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隐园
年上沉沦 · 佚名 · 9,625 字
周六傍晚五点,李赣把车停在小区地库没有熄火,给两人各自发了条微信:“带泳衣。今晚住隐园,明天回。”
张雪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衣柜前翻衣服。她把那条新买的黑色蕾丝内衣套装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犹豫了好一会儿。上周在商场试穿的时候,导购说这套是店里最畅销的“战袍款”——半透明罩杯、可拆卸肩带、附送吊带袜和小腿束带。她当时试完站在镜子前拍了张照,被自己臊得满脸通红。但现在,她把这个盒子塞进了背包最底层。然后又在上面盖了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伪装成随便带了两件换洗衣服的样子。
楼上1001,李赣把最后一件东西收进旅行袋,拉链拉好,站在玄关对着鞋柜上的小镜子整了整衣领。镜子里那张脸看起来很平静。他今天的穿着很普通,深灰色速干T恤,黑色运动短裤,脚上一双黑色凉鞋。但他知道自己今晚要做什么。不,准确地说——要克制地做什么。张雪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她上周发的那条微信他反复读了三遍——“哪怕只是再摸一下我”——措辞的卑微程度说明她的饥渴阈值已经接近临界点。今晚他需要给一点甜头,但不能给太多。就像喂一只饿了太久的猫,一次喂太多会吐,但完全不喂就会跑掉。他需要让她尝到一点滋味,让她确认他没有阳痿,让她把所有的期待继续挂在他身上。但同时,他必须守住在吴子仪身上更长线的部署。隐园三面环山,民宿只有八间房,他订了三间,房间相邻但隔音很好。今晚他会在张雪的房间里做一件事——只做胸部以上的事。他在玄关的镜子前最后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表情,然后推开门。
六点整,理想L8驶出小区地库,穿过休宁县城的晚高峰,往黄山景区西麓的太平湖方向开去。天边烧着大片的火烧云,把车窗外的远山和田野都染成了橘红色。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爵士,萨克斯慵懒地吹着,和张雪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吴子仪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真丝V领短袖衬衫,下身是条白色直筒长裤,头发没有扎起来,乌黑的发丝披在肩头,随着车窗灌进来的风轻轻飘着。真丝料子很薄,在夕阳里几乎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她内衣肩带的痕迹。她今天这身打扮本来是为隐园拍照准备的——李赣上次在群里说隐园有个很漂亮的日式庭院,可以拍和风照片。她临出门时对着镜子犹豫了一下,觉得这V领会不会开得太低。但又想到上次在翡翠谷,李赣对那条墨绿露背裙的评价只有“好看”两个字,她就没再多想——在他面前穿什么,他似乎都不会有特别的反应。她不知道的是,李赣从后视镜里看她的频率比看前方的频率更高,只是每一次都控制在不到一秒。
张雪坐在副驾驶,穿了件黑色无袖T恤和卡其色阔腿短裤。无袖T恤的袖口开得很大,每次抬手理头发,腋下的黑色蕾丝内衣侧翼都会露出来一截。她最近不戴无痕款了,换成了一款侧翼有刺绣花纹的黑色蕾丝款,因为她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说女人偶尔露出内衣边缘反而比完全藏起来更让男人有想象力。她今天就是故意穿这件袖口大的,想让李赣“不经意”看到。但李赣全程目视前方,连她抬手整理遮阳板时都没往她腋下看一眼。她有点泄气,但想到今晚可能发生的事,又很快兴奋起来。
车子沿着太平湖的环湖公路开了一个小时,拐进一条岔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两边的竹林越来越密。最后一缕夕阳被山脊完全吞没时,车子停在一座石砌牌坊前面。牌坊上刻着两个篆字:隐园。
隐园是一个由废弃山庄改建而成的民宿,总共只有八间房,每一间都是独栋的小木屋,散落在山林之间,彼此隔了几十米,由蜿蜒的石板小径相连。山庄中央保留了原来的一座日式庭院——枯山水、石灯笼、竹篱笆、青苔爬满石阶。院子里亮着暖黄的太阳能灯,把白沙上的石纹照得明明暗暗。远处能听到太平湖的水浪轻轻拍岸的声音,混着山间不知名的夜虫鸣叫。
李赣去前台办了入住,拿回三把铜钥匙。他递钥匙的时候,手指在张雪手心多停了一瞬——就一瞬,但足够让她把手心攥紧,像抓住一颗刚从火堆里滚出来的栗子。三间木屋分别叫“松间”、“竹里”、“梅边”,各自散落在一条溪涧的两侧。李赣住梅边,吴子仪住松间,张雪住竹里。竹里和梅边之间只隔了一片小竹林,有一条石板小径相连,走路不到一分钟。松间则在溪涧另一头,离得远些。
