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1章 一千三百三十五章·天使1线·“你真是个好人。”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24.3万 字
司鹊最终被一位蓝发少女所救。
她名唤娜迦莎,来自大海,心怀正义,最见不得欺凌之事。
将司鹊带到安全的地方,娜迦莎怜悯地望着司鹊的眼睛:“陌生人,他们为何欺辱你?你告诉我,我为你伸张正义。”
司鹊摇了摇头:“他们没有欺辱我,只是在复仇。正义也不在我这边,而在他们手中。”
娜迦莎一边为他止血,一边安抚道:“你不必害怕,跟我说实话就好,现在已经没人能威胁你了。你告诉我,他们为何欺辱你?”
“他们并未欺辱我,是我先书写了罪孽。”司鹊依旧不改说辞,没有为自己反驳一句。
娜迦莎仍以为司鹊在说谎,司鹊看上去不像坏人,肯定是被胁迫了,才不肯为自己辩解。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错了。
她救下的人……真的是一个恶人。
因为司鹊在这一刻,突然抬起头,对她露出笑容。
尽管他双眼破碎,鲜血流淌在脸颊,看上去分外恐怖,这笑意却突兀撞进了娜塔莎的心中。
“你真是个好人。”司鹊笑着说:“愿意成为我的共犯吗?我许下诺言,会给予你一切。”
娜迦莎下意识想拒绝:“我只是路过……”
司鹊小声说:“你不愿意吗?没关系,我不会强求,但我现在孤苦无依,什么也看不见,也动不了。你可否陪我几天?我会给你报酬的。”
娜迦莎想了想,确实不能放任这个重伤的孩子不管,就点了点头。
下一个画面,是在处刑场上,司鹊坐在高台,眼睛依旧没治好,戴着深红色的遮眼面具,面具垂下的一颗颗水晶犹如血泪。
下方,无数人嘶吼着司鹊的名字,用极其恶劣之词诅咒他。而高台上的他只是歪着头,眼下的水晶碰撞着,清脆作响。
他的四肢空荡荡的,宽大的殷红衣袍罩在他身上,两边衣袖和裤腿在风中飘动,只有躯干存在。
任谁见了他这个样子,都会觉得这是个废人,可他现在偏偏坐在权力的高台上,漫不经心地垂着眼睑,聆听着这些濒死之人的喝骂。
娜迦莎站在他身后,神情已和初见时完全不同,不知道司鹊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安静地推着司鹊的轮椅,当他想吃甜点,她就喂给他,当他想喝茶,她就捧到他嘴边。
“——司鹊·奥利维斯!你辜负了你养父的期待,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你不得好死!!”人们尖叫起来。
“——你的良心不会痛吗?没了手,没了脚,没了眼睛,你居然还能继续书写悲剧!早知道就该把你的舌头也拔掉!!!”
“——世界树到底看上你什么了,竟然会青睐你这样的人渣!!”
司鹊吃完了一颗布丁,侧头看了一眼娜迦莎。
娜迦莎拿出手帕,帮他擦干净嘴边的水痕。
司鹊挑了挑眉,打了个哈欠:
“……今天的风好大,我都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他戴着遮眼面具,娜迦莎看不到他的眼里到底真的是散漫,还是暗含悲伤。
“小心着凉。”娜迦莎将长衫披到司鹊身上:“处理完这批反抗世界树的人,就回去休息,我给你泡一杯四十度的红茶,放一瓣玫瑰。”
台下的骂声接连不断,怨毒的视线聚焦在司鹊身上。
而司鹊吃着鲜红色的草莓布丁,视线空落落地悬着。
一颗,一颗,又一颗。他吞咽着,布丁口感甜美而软糯。
鲜红色的头颅,也有节奏般地,滚落在处刑台。
一颗,一颗,又一颗。断裂的头颅彼此碰撞,发丝粘着血迹。
人们的骂声越来越小,尸体越来越多,血流成了海洋。鲜红色的布丁在司鹊口中咬碎,鲜血一般的汁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滚落到衣领。
他想擦,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双手,汁水就这样一直滚落,仿佛人们的鲜血流淌在了他的身上,从脖颈,滑落到他的心脏位置,又随之蔓开,在他心口的布料染开一道绯红。
汁水经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钝痛,他之前被打裂的内脏仍有暗伤。
娜迦莎这才注意到这抹汁水,连忙拿出布帕擦拭:“抱歉,这里脏了,是我没注意到。”
司鹊望着自己红艳艳的衣服。
“铛——”
这一刻,远方的钟楼响起一道古旧的钟声,惊起一滩白鸟,它们扑棱着雪白的翅膀从高空掠过,十几根纯净的白羽落在他周围,却没有一根落在他身上。仿佛上天也不愿意亲吻他。
在人们越来越低的喝骂声中,他的眼睑垂落:
“是啊,这里脏了。”
红色的痕迹越染越大,仿佛一朵艳丽的玫瑰。
他望着自己被染红的心口,喃喃着,不知道在指代何物:
“这里脏了……”
……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成为了这美丽世间的一块肮脏的血肉,滋生着鲜明的腐败,酿造着人们深恶痛绝的悲剧。
他成为了恐惧的源头、腐坏的制造者、血红色的汁水。
他是个为了艺术和灵感不择手段的人,即使写下悲剧也并不后悔,若是总把他往好的方向想,认为他必须有苦衷……那就错了。
他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主。
他是罗瓦莎的恶魔——司鹊·奥利维斯。
……
“轰——!”
看完了剧忆镜片,苏1毫不犹豫地动手了,空间震动轰向这群面具人。
无论司鹊是好是坏,这些面具人都该死。
爆炸平静下来后,十具尸体倒在地上,苏1揭开这些人的面具,大多是罗瓦莎的高等种族。
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是兔老板辛辛苦苦做游戏,这群资本家来摘桃子。门徒游戏的目标始终是取代世界游戏,但本该是2021年版的小苏等玩家来玩,是资本家们为了赌盘利益把罗瓦莎人弄了进来,导致游戏难度失衡。
“兔老板一开始说门徒游戏有十几个副本,最后却只有六个了。看来有些副本被资本家砍掉了,可能在他们眼里不赚钱吧。”菲尼克斯淡淡道。
“投资人死了,门徒游戏却仍会继续。”苏1看着地上的尸体:“这背后肯定有世界树的支持。就算我杀了这一批,很快又会有下一批利欲熏心的家伙被推上来,戴上相同的面具,坐在相同的宴会厅,露出相同的笑。”
人的欲望永远不会终止。热忱纯粹的兔耳、试图拯救的猫耳、无可救药的虎耳……都只是一个个宽泛的标识,不拘于具体的人。
“但至少没有这么快。”菲尼克斯说:“世界树应该会考虑你的感受。”
苏1想了想,目前世界树对他的态度还不错,一直说喜欢他、爱他,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他们在宴会厅搜索了一下。
苏1仔细搜查后,发现了一个偌大的礼物盒,扎着蓝紫色蝴蝶结,写着一行小字:
……
【机械族打赏给优秀参赛者的礼物,在第三关结束时发放。】
……
“直播打赏?”苏1摸了摸礼物盒,这个礼物盒原本会投放到礼堂内,但面具人全死了,礼物盒就留在了这里。
那些观看门徒游戏的高等种族,应该已经发现了参赛者们在镜头中消失了,不过他们未必想到参赛者们是去反杀投资人了。
“打开看看吧。”祈昼慢悠悠走来。
“你在第一届收到过打赏吗?”苏1问。
“嗯……收到过几次。大多是些食物、药品。也有一些很特别的礼物……”祈昼的话尾留了钩子。
“什么特别的礼物?”苏1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觉得观众爱看什么?”祈昼说。
“血腥,暴力。”苏1说。
无论在哪里,人都喜欢视觉冲击性强的画面。在弹丸论破,人们也往往最爱看处刑画面。
“你说的对,但你年纪还小,所以你忽略了一个人们最爱看的。”祈昼说。
苏1不解地望着祈昼,祈昼却只说:“就是那种不过审的……”
苏1仍没理解:“什么?”
祈昼笑道:“好吧,保持单纯也是一件好事。”
“你不能把话说明白点?”
祈昼耸耸肩:“那我直说了,我当初收到的,是一件很暴露的衣服……衣服细节我就不说了。而我那时几乎快要冻死,就算是再不堪入目的布料,为了生存也要套在身上。所以我在看到礼物的一瞬间,就明白了那群观众到底怀揣着什么心思——他们就喜欢看高高在上的人,不得不为活下去做出妥协、丑态百出。”
苏1皱起眉头,就连祈昼尚且如此,更别说那些弱者,怕是被戏弄得更过分:“你穿了?”
祈昼说:“没有,我把衣服撕碎了烤火。”
……聪明。
苏1松开眉头。紧接着,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那他现在拆的礼物盒,里面不会也是不堪入目的东西吧?
“我来拆吧,你不用看。”祈昼解开了最后一根绸带。
祈昼看了看礼盒内部,轻声“咦”了一声:“不是不好的东西。”
他掏了掏,竟是一个苏琉锦亚克力立牌,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周边。
上面写着标签:【1号参赛者苏琉锦60cm立牌,售价1500字,已卖出27381份】、【2号参赛者菲尼克斯方形透卡,售价300字,已卖出19281份】、【21号参赛者希礼55mm彩虹镭射徽章,售价400字,已卖出9278份】……
门徒游戏的产业链十分齐全。门票、赌盘、打赏、周边,一应俱全。再加上世界树的营销,让利益达到了顶峰。
看故事要钱,打榜要钱,买周边要钱。而这些钱最后都会流入世界树。
俨然是一个首尾衔接的完整利益链。
世界树只需要制作一些抽卡券给参赛者,就能做利滚利的无本买卖。
若是兔老板看到自己的游戏变成了这样,是该欣慰还是该难过?
但令他们更加没想到的是——
菲尼克斯蹲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敲了敲。
“苏明安,你过来看。”菲尼克斯吸了口凉气:“这里……好像还有一块屏幕。”
——还有高手!?
苏1震惊地抬头。
他已经打破了一道屏幕,但原来他们还在另一道屏幕之内?
“咔嚓——!”苏1踹烂了这道屏幕,穿了过去。
暖黄的光映入眼帘。
里面的并非观影厅,而是一个温馨的房间,床上坐着一个抱着枕头的女孩,她惊恐地盯着他们。她穿着睡衣,头发蓬松,很明显还没起床洗脸。
“啊啊啊啊——!”她尖叫道:“你们——你们怎么从屏幕钻里出来了!?”
苏1环顾左右,这是一间温馨的房间,他身后是一个电脑屏幕,里面放映着明溪校园的礼堂舞台。
“你就是观众!?”祈昼拎起女孩的衣领,狠狠道:“就是你这种人拿我们的生死为乐,不停地提出恶心的游戏点子,在屏幕外坐视我们在游戏里挣扎,还要高高在上地给我们打赏礼物!?你没想到我们会穿过屏幕出来算账吧!!”
女孩吓得脸色苍白:“我……我不知道啊!你们,你们是真人!?你们不是大逃杀虚拟游戏直播吗??”
祈昼心中一紧,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你们观众不知道我们是活人?你们以为我们在拍戏!?”祈昼的语气变得更恐怖了,瞳孔剧烈颤抖着。
一千三百三十六章·天使1线·“合成大明安。”
啊?谁能想到屏幕内的是活人啊!」女孩颤抖地捂住脖子:「痛!好痛,别拽了……」
「骗人!你要是不知道屏幕内的是活人,你怎么看得这么起劲?还给我们打赏礼物?」祈昼拔高声调。
「可是……可是给虚拟人物打赏礼物,不是很正常吗?就是因为知道你们是在拍戏,观众才会提出很多残忍的点子,我们就是想看节目效果,想看精彩的故事发展……」女孩咳嗽了几声,极力解释道。
祈昼缓缓地、缓缓地松开手。
他静默地站在原地,神情近乎苍茫。三观在这一瞬间完全崩毁。昔日的仇恨、积蓄已久的愤怒,在面对女孩茫然无措的表情时,突然没了抒发之地。
他该怎么愤怒?
他该向谁吐露悲愤?
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观众吗?她一直以为这是艺术作品,打赏礼物只是出于支持和喜爱,希望这个大逃杀直播一直拍下去。
还是向早已死去的兔老板?或许她是帮凶,可这也不是她的本意。
至于那些投资者?那样的人永远杀不完。其实只要有暴富的机会,大多数人都会成为那样的人,谁会不喜欢钱?
最后,祈昼一步一步往后退,他想到了在第一届门徒游戏中死去的朋友、亲人……他曾承诺为他们复仇。可现在,一腔复仇之情突然没有了去处。
「不对。」这时,苏1冷静地质问女孩:「门徒游戏在第四纪元人尽皆知,你理应知道参赛者都是真人。你为什么会以为这是拍戏?
女孩眨了眨眼睛:「门徒游戏?什么意思?」
她看上去完全不了解门徒游戏。
苏1意识到什么,立刻问:「现在是什么年代?」
女孩茫然道:「第二纪元啊。」
苏1与祈昼对视一眼。
「原来如此,我们到了【暗面】了。」苏1说:「原来屏幕之外,是【暗面】。这样观众们不清楚情况,就合理了。」
【光面】的屏幕之外,原来是【暗面】。
怪不得,如果让【光面】的人们看门徒游戏的直播,肯定会引起震怒,毕竟连伊恩都是参赛者,龙族要是知道伊恩被戏弄,势必不会善罢甘休。但如果是【暗面】的人们作为观众,就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再让女孩这样单纯的观众以为是拍戏,让渴望血腥的观众知道真相,对症下药,就会榨取大批利益。
这时,女孩的惊慌褪去后,表情竟然变得高兴起来,她拉住苏1的袖子,小声说:「那个……我很喜欢你,你特别帅。」
苏1莫名其妙地看着女孩,不明白她怎么突然高兴了。
「哼。」祈昼抱胸而立:「屏幕里的"虚拟角色",有一天突然打破屏幕出现在面前,这下激动死了吧。娱乐至死的家伙。」
这就像是纸片人突然成真,跨越屏幕而来。
苏1这才注意到,女孩房间的玻璃柜里放着一大堆周边,大多是他的。有亚克力立牌、星星镭射徽章、流沙麻将……墙上还挂着一些海报,都是他。
苏1:「……」
女孩的目光一直牢牢吸在苏明安身上,半点不肯松开,她怕松开了,他就不见了。她又只能终日盯着纸片,幻想他的存在。
她小声说:「我想帮你们,有没有办法?」
「不必了,这是世界树的计划,你一个孩子做不了什么。」祈昼淡淡道。他虽然很生气,但冷静下来后,没有为难这个女孩。
「那我当你们的向导吧,我熟悉这里。」女孩说。
女孩
叫浅墨,一个天族,典型的无忧无虑的富家女孩。
出门的过程中,苏明安被她的狂热惊呆了。房子里到处都是他的周边。墙上挂满了海报,地上摆满了徽章,粗略计数足有上万。她说这是她的「痛屋」,整栋房子都用来放周边,她平时住在另一栋房子里。
这里是天空位面,大多是一个个中小型的浮空岛,交通主要靠飞。建筑是古希腊风格的白塔,天色蔚蓝,一尘不染。
一行四人前往世界树,浅墨一直叽叽喳喳地对苏明安表白。
飞了十几分钟,他们在途中止步。
——不知何时,周围的云海化为了灰黑色。
灰黑色的云海逐渐弥漫,像是翻滚的泥沙,一个身影缓缓降临,身躯宽大,长发飘扬,手持长刀。祂睁开暗蓝色的双眼,警告道:
「请回吧。你们不属于【暗面】,这是违规偷渡。」
苏1没认出来这个神是谁,祈昼缓缓出声:「这是泯灭之神,克里曼斯……」
「请你们退去。」克里曼斯声如洪雷。
苏1不慌不忙,直接拿出司鹊的羽毛笔。
看到羽毛笔的一瞬间,克里曼斯神情巨震:「你,你怎么会有司鹊的羽毛笔?你是司鹊?」
苏1将笔尖对准克里曼斯。
幸好,克里曼斯也是司鹊oc,改写起来很轻松。
文字在他眼前展开,相比于生命女神洛塔莎,克里曼斯的故事极短:
……
【「你是我近期写过最满意的角色,不过我最近有点事,就先离开了。你唯一的职责是守好光面与暗面的间隙,不要让人违规偷渡。」司鹊写出克里曼斯后,丢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克里曼斯性情温吞。除了当守卫,祂像个宅男一样整天龟缩在巴别塔顶端睡大觉。】
【偶尔清醒,克里曼斯会想到司鹊那日离开的身影,有些委屈地默念:「你什么时候回来找我……」】
【但司鹊一直没回来,似乎已经把他忘了。】
【直到第三纪元,诡计恶魔伊芙琳奴役黑矮人打造圣剑,意图让阿萨斯地狱的百万亡灵冲入地表,她将黑锅推到克里曼斯头上,说是泯灭之神掀起了这一场伊甸之战。生命女神便信以为真,打上门来。】
【克里曼斯只觉得委屈,祂只想睡觉,干嘛要牵扯祂。幸好乐子恶魔偷走了圣剑当烧火棍,让这场战争结束了,不然祂真嫌麻烦。】
【祂继续美美睡大觉。期间有过数次清醒,都是有人在偷渡,不过都被祂随手解决了。】
【直到这一天,祂再度感知到有人在偷渡,立刻赶了过来,却看到了……司鹊?】
【祂认为,自己唯一的存在价值就是阻止偷渡,如今,司鹊却亲自偷渡,并且对祂伸出了羽毛笔……】
【司鹊是……不需要祂了吗?】
……
「既然是您,那我不拦您了。」克里曼斯放下刀,侧开身体。
就在苏1松了口气时,克里曼斯忽然抬起刀!
苏1立刻防备,却发现——
这柄长刀,横在了克里曼斯自己的脖颈上。
「我的职责,也该结束了。」克里曼斯平静地说。
自从万物终焉之主降临,克里曼斯感到自己内心正在被一股魔性侵蚀。当生命女神洛塔莎第一个带头反叛,克里曼斯却坚持自我,不愿意被魔化。
尽管司鹊生下祂,就从没管过祂,但祂仍将司鹊视作父亲。
在知晓魔化的洛塔莎已被司鹊杀死后,克里曼斯下定了决心。
在被魔化之前,祂会结束自己,不能成为父亲的敌人。
「我唯独希望您,帮我做最后一件事。」克里曼斯暗蓝色的双眸注视着,拿出一枚剧忆镜片:「请帮我把这枚剧忆镜片,放在巴别塔顶端。」
苏1接过:「这是什么?」
克里曼斯:「这镜片里,我放入了我的死亡原因。另一个"您"还不知道我的死亡原因,他正要前往巴别塔顶端,我想让他知道。」
苏1抬眼:「你的意思是,【暗面】有另一个"我"?」
克里曼斯:「嗯。」
苏1讶异道:「这样看来,总共有三个"我"?」
克里曼斯:「对。【光面】有两个,一个是您,一个是沈雪故事领域里的那个。【暗面】有一个,您目前还没见到他。您无需多虑,应该都是未来的您切片而成。虽然我不清楚原因,但您未来应该会知道的。」
随后,克里曼斯将长刀交到了苏1手里,让苏1杀死他。
在那双静谧的暗蓝色眼眸的注视中,苏1沉默结束了祂。
「再见了,克里曼斯……」
……
弑神之后,大量的系统奖励提示响起,但苏1无暇去看。
很快,他赶到了巴别塔顶端,将剧忆镜片放下。
这时,他听到楼下传来电梯声。
「快躲起来。」方从他口袋里飘了出来:「那个"苏明安"和世主正在坐电梯上来。世主和万物终焉之主有勾结,不要让世主发现你,否则你会被万物终焉之主扣住。」
苏1说:「那个"苏明安"怎么办?他和世主在一起,难道不会被万物终焉之主扣住?」
方说:「他没事。你可以把他理解为【暗面】苏明安,你是【光面】苏明安。」
「对于你而言,世界树是好人,万物终焉之主是坏人。」
「但对于他而言,万物终焉之主是好人,世界树是坏人。」
「你不用担心万物终焉之主会害他,他不会出事的。」
苏1明白了,应该是未来的自己遇到麻烦了,才会把自己切成多瓣,一瓣放在【暗面】,两瓣放在【光面】。
也许,双面同时进行,最后才会有一个好结局。
「看来,我要小心万物终焉之主,而这个暗面苏明安要小心世界树……」苏1心想:「不过应该没事,他应该不会主动去见世界树的。」
苏1没有急于离开,而是隐身站在巴别塔边缘,他想看一眼暗面的自己。
这时,电梯门打开,率先出来的却不是苏明安和世主,而是诺尔。
「诺尔来这里干什么?这个应该是【暗面】诺尔……」苏1盯着这个暗面诺尔,他自己身边的光面诺尔还在天上飞着。
看来不止是他,许多玩家也被切成了两瓣。唯独他比较特殊,是三瓣。
诺尔走到王座前,发现了苏1刚刚放下的剧忆镜片。诺尔拿起镜片看了看,得知了泯灭之神已经死亡的消息。他是听说泯灭之神性子不错,可以结交,所以来看看的,却没想到泯灭之神已经死了。
正好诺尔有些累了,于是直接在王座上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自言自语:「……不好意思啊克里曼斯,一来就占了你的位置。」
这一刻,又一扇电梯门打开,这回是苏明安和世主。
……
【「你去吧,泯灭之神只喜欢洁净的人,我不适合踏入祂的神殿。」世主说。】
【苏明安走出电梯,迎面是灰黑色的云海,云雾犹如粘稠的墨水。一座泯灭之神的塑像立在云海之中。】
【苏明安听到了声音:】
【「……不好意思啊克里曼斯,一来就占了你的位置。」】
【苏明安一怔,绕到神座正面一看——竟是诺尔。】
【苏明安没想到在这里会见到诺尔。】
【「我凌晨没有成功进入门徒游戏,而是直接昏迷到了今天早晨,所以我想找个神来问问原因。」诺尔指了指脚下:「结果泯灭之神已经死了,没人杀祂,祂貌似是自杀。」】
【苏明安看了看地上,地上有一枚剧忆镜片。他捡了起来,里面还残留着泯灭之神的一丝意识。】
【「泯灭之神,你为什么要自杀?」苏明安看向镜片。】
【「呵,呵呵呵……」泯灭之神笑道:】
【「洛塔莎被您杀死后,我预料到了我的结局——我会被您杀死。自我被您创造以来,我就知晓,我的生与死都取决于您的一念之间。」】
【「我不像洛塔莎那样性格逆反。所以,我选择自我了结……即使我不知您为何要杀死我们。但是您的笔尖赋予了我生命,我也该还给您。」】
【「这样,您会更加记得我吗?」】
【……】
【很快,泯灭之神最后的意识消散了,镜片没了声音。】
【苏明安放下镜片,扶着椅背,缓缓坐下:「诺尔,我睡一会。」】
【诺尔的眼睛微微睁大:「现在吗?」】
【「嗯。」苏明安点头。虽然之前他捅了司鹊的脖子,但眼下情况复杂,他必须要去梦中询问司鹊。】
【诺尔就这样看着苏明安头一歪,挨着王座睡着了。】
……
目视着暗面苏明安挨着王座睡着了,苏1低声自语:「未来的我到底会遭遇什么……」
「喜鹊不知道捏~」方说。
「现在我要怎么做?还要去找世界树吗?」苏1说。
「按你的正常思维模式去行动就好。」方说。
「就这么简单?」苏1说。
「对,因为你身处【光面】,所以,按照你的正常思维模式来行动就可以。但另一个你身处【暗面】,许多事物是相反的,所以他要逆向思维,他和你的行事方式也会大相径庭。」方说:
「比如,如果你现在的第一反应是要去找世界树,那他现在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万物终焉之主。」
「再比如,如果你想救人,他就会想杀人。」
「你们的一举一动会隐隐受到光暗影响,因为罗瓦莎的本质是个镜子,光面与暗面会彼此映射,唯有一正一负才能达到平和,以秩序制止混沌的熵增。如果你实在不能理解,那就用旧日之世的一万条世界线理解一下吧。」
「也许,罗瓦莎是双面行动,谁都不能少。」
方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苏1早已不是单纯愚蠢大学生,很快听懂了。
苏1开玩笑道:「那打个比方,既然我与他是截然相反的。我救人,他杀人。我行善,他行恶——如果我是天使,他在我眼里不就是恶魔?」
「是啊……」方漂浮了一下,拍打着小翅膀。
它的心又融化了一点:
……
「你是天使。」
「他是恶魔。」
……
这时,苏1听到风声。
他抬头一看,看到王座边的诺尔举起了玫瑰手杖。
「唰!」
红艳艳的刀尖,对准刚睡着的苏明安。
……
——
【三苏同堂整理笔记(-0321)】
【苏1(外貌苏琉锦):
简称:苏1
路线:天使线(光面)
外貌成因:进入门徒游戏自动生成的苏琉锦外貌。
经历:徽白的手术刀落下后,苏明安没死,继续在苏琉锦的身体上活着→和无翼同行,杀死薛嘉瑞→在礼堂打破屏幕→进入暗面→把泯灭之神的镜片放到巴别塔】
……
【苏2(外貌苏文笙):
简称:苏2
路线:天使线(光面)
外貌成因:戴上「苏文笙的黑色耳钉」而形成。
经历:徽白的手术刀落下后,苏明安死了,意识转移到分身影。为了防止脸太显眼,戴上了苏文笙的黑色耳钉,以苏文笙的面貌示人→一直独自在礼堂看监控→抽卡歪出老板兔→在礼堂进入沈雪的故事领域】
……
【苏3(外貌司鹊):
简称:恶魔苏暗面苏
路线:恶魔线(暗面)
外貌成因:未进入门徒游戏,依旧是「第一视角·司鹊」的身体。
经历:未进入门徒游戏→与世主去巴别塔,捡到苏1放下的镜片→红日降临,跳楼回档,进入第二周目→(去找山田町一→第二纪元被黑袍人绑架→晚宴见到毒唯林何锦→去实验城见到冉帛→被凛族弟弟追杀→被世界树吃)】
【括号内容在当前时段尚未发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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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三十七章·天使1线·“诺尔,你走吧。”
“唰!”
