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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59 节

第1240章 行军途中的小变化

诡三国 · 马月猴年 · 8,808 字

  人生当中有许多意外,有时候是危难险途,有时候是光明大道,但是不管是哪一样,都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一旦将腿迈上去了,就难以再回头了,毕竟没有什么读档的专用系统,高喝一声波罗蜜便可以乾坤倒转的。

  这种难以回头,有时候是因事所迫,有时候是因势所迫,有时候是因情所迫,有时候是为本心所迫,有时候,为人间万象所迫……

  斐潜和赵云聊天,原本只是想打发一下路途上的无聊,毕竟这个和后世的旅游感觉差不多,从自己住腻味了地方到别人住腻味的地方,刚开始的时间还有些兴奋和新鲜感,时间一长之后相同的疲惫感就不知不觉的冒出来了。

  就像问后世长安人,那个大雁塔好不好看,好不好玩,当地人肯定会表示这个地方好玩极了,是著名的巴拉巴拉什么的一堆,旋即转过身呸上一声,背地里说一句玩个怂球球都比那个破塔好……

  结果却没想到和赵云没聊几句,赵云就呼噜一下子,抛出了这样一个大问题,关于张燕临终托付给赵云的问题。

  张燕竟然还挖下了这样的陷阱?

  真不愧是枭雄啊……

  斐潜听闻赵云之言,确实有些意外。

  若是赵云是个野心之辈,手中有这样的一个权柄,难免东想西想,久之必反,而反过来说,若是赵云并无反意,却被斐潜或是他人知道了这个事情,说不得降罪下来,轻者毁了赵云前程,重则说不准便断送了赵云性命……

  不管是从那个方面来说,张燕都等于是给自己报仇了……

  斐潜微微瞄了赵云一眼,这些事情不知道赵云是想明白了,还只是偶然起意?

  黑山部众啊,黑山军啊,斐潜真没有想到在黑山居然还有一批部众并没有出山,现在还藏于山中……

  斐潜揉了揉下巴上的胡须,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赵云看着斐潜的神情,心中也有些忐忑。赵云对于张燕而言,倒是没有斐潜想的那么深刻和黑暗,这个所谓的大统领,不仅不见得有多么珍贵,还多少是一项麻烦。

  当年张燕死前,不仅将其人头交给了赵云,而且还将在黑山剩余部众的未来担子,同样也交到了赵云的手上。或许对于野心家来说,这样的事情也许是一件好事,但是对于赵云这个人而言,这样的事情就是一个负担。

  赵云原本就不是一个杀伐决断的人,有时候还有些偏向于心善,纵然受了委屈也都是默默的承受的类型,自然不可能一狠心就将黑山的这些剩余部众全数抛弃,但是一直以来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也不知道应该不应该和征西将军斐潜说明,结果第一时间迟疑了之后,就发现越发的不好说明了……

  再加上随之而来关中汉中陇右,斐潜东奔西走,赵云也没找到什么和斐潜面对面的机会,若是写书信什么的,赵云提笔了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觉得用书信多少会说不清楚,产生误会什么的就更不好了。

  赵云在历史上,为刘备奔走,一方面是因为刘备算是旧识,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只有当时没有任何人才储备的刘备才会欣然接纳,其余的诸侯恐怕依旧看不上赵云这个区区寒家子,当然,最重要的原因依旧是赵云在刘备身上看见了早期刘备对于百姓的关怀和所作的实事,至少刘备在平原的时候是这样的。

  赵云没有什么特别的宏图大志,甚至连自身的生活标准什么的都很低,建功立业开拓家族扬名立万的欲望也都是很浅薄,或许在历史上他最大的愿望便是辅佐刘备,早些结束这个乱世,能够保安一方,保全乡梓、亲人什么的,便是于愿已足。

  所以赵云保护刘备,寄希望于刘备,直至进川,因为被众将所排斥,虽有战功,却不名显,甚至夷陵之战刘备也没有让赵云参加,就算是后期被诸葛重新启用,往往也是带偏军做佯攻。

  而现在,赵云则是把恢复家乡的希望放在了征西将军斐潜的身上,毕竟征西将军是真真正正的收复了阴山,驱赶了鲜卑,距离常山郡也就是一步之遥而已……

  纵观整个大汉上下,除了征西将军之外,还有谁真正的在对抗胡人,恢复汉家的土地?就连幽州的公孙瓒,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有说从鲜卑手中夺取了什么实地。

  因此一直以来,赵云对于征西将军斐潜,心中确实充满了敬佩之意,这一次忽然听闻谣言说征西将军在陇右身亡,完全不知情的赵云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

  斐潜若是真的死在了陇右,整个的并北,甚至这个天下又将如何?赵云自身的恢复桑梓的希望又能寄托在谁的身上?袁绍么?袁术么?还是杨彪?