“先各自休息一下,七点半在庭院的餐厅吃饭。”李赣替吴子仪把行李箱提上松间的木台阶,放在门口。他的动作很自然,和过去三年的每一次一样。吴子仪接过箱子,说了声谢谢,推门进了松间。门关上之后,她靠在高挑的木梁柱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听到窗外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听到李赣的脚步声沿着石板路远去,听到另一个人——张雪——的木门也在不远处关上了。然后她睁开眼,走到窗边,看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山里的夜黑得很纯粹,只有庭院的灯笼在远处亮着微弱的光。她把那条藏蓝色真丝衬衫的领口拢了拢,觉得自己穿这身站在李赣面前的时候,他看她的那一眼和平时不太一样。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竹里。张雪一进房间就把背包打开,把最底层的那个盒子拿出来放在床上。黑色蕾丝、半透明、吊带袜、小腿束带。她把这四样东西逐一摊开,手指抚过蕾丝的花纹,感受那种细腻到几乎不存在的触感。这些以前只属于别人,她只是在试衣间里偷偷试过。但今晚——如果李赣真的来,她打算穿上。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他在微信里只说“周末带你去个地方,到时候再说”。这句话她反复揣摩了整整两天,揣摩到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他把地点选在隐园,一个离市区两个小时车程的山里民宿,订了三间房但故意把她的房间安排在他隔壁。这不可能只是巧合。他是打算今晚过来的。她越想越觉得心跳在肋骨下撞得发疼,把内衣盒子放在枕头边,去洗了个澡。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打在她丰满的身体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F杯,乳头内陷,乳晕是浅粉色的,面积不大。她以前一直觉得这对奶子太大会让男人觉得恶心,但最近她发现似乎完全相反。她闭上眼睛,让热水冲过锁骨、淌过乳沟、顺着小腹往下。她想起木梨硔那晚李赣掐她屁股时五指深陷臀肉的感觉,那只手当时如果再往上摸几寸,就能摸到她的奶子了。但他没有。那只手停在腰际以下,明明她胸口就贴着他的胸口,他都能感觉到她那两团肉的挤压,却偏偏没有动。为什么?她不自觉地自己的手开始学着李赣的动作。她的手指张开,从腰侧往上滑,滑过肋骨,滑到乳房下缘,然后停下来。她睁开眼,看着水汽朦胧的玻璃隔断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今晚我要让他摸。他再不摸我就自己让他摸。她关掉花洒,围着浴巾走出浴室。空调的冷风吹在她湿淋淋的皮肤上,她打了个哆嗦,开始穿衣服。
她没有穿那些情趣内衣。现在还太早。她只是穿了一件白色纯棉吊带睡裙,裙摆到大腿中央,外面披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然后坐在床沿上,对着手机等消息。蚊子在她脚踝上咬了个包,她都没注意到。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着,远处有溪水声和偶尔一两声夜鸟的啼叫。
七点半,三个人在庭院的日式餐厅碰头。晚饭是民宿老板亲自做的日料——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味噌汤,摆了满满一桌。三个人围着矮桌坐在蒲团上,头顶是一盏纸灯笼,暖黄的光打在食物上,也打在三个人的脸上。吴子仪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短袖和一条黑色阔腿裤,头发随意地用夹子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坐在李赣左侧,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吃。张雪坐在李赣右侧,还是那件白色吊带睡裙外搭开衫,她吃东西的时候话很多,一直在夸鳗鱼好吃,问老板这是什么品种。但她说话的时候膝盖在桌下碰到李赣的大腿——一次,两次,第三次就是故意的了。她碰到第三次的时候,李赣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他笑,眼神里带着一股不掩饰的期待。他回给她一个很淡的笑容,然后把一碟烤鳗鱼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好吃就多吃点”。桌下的膝盖,他没有躲。
吴子仪不知道桌下的事。她在专心吃面前那碟天妇罗,偶尔拿手机拍一张菜品的照片发到家庭群里。丈夫回了两个字:“不错。”女儿没回。她习惯性地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
饭后李赣提议去庭院散散步。山里的夜风很凉,吹得竹叶哗哗响,枯山水的白沙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石灯笼里的蜡烛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吴子仪走在李赣左边,张雪走在右边,三个人沿着石板小径慢慢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天回程要不要顺路去太平湖坐船。
走到溪涧边的石桥时,吴子仪停下来扶着栏杆看水里的月亮。张雪趁这个空档,身子往李赣那边靠了靠,手指在黑暗中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没有握她的手,但也没有抽开。他的尾指轻轻勾住了她的尾指,就那么一小截,勾了片刻,然后在吴子仪转过身来之前松开了。