苏1瞬间发动空间位移,出现在王座之侧,打歪了蓝玫瑰手杖的尖头,阻止了诺尔背刺暗面苏。
这一瞬间,他眨了眨眼,与诺尔对上了暗号。
“你……?”诺尔看向他。为什么这个人能与他对上暗号?难道苏明安分成了几份?
苏1伸手,扼住诺尔的下巴,向前倾倒!
蓝玫瑰手杖“咣当——”一声掉落在地,满头金发飞起,诺尔被狠狠砸到了地上,力道之大,连地面都出现了蜘蛛网般的裂痕。
苏1牢牢扼住诺尔的下巴,小拇指抵住诺尔的脖颈,“咔嚓”一声,另一只手握着的琥珀之刀,直直刺入诺尔脸侧的地面。
不过十秒,他就完全压制了诺尔。即使是榜二玩家在他手下也走不过几个回合。
“为什么?”苏1的手指内缩,死死扼住诺尔。
刚才那一记背刺,他看出诺尔没有留情,是真真正正地刺下。若不是他及时位移过来,暗面苏已经中刀。
他用暗号询问了诺尔为何这么做,诺尔却表示无可奉告。
他不相信诺尔会因为区区几句蛊惑而背离,也不相信诺尔会以伤害挚友为代价实现理想。难道诺尔被入侵了,或是被操控了?
——可诺尔蓝色的眼眸中,一片清明。
仿佛在告诉他,这完完全全出自诺尔的本意。
但打个反逻辑,如果诺尔真的为达目标不择手段,肯定会说谎欺骗他,但诺尔直接回答“无可奉告”,说明诺尔不想欺骗他。这证明诺尔依然站在他这一边。
但再打个反反逻辑,诺尔何尝不会思考到他的这种想法,所以诺尔故意回答“无可奉告”,就是为了让他这么想?
再打个反反反逻辑,如果诺尔也想到了他会这么想诺尔想他想诺尔的想法……
和诺尔这样的聪明人对峙,犹如千层饼叠千层饼。
在这沉默的对峙中,他缓缓松开了手。
“你走吧。”他说。
诺尔从地上站起,理了理衣领,又抚平衣袖的褶皱,适才望向他。
他望不见那片蓝海中的波澜与暗礁,诺尔也看不出他金色眼底里的寂静。
无声的沉默中,他们交换了最后一句暗语。
……
——诺尔,你走吧。有隐情,就和我说。
——没有隐情……我走了。
……
“叮咚!”
【你杀死了泯灭之神·克里曼斯!】
【exp+1000000!】
【你已晋级为(五阶九)玩家。】
……
这时,苏1才有时间查看自己弑神的奖励。
杀二级神,竟然有足足一百万经验值,直接从五阶六飙到了五阶九。
“3级*26个神=78级……”他粗略地算了下,除去高等级的经验锐减,如果他把神明都杀一遍,足以从五阶跃到九阶。
……
【你获得了“乐子恶魔的彩虹面具”(隐藏)】
【乐子恶魔的彩虹面具(隐藏):“他在欺骗中走向末路,也在笑容中拥抱死亡。”
物理防御值:0点
精神防御值:30点
类型:特殊部位脸部装备
主动技能(艳丽的颜料):你最近接触过的两个人,模样将被存入面具中,你可以随时变化为其中一人的模样,并在变化后,获得此人1-2个标志性技能。(目前存储:1.司鹊。2.诺尔)
被动技能1(彩色的笑容):当你露出笑容时,旁人更容易被你的话语所欺骗,你的所有技能威力也将增强。你的笑容越看上去越真实,增幅效果越强。
被动技能2(骗子的谎言):佩戴此装备时,你的情绪越悲伤,你脸上的笑容会越灿烂。取下装备则失效。
备注:“——他是全世界最大的骗子!!他承诺自己一定能回来,结果我被他骗了,我们都被他骗了!!哈哈哈哈哈哈……”卡萨迪亚狂乱地大笑。目睹司鹊的结局后,祂制作出了这个只会露出笑容的面具,它仿佛能够遮挡一切悲伤。】
……
杀了泯灭之神,竟然爆出了乐子恶魔的装备,估计是乐子恶魔随手乱扔的。
苏1暂时没有选择幻化,依旧维持本貌。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股吸力传来,来自天上的太阳。
“……过来,苏明安,我有话对你说。”响起的是一个女声。
吸力太大,直接把他吸了进去,等他再度睁开眼,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广袤无垠的鲜红色平原。
天空中,印刻着一只巨大的眼睛,瞳孔燃烧着火焰。一只只宛若手臂的白色树木拔地而起,像是托举婴孩一般,托举着苍穹之上的一轮曜日。
所见一切都是红色的、温暖的、燃烧的。
无尽薄暮的映衬下,一张座椅坐落在平原之上。
一个身影坐在椅子上,祂没有人型,犹如一团凝固的晨曦,金红色与血红色的光芒在祂身上错落地交叠,万物光辉都汇聚于祂体内。
苏1站在平原上,望着眼前的一切:“这里是……”
他突然被拉到哪里来了?
那道身影闪烁着:“这里,是我的小世界。”
苏1认出了祂的特征:“你是曙光母神……克里琴斯!?”
一级神。
迄今为止,苏明安还从未见过一级神,他见到的都是洛塔莎、卡萨迪亚之流。
一级神拥有自己独立的小世界。这个曙光母神的小世界看上去不错,有树木也有太阳,但论鲜活感,却好像比他的小世界差一些。
难道,他的小世界凌驾于一级神之上吗?
曙光母神动了动,天空上的那轮太阳急速缩小,化作一点红心飘到了苏1面前。
“这是我的小世界的太阳,送给你。”曙光母神说。
苏1看了看手掌中的红心,这是真正的自然光源。有了这个,他的小世界完整度就会上升许多,曙光母神就这么舍己为人送给了他?
随着小太阳落到了苏1手中,曙光母神的小世界的温度急剧降低,生机逐渐消弭。
“为什么给我?”苏1问。
曙光母神并未出言,清晰的意思却灌入苏1脑海:
“我无法脱离罗瓦莎的桎梏,就算我的小世界建立完成,我也受制于曙光之名,无法周游于界外。”
“但你不同,你是界外的旅人、不受桎梏之身。若你成就高维,假以时日,你必将凌驾于罗瓦莎之上。如果将我的小世界融入你的小世界,不仅能让你的小世界加速发展,未来我也许能借你之力,获得自由。”
“为什么这么看好我?”苏1不解。
早在进入第十一世界之前,苏明安就想和一级神合作,邀请祂们一起打造小世界。但他还没开口,曙光母神就自己来了。
“因为……”曙光母神始终望着他:“你的位格,在我之上。”
苏1眨了眨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感官却确凿无疑。
“……可你是一级神,我不过是一个五阶玩家。”苏1说。
“但事实上,你的位格确实高于我。”曙光母神说:“从一开始,你的位格就很高、很高。”
“一开始是指?”苏1追问。
“一开始。”曙光母神重复。
祂没有解释“一开始”是从哪开始。
“走吧。等你的小世界打造完毕,我再来找你。”曙光母神不欲多说,直接送苏明安离开。
随着光辉闪烁,苏1回到了原地,手中捧着圆圆的红点。
这时,他突然感到有些炎热。
抬头一看,罗瓦莎的天空竟变成了鲜红色。
一轮耀目炽烈的红日,正在远方下落。
“红日……降临了?”他喃喃道。
方从口袋里飘了出来:“原定是副本第十天的择选日,红日降临。不过,曙光母神负责调控罗瓦莎的太阳,由于祂将小太阳赠给了你,导致祂神力失衡,所以祂支撑不住罗瓦莎的太阳了。祂选在这个时间点赠你,应该是祂快要被魔化了吧。”
——原来红日提前降临的原因,竟是因为曙光母神将小太阳赠给了光面苏明安!
这间接导致了暗面苏明安的死亡。
这时,苏1察觉到王座边的暗面苏明安睫毛动了动,似乎快要睡醒了。而自己已经来不及离开。
“面具!面具!”方提醒。
苏1立刻发动了面具的易容技能,化作了诺尔的样子。至于另一个选项司鹊,他现在肯定不能幻化成司鹊,否则会和暗面苏撞脸。
……
【你选择幻化为“诺尔”的样子。】
【你随机获得了“诺尔”的两个标志性技能:1.飞鸟木偶戏。2.精神控制。】
【你获得了“诺尔”的标志性武器:蓝玫瑰手杖(请注意,武器为幻化之物,不具有原装武器的功能。)】
……
于是,当暗面苏缓缓醒来,睁开双眼。他望见的——便是诺尔依旧站在王座旁,拄着蓝玫瑰手杖,眺望远方。
红日落下,万籁俱寂。
理所当然,二人对上了暗号。所以,暗面苏不会怀疑眼前诺尔的真实。
随后,暗面苏看到了红日降临,在暗号中提出让诺尔帮他回档。
可苏1当然不会动手,只是拄着蓝玫瑰手杖,站在原地。他在思考是否要告知暗面苏真相。
片刻后,暗面苏却径直走向高塔边缘。
苏1犹豫了一会,跟在了后面。
一步,一步,一步。
望着暗面苏的身影,苏1猜到了“自己”要做什么。
这种绝境的时刻,“自己”一定会一跃而下,触发死亡回档。
很快,黑鸟坠落了。
先是海皇路,后是伯里斯,他们都在试图拉住坠落的暗面苏,可暗面苏一心求死,只想回档,于是信徒伯里斯主动松开了神明。
“主啊,您为何坠落……”
像加利利人送别离开人间的耶稣,伯里斯松开了手。
像一朵消亡的山茶。
“砰!!!”
一声响彻后,鲜血在地上爆开。暗面苏的身躯坠落,化为了一滩模糊不清的血肉,死得非常干净。
苏1闭上双眼,等待着回档。
——可然后呢?
……
然后呢?
……
苏1缓缓睁开眼。
眼前,沉降的红日,仓皇赶来的海皇,以及满脸悲悯的伯里斯。
他们都在望着,高塔之下的那摊血肉。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紧接着是砰砰作响的心跳。
河流在眼前沉默着,正常地向前流淌。
“……”
苏1走上高塔,向远方看。
滴答,滴答,滴答。
系统时间继续在走着,一切的时间,都继续在走着。
它们并未遭到逆转。
苏1的心中空茫茫的,仿佛有一朵山茶在他胸中盛开,纠葛着他。
——没有回档。
暗面苏的死亡,没有触发回档。
他死了,可时间还继续走着。
“……”望着降落的红日,无尽的疲惫涌了上来。满眼红艳艳的鲜血,让他几欲晕眩。
苏1忽然产生了一种抱头大笑的冲动。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他甚至不知道如果自己死了,会不会触发回档。
“世界树……”他直起身,摇摇晃晃往前走:“对了,为今之计,我要去找世界树……”
他是光面苏,世界树会帮他的。
走下高塔,走向世界树的根系,一路上……他看到了一具具尸体与鲜血。
“咕噜咕噜……”
这时,一颗诺尔的头颅,像香蕉果冻一样,滚了几下,滚到了他脚边。
正是刚刚离开的诺尔的头颅,诺尔还没走几步,红日降临,诺尔死了。
颈部存在鲜明的刀切痕迹,不知是何人的手笔,也许是诺尔自己,也许是万物终焉之主过河拆桥,把诺尔杀死了。
苏1俯身,抱起了诺尔染血的人头,这双蓝色眼瞳已经失去光采,金色的发丝流淌于指间。
“世界树。”他呢喃着,望向远方。
鲜血滴滴答答流下,滚烫的日光落在他皮肤上,发出开裂声,灼热而刺痛。
摇摇晃晃的青年抱着人头,跌跌撞撞向前走,忽然发出笑声:
“罗瓦莎……”
“罗瓦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千三百三十八章·天使1线·“云上城神明。”
苏凛站在巴别塔不远处。
他系着一条鲜红的围巾,风一吹来,随风摇曳。
红日如同一只燃烧的凤凰,拖着火焰的长尾,在天际滑落。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喷吐着金色与血红交织的光芒。山川河流镀上了一层炙热的金箔,在痛苦中挣扎。
「……你把他的灵魂一分为三了?」苏凛说。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侧,与他一模一样的瞳孔淡漠地回视:「是。」
「云上城神明。」苏凛嚼着这个词汇,像在呼唤一个熟人,也像在称呼一位陌生人:「你是我的卡牌。你做事前,应该与我讨论。」
云上城神明睥睨着他,似有不屑:「……」
片刻后,祂才说:「我听到了来自未来的回响,是未来的苏明安……?他是叫这个名字吧,拜托我这么做。」
苏凛微微蹙眉:「未来的苏明安拜托你,把他的灵魂一分为三?为什么?这有什么意义吗?」
云上城神明道:「谁知道呢。」
这时,苏凛忽然抬头,感受到了其中一抹灵魂正在衰亡。
他在苏明安的灵魂上做过印记,当苏明安死亡时,他能隐隐感觉到。
「……苏明安坠楼自杀了?」苏凛睁大眼睛:「……为什么?」
他身形一晃,几步之间,走向巴别塔,望见了地上血肉模糊的苏明安尸体。
头戴冠冕的海皇站在尸体旁,正在收殓。滚烫的日光落在皮肤上,噼啪作响,就连海皇也无法承受红日的温度。
末日当头,万籁俱寂,遍地都是尸骸燃烧的气息。
苏凛盯着地上的尸体,苏明安坠亡的尸体已经看不出本貌,连手脚都血淋淋地糊在了一起。
「……」海皇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容的脸上,已然如同死寂,他拿起了一块苏明安的血肉,竟直接往嘴里塞!
「你做什么!」苏凛立刻制止。
鲜血顺着手指流下,唇边染成了玫红色。路缓缓道:「之前他在海里死过一次,但是被我吃掉之后,他又长出来了。所以这次我再吃掉,他是不是又会长出来……」
「他现在没有水螅形态了,死了怎么可能复生?」苏凛说。
「也许会的……」路说。
望着半癫的海皇,苏凛皱了皱眉,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丝灵光。
这灵光闪得很快,几乎很难捕捉。
但这一次,他终于捕捉到了这缕灵光,紧接着,一个猜测在他脑中放大……
苏明安很脆弱,却总是有恃无恐。
苏明安从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苏明安这次没有呼唤他,直接跳楼自杀了,明明还没有到绝境的时候。
明明苏明安已经死了,在云上城神明的口中,却还存在「未来的苏明安」。
「……」
这一刻,他的眼神亮起,好像骤然明白了什么。
如同一层厚重的雾霭被阳光撕开,一切变得清晰。他低低地笑了出来,而海皇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原来你有……
他眼神微亮,向前走去。
……
苏1召集了所有尚且存活的玩家。
水岛川空、艾兰得、阿尔杰、露娜、伊莎贝拉、伯里斯、吕树……约莫二三十人。
人们躁动不已,有些人甚至哭了出来,他们没想到会面对这样绝望的结局,已经死了那么多玩家,人类注定要输了。
苏1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苏明安,我们坚持不了多久。要不是天裕给我们留下了冰霜结界,我们已经全军覆没了。」水岛川空指了指头顶。他们之所以还活着,是他们上空有一个冰蓝色的结界,是天裕最后以生命为代价形成的结界。自然,与天裕同体的北望也彻底睡了。
而结界之外,已是尸山血海。水岛川空很难想象还有多少玩家活着,粗略估计不会超过两位数。这个数字还会随着温度的升高而彻底消失。
难闻的焦糊味漂浮着,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苏明安,即使是这种处境,你也有办法力挽狂澜吗?」水岛川空手里摩挲着诡计恶魔的神格。如果吞下神格,她当然能活下去,可就算她一个人活下去,又和全人类的失败有什么区别?
她的妹妹,恐怕再也无法……
阿尔杰皱了皱眉,道:「我的时间精灵鸣蕤,可以帮我们回溯一段时间,但仅限于我们几人,没办法改变大局……人类真的输了吗。」
他紧握拳头,脸上出现了哀伤。
谁能想到,原本定在第十天的红日降临,会突然提前到第六天?他们还没有做好准备,就被大招骑脸,毫无招架之力。
苏1环顾四周,看向每一位玩家。
罗瓦莎是所有玩家同台竞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末日降临,意味着所有人一起消亡,没有任何侥幸之机。
但这也代表着,所有光辉灿烂的榜前玩家,都会一起拼命到底。
这几天,路的进程算是很快的了,已经成为了海皇,向着三级神迈进。
阿尔杰触及到了混沌之神的一缕魂灵,想要以此走上晋升之路。
水岛川空通过随身老爷爷,开始了修仙之道,实力飞速增长中,她甚至开始锻造芥子空间,想仿造苏明安的小世界。
伊莎贝拉致力于研究冉帛父母留下的实验数据,意图找到混淆玩家IP的方法,帮人们脱离世界游戏。
伯里斯的灯塔教开展得如火如荼,庞大的信仰让他隐隐触及到了名为【圣徒】的权柄,他正在搜集罗瓦莎的庞大信仰,以便献给苏明安。
艾兰得通过时间精灵,掌握了回到第一纪元的方法,想要接触司鹊当年研究的人造时间权柄。
还有很多、很多,苏明安还没看到的玩家,都在拼命努力……有的渺小,却也伟大。
在这样盛大而壮阔的至高世界中,玩家们的实力在坐火箭般飙升,甚至隐隐触及到了神与高维。
面对众人的慌乱,苏1展示出了充分的领袖气场,他轻轻抬了抬手,压了压:
「相信我,你们的努力,不会在这一天截止。」
「既然各位已经明白,我们这次失败了——那么我们至少要搞到一点信息,以供下次使用。」
他的话语很快引起了人们注意。
「下次?」人们困惑道:
「什么下次?」
苏1冷静道:「我认为第十一副本的机制存在"多周目重置机制"。如果我们没能度过这次红日,应该会回到红日前,让我们再来一次。」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明明副本时间有二十五天,却在第十天设置这么一个终极末日。这多出来的十五天时间,就是给我们重置用的。」
「第一次的失败,很正常。我们要做的,是在这次彻底失败前,找到足够多的信息,以便第二次去速通。」
他的话语简洁明了。
「对哦,为什么会多出来十五天呢。」人们恍然大悟:
「不愧是第一玩家,说一句我就明白了。」
其实苏1说的不是很深奥的东西,仔细
想一想也能明白。但人们不敢这么想,也不敢赌。
万一没有重置呢?那岂不是拿全人类的性命开玩笑?
可偏偏苏明安敢赌。
当他说出来的这一刻,没有人不信第一玩家。
尽管知道这可能是强行安慰,如同临终关怀。但人们还是愿意相信苏明安。即使是最后的生命了,也会交给苏明安来安排。
「你说吧,第一玩家,要我们怎么做?」球球镇定道。
「就算你是骗我们的,我们也信了……就当是之前我们不信任你的补偿。」伊芙沙哑着嗓子说:「你受过太多委屈了,第一玩家。」
「好,听我的。」苏1说了接下来的安排。
行动很简单——所有人一起,冲树。
自杀式袭击,拼尽全力把世界树砍了,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如果一次成功,那就不需要重置了,直接通关罗瓦莎,把桌子掀了。
哪怕冲失败了,也至少能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简洁易懂的命令,不需要任何弯弯绕绕。
「直接冲BOSS?」安德烈讶异道:「那不就是自杀式袭击?一旦我们开始移动,这个冰霜结界撑不了多久,一路上会死很多人的。」
「用尸体铺路……」霍特巫师联盟的法师明白了苏明安的想法:「这还真是……血淋淋且毫不留情的残酷想法啊。第一玩家,你是打算用我们的生命当前进的燃料了。」
他们之所以能活下来,靠的是天裕的冰霜结界、是天裕的牺牲。
那么如果他们还想活,靠的依然是牺牲,只能是牺牲。
接下来,必须用玩家技能帮助大部队前进,法力值耗尽了,就换下一个玩家。遇到困境了,就自杀式阻挡……像一个在烈火中前进的蚁球,不断死掉最外面的蚂蚁,护送最里面的蚂蚁冲出烈火。
直到冲到……世界树之内。
「诸位放心吧,苏明安不是说了吗?下次重置,大家还会活的。」露娜眨了眨眼睛,笑着安抚道。
想到这里,玩家们就不害怕了。毕竟是第一玩家说的,肯定有保障。
他们做好了准备,没有人退缩,毕竟现在哪里也逃不了。
气氛还算轻松,因为他们知道还能再来。
只有吕树,悄悄站到了苏明安旁边,小声说:
「……你不确定会不会有下一次,对吗?」
苏1脸上依旧是安抚的笑容,却小声飘出声音:
「嗯。」
他确实是骗玩家们的。
他其实完全不确定,罗瓦莎会不会存在「多周目重置机制」。他的信誓旦旦,仅仅是为了让玩家们最后能团结起来,帮他冲进世界树。
他是个卑劣者。
利用玩家们最后的生命,欺骗他们,让他们围在他身边。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他牺牲。
他是个大骗子。
吕树沉默地点了点头,片刻后,才说:
「……没关系,你是对的。」
……是吗?