  当然这个时间的赵云还根本没有和刘备碰上,而曹操还在兖州半死不活的挣扎着,至于什么孙策孙权之类的,赵云更是连听都没有听过,就根本不会想到这些人是历史上的最后的剩利者。

  天下之大,但是却没有多少的选择余地。

  世事往往难以预料,赵云陷身其中,有没有预知未来的本领,就如同瞎了眼、聋了耳又身处于黑夜一般,难寻觅前进的方向。倘若征西将军真的身陨,纵然赵云自身可以苟且而活,黑山部众又有什么出路?

  或继续隐藏在黑山太行之间,又或是成为其他诸侯的敢死前锋营?

  那这样的结果,和张燕之时又有什么区别?

  自己这个黑山统领,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那些黑山部众,又与当日在穷山困坳之中苦苦地挣扎求存,有多大的分别?

  所以赵云便在这个时候,借着这个机会,将自己曾经受了张燕临终之托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当然,赵云这样做,其实也是担着风险的。

  对于斐潜来说,其实在之前和张燕战斗的过程当中,脑海确实有那么一个瞬间闪过黑山军数目似乎不太对的感觉,但是问题是黑山军一直以来具体数目都是一个谜,所谓百万之众的数目,一看就知道跟白波军号称十万二十万什么的一样,都是用来忽悠人的,根本做不得数,但是具体说黑山军的人数有多少,除了张燕之外,恐怕其余的几个黑山统领也未必清楚,因此最终也无法确认自己这个想法是否正确。

  主要这些黑山统领大多数都不识字,也不认数,就选是抓起来几个,也没有问出什么东西来,这些家伙甚至有人用最原始的方式捡石头点人头计数,又怎么可能最终算得出黑山部众究竟有多少?

  再加上黑山并不只是一座山,而是太行山当中一部分,想要躲藏些人,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因此张燕身亡之后,斐潜也没有特意的去搜寻山间的这些人员,于是就这样一来二去,赵云没说,斐潜也没去找,就这样让这些黑山部众隐匿在山间……

  那些受降的黑山部众迁往阴山之后,大部分都是分散开来,在阴山进行开荒屯田,而那些原本的黑山统领,也都按照斐潜的安排前去寻找那些可能会给未来带来重大转变的农作物,整体上来说整个黑山已经不再是一个威胁,反倒是成为了斐潜旗下的民众的一部分,因此对于黑山的控制和防御,已经不需要那么严格了。

  因此对于赵云这个问题,其实也就是可大可小。

  斐潜有些相信赵云的说辞,并非是他有意隐瞒,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要怎样说比较好,毕竟当时黑山刚刚战败,多少还有些敏感的时候。

  虽然说不能将历史上的描述完全带入到当下的三国中来,但斐潜和赵云这一段时间的接触和了解上,赵云大体上依旧是一个不怎么爱出风头,比较内向,也不是很计较职位高低的一个人。

  从这一次三辅之乱就可以看出来,庞统年幼,虽说名义上是假京兆尹之职,但若是一般心性不好的将领,被庞统这样的一个半大小子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加上又有谣言说斐潜已经挂了,如此之下多少也会有些心中生出疙瘩,然后在行为上表现出来。

  而赵云,一直以来都没二话,说去武关就去武关,让回长安就回长安,就连听从庞统安排,针对于那些长安左近的不开眼的地方豪右动手的时候,也没有半点含糊……

  虽然有这件事情,但是斐潜觉得,这样的赵云,自己还去怀疑他忠诚问题,那么真就没有什么人可以相信了。

  当然,要是斐潜是汉代人士,恐怕对于部下隐匿不报多少会有些反感,但是对于后世之人来说,这根本就不算是什么事,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是已经几百上千年都这样过来了么,那个单位没有小金库的?真没有小金库的,多数并不是觉悟高,而是没条件吧?还真指望自己各个下属都是忠心耿耿的,兜里有一分余钱都上交国库的好同志?