张雪在这一刻差点要踮起脚尖去亲他的下巴。但她忍住了。他果然还是对我有感觉的。那只手指没有骗人。
回到各自房间时已经快十点了。张雪把竹里的门虚掩着,没有锁。她把身上那件白色吊带睡裙换下来,换上了那套黑色蕾丝内衣。半透明罩杯托着她的F杯巨乳,乳头在蕾丝花纹下形成一个若隐若现的小凹窝;吊带袜的黑色松紧带勒在她大腿最丰满的那一圈,把腿肉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小腿束带把小腿肚的弧线收得紧紧的;最后披上那件薄薄的针织开衫——只系了最下面一颗扣子,整个前襟完全敞开,里面的黑色蕾丝一览无余。然后她坐在床边对着门坐着,等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十点跳到十点二十,再到十点五十。他怎么还不来。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又和上次一样,只是说说而已。也许“到时候再说”的意思就是不了了之。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木门上响了三下敲门声。不重不轻,刚好够她听见。她几乎是扑过去开门的。
李赣站在门外。他已经换了睡衣——一套深灰色的棉质长袖睡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还有点湿,大概刚洗过澡。他看起来非常正常,和任何一个准备就寝的同事没有区别,除了他看她的眼神。他没有迈步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缓缓地往下移——移过她的脖子、她的锁骨、她敞开开衫里那对裹在半透明蕾丝里的巨乳、她腰间的蕾丝镂空、她大腿上勒着的吊带袜。他看了很久。久到张雪膝盖开始发软。
“小雪,你穿成这样。”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她从来没听过的哑,“是想让我犯错吗。”
“不是犯错。”她抓着门框,声音发抖但努力让它平稳,“是我愿意的。”
李赣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抱她,而是把门轻轻合上了。合上门之后他没有锁,只是把门虚掩着,像在留一条随时可以撤退的后路。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她。“小雪,今晚我只能待一小会儿。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吴子仪还在,我们不能让她发现。我不进去坐,就在这里。你想我碰你,可以,但仅限于膝盖以上——胸部以上。你愿意吗?”
张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胸部以上。他不打算要她。胸口涌上来一阵巨大的失望和另一种强烈的感动——他真的是在珍惜她。他宁愿自己忍着也不愿意在没有公开关系之前伤害她。这个人——她这辈子大概真的就认定这个人了。她用力点了点头。
李赣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抬起,轻轻搭在她披着开衫的肩头。她肩膀很圆润,皮肤很滑,他的拇指从锁骨上方慢慢滑到肩膀外侧。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不是发顶,是额头——正中央,眉心上方的位置。这个吻比木梨硔那个更用力,唇压在她皮肤上停留的时间更久。他的手从肩膀往下滑,五指张开,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沿着她的后背往下,然后停在后腰上方——没有再往下了。
张雪闭着眼睛,全身都在发抖。她感觉他的手掌隔着那件薄薄的针织开衫贴在她后背上,掌心很热,五指微微收紧,像在丈量她脊骨的宽度。然后他的手开始往上移动,沿着脊柱慢慢推到肩胛骨之间,再滑到肩膀。他的动作非常慢,慢到她能感受到掌心每一条指纹走过的路径。他摸她的背,摸了很久,像是在摸一件易碎品。然后他的手从肩膀往前,经过她的锁骨,停在她的胸前——不是直接握住乳房,而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她开衫的领口边缘,把两片衣襟微微往中间拢了拢,把敞开的胸口遮起来。她在心里尖叫——不要遮!但他继续拢着,另一只手指从外面轻轻地按住她被蕾丝杯罩裹着的左乳上方,只是按住,没有揉,拇指在那团饱满的顶部画了一个缓缓的圈。
“小雪。”他的声音很哑,贴在她耳廓上方,“你知不知道你的身材对男人来说有多危险?”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想要了。他的拇指隔着蕾丝杯罩摸到了她内陷乳头的位置,在那个小凹窝上轻轻按了一下。就一下。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弹了一下,双腿一软,后背撞在了门板上。他收回手,把她从门板上重新扶正,帮她开了门,退后一步。