苏1望着远方,世界树枝叶繁茂,仿佛近在眼前。
「那你希望我赢吗?」苏1忽然说。
「我希望你活着。」吕树握紧拳头:
「活着。」
「……好。」苏1说。
吕树握了握拳,他的拳头里似乎有什么七彩色的东西:「你不要担心,如果没成功……我会变得很强,带你冲进去,我会成为你的保底。」
他的眼里有着浅浅的哀伤,也有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就像是用了这个东西,他
就会无法逆转地死去一样。
「好。」苏1笑了笑。尽管他不知道吕树为什么这么自信,但他还是点头了。
人们开始移动。
这一刻,苏1忽然感觉脑中一痛,仿佛心有所感。
进入沈雪故事结界的苏2……好像死了。
三个苏,只剩下他一个了。
这是一种心灵感应般的反馈,他捂着胸口,知晓了这个信息。
「没关系,不影响。」他喃喃自语。苏2估计是被沈雪阴了,这不重要。
他背起了一直放在地上的行囊,里面鼓鼓囊囊,是诺尔的头。因为要召集玩家,他不太好抱着诺尔的头说话,所以把诺尔的头裹了起来。
现在,终于可以带上了。
他一边走,一边对着行囊说话:
「……诺尔,你怎么不笑了。」
「等会见到世界树,我问问它有没有草莓布丁,给你弄一个。」
「你看,你肯定很久没吃甜的了。」
「吃点甜的,我们都会开心一点了吧……」
免费阅读.
一千三百三十九章·“天光之下,他回过头(上)。”
【队伍人数:35/35】
……
一行人在红日下艰难前行。
苍穹翻卷着烧灼的色泽,云朵像是烈焰舔舐过的棉花糖。城市在红日的光辉下,成了一个巨大而脆弱的玻璃雕塑。
十字圣裁的安涅夫在最前方开路,他身材高大,目光灼灼,手持一柄金光璀璨的长枪,金色光晕化作屏障,将玩家们守护住。
遍地都是焦黑色的尸骸,时不时有浑身燃火的人在痛苦嚎叫。即使玩家们见惯了大场面,这种场景还是让他们不寒而栗。
为了缓解压力,玩家们开始聊天。
“安涅夫,你这枪是‘光明神座之枪’吧,紫级可进化武器。是在明辉得到的?”艾利艳羡地盯着狂霸酷炫拽的枪,拔高了语调,想驱散沉闷的气氛:“真帅啊,这种金光闪闪的武器真是男人的浪漫。”
“哈哈,这武器可是我的甜心宝贝!”安涅夫大方地展示:“你瞧,还有荧光特效,像萤火虫一样,我妹妹最爱看。”
他抬了抬枪柄,十几颗金光闪闪的“萤火虫”飞了出来,围着艾利跳舞。
“太炫了!太牛了!荧光特效哎!帅哎!”艾利羡慕不已。
苏1沉默地走在队伍中间。他本来想打头,安涅夫却主动走在了最前面。他提出自己断后,露娜却主动走在了最后面。
仿佛什么都不用他做,也不用他烦神。玩家们自动把他护到了“蚁群”中心。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近距离看一眼亚尔曼之剑,传说中的金级武器啊……”玩家艾伦小声嘀咕着。他一直有个剑士梦,自己却只有一把红级的西洋剑。
这时,镜面般的光芒刺入他眼眸,他抬眼一看,竟是一柄金光熠熠的长剑。
苏1握着亚尔曼之剑,抬了抬,让艾伦看得很清楚。
一瞬间,队伍里响起了“斯哈斯哈”的羡慕声,几个人口水都快流下来。
艾伦双手捧心,满脸通红:“美啊,太美了。如果能让这柄剑狠狠进入我的身体,此生无憾了……”
苏1警觉,这是什么怪话。
王朝泽看着剑哼了一声:“就这?这就是金级武器?不过如此。”
球球笑道:“哟?舞猪人,你也在啊。个子太矮了,刚刚都没看见你。”
王朝泽勃然大怒:“不许叫我舞猪人!他奶奶的,给我忘记这个外号——!!!”
他实在忍无可忍,他不就是在穹地躲避屠夫时躲进了猪圈吗?这个外号已经跟了他几个月了!
众人都哄笑起来,红日之下,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一看,苏1才发觉,原来他身边有这么多熟悉的人。
大多是在穹地认识的,那时的百人混战,他结识了不少玩家。还有一些是平常副本中遇到的,诸如伊莱、日暮生、艾葛妮丝、球球……
有的只是萍水相逢,有的曾并肩作战,有的甚至有过竞争仇怨。不过,此刻,他们都朝着同一个目标走去。
“苏明安,你还记得我不?”一个姿容妩媚的女人说。
“维奥莱特……”苏1唤出了她的名字。
“呀,居然记得,第一玩家的记忆力真是了不起呢。”维奥莱特瞥了一眼苏1手上的0321机械戒指:“可惜,物是人非,一切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苏明安你还记得我吗?”一个雀跃的身影凑了过来,睁着大大的绿色眼睛:“我!我!”
“梅亚妮。”苏1点点头:“我记得你,我们在主神世界的会议上见过的,你是全完美通关者。”
“好耶!”梅亚妮高兴地挥舞了一下拳头,苏明安能记得她,她就很开心了。
“还有我……你记得我吗?”一个玫红色卷曲长发的女人,笑着问道。
苏1看向她:“说起来,你还是很早遇到我的人。芙洛拉。”
“那第一玩家记得我吗?”
“钟夕。你的狙击枪很厉害……虽然我们在穹地有过竞争,不过现在看来只是小打小闹了。”
“我呢?我呢?”
“肖恩,我记得你佩戴护目镜的样子。”
“还有我……”
“雪莉,对吧。你是个幸运系的玩家,非常不容易。”
“我我我……”
“乔玉玉,你也在啊。”
“还有我……”
“莱恩……嗯?滚!”
……
几乎每个玩家,只要与苏明安对话过,苏明安都记得他们的名字。甚至连他们自己都忘了一些细节,苏明安却记得清清楚楚。
“论坛上还有人说苏明安灵魂快要磨损殆尽了,果然是危言耸听。”芙洛拉舒了口气:“记忆这么清晰,精神状态也挺好,看来灵魂寿命可长着呢。”
苏1眨了眨眼,面对人们的笑容。
他始终抚摸着行囊,旁人还以为他行囊里装着什么解压捏捏乐,手掌一直不离开。
“……因为有些东西很重要。”
他说。
重要到,除此之外的东西,都不太记得了。
……好多人啊。
不知不觉,原来已经有这么多人了。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十亿。
“十亿”这个数字,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让他恍惚,大到让他没有实感。可仅仅是“二三十”呈现在他眼前,就已经很多了。
从第一副本到现在,原来他身边的人,已经有这么多了。
……
【队伍人数:28/35】
……
“下一个!换人!”这时,安涅夫回头喊了一声,他的法力值耗尽了,当他退到队伍末尾恢复法力,霍特巫师联盟的霍乐斯立刻顶上,队伍继续前行。
再下一个,是元素法师芙洛拉,技能坚冰结界,预计坚持时间46秒。
再下一个,是纸牌杀手莉兹,技能无限空间,预计坚持时间12秒。
再下一个,是机械狂热者乔玉玉,技能金属链接,预计坚持时间27秒。
再下一个……
能活到现在的,都是综合素质较高的玩家,虽然有些慌张,但没有乱了阵脚。
每过一会,技能进入漫长冷却的玩家,就会自动离开这支队伍。
离开了队伍的保护,他们当然坚持不了多久,可若是没有这支队伍,他们早已被烧化。
也有人死皮赖脸不想离开,但自知撒泼没有意义,只能离去。
苏明安的威名实在太大了,他的存在,让秩序井然。
在这样有序的退场中,人们道别着,不像是生死离别,更像是朋友之间的短暂道别。
——因为第一玩家说过啊,“下次”,他们还会复生的。
……
【队伍人数:23/35】
……
“我跟你们说,之前我在旧日之世可惨了,神灵就像女鬼一样,有次我藏到床底下,结果祂就在床底下窥视我。”为了缓解压力,玩家们又开始聊天:
“你有我惨?这几天,我差点被吃了一次又一次,罗瓦莎真是一群小馋猫。”
“最近182号服务器那家网红奶茶店很火,据说是有个玩家在普拉亚学到了忒尼茶的绝密技巧,研发出了超好喝的奶茶。他连冒险玩家都不做了,直接转职生活玩家。改天我们一起去尝尝看……”
“嘿嘿,你买了最近很火的‘旧神白色触须’吗?是一些玩家在旧日之世捡到的,放在论坛上卖,好多玩家都买了一条,但最近好像卖空了,貌似是有个玩家全买了……”
“奚鸿志,听说你小子最近要结婚了?一定要请我喝喜酒啊……在主神世界结婚就是好,婚礼排场要多大有多大……”
“唉,我女儿快六岁了,天天闹着要去杀坏人,她才多大就想见血……在这种环境长大,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兄弟们,姐妹们,我没法力值了,不聊了,先走一步!”
“拜拜,好兄弟,下次见。”
“下次见……”
……
【队伍人数:14/35】
……
温度越来越高,人们脸上渐渐出现了皮肤开裂的痕迹。但笑声却那么响亮,仿佛春日的暖风沙沙地迎来。
云卷的波涛仿佛被这炽烈的光辉点燃,泛起一片片金红色的火焰,像一簇簇燃烧的玫瑰。
自从世界游戏开始,苏明安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氛围。他大多是统御者、命令者的姿态,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如此亲密地合作。
这也是他第一次,在人群之中,聆听人类日常的喜怒哀乐。
吐槽职业、炫耀武器、网红店、初恋、奶茶、宠物零食、孩子教育、养老服、老板兔的美貌……人们聊的内容千奇百怪,却贴近生活。
他们都在人间。
而苏明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些内容了。尽管在过去,这也曾与他息息相关。
世界树的苍天枝叶越来越近,在队伍人数减少到九人时,苏明安远远望见了根系。
……
【队伍人数:9/35】
……
“——快到了!”
人们欢呼起来。
八人将苏明安围在中心,一步步向前。
艾兰得拿起法杖,水岛川空肩头飘着白无崖的灵魂,安涅夫背着长枪,吕树提着黑刀,阿尔杰背着机械零件,伊莎贝拉周身漂浮着机械球,露娜拔出黄玫瑰之剑,梅亚妮拿着一条碧绿色枝叶。
这时,水晶枝叶突然拔地而起,世界树竟不想让他们靠近。
“现在是末日,世界树肯定处于虚弱期!”安涅夫高喊道:“我冲在最前面,各位随我冲锋!把它冲了!”
“唰!唰!唰!”他持枪横扫,长枪无坚不摧,撕裂了藤蔓。
“哗啦——!”碧绿的光辉萦绕,梅亚妮的植物法术卷起重重碧浪。
“嗡——!”露娜举起黄玫瑰之剑,光芒一闪,九人都获得了速度增幅。
方糖从口袋里飞了出来,拍打着小翅膀,为他们加油助威。
距离世界树,一千米。
……
【TE2·“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抵达暗面,终结世界游戏)完美通关进度:75%】
……
圆桌前。
一道身影手持瓷杯,品尝着杯中红茶。
“……今天的茶水有些苦涩。”
他抿下一口茶水,微微蹙眉,看向桌上的糖罐:
“还好,罐里有九块方糖。”
他伸出手,拧开糖罐,把最上面的一块方糖,丢进了茶水里。
“噗通”一声。
滚烫的温度中,糖块化开,茶水殷红如血。
他望着瓷杯里的红茶,静静笑了。
……
“噗通——!!!”
一条粗大的世界树藤蔓骤然打来,撞上了安涅夫的枪柄。
安涅夫收枪不及,体力濒临耗尽,竟让长枪脱手而出!
金色光晕瞬间消散,他惨叫一声,藤蔓刺穿了他的胸口!
“啊——!”
“安涅夫!”
露娜高喊一声,立刻想携剑支援。可痛苦中的安涅夫挥了挥手,坦然道:“走吧,向前走吧!”
他一直在前面开路,体力消耗过多,他清晰地知道这里已经是他的极限,就算救下他,也没有意义。
还不如趁此机会,让苏明安多往前走一点呢。
他望着前方的苏明安,天光之下,那身影沐浴着光辉,仿佛永远不会倒下。
“安涅夫,下次再会。”苏1低声说。
鲜红的日光流淌在他们脚下,土地焦黑翻卷。
“再会……第一玩家,下次再会……”安涅夫大笑道,抱紧了刺穿他的藤蔓:
“不过,就算不能下一次再会,就算你是骗我们的,我也不怪你!”
苏1睁大眼睛,他没想到安涅夫早就看出来了。
是啊,榜前玩家都很聪明。其实很多人都看出了苏明安的谎言,可他们不会说、不会反对。
因为他们太聪明了。
他们知道该把最后的希望交给谁。
安涅夫其实早就知道未必有“下一次”了,但又怎么样?就当是他还给苏明安的吧,苏明安受的苦可比他多多了。
安涅夫狠狠抱住了那根粗大的藤蔓,临到最后都要恶狠狠地玩梗:
“——你这该死的世界树,简直比邻居家珍妮阿姨的苹果派还要糟糕,我要用皮靴狠狠踹你的屁股!”
“准备好迎接超级大自爆吧,你这个没屁眼的家伙!”
他言语粗俗,行动却毫不粗浅。
言罢,他的身上升起了绚烂的金色光辉,连同他的紫级武器一起,膨胀、爆裂——
留恋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光明神座之枪”,他大笑道:
“走吧,跟我走吧!我的甜心宝贝,我爱死你了……”
下一瞬间,一个极为耀眼的太阳爆开。
炽烈耀目,金光灿烂。
“轰——!”
“轰——轰——轰——!!!”
狂放的气浪传来,将剩余八人径直往前推,世界树密密麻麻的藤蔓,在这刺目的光辉中萎靡了数秒。
苏1始终没有回头,却有金黄色的荧光从后面飞来,擦过他肩头。
一颗,一颗,又一颗。
一颗颗最后的“萤火虫”,带着温度,拂过他的脸,渐渐地、渐渐地、消弭于空气中。
一柄碎裂的长枪掉落在地上,黑漆漆的,已然没有了光辉。
身后一片寂静,仿佛沉寂金光,一寸寸落入了尽头。
……
【队伍人数:8/35】
……
一千三百四十章·“天光之下,他回过头(中)。”
圆桌前。
身影喝了口茶,犹觉不甜,于是伸手,从糖罐中拿出了倒数第八块方糖。
“噗通”一声。
他将糖块抛入茶水,渐渐沉底。
……
【TE2·“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完美通关进度:78%】
……
“咳!咳咳咳——!”
梅亚妮吐出一口血。
水晶般的世界树枝叶无穷无尽,朝她扑来。而她的体力已经完全耗尽,连抬手都很困难。
“我们还真是……在和一个怪物作对啊……”她喃喃道。
一些小精灵飞舞在她身侧,她用手指点了点这些小生物,说道:“走吧,你们自由了……”
她的职业是生命契约师,与一些小精灵缔结了契约,共同战斗。但现在,她不会拉着它们一起死。
她其实一直很羡慕吕树,吕树总能名正言顺地站在苏明安身边,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而她由于是全完美通关者,所以永远不能与苏明安并行。
但现在,终于有了这个机会,她也可以……像吕树一样燃烧一次了。
尽管许多人对她不理解,她明明也是全完美通关者,为什么要急着舔苏明安?可她从没说过,在世界游戏初期,是他始终冲在最前方的身影,鼓励了她坚持下去。
她用力地抛掷,将手里的绿色枝条抛到了苏明安手里:
“这是红级道具,操控植物,精神力越高越强……保护好自己!”
她简洁地喊了一声,最后忍不住加了一声。
……保护好自己。
苏1接住了绿色枝条,依旧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仿佛车辆让行时的鸣笛感谢。
不过,梅亚妮就是欣赏他这一点。
果决、勇敢,不会因为犹豫而停下脚步。
层层树叶间,她感到身后一紧,一股剧痛从她心口传来,世界树枝叶贯穿了她的心脏。
“……他记住我了。”她闭上双眼,声音极轻极轻:
“……好耶。”
……
【队伍人数:7/35】
……
圆桌前。
身影手持一柄银刀。
银刀切下一块草莓慕斯,满满的红色果酱溢出,殷红如血。
倒数第七颗方糖,被他一切为二。
……
【TE2·“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完美通关进度:80%】
……
……我可能没办法继续走下去了。
这是此刻伊莎贝拉的想法。
她是科研人员,不擅长攻伐,周身的机械球已经全部破碎。
她很理性,她知晓自己不是幸运儿,也不是被世界眷顾的人。一旦面临绝境,不会发生奇迹。
所以,当这一刻来临,她仅仅是睁着双眼,望着近在咫尺的……遮天蔽日的世界树。
“好漂亮的一棵树啊……”她推了推眼镜,喃喃道。
水晶色的枝叶啊……究竟是什么样的原理让叶片呈现出这样美丽的色彩?它的光合作用是否符合常理?如果红日是光源,这棵树是否能制造出氧气?它属于植物还是动物?
一个个疑问,都在身首分离的这一刻停止。
漂亮的水晶色叶片,切断了她纤细的脖颈,伴随着头颅滚落声,一切都安静了。
……
【队伍人数:6/35】
……
圆桌前。
“咕嘟嘟……”桌上的茶水噗噜噜地煮着,一股清香泛开,带着丝丝甜腻的气息。
身影再度下刀,倒数第六块方糖被切成碎片。
……
【TE2·“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完美通关进度:83%】
……
“苏明安,没想到又是这样的绝境。”露娜扛着剑,额头的黄玫瑰印记一闪一闪,露出苦涩的笑:“……可我再没有‘黄玫瑰之锁’的技能了。”
她全身铠甲开裂,皮开肉绽,大量失血,摇摇欲坠,已然是绝境。
上一次她救他,是她使用黄玫瑰之锁技能,摔下火车,摔得粉身碎骨。
这一次,恐怕未必好过粉身碎骨。
“……抱歉。”苏1依旧没有回头,他需要时刻注意前方,无法兼顾他们。
“没关系,如果不是你把大家召集起来,我们早几十分钟就死了。”露娜说:“现在,至少有了‘下一次’的机会。”
忽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说:“……对了,没有‘下一次’也没关系,只要你活着就好。”
苏明安活着,一切就有希望。
就算他骗了他们,也没关系。
苏1嘴角泛起苦涩,这群榜前玩家实在精明,一个个都看出来了他的谎言,却都没有说出来。
“簇簇簇”几道破空声响起,枝叶扎穿了露娜的身躯。
失血过多,她已无力行动。喘息了几声,便垂下头去。
“没关系……我们……不会输的。”
……
【队伍人数:5/35】
……
圆桌前。
茶水煮好了。
身影拿起糖罐,将倒数第五块糖、倒数第四块糖和倒数第三块糖,都扔进了茶里。
方糖碰撞着、挤压着,同归于尽般融化了。
……
【TE2·“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完美通关进度:86%】
……
“唰!”
艾兰得震惊地睁大眼睛。
一柄火焰长剑捅入了他的胸口。
他原本好端端地在斩断枝叶,却没想到后背一热,跟在他身后的阿尔杰,竟然将他一剑贯穿!
虽然他有防御措施,但阿尔杰这一背刺实在太狠太猛,他还是中招了。
“你,你……你为什么……要背刺……我……”艾兰得吐出鲜血。
阿尔杰面无表情,将长剑捅得更深,鲜烈的火焰掀起炙风。
一道机械巨影出现在阿尔杰身后,带着庞大如山的威压。
感受到威压传来,苏1被迫停下了脚步,警惕地看向那道机械巨影。
“这是……!这是主办方第六席的模样!”方糖惊讶道:“你这个名叫阿尔杰的队友,联络上了主办方第六席!”
……那道机械巨影,是主办方第六席?
“第六席……”苏1想起,主办方的第六席是机械音,确实对得上。
之前,在他与主办方的谈判中,第六席非常不客气,一直把他当作工具看待。
阿尔杰居然默不作声地联络上了第六席,这怎么可能是友方?
果不其然,阿尔杰直接向苏1扑来,背后的机械巨影冷冷地盯视着苏1,探手而来,就想捉拿!
“唰!”
现在去质问阿尔杰为何背叛,已经没有意义。阿尔杰本就是独行侠,即使身在巅峰联盟九席,也没有归属感。
毕竟,不可能人人都捧着苏明安,每个玩家有自己的理想。如果背刺苏明安就能升上高维,那么反水简直太轻易了。
看到阿尔杰的背刺,苏1在这一瞬间想到了诺尔,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他还是觉得诺尔不太可能和阿尔杰一样,为了升上高维而背刺队友。
诺尔的隐情,要瞒到什么时候?
他又要强迫自己这么想,到什么时候?
他怕一旦证实了诺尔背叛的事,他的身后就将空无一物,他再度回归到独自一人的窒息状态中,孤岛的周围重新布满迷雾,放眼望去,明灯隐没。
很快,收敛了思绪,他看向机械巨影。
这机械巨影很模糊,估计没有本体的几分实力,但这意味着玩家们和主办方已经站到了同一个平台上。
“第六席,名为无机之神。”方糖拍打着翅膀,说道:“祂是各个文明发射到宇宙中的垃圾,经过千万年的漂浮与拼合后成神。这些宇宙垃圾中有智能芯片、有金属、有核能、有生物细胞,也有废弃的能量……以此形成了祂。”
……居然是宇宙垃圾成神。
苏1有些惊讶。
虽然听起来不太好听,但理论上是可行的,毕竟宇宙垃圾实在太多了,又极其广泛。在不可计数的时间中,也许真能弄出一个先天神。
前有世界树,后有第六席垃圾之神。前后夹击之下,苏1并无把握。
“……”
他握紧了剑柄。
要冲出去,恐怕很难……
“唰!”
但就在这一刻,
——就在这一刻。
他身侧骤然爆发出了绚烂的、耀眼的、强烈的七彩光辉。
“呼啦——!”
早已淹没在重重枝叶中的吕树,倏然冲了出来,一把扛起了他,向前飞去。
一对七彩色蝴蝶翅翼扬起,散发着绚烂光晕,连吕树苍白的面容都染上了一层绮丽而虚幻的暖色,若是忽略场合,这场面真像是童话故事里的蝴蝶仙人。
原本握在吕树手中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吕树到底,使用了什么?