  话说回来,这些黑山部众既然张燕之前没有带出来,恐怕多半是老弱吧?就算真是在赵云名义之下,又能有什么多大的威胁?

  于是斐潜沉吟了片刻,看着多少有些忐忑的赵云说道:“子龙隐匿不报,多有过错,不可不罚……不过此事,亦见子龙坦荡……嗯,就罚俸一年吧……”

  “啊?”赵云一愣,低下头拱手说道,“主公维护之意,云铭感五内,然此事重大……云昔日之时,未能及时报之主公,已然罪过,当下又怎能如此轻轻揭过?还请主公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这……”轮到斐潜愣了一下,旋即说道:“既然如此,便将功抵过吧,以子龙擒右贤王之功抵于此事便可……”

  见赵云还想说什么的样子,斐潜摆摆手说道:“子龙就不想听听,某欲如何安排黑山余众?”

  赵云果然被吸引了注意,俯首说道:“愿闻主公安排。”

  “就近安置吧……”

  斐潜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俯下身,随手挠了挠战马的侧脖子,因为从刚才开始就看到胯下的战马不停的甩着脖子,显然是脖子上有些痒却够不着难受,果然,战马满意的打了两个响鼻,甩了一下鬃毛,往前小跑了几步。

  赵云轻轻在马腹上一磕,追了上来,重复了一句:“就近安置?”

  斐潜点了点头,说道:“某令上党贾太守,可于太行山侧,新辟屯田之所,一应政策,均于阴山相同,以免黑山跋涉之苦……”

  赵云恍然,同时也是不免大喜,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就像是将心头之石放下了一般,拱手道:“主公思虑周详,云佩服之至。”

  赵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事情,毕竟这个年头,长途跋涉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轻松写意的事情,说不准路途之上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伤亡也是常有的事情。当年赵云从常山逃难至黑山,这其中的苦楚自然是无比深刻,因此当听斐潜说可以就近安置,不需要再像上一批一样迁移至阴山,多少也是替这些黑山部众松了一口气。

  斐潜微微笑笑,点点头,摆摆手示意了一下。

  虽然多少有一点是看在赵云的面子上,但是斐潜做出这样的决定也并非没有经过自己的考量在内。

  先前的一批黑山兵,多数都是凶悍之辈,不用强令迁徙,阴山军屯这样的管制手段,不能完全打破其原有的架构,也不能磨去其心性,但是对于赵云所提及的另外一批在黑山当中的部众来说,这么长时间贾衢在上党都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就说明这些人躲在山中根本没有露面过……

  因此这些人从某种角度来说,算是比较安分守己甘于困苦的一拨人了,也就自然不需要特意采用手段来消磨气性,而阴山此时人员比例还算是可以,原本关中河洛逃难的流民和黑山部众大概是相同的数量,如果再往阴山迁徙,多少会打破原有的平衡状态。

  同时,上党地区属于斐潜这一方的人口基本上没有,因此留下这些黑山部众,也是斐潜对于上党高低的掌控力的补充,有利于壶关太行的稳定。

  当然,斐潜的这些考虑,自然不需要和赵云一一说明了。

  正当赵云似乎还要说一些什么的时候,却看见几名骑兵满面尘土,背上插着代表紧急情况的红色三角旗帜,正逆着大军的方向,沿着兵卒让开的道路疾驰而来!

  “莫不成是平阳有变!”

  斐潜的心不由得猛地提了起来……

1241章 山道之上的一抹艳红

  毌丘兴原本根本没有想要进攻桃山的学宫,至少不是在攻陷平阳之前就动学宫,因为这意味着将要和整个并北,甚至是包括三辅河东河内很大一片的士族为敌。

  整个汉代,对于学宫这一类的设施还是相当的尊重和推崇的,当年林宗在并北开设学宫,济济洋洋可谓领导了好一阵子的时尚潮流,就连被下雨淋湿而粘粘起来的头顶方巾,也成为了当时最新的穿戴方式,风靡大河南北。

  尤其是在官方的太学几度兴衰之后,私学几乎就成为了汉代士族弟子唯一的求学之地。而且学宫不仅仅接纳世家大族的子弟,同样也接收没有多少钱财权势的旁听生,甚至只要是当地政府出具证明的良家子,也可以自费到学宫处听讲,颇有些孔老夫子的有教无类的姿态,就连朝廷的正统太学,对于慕名前来学习的匈奴人和羌人也是一样接受。

  学宫不仅仅是学经,更多的预备从政,这是从西汉就开始的传统,更何况在董卓入京之后,原本位于雒阳的太学也被付之一炬之后,许多原本太学的弟子便慕蔡邕之名,来到了桃山的学宫,重新求学,导致了桃山之上,不仅仅是并北异地的学生,甚至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子,若是毌丘兴擅动刀兵,不亚于赤身裸体直接拿杆子捅马蜂窝……

  这也是大多数士族子弟认为学宫并无危险的原因,就连当初暴政无数的先秦,也不曾派兵直接围剿稷下学宫,更不用说原本就是经书传家的杨氏军队了,又怎么会做出如此的暴行?