“今晚就到这儿。把门锁好,早点睡。”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沿着石板路往梅边走去。竹林挡住了他的背影。张雪关上门后腿一软就坐倒在了床沿。她的内裤已经湿透了——不是湿一点,而是整条都湿了,粘稠的液体浸透了蕾丝面料,甚至沾到了大腿内侧。她低头看了一眼睡裙下摆处吊带袜的黑色松紧带,上面都沾着亮晶晶的液体。她的身体已经替他准备好了,他却走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既想哭又想笑,最后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呜咽,然后换掉湿透的内裤钻进被子。她想她这辈子大概永远忘不掉他刚才在她胸口按住的那一下——那只手好热好重,她真的就差一点就要高潮了。
深夜快十二点,吴子仪在松间的榻榻米上躺了好一阵子。她睡不着。不是认床——这民宿的榻榻米很舒服。但她隐约听到远处某间木屋有敲门声,然后是很模糊的说话声,再然后又是关门声。声音太小了,被溪水和竹林的风声盖住,根本听不清具体是什么动静。她侧过身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告诉自己那是民宿的工作人员在巡夜。
同一时间,梅边的灯还亮着。李赣平躺在床上,床头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他身上还是那套深灰色棉质睡衣,扣子依然系得整整齐齐,但被子下的腿绷得很紧。他看着天花板,慢慢地呼吸。刚才张雪穿着那套黑色蕾丝吊带袜站在他面前时,他差一点就要把她推倒在床上了。她的乳沟在蕾丝半透明杯罩下若隐若现,内陷乳头在蕾丝花纹下形成一个让人疯狂的凹窝;吊带袜的松紧带把她大腿根部勒出那圈红印,就像一道标靶,精确地标注着所有他想要攻击的部位。但他忍住了。不是不想,是不能。今晚他的目标只有一个——让她尝到一点被他碰触的甜头,缓和她的焦虑,打消她对他性能力的怀疑,同时让她用身体记住他的手停留在上半身的边界。他在她心里种下了一个矛盾:他想要她,但他不会这么快要她。这个矛盾会让她接下来几天脑子里全是他手心的温度,然后对他越来越渴望。而他要的就是这种渴望。
他关了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然后他脑海里自动切换到另一幅画面——今天傍晚吴子仪穿那件藏蓝真丝V领衬衫时,风把领口吹歪了一秒钟,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在夕阳里白得发光。他把这幅画面放在脑内反复回放了几遍,然后心满意足地沉入睡眠。
周一上午,办公室一切如常。空调出风口里嘶嘶地响着冷气,老刘在工位上喝他的第三杯茶,小陈在电脑上整理本周采购清单,小郑在角落里给新来的实习生解释OA系统的审批流程。张雪坐在靠窗第三排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侧面。昨晚李赣的吻没有落在这里——他额头以上的所有地方都没有碰,但那句“你知不知道你的身材对男人来说有多危险”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她不是不知道他对她有兴趣,但他每次碰她都只是点到即止,甚至说清楚只到胸部以上——她连被他揉一下胸都只得到拇指画一个圈。她开始反复思考一个问题:既然他说她很危险,那他为什么还那么从容?他真的一点生理反应都没有吗?还是说他其实有,但是不敢让她知道?这个念头让她既沮丧又亢奋。她敲开微信给李赣发了条消息:“下次你能不能多摸一点点。”李赣正在自己的办公室审阅文件,看到这条消息后嘴角微微上扬,回复:“开会了,专心上班。”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固定资产盘点表。
下午两点,她下楼去仓库核对一批新到的办公耗材。仓库在一楼最东边,和更衣室隔了一条走廊。库房管理员老周不在,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打开灯,开始对着清单清点货架上的纸箱。冷白色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仓库里弥漫着牛皮纸和油墨的气味,空气闷得让人出汗。她蹲在第一排货架前开箱清点,弯腰探身去第二层纸箱缝隙时,一道极微弱的红光一闪而逝。她以为自己眼花了继续清点,用手电筒往里照缝隙时,那道光又闪了一下。她把手伸进两层纸箱之间摸到了一个东西——一个用黑色胶带粘在货架内侧横梁上的微型摄像头,探头正对着货架前的通道,正好能看到她弯腰时的领口位置。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而是愣住。她把那个小东西从横梁上扯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镜头只有指甲盖大小,后面连着一个小小的电池盒,还在工作,红色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她的心脏跳得很重,但面上没有害怕的表情。她站起来关好仓库门,把这东西放在手套箱上面,掏出手机对着它拍了张照片发给李赣:“在仓库发现的。”
大约三分钟之内,李赣便出现在仓库门口。他拿着那个摄像头仔细看了看——很廉价的那种,网上几十块钱买的,没有存储卡,应该是实时传输。有效传输距离不超过五十米,接收器大概率就在更衣室或车棚附近。他把电池抠出来放进自己口袋里:“是哪个位置发现的?”