苏1的眼中闪过困惑。
吕树一直捂着脸:“我带你冲过去,苏明安。”
剧烈的狂风在他们身侧刮过。很快,苏1听到了嬉笑声。
如影随形的、无处不在的笑声。男声,女声,老人,孩童……笑声狂乱地响起,围绕在吕树身周,像在疯狂地嘲讽他。
苏1立刻猜到了吕树使用的是什么——是卡萨迪亚的神格吗?吕树居然得到了这个。
但苏1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说:“谢谢,吕树。”
一枚火星已经点燃,整栋屋子已然陷入燃烧,既然屋子做出了点燃自己的决定,那他事后质问,只会徒增困扰。
吕树这才缓缓移开了手,露出了脸上的面具,面具上满是血痕。
这是他不适应这股力量,而流出的血。
“没事的,吕树,我尊重你的选择。”苏1抚摸着软软的行囊,目光冷静到近乎冻结。
会没事的。
他们都会……没事的。
即使他亲眼看到暗面苏死亡时,并没有触发死亡回档。
但一定会有“下一次”的。
一定……
一定……
他们拨开重重藤蔓与枝叶,冲向世界树,但阿尔杰却越追越近,巨大的机械之手近在咫尺——
“苏明安。”
——这一刻,水岛川空停了下来。
她的手里,攥着一枚漆黑色的……诡计恶魔的神格。
苏1以为她也要背刺,可她没有,她平静地吞下了神格,身上长出了一对恶魔角和蝠翼,气势骤然飙升。
“苏明安。”水岛川空淡淡地看着他:“若不能把你送进世界树,我们这一路的努力毫无意义,很可能再没有翻盘的机会。所以,我会停下来,帮你拦住阿尔杰。”
“但你不要忘了,我这一次牺牲了自己的前途,吞下神格,来帮你。”
“希望你下一次,能够改变这样的绝境。”
“就这样。”
她的话语很简短,脸上唯有平静。
即使吞下了诡计恶魔的神格,她的实力也没有到达三级神的层次,拦不了第六席多久。她当然知道自己停下代表着死亡,可她还是停下了。
这一刻,她才恍然察觉,原来她已经这么信任苏明安。
即使她这么做,为的并不是他,而是为了她自己。但这也建立在了她相信他的基础上。
虽然,他依旧是她心中的一根刺,始终扎根,永远无法绕过。
“……”
苏1望了水岛川空一眼,还没等他说什么,他们之间的距离就瞬间拉远。
一个飞速向前,一个转头向后。
鲜血如珠帘般顺着吕树的下巴滴落下来,划过苍白的皮肤,他紧紧抿着唇,一刻不停地向前飞。
后方,水岛川空漆黑的身影越来越小,逐渐化为了一个小黑点,红日之下,她与阿尔杰撞在了一起。
“嘭——!”
红黑交错,地动山摇。
仿佛天神的怒火与地狱的深渊碰撞,女人漆黑的镰刀一挥,恍若划破新月,斩断四海。
机械的喀嚓声响起,苍穹上,漫天机械之影如巨山般刺下!
“轰——轰——轰——!”
伴随着恶魔的咆哮与尖锐的机械声,宛若天地撕裂、四下尽空,就连血日也暗沉了一瞬,天空笼上了一层阴云,鸣响着浩劫的悲鸣。
机械零件飞舞,金属如同一场洋洋洒洒的雪。
鲜红蝠翼长展,一寸寸撕裂燃烧,零落成泥。
撞击声喑哑漫长,浓厚的黑暗气息晕开,仿佛流淌在红纸上的水墨,淅淅沥沥,逐渐绽开。
像是吞噬了一切的黑洞,天地的光芒与生机被全然吞没。放眼望去,四下无声。
两道破体声后,一切都寂静了。
唯有一枚失去活性的恶魔神格,坠在地上,仿佛她破碎的眼睛。
“咔嚓”一声,碎裂成灰。
……
【队伍人数:2/35】
……
一千三百四十一章·“天光之下,他回过头(下)。”
苏明安与吕树冲入了世界树范围内。
也许是阿尔杰的召唤还不熟练,在水岛川空的自杀式袭击下,机械之影没能降临。
红黑色的浓云依旧漂浮在空中,弥而不散,宛若倒悬的地狱。
“闭眼!”吕树忽然说。
苏明安立刻闭上眼。
“唰!唰!唰!”
刀声。
刀刃划破枝叶的声音。
苏明安的满头白发随风吹起,糊住了脸,差点刺入他眼睛里。早知如此,应该给苏琉锦都剪了。
“唰啦!”
像是猫咪滚入了巨大的毛线球,他微微睁开一线,望见了近在咫尺的树皮,水晶色的枝叶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纠葛缠绕,泛着莹亮的色泽。
……多么漂亮的一棵树,像是一切瑰丽之梦的集合。
但就是这样的一棵树,竟推动了那么多的悲剧。
七彩色的光辉中,吕树双手前举。
他的黑刀附着了神力,一瞬间变得尖锐且长,舞动着五光十色的萤火,漂亮到……与他格格不入。
“我把树皮砍裂,我们冲进去。”
面对世界树的最后一道防线,吕树用了全力,双手举起七彩刀刃。狂风吹起他的白发,他像是一抹濒临融化的雪。
一股强大的气息,在吕树的手中源源不断地汇聚、扩大、膨胀。
“呼——呼——呼——”
能量之风环绕着,鼓吹着,尖叫着,颂唱愉悦之音。
“咔——咔咔咔——”
清脆的开裂声响起。
苏明安侧头,随吕树气势飙升,他看到吕树的面具出现了一条条裂痕。
“咔,咔咔咔——”
声音越扩越大,透过缝隙,苏明安已经能看到吕树的脸——一张布满血迹的脸。
鲜血从吕树的七窍流出,连清透的双眼都晕着血红,眼白几乎被黑色覆盖。血迹纵横,分外恐怖。
可吕树的神情仍旧是平静的。
“……”
苏明安想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该说什么?让吕树停手吗?已经无法停手了。
这一次的结局已经注定了,唯有“下一次”……才能改变一切绝望。
“苏明安。”吕树忽然开口。
苏明安听着。
“我希望,我们这一次就能击败世界树,不需要有下一次。”吕树说。
“可是这一次……”苏明安摇头。如果这一次就成功了,就意味着山田町一他们都死了,吕树吞了神格也活不下去,只剩他自己一个人活着。
可吕树却说,这很好。
“我有点自私。”吕树的手中长刀越来越亮,气息越发不稳:
“比起十全十美,我更倾向于保稳。”
“这样的结局,我可以接受。”
苏明安是想,这一次捞到足够的信息,下一次他竭尽全力,做到十全十美。
可吕树却想,如果能成功,如果苏明安能活着,就不要去想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下一次了。
玩家们都能复活,死掉的只会是他。
“你是不是早就蓄谋已久?”苏明安忽然盯着吕树脸上纵横交错的血流。
“什么?”吕树碧绿的眼眸闪过一丝错愕。
“蓄谋已久……你要这么做。”苏明安盯着他:“第八世界的黑袍人,第九世界的电子幽灵,第十世界的圣徒……我说过我尊重你的牺牲,于是你开始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我帮你完成了复仇,于是你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然完整了、没有遗憾了。”
“所以一遇到这种时刻,你就下意识觉得自己可以牺牲了,完全不把自己的生命考虑进去——你是真的,一点都没有考虑。”
“你心里甚至在隐隐高兴,觉得自己成为重要而不可替代的角色了。”
吕树哪有这么好运,精准捡到乐子恶魔的神格。吕树的运气……从来都很差啊。
以乐子恶魔的习性,祂肯定会把神格扔给一个拥有自毁欲望的人。不然要是被一个胆小鬼捡到,神格不是就此尘封了?
是吕树心里一直有着赴死的想法,才会捡到神格。
“……”
面对苏明安直截的话语,吕树哑口无言。
他承认,捡到神格的一瞬间,他确实很高兴。即使知道吞下去会发生什么,他仍欣喜于自己有了改变格局的力量。
所以他吞下去时,也确实毫无犹豫。
七彩荧光闪烁,蓄力快要完成了,吕树轻声说:“对不起。”
“我没有指责你。”苏明安却说:
“我的意思是,在正式的、无法反悔的、不会再有‘下一次’的那种情况下……”
“稍微考虑一下自己吧。”
“当然,如果你还是想这么做,我也依旧不会阻拦你。”
“你,还有你们,诺尔,玥玥,山田……我都希望你们……不要把自己视作工具。”
吕树的眼瞳微微颤抖,他的长刀已经蓄力完成,顺着惯性落了下来。而他的一句“那你呢?”被淹没在响彻的能量声中。
“唰——!”
一声剧烈的撕裂声下,长刀一斩而下,树皮被斩开。
他们冲了进去,宛若冲进了一个漂亮的水晶洞。
世界树内部犹如一条宽阔的星河,晶莹剔透的树液沿着树壁缓缓流淌,像是无数闪烁的星辰。树根盘绕交错,仿佛编织的水晶色丝网。
世界树的本体——一颗十米高的大树,就在这广阔而无边无际的水晶洞正中央,延展着无数晶莹的丝线。
他们的位置在最边缘,离世界树的本体还很远。
“嗒嗒,嗒嗒,嗒嗒。”
殷红的血滴落而下,渐渐漫开,在翡翠色的地面泛着妖异的色泽。脚步在光影的交织中格外沉重。
像是月光。
月光流淌在一路的鲜血上。
一张面具忽然“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露出吕树鲜血纵横的脸庞。他无力支撑身体,连黑刀都握不住,向前倒去。
苏明安扶住他。
到极限了。
强行吞服不兼容的神格,全力一击后,到这里是极限了。
“滴滴答答……”
殷红的血落在地上,留下轻重不一的痕迹,吕树全身都在冒血,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
“……我看不见了,苏明安。”吕树说。
他茫然地向前看,视野黑蒙蒙的,让他想起自己躺在山坡上最后等死时,也是这样黑黑的。
还好抵达树内后,枝叶没再攻击他们,树内非常平静。但树内似乎有规则限制,无法飞行和使用位移技能,只能徒步行走。
还真像……朝圣一样。
世界树真喜欢给自己打造装模作样的规则。
“没事,到这里就可以了。”苏明安扶起吕树,背着吕树向前走。
诺尔的头装在行囊里,挂在他胸前。
似乎是防水不太好,行囊渗出血迹,隐约可见一撮金色毛发。
苏明安仰头看,遥远的视线尽头,树下坐着一个背影。
——那是,世界树的化身吗?
那背影在喝茶,姿态闲适。座椅太高了,挡住了那身影的发丝和衣着。
苏明安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吕树的血和诺尔的血往下滴,一个滴在脚步前,一个滴在脚步后。
脚步前的血,被他踩碎,留下一个个模糊不清的血脚印。
脚步后的血,淅淅沥沥地流了一路,呈现清晰完整的圆形,像一朵朵盛开在晶莹地板上的血色腊梅。
他踩着他们的血,一步一步往前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在这安静的间歇期,他听到背后喘息的声音。
吕树在抓紧最后一刻时间说话。即使二人都不提,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如果真的没有“下一次”,对于吕树这个无法复活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后的人生了。
吕树不是玩家,和诺尔他们不一样。
这最后的时间,作为将死之人,合该把所有话都说出来。因为再不说,可能再没机会了。
“苏明安,我们其实很幸运。”
“嗯?”
“诺尔之前跟我说过,他小时候在街边看了你一眼。我小时候也遇到过你这样的好人。玥玥也是和你一起长大的。”
“嗯。”
“那时街边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苏明安听到吕树的呼吸越来越轻:“没有想什么,那时候我应该在想晚上作业怎么做,明天数学考试怎么办,英语每天还要听磁带……”
吕树微不可察地笑了声:
“苏明安,那时你虽然没有察觉到我们,但你光是存在,对于我们就很幸运了。”
……吕树居然很会说话。
但很快苏明安反应过来,是他以前对吕树的刻板印象太深了。其实,不仅仅是吕树,对于诺尔,他也没有非常完整地了解过。不然,该怎么解释如今诺尔冰冷的头颅,就悬挂在他前胸?
血迹落在他后颈,也是冰凉的。
他清晰地感知到吕树的生命在流走。
枝叶垂落,每一片树叶都晶莹剔透,如同镶嵌着无数宝石的翡翠,微风拂过,发出悦耳的铃铛声,仿佛是精灵们在低声吟唱。
这一刻,吕树的眼神微微变了,不再沉默,而变得热烈起来。
“所以其实我也想过——”
“想过什么?”苏明安低头说。
“想过……我和你,和林音,和莫言,和玥玥一起……过上平静的生活。”吕树颤抖的声音飘荡着:
“我从小在山里,没怎么接触互联网,对你们的很多用词都不了解。之前你们在别墅里玩鸭鹅杀的时候,我根本弄不懂……被骗得团团转。”
“还有之前,看到诺尔机关枪一样在网上为你辩护时,我打了很多字,却只能打出不堪入目的脏话。我看不懂那些网络用语……‘孝子’、‘逆天’、‘典’这种词汇,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
苏明安有些哭笑不得:“这些,不用也好。”
血液落到了他的脖颈里,浸透了肩头的衣服,白衣染成了红色。
“有时候,我会感到挫败。”吕树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我好像……是个局外人……融不进你们……也和世界脱节了……偶尔登上论坛……会看到很多人骂我……说我舔狗,拖后腿……蠢笨……”
“不用理会。网上就是什么都骂。如果有不懂的,直接问我们。”
“可是还是会痛。”吕树咳出一口血:“你看到了,也会痛。”
“……我习惯了。”
枝叶摇晃。
碎光落入他们眼中,吕树的眼前漆黑一片。
金红色的日光透过树皮的缝隙,落了进来,风声顺着狭小的缝隙呼呼刮着,仿佛响起了尖锐的笛声。
苏明安的全身被染成了红色,他像一块蠕动的血块,向前走:
“吕树。罗瓦莎大概率是最后一个副本,等游戏结束了,我们一起回去,没有人会瞧不起我们。我和阿克托不一样,我面对那些满嘴喷粪的人,不会手下留情。”
吕树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复杂:“……骗子。”
你又开始了。
你又开始下意识说谎了。
说什么“一起回去”的话,这已经变成口头禅了吗?
“……”苏明安这才想起来,吕树是唯一知晓他有赌约的人,他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
日光下垂,他一步步向前,光辉被水晶枝叶映照着,折射出不同角度的破碎光辉,仿佛从他们的身后,延展向了全世界。
就在这一刻,白发青年的声音忽然响起。
轻得像是一缕濒临落下的夕阳。
“不过,如果我们回去了,真的创造了奇迹。”
“如果这一切都结束了。”
“如果我们成功了……”
……
“……苏明安,你就不用再当骗子了。”
……
……
这一刻,苏明安的呼吸是凝滞的。
手指颤抖着,他甚至察觉不到自己停下了呼吸。
黏腻的血迹流淌在他脊背,一滴滴往下坠,而白发青年的话语犹如巨锤,落在了他心头。
心中的酸涩一瞬间爆开,像是突破了铁墙,悲伤涌流而出。
——谁想当骗子!
——如果有选择,谁想要当骗子啊!
霖光不想当,特雷蒂亚不想当,曜文不想当,茜伯尔不想当,苏明安……也不想。
可如果他说真话就可以平复一切疼痛与悲恸——
可如果他露出自信的笑容就可以抚平所有不舍与挽留——
可如果他坦然地对视就可以让别人不再流泪与眷恋——
——谁会想要当一个骗子!?
如果可以回家,他当然不会再当个骗子啊!
因为他——因为他看重所有人——比他自己更甚。所以宁愿说谎也要……
“……这就是你最后的话吗?吕树。”苏明安忽然露出了轻巧的笑容,垂着眼睑,漫不经心地道:“说点关于自己的吧,别老是关于我们。你知道最后的话很重要的,不要让我只记得你最后狼狈的样子。”
一千三百四十二章·“天光之下,他回过头(终)。”
他像一个无耻的逃兵,转移了话题,再度把悲伤封起来。
“你再坚持一会吧,至少看到树下那个混蛋的模样。”苏明安加快了脚步。
“没用的。即使有‘下一次’,能记住一切的应该只有你,因为你是罗瓦莎的【主人公】,你是最重要的人。”吕树低声说:“你刚才和我说的那些,也没意义。因为我下次就忘了,我们下次都忘了……”
说到这里,吕树忽然有点孤独。
为苏明安感到孤独。
如果这一切只有苏明安自己能记住,只有苏明安能把这段最后的、绝望的、挣扎的、破碎的记忆带到“下一次”的崭新开始,流淌向下一条长河,那苏明安该有多孤独?
他的话都是白说的,他的付出都是没人看到的,他受过的伤、流过的血都是旁人不知道的。他的痛苦也埋了进去。
还好这样该死的重置机制只有这一次。
还好只有……一次。
树内的光芒柔和而温暖,仿佛月光倾洒在湖面上。在这光影的交织中,细小的尘埃如同梦幻的精灵粉末,飘浮在空气中。
距离那道身影,近了。
吕树的眼睛看不见,但他的精神点数不低,这是为了黑暗中更好挥刀。
所以,他也能清晰地感知到,以自己流血的速度和伤口扩大的速度……他会在197秒后停止呼吸。
197秒……应该是走不到那里的。
山田町一不在了,诺尔不在了,露娜不在了,队友们都不在了,而他走到这里,也注定无法和苏明安一起面对终局。
最后还是只剩下苏明安一个人。
知道苏明安不想说欺骗的事,在最后的197秒里,吕树便说起自己的遗言。
因为早已料到自己会有死亡的这一天,他曾无数次对着镜子练习过遗言。所以说出来时,他并不生涩:
“苏明安,小时候……我喜欢躺在山坡上看星星……我伸出手……轻轻握着……星星那样多……仿佛天地的一切都在指缝之间。”
他默默数着,170秒。
好快啊,从未感觉时间这么快过。
“小碧告诉我……太华山在很久很久以前,并不是山……而是星空之下的一片湖泊……后来被碰撞了、填平了,就成了山……”
149秒。
要快一些说了。
“湖水很清澈,会倒映着星空……放眼望去,就像浩瀚无垠的星海呈现在湖中。”
133秒。
鲜血在他的眼眶中流下。
再说快些,说快些。
“所以……小时候每次躺在那,我都会假想自己躺在了一片星海中……蓝黑色的星星在我身边游过……我经常在山坡上睡着,梦见自己飘在湖泊中,一伸手,就能捞到一手星河……”
121秒。
几根染血的白发逐渐飘落到地上。
好痛,身上好痛……
“那种感觉……是自由的……仿佛身上什么责任都没有了……”
112秒。
晶莹的枝叶轻轻扫过他的发旋,仿佛在抚摸他。
这种痛感,和之前病犯了时一样痛……
“你帮我复仇之后……我在夜晚,会无数次回到那个梦境……回到那片蓝黑色的湖。我会想起……我曾无数次捞起星空……”
96秒。
声调开始变形,咳嗽声越来越多,喉咙逐渐被血呛住。
快说完了,快说完了……
“但我知道……我其实从未捞起过星空……咳,咳咳咳!”
“那只是一个孩子在山坡上的幻想……关于你,关于你们……我总有很多幻想……”
“每一次加深这些幻想,每一次期待未来……我都会觉得,我至今仍然躺在那片虚幻的湖中……期待着……期待着和你们一起捞起星空……咳咳咳……”
“可我们……”
他吐出了鲜血:
“可我们手中分明空无一物……”
“我们分明都躺在山坡上,谁也不曾躺在湖泊中。”
“但我们总会欺骗自己……我们早已捞到了星空。”
“告诉自己,那片永远也抵达不了的湖泊……我们已经……找到了……”
34秒。
他喘息了一声,身体一点点失去力气——
苏明安却明白了吕树的未尽之语,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用力揪住,揪得生疼,喉咙微微哽着:
“……你想说,我是你们的湖泊吗?吕树。”
一个无法触及、无法留下、却给予了无尽美好幻想的……湖泊。
星河是捞不住的,但它曾经存在,存在于美好的幻想中,让人们有了动力往前走。
——因为有了他,所以他们都找到了湖泊。
——因为有了他,所以有了满天星河。
“嗯。”吕树应了声。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时间不够了。他开始后悔,自己准备的遗言还是太多了,和练习时有差距,平时应该说完的。
结果,最后只说完了“苏明安很重要”这件事。
然后他开始胡思乱想,要是有个心灵对话器,能一次性说完遗言,就好了。
都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看到自己这一辈子发生的事。可吕树竟没有看到,他的眼前只有黑色,黑得令人恐惧。
但即使这么恐惧,他还是希望苏明安能一次成功。
“和我说声再见,可以吗。”
眼看来不及说什么了,他直接说出了自己觉得最重要的话。
他想要的,其实从来都是这么朴素。
“……再见。”苏明安望着他,脸上没有泪水,声音却早已沙哑。
“嗯。”吕树勉强弯了弯眉眼,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只咳了口血。
他用力喘息着,磕磕绊绊地坚持说完。
18秒。
倒计时的数字,渐渐数到了个位数。
“我已经很开心了。”
16秒。
所以要把最重要的话,赶紧说完。
“遇见你们,我已经很开心了。”
13秒。
尤其是感谢。
“谢谢你,苏明安。”
10秒。
还有祝福。
不擅长祝福,但只要把自己的真心话说出来,就好了吧。
“来年春天,你会喝到很好喝的茶,还有很美的花的。”
5秒
最后,告诉他们……
“你,你们……”
3秒。
“是我……”
1秒。
最好的……
朋友。
他的嘴唇微动,隐约说了什么,但声音已经彻底发不出来。
朋……友。
朋……
……
还是……差了一秒。
练习和实操,果然有差距啊……
……
0秒。
……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白发青年心中的数字也终于化为了零。
当苏明安回过头。
“嘭。”
轻得像是枯叶落地的声音。
——吕树倒在了地上。
双眼闭着,白发沾染在血泊中,脸上、肩膀、手臂……全都浸透了血。原本纯白的人,全身上下居然没有一点是干净的。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他个子很高,身形却太瘦了,堪称瘦骨嶙峋,连骨骼都隐隐可见。
像一片萎靡的枯叶,落到了棕红色的泥潭里。
他脸上没有太激烈的表情,嘴角是翘起的,看来他不想保持着“死鱼眼”的表情走。
……可这笑容也很僵硬。
一点都不自然。
吕树。
苏明安心中恍惚。
他想,
——吕树在练习死亡的自白时,没有把死前的笑容一起练习进去吗?
笑得真难看啊。
乌乌的风声,凄厉得像是嘶吼。
这是个很安静的时刻,他想。
死亡从来都很安静。
还好吕树,把话都说完了。
……
“叮咚!”
【跟随者(吕树)已死亡。】
……
一颗七彩色的神格,从吕树心脏处显现,掉在地上,像一块漂亮的水晶。
苏明安蹲下,触碰吕树的鼻息,停留了一会。
片刻后,手指下移,触碰吕树脖颈的脉搏。
片刻后,他的手又移到了吕树心口。
十秒后,他收了回来。
“……”
沉默地站起身,驻足三秒后,他转身而去。
有一瞬间他其实冒出了想法,他想把吕树的头也带走,和诺尔一样挂在身上,这样吕树就不会孤零零留在这里。但很快他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这种想法也太可怕了。
原来他的精神不正常吗。
是从很早的时候,就不正常了吗?
他向前走,嗅到了一股甜腻的茶香。
原来他离树下的身影已经很近了。那道身影仍在泡茶,罐里的倒数第二颗方糖“咔嚓”一声,被餐刀切碎。
然后,那道身影的手,向着罐子里的最后一颗方糖伸去。
……
【队伍人数:1/35】
……
“……司鹊·奥利维斯!”