  结果万万没有想到,毌丘兴居然真的派兵,围了桃山!

  围山的举动,自然就引起学宫的注意,学子顿时聚集在山腰学宫之前,指指点点,一阵大哗,令狐邵越众而出,蜿蜒而下,到了衢门之处,对着毌丘兴的兵卒沉声喝道:“此乃守山学宫,只存经书,却无金银!汝等纵兵围山,有辱斯文圣贤,还不速速退散!”

  令狐邵担任学宫祭酒以来,向来是公正严明,又鼓励求学,但有学子相询,无不尽己所能,倾囊以授,因此也是很得学子们的敬重,见令狐邵斥责围山的兵卒,跟在其后的学子也纷纷出言指责。

  毌丘兴的兵卒多数来自弘农,也多半认得出这些拦在山道之上的学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毕竟衣着相貌和普通的人多有不同,因此虽然围堵着衢门,但也没有轻举妄动,就算是听闻了令狐邵和学子们的指责,都低眉垂目,就当作没听见。

  荀谌事前派来驻守在学宫的一队兵马,也迅速集结在衢门山道之处,和毌丘兴的兵卒对峙起来。

  不久之后,郑泰施施然的骑在马背上,来到了桃山之下,看着眼前的情形,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将马鞭在手心当中敲了敲,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征西祸乱并北,田宅逾制,以众暴寡,不奉诏书,旁诏守利,侵渔百姓,聚敛为奸,烦扰刻薄,剥截黎元,妖祥讹言,选署不平,苟阿所爱,蔽贤宠顽,通行货赂,割损正今,条条件件,皆为大逆!如今杨公明察秋毫,深体并北百姓疾苦,讨逆伐吊,尔等竟敢阻挡朝廷堂堂之军,莫非皆为忤逆耶?”

  毌丘兴没有出面,让郑泰前来。

  郑泰虽然知道这个不是什么好差事,但是毕竟之前在陕津败了一场,若是再不捞些功勋回去,恐怕自己原先的大好前程,恐怕就是付之东流了,再加上也算是可以从另外一个方面找回一些场子来,因此郑泰也没有推辞。

  此次郑泰一路之上打好了腹稿,有备而来,当下见得自己大喝之后,一片寂然模样,不由得多少有些得意起来,捋着胡须洋洋得意。

  令狐邵暴跳起来,指着郑泰吼道:“某倒是以为何人领兵,竟是汝这小人作祟!征西平复白波,汝于何处?转战并北,汝于何处?讨伐鲜卑,汝于何处?守护阴山,汝于何处?世人以贤才为名,汝偏以钱财称豪!三府公车征辟,端得骏声升腾,旁人以为汝轻权柄,殊不知汝摇尾于何大将军裙下!权诡时逼,挥金僚朋,奉君时不忠,任臣时不义,汝有何颜面在此犬吠,辱没圣人斯文!”

  别人或许对于郑泰不怎么熟悉,但是令狐邵虽然未曾进入朝堂,但是毕竟两人郡望也并非距离遥远,因此多少也是知道一些,对于郑泰,还有类似于用钱财收买名声的做法,令狐邵很是不屑,和常林等人多有议论,认为是完全辱没了经书人家的声名。

  因此令狐邵见到了郑泰之后,于公于私都无需和郑泰客气,并且令狐邵又是在学宫担任学宫祭酒,平日里训人都是训得习惯了,当即就劈头盖脸的将郑泰好好教训了一顿。

  郑泰原本打好的腹稿,一下子被令狐邵打乱了节奏,许多言辞被堵了回去,又一时之间找不出什么词语来反驳,毕竟自己自家的事情自己知道……

  “大胆狂徒!竟敢附逆妄言!速速交出征西遗腹之子!便可饶汝等性命,如若不然,便为齑粉!”郑泰见说也不一定能说得过令狐邵,便干脆掀开了底牌。

  “啊?”这回轮到令狐邵傻眼了,“……征西将军……遗腹之子?”