张雪指了指那个货架缝隙:“就在这儿,正对着我蹲下来清点的位置。”他转头看了她一眼:“你站着别动,我叫保安去调监控,顺便把门口车棚也看看。”他说完后又看着她,“你不害怕吗?”
“不怕。”张雪把清单卷成筒在掌心里拍了拍,“我就是想知道是谁。”她忽然歪了歪头,问他,“李老师——你说他装这个到底想拍我什么?我有什么好拍的?”
李赣这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往下滑,在她的胸口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没有生气,反而因为这片刻的停顿而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释然。原来在别人眼里,我真的是值得偷拍的。她甚至下意识地开始打量周围是否还有别的可能放摄像头的位置,心里想的是——如果他们看到我穿那些内衣会怎么样?当然她不会让别人拍到自己,但那种被偷窥的感觉让她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微小兴奋。
下班前她和吴子仪一起坐电梯下楼。吴子仪今天换了件白底浅蓝条纹的七分袖衬衫配灰西装裤,看起来依然端庄干练。她们经过一楼走廊时发现平常灯火通明的男更衣室门口被保安用黄色警戒线围住了。王鹏等人挤在走廊另一头被保安问话,所有人都垂头丧气。吴子仪侧头看了张雪一眼:“你没事吧?”“真没事,不用紧张。”张雪挽着吴子仪的胳膊笑得轻松,无意中说漏嘴,“吴子仪你说——那些男的到底喜欢我什么?”
吴子仪被她问得怔了一下:“你啊……好相处?可爱?”张雪点点头,但总觉得这答案并没有切中要害。她又想到更深一层——如果自己最吸引人的不过是好相处和可爱,那为什么他们要偷拍?
当天晚上回到小区,张雪坐在沙发前删掉了一些旧的自拍,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在那些偷拍者眼里的形象。她用小号注册了论坛账号悄悄发了个帖子描述了自己的身材特征并问男生是不是会更喜欢偏性感肉感的类型。结果短短一小时内收到七八十条回复,绝大部分都赤裸裸地表示“F杯爆乳+肉臀是大杀器”。有人建议她如果还想更吸引人,可以穿丝袜——黑色蕾丝吊带袜,带花纹的那种“任何男人看到都会疯”。她关掉帖子把手机覆在沙发上闭眼深吸一口气。她以前从来不穿丝袜,觉得那是多余的东西。但网上那些人说得那么笃定,甚至连品牌型号花纹都列出来了——渔网式、波点式、蕾丝开裆式……她决定要学。不是为了取悦他们,是为了研究自己到底能让男人疯狂到什么程度;然后再把这份疯狂打包送给某个至今仍岿然不动的李主任。她在淘宝上点开搜索框,但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选,便决定找个懂的人陪自己去实体店看看。而那个“懂的人”当然是吴子仪。
周五下班前,张雪在二楼楼梯口堵住了吴子仪。她拉着吴子仪的胳膊,很兴奋地低声附在她耳边说:“陪我去买丝袜。”
“丝袜?你不是从来不穿丝袜吗?”吴子仪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侧头看她,表情有点好笑。张雪晃着她的胳膊说:“就是要开始穿呀!以前不会选——你不是每天都穿丝袜吗,你帮我挑。”吴子仪心想这孩子又闹什么新鲜感,笑了笑说明天带你去那家我常买的专卖店。
周六上午十点,两人打车去了黄山市区新开的一家丝袜专卖店。店面不大但纵深很深,从门口到最里面全是整整齐齐的货架——每一排架子上按照颜色、厚度、材质、有无花纹、有无开裆等细分标签陈列着几百种丝袜。空气里飘着新丝制品的淡淡化学香味,墙壁上的大镜子把整个空间映得更为拥挤。店里顾客很少,只有吴子仪和张雪正在挑,收银台后坐着一个正在玩手机的女孩。