苏明安喊着,他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染红,看不出原有的颜色。
其实早在冲进来,看到这个背影的一瞬间,苏明安心中一震——虽然看不到正脸,但这副做派的,恐怕只有司鹊。
——为什么司鹊会在世界树下?难道司鹊一直在欺骗他?
——把他身边所有人都杀死了,司鹊的目标达到了吗?
“唰!”
倏然,久久未动的枝叶朝苏明安扑来,被苏明安斩断。
与此同时,苏明安终于冲到了身影背面,近在咫尺的距离。
——他要砍死这个该死的家伙。
怒气在心中激荡,血液在血管中鼓噪,他一剑斩去。
身影却在这一刻转过了头。
——天光之下,他回过头。
万千枝叶连接在青年身上,犹如软管,密不可分。
伴随着青年转身,所有水晶枝叶都在晃动,像是他身躯的一部分,他仿佛是世界树的化身。
看到青年的脸,苏明安的呼吸骤然滞住了。眼瞳剧烈颤抖着,嘴里吸着气。
这一刻,他的思维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宛如从万米高空跌落。
“欢迎……要喝杯红茶吗。”青年朝他淡淡道。
“加了八块方糖的,很好喝。”
那双金色瞳孔,没有笑意,也没有愠怒。
……这个害死了所有队友的人。
……这个坐在世界树下的人。
他是……
青年的白发沐浴着天光,单手旋转着羽毛笔,静静看着他。
苏明安的声音很轻,他的心中空荡荡的:
……
“……苏明安?”
……
眼前的青年,白发金瞳……赫然是神明状态下的苏明安。
其模样,与旧日之世苏明安成神时一模一样。
所以那些水晶枝叶,是世界树的枝条,也是……神苏明安的白色触须?
苏明安几乎要笑出声来,鲜血顺着脸颊流下。笑容比起是笑,更像是哭。
喉咙里哽咽着,要吞咽,又想嘶吼。
——你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害死我的所有队友!?
——因为未来成神了,所以连“自己”都可以当成棋子,根本不放过吗?
他不需要半秒就判断出来——眼前的苏明安,赫然就是把自己切成三瓣的罪魁祸首、未来的苏明安!
罗瓦莎的时间混乱,卡池可以随意跳转时间,所以见到未来的自己,并不奇怪。但苏明安的认知很明确——唯有此刻的他是真实的。即使是未来的他,对于他而言,也只是一个外人!
毕竟,就算是“未来的自己”,也不过是“未来自己的一种可能性”,自己完全可以走出不一样的未来。
就像诺尔与叠影的区别一样,苏明安只确信诺尔的真实,也只确信自己的真实。
“你到底想做什么?是什么把你造了出来?”苏明安的剑刃,抵在神苏明安的胸口。
“世界树引来了红日毁灭,它累得去休息了,所以我暂代它坐在这里。”神苏明安淡淡道:
“我讨厌谜语人。所以有关我的一切,我都会说给你听。”
“简而言之,我希望‘固化’这个红日降临的团灭结局,所以酿造了这一切。”
“另外,我明白你的期望是什么——脱离世界游戏。”
“我可以帮你。”
“你应该已经明白,罗瓦莎的本质是一本书籍。只要记录下来,笔下的人就相当于永生。这种方法,或许可以帮你们脱离世界游戏的桎梏。”
“我知道你听得一头雾水,没关系,坐下吧,我和你具体说明一下原理。”
“先看看这本书吧。”
神苏明安的手,放在了圆桌上。
圆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
偏向深色的书封,垂着一柄灯塔吊坠,散发着莹莹光辉。这本书很厚,甚至比《玥玥》的书还厚一些。
苏明安俯首,望见了封皮上的字。
看清字的一瞬间,突然整个世界一片安静,他像是看到了【第九世界·翟星】一般,脑中“嗡”地一声,忽然一片空白。
呼吸被撕扯成碎片,全身不由自主颤抖,他宛如骤然跌入了黑白色的荒芜梦境,胸腔如同烈火灼烧。
死寂之间,他很轻地笑了,笑得很慢,仿佛一碰就碎。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读着,带着极淡的平静:
封面字体尖锐,宛若金色时针——
……
……
“……《第一玩家(苏明安)》?”
……
【TE2·“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抵达暗面,终结世界游戏):92%】
……
一章·“你拥有光辉明亮的未来。”
神明安在看一本书。
一本名叫《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的书。
吸引祂的原因,是这个故事有“游戏异界、诸天流、末世、反转、西幻、爽文”几个标签,让祂感到很有趣。
之所以想看书,是因为祂觉得自己丢失了许多情感,所以世界树建议祂多看书。
“书籍是每个创生者心灵的图书馆。你可以从阅读中体会到无数人的喜怒哀乐,多读书,也许你就能明白什么是感情。”世界树说。
“我很忙,没时间看书。”神明安说。作为神明,祂有很多事要做。祂一直在和世界树计划,要反杀世界游戏。
“没关系,碎片化的休息时间,足够你看书了。”世界树说:“我这里有故事排行榜,你自己选书看吧。如果实在看不进去,那就算了。”
世界树收录了罗瓦莎所有创生者的故事,每当有人写了新的故事,都会自动收纳到世界树。
几十亿个故事令人眼缭乱。一开始,神明安随意在书海中挑了几本看,结果看得满头问号。
“……为什么这个主人公一碰到异性,就像控制不住下半身一样?”神明安困惑地指着一个故事。
“我也不知道。”世界树说:“也许不合你的胃口,你可以换一本。”
“……为什么一开始说主人公拥有鸿鹄之志,最后的愿望却只是做一个舔狗,生了几百个孩子?”神明安又看了一本。
“我不知道。”世界树说:“换一本吧。”
神明安又看了几本,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消失,祂困惑地问世界树:“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奇奇怪怪的故事收录进去?我实在看不进去。”
世界树平静地答道:“既然写出来了,都有存在的价值、都是创生者的心血。品味是很私人的东西,你认为是砒霜的东西,在他人眼里可能是蜜。所以我一直在建议你换,你只是还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故事。在我眼里,不存在绝对好的故事,也不存在绝对坏的故事。”
神明安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你列出的故事排行榜,其实并不是大众意义上的好故事,而是你私人喜欢的故事。”
世界树说:“是的。”
神明安看了看排行榜。
把这些都看了一遍后,祂的心绪仍没有太大触动,虽然情节很精彩,但就是不对祂胃口。
最后,祂的目光落在了排行榜第一位的故事。
——《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
很吸引眼球的书名。
这就是世界树最喜欢的故事吗?
神明安本来只是随便看看,没想到一翻开,就沉迷其中。
故事的情节跌宕起伏。主人公初入红塔,就遭到血族亲王、龙族帝皇、精灵之王……诸多皇者争抢。然而,水母大帝却歪嘴一笑,以身入局,戏弄苍生,搅动风云。
故事中还有诸多配角。神秘的白发少女,一心想当配角的蓝发少年,还有精通茶艺的徽家兄弟……
谁言罗瓦莎无大帝?且看——水母大帝火中行,一蓑烟雨任平生!
神明安的心绪逐渐被故事中的主人公吸引,随着主人公的欢欣而舒眉,随着主人公的悲伤而困惑。故事的转折总令人出其不意,丰富的情感纠葛令祂眼界大开,很快,这成为了祂最喜欢的一本书。
主人公的一切都牵扯着祂的心神,祂从未对他人如此牵肠挂肚。
“……世界树的品味竟然不错,我喜欢这个故事。”神明安想着:“这个叫苏琉锦的主人公,行为处事很对我的胃口,简直就像我本人。”
祂很喜欢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并不是因为主人公是白毛,而是这个主人公的思路和祂很像。
可惜的是,这本书的更新太慢了。到现在只有十三个小节,而且要等待半天到一天才会出现下一个小节,令人抓耳挠腮、欲罢不能。
每当忙完反杀世界游戏的准备工作,神明安就会回到世界树下,泡一壶茶,翻开这本实时更新的书,品读一番。
……
【第一节:最终幕·虚妄毁灭罗瓦莎,伊鸠切线斩创生。】
——开头就是全员死亡,主人公苏琉锦做了一场恐怖的梦,梦中红日降临,主人公抱头大笑。
……
【第二节:猫耳女仆的拒绝。】
——视角一转,主人公苏琉锦醒了过来,过着平静的生活,读起来很温馨。
……
【第三节:琉锦初临红塔国,血族众议游戏日】
——故事的主线剧情初现。
……
【第四节:被追赶的无辜水母】
——主人公苏琉锦道别了平静的生活,开始了逃亡征程。
……
【第五节:琉锦初遇女主角,萨曼特里享人生】
——女主人公出现了。
作为故事中没有感情线的另一位主角,她气质大方、实力不俗,没有奇怪的脸红娇哼跺脚行为,更没有为了男主人公而让渡自身的尊严,看上去很靠谱。
到了这里,神明安已经被吸引了。
……
【第六节:莫欺水母无大帝】
——不愧是爽文,这一节很舒心。
……
【第七节:你拥有光辉明亮的未来】
——这一节,写的是主人公苏琉锦走进了一家咖啡厅,遇见了一个给黑卡的女人。
……
【第八节:奥利维斯别太爱蹭】
——水母大帝大显神威。爱看。
……
【第九节:我将坠亡于大海。】
——这一节写的是一个心机绿茶男赴死的未来。神明安对这个绿茶男没什么兴趣。
……
【第十节:我当司鹊,真的假的?】
——水母大帝天下无双。爱看。
……
【第十一节:小喜鹊的金黄麦穗】
——这一节写的是司鹊的故事。神明安对这只喜鹊没什么好感。
……
【第十二节:一个白色的故事】
——这一节写的是生命女神的故事。神明安对生命女神没什么好感。
不过,水母大帝纵横天涯。爱看。
……
——最后的剧情,到这里就突然停止了。
红日降临后,主人公从巴别塔一跃而下,他拒绝了海皇与伯里斯的伸手,径直坠落,砸成了一滩碎肉。
……为什么剧情到这里突然结束了,主人公真的死了吗?
神明安盯着【苏琉锦坠落后,死无全尸。】这最后一句,恍然若失地合上了书。
祂无法否认,祂已经完全沉溺其中,看得上了瘾、忘了情,每天最休闲的时光就是阅读这个主人公的冒险。
祂当然不希望这个故事结束。
但故事总有结束的那一天。
哪怕书页再多,也会有结束的那一页。
在阅读过程中,祂升起过许多次“主人公太辛苦了,休息一会吧”的想法,可祂只是旁观者。
许多次,祂甚至觉得世界在故意刁难主人公,不然,为什么要让他经历诸多苦难,求不得,也放不下?
看到文字停止的这一刻,祂的脑中甚至冒出了想法——要是主人公就这么死了,也不错,至少解脱了。
但很快,祂还是觉得……不能就这样单方面给主人公下决断,主人公应该很想活下去。
他不想死不是么?
他一直是不想死的。
从细枝末节,从旁白描写,从主人公勉强的笑容,都能看出来。
神明安找到了世界树:“我看完了你推荐的故事,追到了最新一页,很好看,我很喜欢。”
世界树开心地晃了晃枝叶。
神明安说:“可主人公为什么最后要跳楼自杀?他不是一个自暴自弃的人,为什么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世界树说:“你没有察觉到主人公是谁吗?”
神明安说:“是叫苏琉锦吧。我不认识。”
世界树说:“那作者的名字呢?你看了吗?”
神明安看了一眼,才发现这个故事的创生者名竟然是……【苏明安】。
“……苏明安?”神明安看到这个名字:“我自己?”
祂一直没有看创生者名字的习惯,毕竟创生者只负责塞剧忆镜片,所有文字都是世界树生成的。从本质上来说,世界树才是所有故事的记录者。
此时祂认真一看,这才发现,原来这是一本——自己的书。
不过,祂成神后失去了大部分记忆,所以祂不觉得过去的自己是自己。思想、情感、心性都不一样,不能算作同一个人。
而且祂觉得,自己可能并非苏明安本人,而是一种造物。毕竟苏明安是唯一真实的,是独立的个体。
至于切片成三瓣,这事不是祂干的。
“我喜欢他的故事,我想见到他。”神明安说。
“可以,他应该马上就要过来了。”世界树说。
“他独自一人来的吗?”
“不是,他和34名玩家一起。”
“我只想见他,不需要其他34个人。”
“可以,我先把他们‘记录’下来,就可以杀死他们了。”
“嗯。”
“红日降临后,我有点累了,我需要休眠,你随意吧。”
“好,那我就坐在这里。”
神明安坐了下来。
一张圆桌,一杯热茶,一罐方。
祂习惯给自己的茶水加很多方,因为祂总觉得很苦……太苦了。
刚成神时,祂只加一颗,然后逐步是两颗、三颗……
现在,祂一般需要八颗方,才能感知到一丝丝甜味。
终于,在漂亮的水晶树盖下,在寂静的血流声中,那个人朝他走来,胸口挂着诺尔的头。
——故事中的主人公、创生故事之人。
苏明安来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是什么把你造了出来?”苏明安的剑刃拔出,抵在了神明安的胸口。
神明安指了指桌上,那是《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的实体书,祂想和苏明安探讨这本书。
但祂忽然睁大眼睛。
那本书……不知何时,书名变了。
竟渐渐变成了——《第一玩家(苏明安)》。
祂立刻翻开这本书,书的内容竟然完全变了,描写的不再是苏琉锦,而是苏明安。故事也不再是水母大帝纵横罗瓦莎的故事,而是苏明安从新手关卡开始闯荡世界游戏。
祂感到困惑,片刻后,祂想到了原因。
——这一刻,苏明安取代了苏琉锦,成为了主人公。
所以,“摄像头”(叙事锚点)不再以苏琉锦的视角,而落在了苏明安身上。故事也因此自动发生了变化。原本的主线剧情是“苏琉锦称霸罗瓦莎”,但现在的主线剧情变成了“苏明安反杀世界游戏”。
如今时潮混乱,叙事锚点飞来飞去,主人公的更替是常事,这不奇怪。
神明安看向这本书,内容很少,只有第一章,后面都是空白的,仿佛在等待世界树填补。毕竟,这本书刚刚转换过来,还是一本新书。
祂心念一动——
既然苏明安可以取代苏琉锦成为主人公,那么为什么祂不能取代苏明安成为主人公?
成为主人公有诸多好处,比如获得世界意识的眷顾。
想要夺位,就必须要抢占原主人公在故事中的占比,让自己的重要性看起来凌驾于主人公之上。
于是,盯着这本书的第一章,神明安开口了。
——祂已经想到了,该如何让自己的重要性,看起来凌驾于苏明安之上。
只需要插几句话就可以了。
“……此后你将不断绝望,不断期望。”
“……你将失去一切,得到一切。”
“……你将救赎每一个人,杀死每一个人……”
伴随着祂温和的话语,一枚剧忆镜片逐渐凝形,落入祂手中。
祂将这一枚剧忆镜片,插入了第一页之后的空白书页,果然,崭新的文字正在形成。
……
【苏明安听到了一声突兀的提升声,这是温和的男声。】
【“——此后你将不断绝望,不断期望。”】
【“——你将失去一切,得到一切……”】
【“……”】
【“……你将拥有光辉明亮的未来。”】
……
祂就是这样剪碎剧情,拼拼补补,把第一章弄完整了。
人工痕迹很重,完全不是自然发展的故事。
“你在做什么?神。”或许是知晓贸然动武没用,苏明安一直望着祂。
“我在纂改你的故事。”神明安实话实说:
“从此以后,人们看到的你的遗书,都会是被纂改过的。”
“我不在乎这个。”苏明安直接道:
“‘故事’的意义是什么,我根本不在乎。是宇宙记录也好,单电子干涉也好,文明储存盒也好……这些概念,我都不在乎,也不理解。”
“我也不在乎我死后,会形成什么样的书籍或是遗书。”
“我只在乎你为什么要杀死所有人。‘固化’又是什么意思?”
水晶枝叶下,风声沙沙作响。
神明安合上了书,扶住了亚尔曼之剑:
“苏明安,在解答这一切之前,我想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只需要回答真实的想法就好。”
“这道题没有固定答案。”
“答完了,我就告诉你一切。”
苏明安定定地看着祂。
祂缓缓开口,发出温和的男声——
……
“第一玩家。”
“——你喜欢happy ending(he),bad ending(be),normal ending(ne)还是true ending(te)?”
……
二章·“第一玩家。”
罗瓦莎至高之主托索琉斯在看一本书。
一本名叫《第一玩家(苏明安)》的书。
吸引祂的原因,是故事标签上有「游戏异界、穿越、诸天流、强者归来、灵气复苏、末世、直播文、反转」几个标签,让祂感到很有趣。
之所以想看书,是因为宇宙的【熵增法则】:
……
熵增法则,是热力学中的一个基本定律。
【熵】,意为「混乱度」。一个系统的【熵】越高,表示系统的混乱程度越高。
例如,当燃料燃烧时,化学能转化为热能和光能。这个过程中,【熵】通常会增加,因为能量转化往往伴随着混乱增加。
宇宙固然。
在宇宙早期,宇宙相对有序,【熵】较低。但随着宇宙的膨胀,能量分布变得更加均匀,【熵】逐渐增加,宇宙越来越混乱。
就像恒星、行星等天体,正是因为【熵】的存在,导致了宇宙的不断膨胀和物质分散,天体不断远离彼此,形成了更加广阔的宇宙空间。
——所以通俗易懂地理解,就是事物一定会从有序变成无序。
【熵】值越高,混乱无序程度越高,而且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例如:无论怎么保养,物品都会越来越旧。再例如,随着人体内部越来越混乱无序,人类会越来越老,直到死亡。
熵增法则的存在让进化更快,可以创造宇宙文明的多样化。但事物多样性到极致后,会导致事物内部的混乱化、无序化。
简而言之,就像一个班级里有许多学生,如果大家都是乖巧听话的孩子,协同性非常强,那生活将会很平稳。但如果多样性越来越大,又有活泼的,又有安静的,又有诺尔,又有爱德华,还有水岛川空,还有伯里斯,那么他们内部就会逐渐混乱、无序,甚至遭致毁灭。
这就是宇宙的熵增法则——从有序到无序,从确定到不确定,从固定到混乱。
但并非所有事物都符合这个熵增定律。
——生命。
生命是极其神奇的事物,有些时候,它会违反该定律。
量子力学的奠基人薛定谔提出,生命的本质是一个负熵系统,会通过摄入负熵,来减少自身的熵增。
比如,当人体逐渐走向衰老和死亡时,医疗技术可以帮助降低体内的混乱程度,减少【熵】值,从而减少人体的混乱程度,显著延长寿命。
虽然宇宙的整体【熵】值持续增加,无法逆转,但局部可能会出现熵减。正是因为宇宙允许这种熵减的情况,生命才得以诞生。因此,生命,特别是智慧生命在宇宙中极为独特,他们会通过各种方式实现熵减。
因此,有些人认为。
——宇宙文明存在的意义就是实现熵减。
生命存在的意义,是让无序回归有序,延长宇宙的寿命。
若是熵增不断扩大,宇宙最终将达到一个热平衡状态,将不再有任何物质和能量的转化和运动,意味着所有生命的毁灭。
……
这就是至高之主看书的原因。
这个「书」,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书,在祂眼里,这是可以延缓熵增的道具。
宇宙中的一切存在都是依靠能量,才能显现与运行,不拘于物质能量还是意识能量。
当一个生命体的位格足够高,或是其他特别原因,该个体在宇宙时间长河中留下的痕迹,包括物质痕迹与意识痕迹,会悄然无声形成一种「时空记录体」。它会实时记录该个体的出生、经历、死亡。
这种「时空记录体」一经出
现,毫无征兆,也不会通知本人,往往会漂浮于宇宙星海之间,如同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宇宙垃圾。叠影正在捡拾的宇宙垃圾,就包括这种「时空记录体」。
在漫长的漂浮中,「时空记录体」可能会被其他生命感知到,从而被阅读——就像一本漂浮在宇宙中的【书】。
它的本质是个体痕迹的记录,也就是会自动记录某个生命体的一生。
它以最佳熵减衔接链形成,如同分子细胞般紧密结合,呈现文字的形式,没有混沌地逸散,也没有无序地游荡。它是固定的、有序的、且不会被更改,翻到哪一页,就注定是哪一页的内容。
收集这种「时空记录体」,有利于高维领略不同文明的奥秘,对抗自身内部的熵增。
——这也是剧忆镜片的形成原理。不过,剧忆镜片仅限于罗瓦莎的范畴,时空记录体要更高一层,属于高维与宇宙的范畴。
因此,至高之主一直在寻找「时空记录体」,以对抗熵增。
在漫长的岁月里,至高之主已经阅读过很多生命的「时空记录体」——有的生命出自西幻的文明,终其一生都是教习魔法的经历;有的生命出自满是丧尸的文明,终其一生都是打丧尸的经历……这些人大多已经死去,只留下如同遗书的「时空记录体」,漂浮在宇宙的意识维度中。
通过领略这些生命体的故事,至高之主受益良多,有种阅读完结文的爽感。
祂愈发狂热地寻找,想看到更丰富有益的「时空记录体」。
在偶然的某一天,至高之主感知到了苏明安的「时空记录体」。这纯粹是偶然,只是因为祂的思维频率在某一微秒,与苏明安的「时空记录体」一致,因此发生了遥远的共鸣。
由于宇宙时间尺度广阔,至高之主的岁月已然不可考,祂之前阅读过的「时空记录体」一般都来自早已死亡的生命。但这一次,祂感知到的「时空记录体」,出自一个19岁的年轻生命。这个生命还活着,正在不断留下物质痕迹与意识痕迹。
因此,这个19岁生命的「时空记录体」,宛如一本正在不断更新痕迹的书。
——至高之主在阅读这本书的同时,本质上是正在见证茫茫宇宙中遥远的另一个人的人生。
……
故事的情节跌宕起伏。
主人公苏明安闯关世界游戏,遇见了各色伙伴,也经历了同胞的刁难。遭到水岛川空、爱德华、薛启夏等众多同胞质疑。然而,主人公苏明安却歪嘴一笑,以身入局,戏弄苍生,搅动风云。
故事中还有诸多配角。背负家族仇恨的白发青年,一心想拥抱新世界的金发少年,还有精通茶艺的云上城神明……
谁言世界游戏无大帝?且看——第一玩家火中行,一蓑烟雨任平生!
