就是九真一假的谎言。因为之前都是真实的,所以绝大多数的人都不会考虑最后最为关键的一句话的真假了。
针对于最后一封书信而言,陈宫的确是冤枉的。陈宫并没有像书信当中所说的那么狠辣,要踩着吕布的尸骨向上爬,就算是真的算计吕布,大体上也不会再书信当中表现的那么的直白……
只不过,现在这一些都不重要了。
高顺虽然不是很明白整个事件的具体真相,但是从陈宫最后表现看来,陈宫死前依旧带着很大的疑惑和愤怒,而不是胆怯和推脱,这样的表情并不像是做出了什么背叛温候的事情的模样……
当然,比起袁绍来,高顺还是看着斐潜更顺眼一些,而且从一开始,高顺就觉得既然加入了征西的行列,就不应该出尔反尔,端起碗吃肉,放下碗掀桌,想要地盘要钱粮,找征西借兵自己打下一块就是,又怎么要侵占征西地盘呢?
当然,吕布陈宫拿主意的时候,往往也不会找高顺商讨一二,所以高顺一开始也意味是吕布同意了的,结果现在看起来主要的谋划者还是陈宫,因此当高顺察觉到有些不对的时候,种种因素之下也就迟疑了片刻,并没有立刻阻止吕布……
而且,吕布当下的暴怒,似乎也有些太突然了一些……
吕布几刀砍杀了陈宫,虽说发泄出了怒火,但是似乎心中依旧愤懑,不由得仰天咆哮着,狠狠的虚砍了几刀之后才转过身来,看着张辽,说道:“征西如何说法,可有什么安排?”
“征西没有安排……”张辽的注意力都在陈宫身上,见陈宫已死,也暗暗的吐了口气,拱手说道。
“啊?”吕布有些充血的眼珠子眨了眨,血色似乎开始渐渐退下,随手将战刀扎在了地上,挠了挠头,重复问道,“什么?怎么会没有安排?”
张辽拱手说道:“征西将军曾言,温侯宛如兄长一般……若温侯欲做并州刺史,便做并州刺史,欲取太原郡守,便转为太原郡守就是……只不过……”
“只不过如何?”吕布追问道。
“只不过,征西曾言,并北之地,阴山三辅,并非征西一人之功,乃集众人之力而成,故而不可私相授受,还望温侯理解……”张辽低头说道,“若温侯有意,亦可召集阴山诸部,各地士族,再行商议……”
吕布呆住了。虽然吕布也清楚斐潜所说的,大体上还是些客气的场面话,但是能说出这些话来,已经是非常不易了。
“这……”吕布沉默半响,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征西啊……某果不如也……唉……”
这一声叹息,绵延悠长,似乎在叹息着自己,又似乎在叹息着其他什么事情……
“收兵吧!”吕布挥了挥手,“某回营地就是……这里……伯平和文远你们两个商量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