吴子仪一进门就自觉地往日常肤色区走,拿起一盒十五D的肤色连裤袜,熟练地看成分表:“这款透气,不起静电。”她穿着一件浅灰莫代尔V领开衫和黑色七分弹力裤,莫代尔软软地贴着她上半身,勾勒出从锁骨到腰际完美的、不带一丝赘肉的线条。她今天没有扎马尾,深棕长发从肩头柔顺地披下来;站在一墙肤色与黑色交织的丝袜货架前,她整个人像从丝袜广告里走出来的模特。
张雪则往重口味区一头扎进去。她很快就被花花绿绿的东西看花了眼——吊带袜、开裆袜、蕾丝边、波点花纹、渔网、豹纹、连体全身丝质罩衣式丝袜……很多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设计。她穿着白色带帽防晒衣和黑色运动短裤,短裤下边两道白生生的大腿上此刻正裹着昨天刚学会用的护体乳,显得皮肤滑润而泛光。她以为自己穿得够保守了,但货架对面有两个年轻男店员正借着整理库存的名义偷偷瞄她。一个人压低声音说:“你看她拿的那盒——开裆蕾丝,妈呀。”另一个人说:“她穿上的话那腿肉绝对会把渔网撑得更大。”两人偷笑了一阵。
张雪没听见,她在专心致志地研究一盒黑色吊带袜——腰束松紧带配弹力腿箍加小腿皮扣带。说明书示意图里那条女模特穿着它又配合了同款丁字裤和镂空文胸。她越看越觉得这根本不是日常穿的衣服,完全是情趣用具。她把盒子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盒包装更夸张的——全透明白色连体丝质罩衣附带四点开档功能:胸前乳峰处各一个圆形开口、下体裆部也是完全敞开的。她盯着那个图例看了好几秒,歪头想这东西到底应该怎么使用。然后她不小心碰掉了一盒波点网袜——蹲下去捡时,她的防晒衣领口因为弯腰动作而倒垂下去,白色吊带衫与胸口巨大的双球一览无余地暴露在身后男店员的眼中。其中一个店员手上的货本当场掉在地上。
吴子仪在另一头叫她:“小雪你挑好了没有?”
“等一下!”张雪抱了一堆盒子来到她面前。吴子仪低头一看——有蕾丝开裆款、有吊带渔网款、有后背全空的连体丝袜衣、还有好几盒她见都没见过的豹纹斑马纹系带款,种类之丰富简直可以摆摊。她的脸微微发红:“你买这么多,工作又穿不了。”
“就是穿不了才要试试看嘛——回家试试。”张雪的眼睛亮亮的,兴奋得像第一次去游乐场的小孩。吴子仪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帮她把那些盒子逐一检查有没有脱丝、成分好不好、标签价格合不合理。在吴子仪低头翻看那盒蕾丝开裆款时,她把盒子翻到背面读上面的日文说明——开档部是蝴蝶花型,三档可调长度。她脸上还是那副替小朋友检查功课的表情,但她的耳朵尖慢慢红了。她想到自己穿过这种开裆款吗?从来没穿过。如果穿给丈夫看他会有什么反应?大概会说你这么晚还不睡觉换什么衣服。但如果穿给另一个人看——她赶紧把盒子递给张雪,说了句“这个还行”。
两人最终选了八九盒丝袜去付款。收银女孩扫条码时表情波澜不惊,却特意抬头把两位顾客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还欲盖弥彰地提醒:“开裆款穿出去很通风,建议在室内使用。”张雪大方地说知道啦谢谢。
走出店门时室外的阳光强烈刺目。张雪拎着满满一大袋丝袜抱在胸前,样子看起来比升正科长那次还高兴。吴子仪看着她在阳光下笑起来时脸颊上挤出的那两小团肉感弧线,心里忽然觉得羡慕她——羡慕她敢在一个陌生人店员面前买开裆丝袜还笑容满面;而自己刚才只是在脑内预演了一下穿给另一个人看的画面,心跳就加速了好几拍。她收起这层感触,在停车场上搭着张雪的肩膀说:“回去先洗一遍再穿,包装盒不利皮肤。”
“知道了知道了!”张雪哼着走调的流行歌钻进车里,把购物袋牢牢抱在膝上。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怀里的丝袜盒子上,她低头看着它们,心里已经开始计划今晚先试哪一套。
整个黄山市区在她们身后慢慢缩小。满载丝袜的出租车风驰电掣驶向休宁,如同两只装载不同但同样灼热欲念的容器,正被同一条命运丝带拉回同一个小区,同一扇即将被开启的新的夜晚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