至高之主逐渐被这个生命所吸引,故事的转折总令人出其不意,丰富的情感纠葛令人眼界大开。这渐渐成为了千万年以来,祂感知到的最喜欢的一本「时空记录体」。
当然,不是因为情节曲折好看,而是因为这个「时空记录体」有价值——这个19岁的生命,貌似不简单。
他可能拥有位格很高的权柄。
不然无从解释,他在情节中的许多先知先觉。
至高之主投注了很大的精力,去领悟故事中的一切。可惜的是,由于这个「时空记录体」对应的19岁青年还活着,一切痕迹都是实时出现的,并不是已经记录完成的,所以祂必须等待更新。
书的文字痕迹更新到哪里,意味着那个人正经历到哪里。
而祂刚发现这个「时空记录体」的时候,这个19岁的青年才进入新手副本,后面都是空白的。
因
此,祂一直等待着,等待着青年一点点走下去,然后祂一点点地跟着渐渐出现的文字看。
祂一直在遥远的宇宙彼方,见证着青年的成长与人生。
……
【新手世界·「爱恋」。】
——主人公苏明安初入世界游戏,识破了沈雪和刘安娜的阴谋,成功反杀。
不过,至高之主察觉到了一丝违和,祂隐约感到有什么东西被逆转了,还是两次。
初步判断,这应该来自苏明安的权柄。
……
【第一世界·「采蘑菇的会是可爱的小姑娘吗?」】
——主人公苏明安发现了末世的秘密,带来了蓝天与白云。
……
【第二世界·「机械人会成为美丽好新娘吗?」】
——主人公苏明安作为反抗军救下了爱丽莎,却又见证她死于第四天的黎明,开启了轮回。
……
【第三世界·「爱丽丝会成为校园小天使吗?」】
——主人公苏明安杀死了沈雪,结束了永恒的校园。
……
【第四世界·「迷途旅人会成为朝圣者吗?」】
——主人公苏明安反杀了狼人阵营,带走了困于祠堂的茉莉,见证了幽魂的离去。
……
【第五世界·「屠龙者会成为最终恶龙吗?」】
——主人公苏明安发现了成人礼的真相,作为大陆圣师,让天赋血脉觉醒法阵的成果,像风儿一样,飞遍了大陆的角落。
看到这里,至高之主隐隐察觉到了不对,这战力9999的圣启,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
【第六世界·「坏孩子会成为听话好学生吗?」】
——主人公苏明安见证了冬雪阳夏的成长,雨季中的绵羊倒落雨中,辽阔的天空,一束光正汇聚为另一束光。
……
【第七世界·「悼亡者会吟咏天堂之诗吗?」】
——主人公苏明安献上一朵红玫瑰,光辉灿烂的云上之城在滚烫的现世中坠落。
……
【第八世界·「妄想的怪物会渴望救赎吗?」】
——主人公苏明安介入佰神与玖神的信仰之战中,帮助被背离的信徒茜伯尔得胜。
看到这里,至高之主认出了玖神爱尔亚。
祂记得,爱尔亚是世界游戏的主办方第四席,没想到第四席会参与进来。
……
【第九世界·「电子之心会梦见真实之物吗?」】
——主人公苏明安作为阿克托博士,引导网格状时间三维度黎明计划,横跨四条时间线,一百零二个严冬,两千三百次模拟,见证五十亿七千一百万牺牲者……率领废墟世界在文明之战中得胜。
这是苏明安精神状态极差的一个世界,至高之主屡次觉得苏明安快要坚持不下去,「时空记录体」的记录可能会到此截止,以记录者的死亡告终。
但没想到,新的记录痕迹始终没有断绝。一个19岁的人类竟然坚决如斯,坚持着走了下去,将不可能变为了可能,甚至达成了难以想象的胜局。
祂开始明白,为什么权柄会出现在他身上了,至少他有这个资格。
……
【第十世界·「入梦者会缅怀蝴蝶之死吗?」】
——主人公苏明安进入了满是陷阱的旧日之世,在离明月与长歌等人的帮助下,横渡千年理想国、万条时间线,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善恶互斩,完成了以人类文明抗衡高维的奇迹。
至高之主认出了叠影
。虽然叠影和祂没有关系,但祂听过叠影的事迹,这个星空流浪汉还算有名,不过一直挺惨的,孤注一掷还踢到了钢板上。
还好,苏明安的精神状态仍没有崩溃。他就像个弹力十足的皮球,即使被压扁了,过了一会就会自己恢复过来。
……
见证的过程,一直持续了半年多。
至高之主放下了所有事情,一直专注地感知着「时空记录体」那边发生的一切,感知着苏明安留下的实时痕迹。
祂痛苦的时候,就看一会《第一玩家(苏明安)》。
祂麻木的时候,就看一会《第一玩家(苏明安)》。
祂绝望的时候,就看一会《第一玩家(苏明安)》。
之前的漫长岁月里,祂偶尔会生出自杀的想法,但自从看过苏明安的时空记录体,祂再也不想死了。因为看这个故事,想死的感觉比现实要强烈多了。
在整个阅读过程中,至高之主一直在试图帮助苏明安。
毕竟,苏明安活着,祂才拥有感知的机会。
由于祂一开始发现苏明安「时空记录体」,是因为他们的思维频率偶然一致,所以发生了共鸣。因此,至高之主记下了这种共鸣频率,并以此试图和苏明安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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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命运是巨大的玩笑。”(感谢“书友20220226”盟主)
至高之主的预知能力,让祂隐隐预知到了苏明安未来会经历的副本,因此,当祂阅读到苏明安的痕迹进行到了第二个世界,祂试着把未来的事情通过共鸣,传递给苏明安。
「你会听到吗?」至高之主在想。
祂的干涉手段非常有限,祂只是一个「读者」在干涉「主人公」,跨越遥遥的宇宙距离,通过意识层面的共鸣,才能把一丝丝反馈送入主人公的梦境,不知道是否有效。
还好,祂成功了一次。
……
【第二世界结束后,苏明安关闭论坛,倒在床上,很快进入睡眠。】
【由于太疲惫了,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踏过被钢筋水泥包围的末世,走过了染血的黑白棋盘,白大褂少女向他递来糖果,她的身后是蓝天与白云。】
【他走过冰冷的白色城市,金发碧眸的女孩拽着他的衣袖,为他哼唱国王与女巫的童话歌曲,忽然间,她于琴声中消失,仿佛散落的死火。】
【他走过色调灰暗的教学楼,一位少年抱着金色奖杯对他挥手,身形渐渐消散在聚光灯之间。】
【他走过昏暗的村落,染血的十字架高高挂起,狼人咆哮,幽魂在棺木下叹息……】
【梦中,他总能梦到许多人。他们有的叫他「博士」,有的叫他「英雄」,有的叫他「首领」,有的叫他「大哥哥」。】
【甚至,他还梦见了从未听见过的称呼,有人叫他「城主」,有人叫他「圣师」,有人叫他「陛下」……】
【睡醒后,他盯着灰白的墙面出神。他最出色的地方,就是能及时调控自己的情绪,变得对那些景象再无波澜。】
【——第67章·《公会·灯塔》】
……
不知道这一次「预知」,对苏明安有没有用。
随后,至高之主开始完善苏明安的「时空记录体」。
在祂眼里,苏明安的「时空记录体」记录的所有情节与转折,都会成为极有用的剧忆镜片,以对抗熵增,甚至能帮祂领悟世界游戏的本质。所以祂要做的,是让它更完美。
比如,增加一些引言、修饰,缝缝补补,让它更有序、更规整、更无法更改。
祂回到这本书前面的部分,添加了一些引言:
……
【一个人生命中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强时发现了自己的使命。】
【如果尚且不能胜利,便待到下一轮回去闯。如果尚且无法窥见天光,便将火炬交给下一代。】
【无人不知晓人类的卑劣和欲望……】
【……】
【——摘录自2024.12.31(未来)游戏开始后,人类论坛Top3火帖《第一玩家苏明安》】
【——第1章·《你将拥有光辉明亮的未来》】
……
这一段被祂放在了最前面。
还有一些其他的引言:
……
【从前,人类就会经常有着这个心思。想着会不会有一天,火山突然爆发,寒潮突然席卷,地震大规模降临,海啸吞没一切……】
【世界在进步,科技在发展。人们也转换了怀疑目标。】
【他们会想,陨石会不会凭空而落,太阳是否会转移轨道,人工智能会不会超出掌控,外星文明会不会突然降临……】
【——第4章·《他们成为了"玩家"》】
…
…
大多是未来会出现的世界论坛言论,都是人类自己写的,不需要祂构思,只需要祂把这些言论,加个方括号或者引号,放到书页前面来。
一段段言论化作剧忆镜片,落入至高之主手心,祂将这些剧忆镜片一块块放入苏明安的「时空记录体」中,让它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有序。
……
随后,还有一项大工程。
越是阅读,至高之主越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苏明安确实拥有权柄。
有许多次,祂都感知到了像是「某一根线断裂」的回响。苏明安的意识共鸣会在某一瞬间断裂,又很快连上。
那短短的断裂的一瞬间,也许代表着苏明安的权柄发动了。
……是死亡吗?
只有死亡会造成共鸣断裂。虽然看不到苏明安在那短短一瞬间经历了什么,但一定发生了类似死亡的事情。
明悟了这一点后,祂愈发认真地阅读苏明安的「时空记录体」,同时还会一遍又一遍地回看,试图找到每一个意识断裂点的相同之处,希望自己也能领悟权柄的一二。
——祂要记下苏明安每次意识断裂的时间点,做好标记,以便自己一遍遍回看、感悟。
由于苏明安每次意识断裂,都代表了苏明安发动了权柄,也就是至少出现了死亡。所以至高之主决定,以「BE(死亡结局、悲剧结局)」来命名这些断裂点。
在回看过程中,祂第一个找到的意识断裂点,是苏明安在第一世界的前期,地点是疫苗研发中心,这时苏明安正在面对一只变异丧尸,由于躲闪不及被咬了一口。看样子一切正常,但至高之主察觉到了微妙的不对劲,苏明安的意识似乎断裂了一瞬。
这是至高之主发现的第一个意识断裂点,应该用「1」来描述,也就是「BE1」。
于是,至高之主在这一页添加了标注:
……
【BE1·倾覆的诺亚方舟】
……
随后,祂逐渐找到了第二个意识断裂点,是第一世界的中期,地点位于酒馆,苏明安刚睡醒,正打算出门找线索。
不过,令祂惊讶的是,不止是祂,苏明安的这个女同伴也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断裂感。
……
【他们还在酒馆休息,没有***医院。】
【「我做了个一个……不太好的梦。」玥玥轻声说。】
【当她看向苏明安时,眼神倏地一凝。】
【……今天的苏明安,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了。】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让她有些移不开视线。】
【「做了什么梦?」苏明安问。】
【「嗯……大概是,原本美好的童话故事突然缺了一页?」玥玥说。】
【——第11章·《预知梦》】
……
真是神奇。
祂能察觉到也就算了,毕竟祂反反复复地阅读、感知、共鸣,才能捕捉到一丝丝的断裂感。
这个叫玥玥的,明明只是一个人类,居然能察觉到这种意识断裂点。
祂记录下第二个断裂点:
……
【BE2·明日】
……
就这样,祂一直记录着,大约记录了29个「BE」。有时候,祂感知到意识断裂点非常轻微,不能确定是否存在,祂就记录为「NE」,意为比「BE」稍微好一些。
祂也知道,自己所记录的这些断裂点,只是能被自己感知到的。还有许多断裂点,祂压根没能感知到,太过细微,太过完美了。祂没办法把所有的都标注
下来,只能放过。
渐渐的,在苏明安正在经历第三个世界时,至高之主生起了妄念。
——祂想夺走苏明安的这个权柄。
实在是太厉害,太诱人了。
不过,他们之间的距离太遥远,只能靠意识共鸣,苏明安甚至不知道祂的存在。要想夺走,几乎不可能。就连主办方都不可能找到机会。
唯一的办法,是让苏明安亲口、主动出让。
于是,至高之主冥思苦想……想好了话术。
在苏明安结束第三世界的那一刻,至高之主准备已久、全力以赴地发起了意识共鸣,把自己的声音传给苏明安。
为了这次跨越遥远距离的传声,祂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希望能成功。
祂在诱惑他,放弃权柄。
只要苏明安亲口出让,祂就有了机会。
……
【「你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主办方说。「那么,请认真准备吧,度过试用期。这个身份能给你一个向更高层次进化的阶梯。我们很期待……你能变成同我们一样的存在。」】
【「第四世界,希望你能带给我们惊喜。」主办方说着,渐渐隐去。】
【苏明安站在殿内,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张漆黑的卡。】
【他按住胸口,压下来自心中那股骤然升腾起的错失感。】
【这一刻,他仿佛又听到了回荡在自己脑海中的幻听声。】
【「——此后你将不断绝望,不断期望。」】
【「——你将失去一切,得到一切……」】
【……】
【「不能言说,不能倾诉,不能信任。」】
【「世人大多妒你、误你、不理解你。你的爱意将成为执念,你的苦痛将成为永恒。唯有死亡会让你感到温暖与休憩。」】
【「一旦踏上这条路,你再也无法回头。即使回头,也会被来自世界的重负和自己的愧疚感压死……」】
【……】
【「——此后你将经历孤寂入骨、背负亿万坟冢的漫长岁月。」】
【「——你的人生本该有许多条未来,每一条未来都将美满幸福、鲜花盛开、无数友人作伴,都远比自己选择背负人类文明更好。」】
【「即使这样——」声音语气极重,仿佛在对苏明安的心门叩问:】
【「——你依然要选择这条无法回头的拯救赎回之路吗?」】
【——第100章·《TE·光辉未来》】
……
至高之主很有信心。
祂说的都是实话,不存在诈骗权柄的问题。因果也找不到祂的头上。
只是把结果说得更加恐怖、更加吓人。
这也是祂作为「遥远宇宙尽头的读者」,给予苏明安最后的机会。如果苏明安愿意放弃,祂可以拿走他的所有苦痛与责任。因为祂几乎能想象到苏明安之后的未来……那实在是恐怖至极、难以逃离、也令人恐惧的未来。
苏明安但凡有半点动摇,就还他自由,让他做一个快乐的大学生。
经过精神共鸣与监视,祂已经完全锁定了他的位置和灵魂,但凡他有半点动摇,祂就能趁虚而入。
至高之主等待着回答。
……
【苏明安闭目。】
【他缓缓,缓缓地笑了笑。】
【他真的是太累了吧,连幻听都能这么慷慨激昂。】
【苏明安睁开眼睛,仿佛看到了更多的世界,更多张素未相识的脸。】
【但这个答案,】
【当然毫不犹豫
地——】
……
可是。
偏偏。
偏偏。
从第一到第十一,苏明安动摇过无数次,无数次在废弃周目挣扎到流下眼泪,无数次破碎得鲜血淋漓,也轻微地摇摆过。
如果在这一刻,他有半点动摇,一切就改变了。
——他却偏偏,偏偏在这一刻没有动摇。
命运是一个巨大的玩笑。
……
于是。
至高之主听到了19岁年轻生命的回答。
遥远的回响,在时空记录体的另一端——在宇宙的尽头——在永无止境的熵增中——在逐渐完善的遗书中响起了,青年清澈的声音。
「我当然……」年轻的生命说:
「会继续选择这条无法回头的拯救赎回之路。」
「因为我是苏明安。」
「因为我不想让人类文明永远停滞在这一年——我不想再看到爱丽莎那样的孩子死于世界的悲剧,不想再看到小寒那样的人死于黎明之前,不想再看到那一碗凉掉的葱花面。」
「我不想——看到先驱者丢弃了信条,追逐者忘记了奔跑,理想主义者斥理想为中二、奉麻木为圭臬。」
「因为我能做到。」
……
——你做不到。
至高之主想这么说。
但读了那么久,共鸣了那么久,祂又清晰地知道,
以青年的毅力来看,这个结果是可能的。
……
主人公。
主人公啊。
……可悲又可敬主人公啊。
时空记录体之外的「读者」,渴望着取代这位「主人公」,渴望着把主人公的时空记录体打造成最完美的熵减道具,渴望着拿到故事中的权柄。
但遥远的彼端,听到「读者」的诱惑之语后,故事中的主人公只是亲吻了一下手中的黑卡。
这一刻,似有阳光洒在了他的头顶,宛如一个光圈。
阳光亲吻着他的黑发,
他踩着自己的骨骸和血肉,大步前行。
「嗒。」
一声轻响,
——仿佛一步踏入光中。
……
他的神情像在悲戚地祈祷,
可他却露出笑。
……
偏偏。
偏偏。
命运真是一个巨大的玩笑。
……
终有一天,这个逐步完整的「时空记录体」会继续流浪,流淌在宇宙之中,被除至高之主以外的生命体发现并阅读。
比如,被一些和平有序的星球人类所阅读并见证,例如地球,亦或其他。
再比如,意外流落到罗瓦莎,被神明安和苏明安发现第一章。
在这个时空记录体可视化的罗瓦莎世界里——一直身为「主人公」的苏明安,终于作为「读者」,看到了自己的故事。
但他只是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至高之主对他而言,只是背景板。这个记录体对他而言,也并不重要。
他只在乎现实,只在乎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只在乎——近在眼前的神明安,为什么要引导红日降临,杀死所有人。
面对神明安的提问,苏明安冷冷回答:
「我都不喜欢。」
「我不要任何人定义我的END,是快乐的,悲伤的,还是中庸的,真实的。」
「我讨厌你的问题——神。」
熵增部分理论出自《时间简史》、百科与大学物理书
免费阅读.
四章·“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神明安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苏明安手中剑刃直接刺入了祂胸口。
金色的血液溢出,而祂仍旧在向前走,一步,一步。
苏明安能感受到剑刃刺破血肉的反馈感,刺穿皮肉、骨骼、脊背,温热的血液淋了苏明安满手。
「……这样足够吗?」神明安止步,剑刃完全贯穿了祂,但祂依旧面无表情。
「足够什么?」苏明安说。
「足够你出气。」神明安垂头:「你在生气,这不利于我们好好谈话。」
苏明安的称号有「弑神者」,亚尔曼之剑又有高贵的真实伤害,故而能对神造成伤害。可神明安却好像咽下了所有痛苦,即使被剑刃完全贯穿,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或许是作为人的基底,就受过太多痛苦,所以作为神时,痛感抗性就极强。
「你在装傻还是真不懂?你果然不是我,我不相信我成神后,会把队友像方糖一样碾死。」苏明安说。
「你恐惧我?」神明安的金色眼眸望着他。
「我恐惧你。」苏明安回答。
他恐惧这种名为「神」的怪物,也恐惧这样的未来。他恐惧自己可能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变成这个样子。想想诺尔曾经多么运筹帷幄,变成叠影后却如此落魄。
神明安说:「我会告诉你一切,你闭上眼睛。」
苏明安依旧盯着祂,甚至极为逆反,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见此,神明安露出困惑的神情:「你眼睛不舒服吗?」
苏明安:「……」
神明安说:「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吗?闭上眼睛,我给你看记忆。」
苏明安没想到神明安这么坦然,竟然直接给他看记忆。
不愧是神明安,完全不谜语。要是换作某神灵,估计还要在走廊上放五十幅画,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他慢慢猜谜底。
「好。」苏明安闭上了眼。如果神明安想害他,早就动手了,不需要骗他闭眼。
「我有三个人的记忆,分别是至高之主、万物终焉之主和我。」神明安说:「我要和你玩个游戏,我会问你一些问题,你答对一题,我就给你一个记忆。」
苏明安倏然把眼睛睁开了,盯着神明安脸上的微笑。
片刻后,苏明安又闭上眼。
「你问吧。」
……
「第一题,苏明安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A.输了赌约,保下了翟星,按照赌约被主办方拿走分食,身死魂消。」
「B.赢了赌约,为了拯救陷落的翟星而升维,最后被拿走分食,身死魂消。」
「C.保下了翟星,但被所有人忘记,孤独一人在宇宙中飘荡,永远无法归乡,也没有人知道其存在。」
「D.没保下翟星,所有同伴都已死去,独自成为了文明的墓碑。最后无法忍受孤寂,选择了永恒的死亡。」
「E.保下了翟星,但只有自己一人独活,永无止境地寻找着挽回同伴的办法,直至永远。」
「F.保下了翟星,和部分同伴一起升维,永远在文明屏障之外守望翟星,望着昔日同伴逐渐化为坟土。」
「G.保下了翟星,和同伴一起回到了故乡。但自己失去了所有能力,变成一个精神病人。」
「H.保下了翟星,所有同伴都活着,自己也能随时回到家乡。」
「请选择。」
……
……这是什么问题?