  令狐邵愕然的表情落在郑泰眼中,倒是确凿了原本的猜测,便哈哈大笑着说道:“可笑啊!可笑!汝等于此苦读圣贤之书,却不知主事无廉耻以修身,男自专娶,女自专嫁,废纲绝伦,其耻可也!”

  “无耻之谈!”令狐邵暴跳起来。

  这学宫上下,若说是寻常的侍从婢女倒是也有,但是都是粗洗使唤之辈,若说真是征西将军斐潜看得上这些人,打死令狐邵也不信,但是唯有一人……

  郑泰不屑的说道:“征西于桃山之上,金屋藏娇,众人皆知!汝若是不服,便唤来蔡家子前来对质便是!事已至此,遮掩又有何用?”

  “汝血口喷人!”令狐邵自然不可能跑到山上去所谓的质问,更不可能听郑泰所言拉来对质,不管是那一种,必然都会严重影响到蔡琰的名声。

  “哼!”郑泰得意的挥手示意,说道,“汝既然不敢,某便自行问之!来人,攻上山去,但有阻挠者,格杀勿论!”

  毌丘兴兵卒大声应答,随后结成了盾阵,一步步开始往山道上逼近过去。前排的刀盾手抬起盾牌,向前推进了三步,然后放下盾牌,用战刀拍击了一下盾牌表面,同时大喝一声:“喝!”后续的兵卒跟着盾牌兵卒的节奏,每三步停顿一下,渐渐的进了衢门。

  要论经文,在学宫求学的子弟什么的,根本就没有怕过谁,但是眼见真刀真枪到了眼前,不知道是谁意识到危险的降临,顿时有人惊叫一声掉头就跑,旋即引起原本簇拥一处在旁观的学子轰然一声,全数往山上散逃而走。

  “拦住他们!”令狐邵又怎么能让郑泰领兵就这样冲上学宫,也是立刻下令道,顿时留守在桃山的征西兵卒堵住了毌丘兴兵卒的去路,双方便在衢门左近拼杀起来……

  ………………………………

  “动手了?善!再探再报!”毌丘兴挥挥手,让斥候先退下,然后冷笑了两声,下令道,“来人,聚集兵将,陈兵于外,若城中开门出兵援救桃山,便与某掩杀进去!”

  传令兵大声应下,旋即隆隆的战鼓声就响了起来,一队队的兵卒开始在平阳城下列阵,旌旗招展,声势浩大。

  毌丘兴也不知道城中赵商所说的事情是真是假,但是他看了赵商的分析之后,也是觉得颇有可能性,因此不妨一试,若是真的将征西将军的遗腹子握在了手中,那么也就等于是斩断了征西这个集团最后一线希望,平阳城自然就可以不战而胜了。

  当下在桃山之处的争斗,更加让毌丘兴确认了赵商所言的可能性……

  在毌丘兴看来,若是心中无愧,又何必在桃山安排兵卒,岂不是欲盖弥彰?若是毫无私情,出面对质便是了,有孕无孕一查便知,又何必以兵相抗,岂不是自找麻烦?

  所以毌丘兴立刻派兵到了平阳城下,一则是阻拦平阳城中可能派出的兵卒,二则若是平阳城中开门救援,毌丘兴也自然有机会直接掩杀攻进城中去,第三么,若是郑泰那边真的取得了征西将军的遗腹子,少不得拿了到阵前要挟城中开门投降……

  ………………………………

  桃山山下乱纷纷,自然是惊动了蔡邕。

  蔡邕现在年岁也大了,身体自然也不比从前修订熹平石经的时候那么精力充沛,因此很多时候学宫的事情都是交给了令狐邵去处理。

  虽然知道杨彪派遣了兵卒前来平阳,但是蔡邕同样也是并不认为杨彪会丧心病狂到纵兵劫掠学宫的地步,毕竟身为大汉的天下冠族,原本就是经学代表,怎么可能让手下的兵卒败坏自家的声誉?