…
…未来还没有发生,这题当然没有正确答案。
答案的正确与否,恐怕全凭神明安的心情。
红茶的甜香愈发浓重,闭着双眼,苏明安能听到啜饮的声音、枝叶的摇晃声、书页翻动声、风声、流血声……
胸口的濡湿感变得明显,诺尔的头终于流尽了血。
一阵风起,白发扫过苏明安的额头。
风声中,苏明安缓缓开口:
「除了D和E,其他我都能接受。」
这一刻,他看到了炸锅的弹幕。
他好久都没有关注弹幕,不过自从红日降临,弹幕就炸了。
恐惧是最常见的,随后是求求榜前玩家不要死,但随着死者越来越多,弹幕越来越炸锅。
由于一直在关注诺尔的头,苏明安没有细看弹幕。但此刻,闭着眼睛,右上角的弹幕非常清晰。
【什么赌约??怎么完全没听说过?】
【怎么赢了输了都要被分食?】
【苏明安你好香。】
【在这里玩梗的,全家户口本都是空的。】
【刚写完遗书回来,眼睛哭肿了,我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难道第一玩家还有后手?】
【好像就算我们输掉了,第一玩家也能当保底吗?我理解这个赌约的意思了。】
【——他打了这样的赌!???】
【什么时候?为什么不和我们说!联合团知道吗??】
【其他选项居然是能接受的?我看一眼就昏了。】
【唉……】
【苏明安,为什么啊……】
【安哥,我不希望你走啊,不管我们也没关系的。D和E至少你还可能活着,A、B可是一点都不剩了啊……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这本来就是他自己提出的赌约,他当然接受……】
【虽然我也很想说这样的话,但是一想到我妈妈、我爸爸、我妹妹……我就没办法洒脱地说「苏明安,我们不要你救了」。】
【翟星的亚撒·阿克托。】
【虽然看过阿克托和苏文笙,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真正实锤的这一刻,我还是炸了。】
【水岛川空出来道歉。】
【最该道歉的是那些总是说风凉话、唱反调的喷子吧。】
【你别说,有的人即使看到这一幕,依然会嘴硬说苏明安和主办方是一伙的,你信不信?】
【能不能把那些***都杀了,换苏明安活着?】
【世界不需要活着的救世主,看看阿克托的结局就知道了,要是真是G结局,失去所有能力的救世主,你猜他会是什么下场?】
【——就不能有皆大欢喜的结局吗!??】
【现实又不是童话。最后发生任何结果,我们都只能接受。】
【居然真的要结束了……我还以为还有半年。】
【苏明安不要死啊!你死了,谁来给吕树扫墓呢?他们会等不到你的。】
【论坛也炸了,街上全是人。】
【这是最后的狂欢吗?】
【是最后的遗书。】
……
「……」神明安垂着眼睑,枝叶缝隙落下的红日碎光洒在祂额头,神情有几分悲悯。
苏明安没想到神明安会借机点出赌约,让所有人都知晓。
「你早该让人们知道的,为什么要瞒着?」神明安说:「人们应当知晓第一玩家付出了什么代价。你难道想无声无息地离开吗?你难道想被所有人忘记吗?」
苏明安:「……我不想。」
他
也怕被忘记。
只是为了防止队友冲动,才一直瞒着赌约。
他不在乎主神世界此时有多混乱,也不在乎人们是悲伤还是震惊。
他真的爱他们吗?未必。谁会爱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爱的只是「世界」,是他已经熟知与未来将会熟知之人。在高中被同学背刺的时期,他也曾偶尔觉得「这个世界上除了玥玥,已经没有值得结交的人了」,但这只是因为他尚未遇见吕树与诺尔等人。
那些他未曾遇见的、却值得的人,让他无法覆眼不救。
「我答对了吗?」苏明安问。
「这道题没有正确答案。」神明安望着他:「因为这些结局,都有可能属于你。」
「我不是你,别人不是你,唯有你是你。」
「你的未来是无限的,苏明安。」
「你的未来……还等着你亲手创造。」
苏明安感受到额头的轻微触碰,神明安的手贴了过来。
「这是万物终焉之主的剧忆镜片,你看吧。」神明安说:「看完后,我再问你第二个问题。」
一股记忆,流入了苏明安的脑中,视野开始转变——
……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无数条路,】」
「【你在那路口久久伫立。】」
「【——你知道这么多条路你不能同时去涉足】。」
「【你知道你选择了人迹更少的那一条】。」
「【你知道此路延绵无尽头】。」
「【你知道你恐怕难以再回返】。」
「【你知道,再无"改日再见"之机】。」
「【你也不可能叹息着将往事回顾。】」
「【你知道……】」
……
「【——我知道。】」
……
万物终焉之主在看一本书。
一本名叫《司鹊·奥利维斯》的书。
吸引祂的原因,是故事标签上有「性转、智斗、天才流、强者归来、灵气复苏、末世、学霸文、M」几个标签,让祂感到很有趣。
至于看书的原因,是因为神明安和至高之主都在看书,万物终焉之主如果不看,显得很落伍。
祂们简直是三个追更人。
神明安看的书是《全球穿越:从禁足皇子开始的无限世界树进化》,是为了找寻情感。
至高之主看的书是《第一玩家(苏明安)》,是为了寻找延缓熵增的时空记录体。
而万物终焉之主看的是《司鹊·奥利维斯》,祂纯粹是对司鹊这个人感兴趣。
万物终焉之主并非生命,也并非高维——祂是一条宇宙规则。
规则是绝对的、科学的、固定的。
如果有谁触犯了规则,即施予毁灭,就像「人被杀,就会死」、「溺水了,就会窒息」一样。宇宙中也有许多规则,诸如「能量守恒定律:能量无法被创造或毁灭,只能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黑洞规律:任何物质一旦越过黑洞边界,就无法逃脱。」等等。
所以规则没有生命,也没有思想,它存在于任何地方,是一种无形无质的概念。
但偏偏,万物终焉之主是个例外。不知何时,作为一条宇宙规则,祂出现了自我意识,就像一个潘多拉魔盒有了自己的思想。
起初,祂公正而孤寂地看待一切,不仁慈,不悲悯,不动摇。谁若是触犯祂代表的规则,祂就施予毁灭。
祂所代表的规则,是【一个文明的熵增速度,若是超过了500加仑/年,即会毁灭】。
祂所代表的规则只是其中一条,是【一个文明的熵增速度,若是超过了500加仑/年,即会毁灭】。
「500加仑/年」是一个计量标准,具体多少无法表述,但万物终焉之主心里有数,这是一个平均值,谁要是超过了这个界限,就意味着这个文明会加快宇宙总体的熵增速度,是有害的。
为了宇宙更长远的寿命,需要对这个文明施予毁灭。就像清除了肉汤里的一颗发烂的折耳根一样。
超过这个速度的原因,基本都是因为这个文明发展得过于混乱无序,所以熵增速度极快。
万物终焉之主平等地给予它们毁灭。
万物,终焉。
不聆听生灵的悲呼,也不在乎他们的悲伤与死亡。
并不是摧毁星球,而是让所有生命消失,回归到星球的原始形态,从第一个微生物重新开始。
第1个,第2个,第3个……万物终焉之主一直很顺利。
直到第3030个文明,祂阴沟翻船了。
在三种情况下,祂无法毁灭文明:1.这个文明存在坚固的文明屏障,祂无法直接施加毁灭:诸如旧日之世理想国,废墟世界黎明系统。2.这个文明被另一种规则保护着:诸如正在进行世界游戏的文明,在一年之期结束前,无法被中途毁灭。3.这个文明存在很强大的高维生命,可以阻止祂的毁灭。
聪明人,就会避开这三种情况。这些都是硬柿子,谁敢咬,谁的下场就会很落魄。赢了固然勇气可嘉,输了怕是裤子都没了。
然而,万物终焉之主接触的第3030个文明不属于这三种情况,祂却偏偏失败了。
——这个文明,名叫「罗瓦莎」。
这个文明极为混乱无序,又是星际,又是西幻,又是仙侠,又是赛博朋克。各种世界观聚集在同一个文明里,无节制地野蛮发展,严重超过了熵增的限定速度。
罗瓦莎虽然位格很高,有高维生物,但祂们不在乎星球回不回归原始状态,无意阻止万物终焉之主,所以万物终焉之主美美下手了。
祂降下了毁灭的红日。
(本章完)
免费阅读.
五章·“世界不需要活着的救世主。”
过程非常顺利,人们在红日下痛苦奔逃。
红日下落,炽热的岩浆喷涌,山川河流被蒸发殆尽。人们像蚂蚁般四处奔逃,眼神充斥无助与绝望。
万物终焉之主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动摇,也没有怜悯。
确确实实,没有高维生命跑出来阻止祂。
——阻止祂的,却是一个19岁的年轻生命。
红日之下,霞光满天。
毁灭的火焰肆虐。人们的尖叫声混杂在爆裂声和焰火中,烈焰的余辉映照出人们绝望的面孔。
——却一名紫发青年,与众生逆行。
像是模仿一部文学中主人公的行为一样,这个紫发青年站在罗瓦莎燃烧的红日下,昂起头,望着鲜烈如火的天空,高声喝道:
……
「——星空之上的毁灭者,我是罗瓦莎的本地人司鹊·奥利维斯,我申请与你对话!」
……
星空之上的万物终焉之主,垂下了视线。
从未有人这么与祂对话。
紫发青年就这么孤身一人地逆流而行。
「……这个人疯了吗?」人们看见司鹊的举动,尖叫出声。
「……我认得这个人,他,他是我邻居,是个作家,他就是个疯子!」
「……哈哈,疯了,疯了……大家都会死!!」
司鹊却依旧望着天空,不在意旁人的非议。
「——星空之上的毁灭者,你听好。」司鹊竖起五根手指,手指已经烧灼得开裂:
「——五句话,我会让你停下红日。」
万物终焉之主懒得搭理,这个人在祂眼里,就像蝼蚁一样渺小。
……五句话?这个人当自己是谁?不过是一只渺小的蝼蚁,居然大放厥词。
以前,万物终焉之主也遇到过一些如此狂妄的生命,但他们都死去了,这个人也不会例外。
祂淡淡地望着这个人。
……
「——我知道,一定是罗瓦莎触犯了规则,所以被降下了毁灭。」第一句。
司鹊按下了第一根手指。
「——你听好,我读过上百个文明的"时空记录体",全都记在我的脑子里。若我死去,这上百个文明的最后痕迹也都会消失。」第二句。
司鹊按下了第二根手指,火焰噼噼啪啪在他身上燃烧。
「——若是我将脑中的上百个文明的"时空记录体"全部写下来,其熵减的速度,一定会超过罗瓦莎熵增的速度。」第三句。
火焰攀上司鹊的长发末尾,艳丽的颜色渐渐转为飞灰。
「——我愿意把脑海中的一切都写下来,交给你。作为代价,你必须放过罗瓦莎!」第四句。
司鹊按下第四根手指,全身渐渐笼罩在火中。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喉咙泛着焦黑,强烈的烧灼之痛让他断断续续说出最后的话语:
……
「——若你有……与我谈判的意象,请暂停降下红日!」
第五句。
……
静止。
世界仿佛静止。
在人们震惊的视线中,那轮红日,竟然真的缓缓消了下去。炽烈的红光变成了微弱的余晖,最终消散在黑暗的幕布中。
地平线上的红日被深沉的夜幕吞噬,天地间只剩下漫长的黑暗和冷寂的静谧。
「唰!」
突兀的,一双浩瀚无垠的
碧绿色眼睛,倏然在鲜烈滚烫的天空之上睁开,横跨辽阔的世界,仿佛混沌中的一抹清泉。
眼瞳冷冷地盯着苍生,仿佛眼皮之下皆是蝼蚁。
眼瞳的出现,让整个世界在一瞬间陷入了震撼,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所震慑,屏住了呼吸。
万物终焉之主没有形体,祂化作了一双眼瞳,好让司鹊能够看到祂。
「……」
祂承认,司鹊的话让祂犹豫了。
若祂没有思想,那么无论司鹊抛出什么诱惑,祂都会毫不犹豫地降下毁灭。但有了思想,就意味着有了权衡,祂开始考虑司鹊的话语。
在慌乱奔跑的人流中,紫发青年逆行向前,在末日下,他金色的眼眸满是镇静。
满地都是烧化的尸骸,众生惊讶地盯着紫发青年,不理解为什么他对着天空的短短一席话,就能暂停末日。
紫发青年昂着头,满头紫发飞扬。
「你的话语有三个疑点。」万物终焉之主淡淡道:「若你回答不上任意一个,我会立刻杀死你。」
「请说。」司鹊不卑不亢。
他的全身皮肤都泛着血红与焦黑,血肉纵横交错,与大多数狼狈的人们没什么不同。可他的眼中是清净的,没有一丝畏色。
他的声音非常沙哑,烧灼已经伤到了喉咙。
但即使像是破风箱的声音,也成了这片天地之中唯一的声音。
无人敢在此时出声。
——唯有他,只有他。
「你不过是一个渺小的生命,你所说的上百个时空记录体从何而来?」万物终焉之主道。
「我与世界树是朋友,世界树教会了我如何感知宇宙中的时空记录体。而我的灵性非常高,通过精神共鸣,我已经感知并阅读了超过上百本时空记录体。我可以把它们分享给你。」司鹊平静道。
若非万物终焉之主没有震惊的情绪,祂现在怕是要吓拥了。
——上百本!?都是自己感知的?
宇宙尺度极大,时空记录体漂浮在宇宙,如同细小的尘埃,有些高维几百年都未必能找到一本。
「……你一个人感知了上百本??」万物终焉之主问。
「不,不是我一个人。」司鹊摇摇头:「还有许多先辈们。我只是感知最多的那个人。」
「第二个问题,你要如何把这些时空记录体给我?不怕我到手了就毁灭你们?」万物终焉之主道。
司鹊笑道:「你听过《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吗?」
万物终焉之主明白了司鹊的意思:「你是说……」
司鹊说:「我的脑中,记着133本时空记录体。每100年,我就告诉你一本。你就算要毁灭罗瓦莎,也至少要等到13300年后,那时我必然已经找到对抗你的办法。」
他的话语透露着十足的骄傲。
「……看你的模样,应该是喜鹊族。你不过是一个短寿种,你要如何保证自己活过13300年?」万物终焉之主道。
司鹊摘下帽子,笑道:「忘了说了,我已在近期转化为魔女族,升为永生种。如今我是喜鹊族与魔女族的双重种族。若非玉玉,否则不会结束自己的生命,您尽可放心。」
万物终焉之主:「……好。你要先给我10本时空记录体,作为证明。」
司鹊:「可以,就当是首付。」
交易成立后,万物终焉之主复杂地盯了司鹊一眼。
「但若是罗瓦莎的熵增速度进一步加快,快到超越了一百多本时空记录体的熵减速度。到了那个时候,我还是会毁灭你们。」万物终焉之主说。
司鹊
弯了弯眉眼:「嗯。熵增是无法被逆转的,罗瓦莎的熵增速度只会越来越快。所以你毁灭我们的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万物终焉之主没想到他看得很透彻:「没错。你就算把一百多本时空记录体慢慢给我,也只是慢性死亡。」
司鹊笑道:「没关系。我会尽量解决的。」
万物终焉之主觉得可笑,这种事要怎么解决?除非司鹊把制造混乱的人全杀了,把世界上混乱无序的部分都抹除,把罗瓦莎的底层逻辑改变,变成一个单一有序的世界。否则,熵增只会越来越快。
可改变整个世界,谈何容易?这比杀了所有人都困难。
而且,司鹊只是一个19岁的年轻生命,只是人类的范畴,连神明都不是。要怎么改变整个罗瓦莎?
他如此弱小,光是高等种族就能轻易杀死他。
万物终焉之主道:「你可以跟我说说,你想怎么改变。」
司鹊摊开双手,微笑道:
「我最近正在研究"时空记录体"的概念:」
「【当一个生命体的位格足够高,或是其他特别原因,该个体在宇宙时间长河中留下的痕迹,会悄然无声形成「时空记录体」。它会实时记录该个体的出生、经历、死亡。】」
「【"时空记录体"一经出现,毫无征兆,往往会漂浮于宇宙星海之间,如同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宇宙垃圾。】」
「我很好奇,这种东西是怎么在宇宙中形成的。既然它的功效是延缓宇宙的熵增,那么如果能够仿造它,在罗瓦莎打造相似的东西,就能延缓罗瓦莎的熵增。」
万物终焉之主道:「想法不错,但很难实现。」
司鹊却笑了笑: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如果有成功的那一天,我打算将仿造品,命名为"剧忆镜片"。」
「就像宇宙会自动生成"时空记录体"一样,将来的某一天,罗瓦莎也会自动生成"剧忆镜片"。」
「如果"时空记录体"能延缓宇宙的熵增,那么"剧忆镜片"就能延缓罗瓦莎的熵增。」
「我期待着,"剧忆镜片"这个概念,真正出现在罗瓦莎的那一刻。」
万物终焉之主听完,觉得司鹊太自大了,竟然想仿造时空记录体?不可能实现的。
「……好吧,我要抹除你们关于我的记忆了。」万物终焉之主说。既然祂暂时不打算毁灭罗瓦莎了,那祂的存在不能暴露出去。祂只在毁灭文明的时候现身。
「请便。」司鹊点头道。
随后,与世界树交际后,世界树帮忙抹除了所有人关于万物终焉之主的记忆,人们的记忆停留在了红日降临的那一刻。
在人们的记忆里,下一刻,莫名其妙的,红日就消失了。
他们只看到一名全身烧伤的紫发青年,静静站在逐渐消失的红日下。
满头紫发随风而起,肩头沐浴着鲜亮的光辉,他的金色眼眸,藏匿着足以保下一整个世界的故事。
133个故事的守密人、高维的对话者、世界的代偿人、将要守望罗瓦莎12300年的创作家——司鹊·奥利维斯。这一年,年仅19岁。
「是他……」
劫后余生的人们颤抖着开口,眼中满是茫然和困惑:
「……红日消失了,是他救了我们吗……」
……
其实司鹊原本没想着延续罗瓦莎的寿命。
他原本打算用脑子里的一百多个时空记录体做交换,让万物终焉之主帮他升维。
但看到袖口思怡送他的喜鹊别针时,他临时改了主意。
……他不升维了,换成救下罗瓦莎吧。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
万物终焉之主驾临梦中,与他对话。
「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生命,司鹊·奥利维斯。」
「多谢夸奖。」司鹊请万物终焉之主吃了一袋薯条。
两个人坐在虚无的梦境里,嘎嘣嘎嘣吃薯条,仿佛全然忘记了他们之间生命本质的巨大差异。
「不过,你要记着,如果有一天,罗瓦莎的熵增速度超过了你们能给予我的利益,我还是会毁灭你们,红日会再一次降临。」
「请便。」
「到了那时,无论是掀起魔化危机,还是扰乱叙事锚点……我会想尽办法毁灭你们的。」
「请便。」
「你如此大公无私,如此英勇决绝,甘愿放弃自己升维的机会,拯救罗瓦莎,令我敬佩。无论我看过多少个故事,你这样伟大的救世主永远熠熠生辉。」
「……啊,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
紫发青年抛了抛手里的羽毛笔,眼里满是温柔,却从不看向伤痕累累的人类,而是专注地望着自己手里的羽毛笔:
「我只是觉得……如果人们都死光了,我的灵感从哪里来?」
「独自一人在宇宙中飘荡,谁来看我写的书?」
「我这么有趣的文字,要是没有观众来阅读了,那可就糟糕了。」
「所以,无论如何,我会保下他们。」
「在这整个救世过程中……我一定能收集非常多的素材,完成一本非常史诗壮阔的吧……」
这是万物终焉之主第一次感到,竟有生命的非人感,比祂还强烈。
祂终于明白,那时的人们为什么会说司鹊是疯子。
……疯子。
……果然是疯子。
他对世界根本没有爱,仿佛万物都是他的文字。
「不过,你是个有趣的疯子!」万物终焉之主模仿人类的笑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司鹊随祂一起笑了起来。
宛若两只对着末日狂笑的怪兽。
在虚无的毁灭之前,在注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前,
——青年放声大笑。
宛如枝头高歌的夜莺,宛如在码头整点薯条的乌鸦,宛如一只活蹦乱跳的喜鹊。
……
司鹊·奥利维斯。
守密者,叙述者,主人公,创作者。
一个疯子。
却是一个令高维生命都敬而远之的疯子。
……
——意气风发的19岁青年尚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长达万年的沉默与孤寂。
……
「【……那天清晨落叶满地,】
「【两条路都未经脚印污染。】
「【啊,留下一条路等改日再见……!】」
「【但我知道路径延绵无尽头,】」
「【恐怕我难以再回返。】」
「【恐怕我难以再回返……!】」
……
【「万物终焉之主」剧忆镜片,阅读完毕。】
……
苏明安睁开眼。
神明安歪头看着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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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章·“你该放手了,苏明安。”
神明安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一切结束后,会活着走出世界游戏的是?」
「A.苏明安。B.诺尔。C.玥玥。D.吕树。E.苏凛。F.其他人。」
「此题为单选。」
苏明安抬眼,盯着那对金色的眼睛,金瞳无波无澜,似乎不觉得这个问题很残忍。
「单选题?」
「单选题。」
「这题没有正确答案吧?」
「你猜。」
「如果我想全选呢?」
「"全部都要"的结果往往是"全部都无",你不如务实一点。」
胸口的濡湿感渐渐变凉,诺尔的血黏在了衣服上。
吕树的尸体躺在身后不远处,红红白白交杂,分不清是火色还是雪色。
玥玥的书放在背包格子里,猫耳吊坠静静地躺着。
现下这种情况,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平心而论,他自己存活的可能性是最低的,低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其次是玥玥,她的灵魂寿命是大问题。再其次是吕树,光看阿克托和霖光的结局就可见一斑。然后是诺尔,由于怀揣新世界的理想,诺尔的求生欲望反而是最高的。
最有可能活着走出世界游戏的,是苏凛。但这对苏凛来说不算好结局,焉知普拉亚有没有「走出」世界游戏?
「F。」沉默后,苏明安给出了答案。
神明安似乎早已料到了苏明安的回答,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祂的手抵住了苏明安额头,有关至高之主的记忆灌入。
……
至高之主还在追更《第一玩家(苏明安)》。
夜不能寐,手不释卷,欲罢不能。
某一天,至高之主发现苏明安抵达了第十一个副本。这个副本名叫罗瓦莎,恰好是祂所在的世界。
——故事中的主人公,居然即将出现在自己面前!?
至高之主心绪复杂。
作为罗瓦莎至高之主,祂是罗瓦莎最初的生命,目睹了罗瓦莎的荣衰兴亡。
既然苏明安来了,祂直接把时空记录体丢在一旁,亲眼观看苏明安的历程。
在苏明安看不到的时候,至高之主始终躲在阴暗的角落暗中窥视。
……祂会永远盯着他的,直到夺得权柄为止,永永远远……
祂目睹苏明安降生红塔国,一路冒险,又是参加门徒游戏,又是反杀生命女神,又是参加世主选秀……主人公的旅程如此鲜花着锦,仿佛整个世界都围着他转。
他果然是特别的,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世界的核心。
直到副本第十天,红日降临。
尽管苏明安拼尽一切试图拯救,但同伴还是尽皆死亡。红日之下,无一幸免。
更恐怖的是,至高之主能感受到苏明安的意识在某一个时间点反复断裂,多达十多次,形势却没有任何改变。
他在这个时间节点,反复回档了十多次吗?
但一切没有发生好的转变,这说明苏明安遇到了一个很恐怖的情况——「死档」。
毕竟,就算把时间往前回溯一小会,也无法制止红日。
十多次、二十多次、三十多次……至高之主感知着,意识断裂的次数越来越多,苏明安始终在那一个时间段原地踏步,疯魔般地重复着。
三十五次。
四十次。
四十五次。
死档,死
档,反反复复的死档。
永远无法改变团灭的结局。
红日之下,精神已然崩溃的青年躺在血泊之间,抱头大笑,周身满是同伴的尸体。
他坐于万千尸骸上,围拢友人的尸骨,笑容寂静而疯狂。天际线染成余晖色,照映着逐渐崩塌的群山与河流。
第四十六次,至高之主出现在了苏明安面前。
在此之前,祂从未想过,自己作为「读者」,有一天竟会主动插手「主人公」的人生。明明他们之间曾经隔着遥遥宇宙,只能依靠精神共鸣来隐约感知,祂追寻着苏明安人生留下的痕迹,仿佛阅读一本无法触及的书。
但此刻,祂主动踏入了苏明安所在的河流。「读者」与「主人公」开始相逢。
「——别哭。」
祂说。
尽管祂的目标是熵减道具和抢夺权柄,但对于主人公的喜爱,还是让祂说出了安抚的言语。毕竟,很少有人在看过了这个青年的人生后,会不喜欢他。
「……你是谁?」苏明安抬起头。
他的脸上满是血迹,眼神恍惚,甚至察觉不到脸上流淌的不止是血。
他揽着那些残缺不堪的尸骸,一具又一具揽到自己身上。
友人的手骨、腿骨、颈骨……他一点点堆到自己身上,然后紧紧拥着这些碎骨,几乎要融入骨血。
「罗瓦莎至高之主,托索琉斯。我是来帮你的。」至高之主说。为了更方便地交流,祂化形为一只白色山羊,羊角卷曲,眨巴着黄澄澄的眼睛。
「……红日是你造成的吗?」苏明安说。
「不是。是万物终焉之主主导,世界树默许。而我只是旁观者。」至高之主说。
「……祂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固化"结局。」
「……什么意思?」
「罗瓦莎的熵增速度过快了,必须要想办法延缓。」至高之主说:
「一些宇宙学理论(如循环宇宙理论)提出,宇宙会经历周期性的膨胀和收缩,每个循环都会"重启"宇宙的状态。这类理论暗示,虽然熵增在每个宇宙周期中都是必然的,但在一次循环结束时可能会有熵的重新分布。」
「所以万物终焉之主解决熵增的办法,就是毁灭所有生命,让文明回到原始时代,一切"重启"。」
「前3029个文明,祂都是这么干的,把文明重启到原始时代,成功延缓了熵增。但祂在罗瓦莎却吃了瘪。」
「因为罗瓦莎有神奇的创生体系,只要事物被文字记录下来,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再生。所以为了不回到原始时代,世界树想了个钻空子的办法——我们在"重启"前把一切都记录下来,每次"重启"回到原始时代后,我们就立刻根据记录好的文字,创生出原有的一切,这样就相当于只是让文明回到了一段时期之前,而不是回到什么都没有的原始时代。」
「所有死去的人就会平安无事地再一次出现,过着一样的生活,而不是彻底消失。」
「所以,你不必太过悲伤。」
「假如将罗瓦莎比喻成一本书,」
「——当我们不断重新翻开书,故事总会再次开始。」
苏明安抬起头,红红白白的液体从他的脸颊落下,唇边也染着血迹。
破碎的骨骸落了他满身,全身上下都淋着人体的森白碎骨。
……怪不得,怪不得。
……罗瓦莎果然有重置机制,只不过,这个机制的原理,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原以为是类似穹地轮回权柄,简简单单重头在来。却没想到是创生体系,是用笔和文字,硬生生一次又一次写出来。
罗瓦莎,原来本质上是一个「神笔马良」的故事。
白色的山羊走近他,蹄足不染尘垢:
「其他文明的"重置"意味着所有生命的死亡,世界回到原始时期,一切重头开始。」
「但罗瓦莎的"重置",只是代表着我们回到了一段时期之前,谁也没有死去。」
「你若牢牢守着这个"重置"前的团灭结局,不让时间继续进行下去,反而只是困住了你自己。」
「——你该放手了,苏明安。」
「等待着下一条河流,等待着与他们再度相逢吧。」
苏明安缓缓抹干净脸上的血迹。他的全身透红,满是深深浅浅的血迹。
万物终焉之主也是倒霉,碰上罗瓦莎这个硬柿子。先是被司鹊硬生生拖延了千年万年,在万物终焉之主要执行毁灭时,又被世界树钻了空子,让「重置」机制变得名存实亡。
只要万物终焉之主跑来降下红日毁灭所有人,重置世界,罗瓦莎就在重置后迅速恢复正常,所有人又跟没事人一样。
就像捏捏乐,本来以为捏扁了,没过一会,又膨胀回原样了。
「……人们会记得自己被"重置"过吗?」苏明安问。
「理论上来说不会。」至高之主说:「但如果"重置"次数过多,也许脑中会留下一点点残余的印象。随着次数越多,印象会越深刻。但这要实力非常强大的人才可以,一般人不会有任何印象。」
「罗瓦莎已经"重置"过多少次了?」苏明安说。
「很多次。」至高之主说:
「每一次"重置",都是司鹊负责记录"重置"前的一切,誊写到"重置"之后,复现出来。」
「你可以理解为,"重置"之前,是"上一本书"。而"重置"之后,相当于把"上一本书"的一切誊写到"下一本书",我们重生于"下一本书"。」
「"重置"次数之多,多到一些皇者都已经有了印象。不过,他们不清楚真相,还以为是司鹊故意引导了世界重置,想让天下人忘记一切,来逃脱他的罪名。」
「罪名?」苏明安不理解。司鹊不是在做好事吗?罪名从何而来?