  蔡邕甚至认为,学宫之处比平阳城还要更安全一些,因此喧哗渐起的时候,蔡邕也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

  一开始的时候,蔡邕在院中,以为只是学子们又因为什么事情,或是什么经文而争论起来了,也没有太过于在意,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吵闹之声就没有停下来过,便有些不爽的背着手,出院到学宫去查看一下。

  结果没有走出多远,迎面便撞见了几名学宫学子。

  学宫学子连忙向蔡邕见礼,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尴尬异常。几人正在议论郑泰之言,当下撞见了蔡邕,却又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自然是难免有些异样的表情出来。

  蔡邕皱起眉头,指着其中一人,询问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被蔡邕点名的学子无奈,支支吾吾的将事情一说……

  学子说完了,四周一片寂静无声。

  几名学子弯着腰,低着头,相互用眼角瞄着,不明情况,偷偷的抬头去看蔡邕的面色,却见到蔡邕涨红了脸,怒发冲冠,一口气差些没有续上去,大吼了一声:“无耻之徒!辱吾儿声名!老夫于其不共戴天!”

  要说斐潜和蔡琰,其实蔡邕也是有些心思的,要不然也不会对于斐潜和蔡琰二人之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奈何世事造化弄人,斐潜之前位卑之时么,蔡邕不得让蔡琰屈就,结果转眼之间斐潜身份忽然高涨起来,反倒是蔡琰的身份有些不够了……

  在汉代,妻者,齐也,与夫齐体,自天子而下至庶人其义一也,而妾,接也,以时接见也,因此若是让蔡琰做妾,就算是打死蔡邕也是不愿意的。

  所以这个事情,蔡邕没有什么好办法,就这样拖下来了,但是蔡邕相信,斐潜和蔡琰之间虽然有些情愫,但是绝对不会做出什么私通之举,更何况就算是不相信斐潜,蔡邕也相信自家的女儿不会做出有违伦常之事,因此听闻了郑泰领兵在桃山之下这番言语,岂能不怒?

  蔡邕袍袖一挥,便怒气冲冲的往山下走去,准备找郑泰理论一番……

  山道之上激战正酣,但是征西兵卒居高临下,多少占据了一些优势,毕竟一个是砍头,一个是砍脚,就算是以伤换伤,都是征西兵卒占便宜,更何况征西兵卒只要将盾牌往山道地面上一立,毌丘兴的兵卒就很难砍倒位于山道高处的征西兵卒了,因此相斗之下,之见毌丘兴的前排刀盾手和长枪兵时不时的倒下,而征西兵卒在山道之上的阵线,却没有太多的伤亡。

  “来人!调射声上去!”郑泰有些不耐,便也顾不得什么可能会误伤自己人了,径直下令道,“覆盖射击!击溃他们!”

  “嗡!”

  箭矢腾空,旋即往双方交接之处扎了下去!

  征西兵卒没想到郑泰不顾自家的伤亡,一时之间没有防备,顿时和毌丘兴的兵卒一道,被射倒了不少,沿着山道跌落下来……

  “蔡师!切莫向前,刀枪无眼啊!”令狐邵正站在山道之上,却看见蔡邕怒气冲冲的走来,径直向前,便连忙上前阻拦。

  蔡邕老头子气得花白得胡子一抖一抖的,挣脱了令狐邵的手,一面往前而走,一面怒声说道:“其欲对质,老夫便来对质!辱吾儿声名,老夫岂能坐视?让开!都与老夫让开!”

  蔡邕一面大喊,一面将面前的征西兵卒推开,而征西兵卒见是蔡邕,下意识的便往山道边收了收,让出一条路来,然而位于下方的郑泰带领的毌丘兴兵卒却没能看见山道上方的变化,依旧是往上攻伐,开弓怒射……

  “嗡!”

  又是一波的箭矢从空中落下,只见在征西兵卒阵中的蔡邕身形一顿,然后胸腹之间骤然涌现出来一抹艳红,是那么的刺目!

  蔡邕只觉得胸口一痛,然后全身的气力顿时一泄,摇晃了几下,便仰天而倒,耳边嗡嗡嗡的似乎有许多人扶着自己,在自己耳边大喊大叫,但是自己已经全然听不清了。

  弥留之际,蔡邕扬起脖颈,勉力往桃山之上望去,往自家的那粼粼小院望去,似乎胸腹之间的伤痛已然全然忘却,唯一惦记的便只有自家的女儿,微声喃喃:“……儿啊……莫感伤……见不到吾儿着嫁衣了……甚憾,甚……”

  此时此刻,天湛蓝。

  山道青青。

  花白的胡须之上,血迹斑斑。

  山岚之中,大袖飘飘,却再也无法乘风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