「毕竟,在每次重置前,为了最大化记录一切,司鹊都会做出许多非常恶劣的事。旁人看见了,当然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做这些恶事。」至高之主说。
……
【赶在龙皇与精灵王之前,血族亲王希歌抢先扼住了苏明安的手腕,露出阴冷的笑容:「……奥利维斯,可让我们好找,你终于出现了。」
她盯着他,那是一种近乎想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上一本书写得爽吗?你真以为把书写完,我与精灵王等人就会忘掉一切?你没想到我们都记得你,甚至记得你的气息吧……你这个骗子。」】
……
苏明安一怔。
这是副本刚开局血族亲王说过的话。
——所以她当时说的「上一本书」,指的是「上一次重置」……!
按理来说,皇者们不会记住重置前的事,但重置次数太多了,还是在他们脑海里留下
了一点点印象,导致他们记住了重置前的一些事。
「那司鹊在每次重置前,做过什么有罪的事?」苏明安问道。
白色的山羊望着他,羊角卷曲着:
「比如……」
「比如摧毁龙谷,找到龙族血脉中强大的秘密;比如取走精灵族赖以生存的月牙泉,研究泉水中的生命转化公式;比如偷走虫族女皇的卵,得知卵里到底是什么……」
「他是摹写人,他有必要知晓每一个可能改变世界的重大节点,所以这一切,他都要记录。」
……
【「伊恩恨你,是因为你毁了他的龙谷。幻加拉恨你,是因为你取走了精灵族赖以生存的月牙泉。摩奇恨你,是因为你偷走了女皇的卵……」夕汀的语尾像一把钩子,总是上扬着。】
……
「再比如,由于上上一次重置,血族始祖突然发狂,险些导致诸神陨落。为了防止再出现这种情况,司鹊特地会去血族的月牙之岛,记录血族始祖的数据。」
……
【「欺骗感情是指……」苏明安实在很在意。】
【夕汀的声音绵长:「就那一天,你嘴上说着要给始祖画像,结果趁着始祖当模特的时候,你却在纸上记录始祖的各个数据,想要写出另一个始祖……所以,你到底把始祖当成什么了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吗?还是一个朋友不足够呢?」】
……
「另外,他还得到了几位血族公爵的助力。不过他以为他们不会记住重置前的事情,所以他骗到了血族至宝后,就跑路不见了。」
「这导致几位血族公爵被始祖处罚,对司鹊恨之入骨。」
……
【「好了,跟我回月牙之岛吧,几位血族公爵都很"想念"你。」希歌咬牙切齿:「我这就把你带回去,让你感受一下我们在上一本书中遭受的痛苦……」】
……
「此外,为了稳定人心,他满口谎言,左右横跳。」
「他向所有人许诺,会有一个没有死伤的"新世界"。」
……
【「要不是你,我们内部会为了你反目成仇吗?你左右横跳,挑起争端,对每个人都许诺步入新世界。你这个满口谎话的骗子——这次,我不会让你有机会了。」希歌的笑容越发冷寒,仿佛在想什么恐怖的事。】
……
「类似这样的情况,数不胜数。」
「他是罗瓦莎最大的骗子,最花言巧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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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章·【故 事 未 完 待 续。】
毕竟,亲手把一个世界重新摹写出来……即使有现成的数据与模板,也要付出巨大精力。即使是最强大的创生者,也很艰难。」
「许多创生者在协助他,他们分工合作。有的负责摹写天气,有的负责摹写地图,有的负责摹写力量体系,有的负责摹写动物……」
「罗瓦莎,这个庞大而纷繁复杂的世界,完全由文字架构而成。」
忽然,苏明安听到了沙沙的声音,抬起头。
红日依旧在沉降,风声叫嚣着毁灭,万物烧灼,山河破碎,苍生在末日中坠落。
——却见天空中,无端升起了一张巨大的文字网。
「叮——叮——叮——叮——」
如同天神遗落的织锦,大网的每一个交织节点都刻画着历史的印记。
它们开始缓缓移动,每一个字母、每一道笔画、每一个符号都在变化、重组,仿佛一部巨大的天幕电影。
一个个纪元,仿佛快进的故事,在此刻飞速掠过天幕。
第一纪元,勇者的巨剑闪烁着光辉,铁和血的碰撞声在空中回荡。
第二纪元,一座座高耸入云的教堂拔地而起,文字化作了石雕与彩绘玻璃。紧随其后的,达芬奇的画笔在天空中挥舞,犹如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创生者们的时代到来。
第三纪元,蒸汽火车在铁轨上疾驰,文字化为了机器的齿轮与工人的汗水。与此同时,大网的另一端,剑侠之气在东方古国逐渐形成,快意与剑气激荡不息。
第四纪元,蓝月当空,二十七诸神鼎立,无尽神庙遍布五大位面,无处不是幻想与瑰丽的笔迹。
每一幅画面都栩栩如生,文字与图画相互交织,排列、叙事。
每一个过渡都自然流畅,每一个细节都精雕细琢。
苏明安仰望着这壮观的天幕,仿佛置身于历史的长河之中
最终,文字网缓缓收拢,向着红日压下。
这是摹写之网。
来自司鹊与众多创生者。
——重置之际,摹写之网拓印了整个世界。
创生之浪漫,艺术之顶峰。
这会让重置之后,罗瓦莎的一切,很快回归正常。
末日消解,死者苏生。
直到万物终焉之主下一次降下红日,这一切又将重新发生。
苏明安抬着头,血迹顺着眼眶流下,他的眼眸,倒映着红日与白网。
「……罗瓦莎。」他呢喃着。
空气,湿度,温度,水源,大地图,法则,武力体系,历史节点……创生者们耗费心血,摹写一个完整的世界。
从重置前,到重置后。
从上一本书,到下一本书。
每一笔修改,每一笔微调,每一段「剧忆镜片」的连携,每一个「叙事锚点」的落下。
创生者们行走在秩序的道路上,摹写罗瓦莎自主以来的规则。正如太阳在固定时间落下,又在固定时间与月同空,星体天文皆同路。
走出原始,告别蒙昧,点燃薪火。
耐心地调整着历史节点,直至完全复现原有的世界。
一次,一次,又一次。
——他们露出同样的笑,编织同样的蓝天。
又在下一次重置时,红日落下的那一刻,亲眼望见一切的消亡。
……
我先创生,而后抹去。
先赋予灵魂,而后令其陨灭。
先得其灵魂之光辉,而后驱使其生命之消亡。
——
先摧毁,而后「重生」。
……
【——他们因何而坠落?】
【——又因何而存在世界上生生不息的漏洞与悲伤?】
【历史是一种久远的、真实的,铭刻于文明之上的墓志铭与悼念书。我不敢自比历史,只是一个卑劣的人生拓印者、一个搬运他人人生的小偷、一个焚毁废弃者的残忍刽子手。】
【但至少,文字描摹了他们的燃烧的理想与坠落的热忱……在图书馆彻底坍缩于宇宙之前。】
【司鹊,你真是个残忍的人。给了他们希望,又给他们绝望。】
【如果不忍心,一开始就不要动你的羽毛笔。】
……
「至高之主。」红日之下,苏明安开口:「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至高之主说。
「我是玩家,玩家无法接受这样的团灭结局。司鹊已经和我商议过,可以通过"构建小世界,脱离玩家IP"的方式度过红日。」苏明安说:「我不想下一次重置后,我还是走到了今天的局面。」
「你的意思是?」
「我想尝试破局,避免今天的局面再度发生。我听说你们高维擅长切片之术,能在我身上试一试吗?」苏明安说:「切成三瓣,多了我也控制不住。」
至高之主想了想:「可以,但你要考虑到一件事……」
——苏明安的权柄,触发条件到底是什么?
如果苏明安只有一个,当苏明安死亡,死亡回档必定触发。
但如果苏明安有三个,那么其中一个死亡了,死亡回档会触发吗?
苏明安认为,应该是三个自己全部死亡,才会触发死亡回档。
看过了叠影的所作所为——叠影、小阿巴、巴阿小。苏明安也想试一下这种切片的感觉。切成三瓣,其实就相当于自己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同时探险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切切实实的真实经历,但每一次记忆不互通。直到最后融合了,这三次的记忆才会回归脑海。
好不容易面前有个高维,肯让他试试,他想尝试一下。
很快,至高之主拉着一个人过来了。
定睛一看——竟是云上城神明。
这并不是苏明安平时嘴里调侃苏凛的「云上城神明」,而是货真价实的云上城神明。没被拉下神座的那一款。
切片涉及到灵魂,至高之主让拥有灵魂权柄的云上城神明来动刀。
在苏明安的许可下,切片完成了。
「重置后,你还是正常状态,只有在你遇到无法解决的困境时,切片才会触发,你会变成三瓣。」至高之主说:「当你解决了困境后,你就会恢复正常。机会只有一次。」
苏明安道谢:「谢谢你。」
他不知道至高之主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但佰神职业能让他感受到他人的情感,至高之主对他善意很高,所以苏明安才愿意向祂求助。
苏明安问:「那我们玩家会有重置前的印象吗?」
至高之主说:「理论上不会有,你们会以为副本刚刚开始。」
苏明安扶额:「……这种情况,我似曾相识,貌似某神灵用过。」
至高之主:「……」
苏明安:「那你可以告诉重置后的我,关于重置前的这一切吗?」
至高之主:「这一次不可以。」
苏明安:「为什么?」
至高之主想说,因为你要是很快就速通通关了、完结了、被主办方分食了。我到哪看你的故事去?
苏明安留下的这么好的时空记录体,祂还没修整完成,还想
继续看。
至高之主想了想,扯了个谎言:「你这一次,是不是答应了世界树,成为罗瓦莎的【主人公】?」
苏明安点头。毕竟他是作为凛族进入副本的,理所应当成为了世界树青睐的【主人公】。
至高之主:「【主人公】的一举一动会影响整个罗瓦莎的剧忆镜片,进而影响到熵增速度。所以,下一次,我会让乐子恶魔干涉你的种族选择,让你不作为凛族降生。只要你不再是【主人公】,我就可以告诉你一切了。」
「另外,请警惕主神世界。由于罗瓦莎和主神世界的界限已经不再分明,你可能会遇到他人仿造的主神世界。但能否辨别真假,就看你自己了。」
苏明安说:「明白了,多谢。若以后我成高维,会回报你的提点之恩。」
白色的山羊望着他,眼里很复杂。
既有对于主人公的善意,又有对于权柄的贪婪。
是祂想要阅读故事的欲望,拖延了苏明安的通关时间,让苏明安继续受苦。如果祂现在就给苏明安指出一条明路,苏明安就能速通了。
以目前的局势来看,应该没有下一个副本,基本会以苏明安被主办方分食告终。
但这样,也算是满足了苏明安的心愿。这是苏明安愿意接受的结局。
他早就痛苦不堪、满身伤痕,是祂在延长他的受苦时间。祂感到了一丝……负疚,与奇怪的欢愉。
「虽然下次重置你会忘记一切,但在开局时期,我会为你造一个梦,梦里是你有关红日的画面。你能真正想起多少,就全看你自己了。」
「请你尽快找到保住自己的办法……你的时间不多了。」
祂没有多说什么,很快消失了。
苏明安寂静地拥抱着骸骨,望着红日一点点吞没大地,周围满是同伴的尸体……
他轻轻笑道:
「原来。」
「故事还是会重新开始。」
……
苏明安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纯黑的空间。
他刚刚做了一个梦,「自己」在红日下抱头大笑,周围满是同伴的尸体……实在是太恐怖了。
他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鼻尖仿佛仍然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气,手上残留着脑髓与碎骨的触感。
「呼……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脑中反复回想着刚刚的画面。
……他刚刚看到的,是什么。
那应该是一个名为「司鹊·奥利维斯」的人的记忆,可吕树诺尔玥玥他们为何团灭在司鹊的身周?
这人也太变态了吧,简直超越前辈千万倍,太吓人了,他决计不会成为这样的人。
「咿呀——」笑声传来。
一个戴着小丑面具、身躯如同流质颜料的人,朝他走来。
苏明安略微冷静了一些,望着乐子恶魔。
对了,副本开始前要选择种族,但他还没选择种族,就看到了那种末日场面,所以副本其实还没有开始。
「苏明安!」卡萨迪亚的笑容越发灿烂:「刚刚给你看到的,是我模拟出来的世界结局哦!恐怖吗?害怕吗?如果不想让世界沦为那样的局面,就努力吧!」
「所以,那是一种可能发生的未来?」苏明安说。
「是呀。」卡萨迪亚笑声中夹杂着一丝期待:
「如果你不试着改变什么,就一定会走向那样的局面哦。快选种族吧。」
……
「副本,要开始了哦……」
……
……
【海洋
天使:「……嗯,一模一样的表情。当初你欺骗我,说要把我写下来时,就是这样的表情……你又打算骗我了,牙尖嘴利的喜鹊。」】
——重置前,你曾用这副表情对我许下承诺。重置后,你还是这个鸟样。
……
【柏冉:「我讨厌欺骗……司鹊曾经骗过我,那时我就发誓,以后再遇到骗子,我会让他们呈现最不美丽的死相。」】
——重置前,你曾骗过我。重置后,我不会放过你了。
……
【希礼:「最近格利尔平原的塔桑花开得很好,你带我去看好不好?」】
——重置前,你许诺带我去看花。重置后,你兑现承诺,好不好?
……
【精灵王:「你失忆是应该的。想起来那些事情,对你没有好处。你走吧。不要再靠近罗瓦莎的核心与世界树,最好躲到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的地方,做一只幸福的水母。」】
——重置前,你那么辛苦。这一次,不要再靠近世界树了。
……
【无翼:「选我!选我的剧情吧!我的剧情可比希礼的有意思多了。」】
——重置前,你就选择了希礼的剧情。这一次,为什么不能选择我呢?
……
【布丁:「我叫布丁,我是被挤占剧情的罗瓦莎原女主角,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一个叫"徽白"的心机反派,他也知道了未来的剧情,所以挤占了我的戏份、接近了你。原本那些带你坐猫车、占卜卡牌、看世界树的剧情……都应该是我做的。」】
——重置前,我曾带你坐猫车、占卜卡牌、看世界树。但重置后,这个叫徽白的人也保留了记忆,他知道你未来会成为主人公,所以故意接近你,取代了我原先的位置。
……
【「奥利维斯!你跑不掉了!!!」】
【「奥利维斯,你给我等着!」】
【「奥利维斯——!!!」】
【「奥利维斯——我必寻得你——!」】
——奥利维斯,你以为你重置了世界,我们就会忘记一切吗?你没想到这一次,我们偏偏记得一切吧!
……
所有的皇者都记得重置前的一切。
满身「情债」,哀怨十足。
而故事之初,
单纯的灯塔水母,在罗瓦莎的第一天,睁开了眼睛。
笑意盈盈的金发青年,推开了水母房间的门。
「走吧,琉锦。」
「我带你……"初识"这个世界。」
……
以致,
一代,一代,又一代的重置。
时间不流,即「江河不转」。
无尽重置,即「万代尊荣」。
寿比齐天,永享欢愉。
此间长乐,共颂吾主。
昌盛不衰,福祉无疆。
……
——江河不转,万代尊荣。
……
创生者挥起笔,
笔尖,万物生花。
……
免费阅读.
八章·“诺尔最后的结局。”
苏明安睁开双眼。
水晶枝叶随风摇摆,煮茶小火炉「嘟嘟嘟」冒出蒸汽。
「看完了?」神明安侧头。
「……」苏明安食指抵着下颔,忖度着。
这两个记忆,简而言之:
上联:至高之主追更成真狂修文。
下联:万物终焉啃硬柿子被拖麻。
横批:故事还会重新开始。
苏明安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一直在被视女干,这个至高之主在遥遥宇宙中,一直在阅读他实时的时空记录体,等他到了罗瓦莎,更是直接亲身窥视。恐怕现在,这个家伙仍然躲在某个角落窥视他。
万物终焉之主更是重量级,作为一条宇宙规则,祂一直横行无阻,直到罗瓦莎才吃了瘪,被喜鹊的花言巧语所惑,硬生生被拖了12300年。等祂忍不住降下毁灭时,世界树已经找到了摹写世界的办法,让罗瓦莎变成了反复回弹的捏捏乐,怎么都捏不死。
罗瓦莎的大部分谜团都已解开。神明安丝毫不谜语,一点都没有隐瞒。
那么,现在是第几次重置了?他记得自己最开始的梦里,有一个叫「伊鸠莱尔」的粉发少女在诘问他,但这段记忆里并没有伊鸠莱尔,说明重置肯定发生了不止一次。
「好了,来回答第三个问题吧。」神明安一刀切碎了草莓慕斯:
「诺尔最后的结局是?」
「A.成功拥抱新世界,成为宇宙中自由的冒险家。B.成功拥抱新世界,但被困于一方天地,成为守望者,无法自由远离。C.升为高维后遇到危机,最后被更强的存在杀死。D.中途失败,被叠影吞噬。E.中途失败,反吞噬叠影,成为了破烂王二代。F.未能升维,为了新世界的春天而主动献祭。G.未能升维,活到了最后,成为了一位郁国知名冒险家,开设了上千家孤儿院,平安寿终。H.未能升维,被规则抹杀,失去存在。」
「请选择。」
「总是给我没有答案的问题,有意义吗?」苏明安蹙眉。
神明安眯着双眼,叉起一块草莓慕斯:
「……这题有正确答案。」
苏明安脑中一阵嗡鸣,心跳倏然加快……还没发生的事,为什么会有正确答案?
难道神明安接触过有预言权柄的人,所以预言到了诺尔的结局?
苏明安果断道:「我选A。」
成为自由的冒险家,一直是诺尔的心愿。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诺尔是有概率实现心愿的。
那双无机质的金色瞳眸晃了晃,祂轻轻放下刀叉,餐盘发出清脆之声:
「……回答错误。」
错误。
那就说明结局是其他几项中的一个。
苏明安心中一跳,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凝结。
「这一题你答错了,不过我还是会给你看记忆。」神明安伸出手。
苏明安闭上眼,额头传来冰冷的触感。
……
神明安睁开眼时,就是神明安。
祂身在世界树下,记忆不太清晰。只记得自己曾被世界树吃掉,再睁开眼时,就成了神。
「……世界树,是你帮我成了神?」神明安望着世界树。
世界树晃荡着枝叶。它提出,他们可以合作,它会帮助神明安变强。
神明安同意了。
神明安能感觉到,作为神明,自己的实力很强大,但似乎……差了一筹。毕竟,祂若是成神,一定是最强的那一档次的神,但现在的自己,貌似远远没有达到最强的地步。
所以,自己也许不是真正的苏明安,因为真正的苏明安和玩家们在一起准备冲树。自己可能只是人造品。
红日降临的这一天,神明安坐在树内,泡好了红茶,祂想见到真正的苏明安。
至于其余的34名玩家?反正世界即将重置,这34个人经过"记录"后,还会复生,所以杀死也无所谓。
目睹他们的死亡,祂心底毫无波动。即使祂记得一些曾经相处的记忆,也陌生得像在观看别人的故事。祂无法理解过去的欢笑,也无法理解眼泪,更不明白自己以前为何那么挣扎。
反正——不在意不就好了吗?
情感的基底都消失了,锚点也消失了,随之支撑的一切也就消失了。再没有东西能拉扯住祂,祂的心脏中也并无五根连接他人心脏的丝线。
花海盛开,燕子归来,这一切和祂有什么关系?祂的同伴是谁?家在何方?
方糖一颗颗沉底。
九颗,八颗,七颗……
……一颗。
「嗒。」
脚步声突然离祂极近。
祂抬起头,望见繁茂的树盖下,有人朝他走来,脚下拖着长长的血痕。
瞳眸对视,皆是金色。一方炙热如融化的暖阳,一方冷然如凝固的熔浆。
故事中的主人公,祂的镜中倒映。
——苏明安来了。
……
苏明安睁开眼。
神明安的记忆很短,这就是全部的记忆了。
目前,苏明安一共知道五种「苏明安」。
苏1,苏2,苏3,神明安,2021版小苏。
前三种,是重置前的自己切片而成,属于自己本人。
神明苏,不是自己本人,应该是某种造物。
2021版小苏,不是自己本人,形成原因未知,目前已经被冷冻。
「嘟嘟嘟……」热气蒸腾,第二壶茶煮好了。
神明安揭开茶盖,几颗草莓、黑莓、桑葚漂浮在水面,犹如沉沉浮浮的硕果。祂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苏明安面前。
「我不喝茶。」苏明安拒绝道。
神明安笑了一声,笑容冷得似冰:「……你总会喝的。」
苏明安不解:「嗯?」
……为什么这么说?
神明安揭起茶盖,拂了拂茶沫,淡淡道:
「再怎么坚持的东西、再怎么怀念的理由,到了一定时间,总是会有违背的那一刻。」
「人永远都会有更想坚持的东西。老的思想一旦和新的比起来,就像被抛弃的茶沫,很轻易地就会以"思想革新"之类的理由抛掉。」
「你现在说你不喝茶了,是因为你在怀念一位逝者。但你可曾记得,仅在几个月前,你还对另一个人说过"你的茶很好喝"?」
「有些事情实在太过稀松平常,人总会轻易地推翻自己曾经的想法。」
「就像你,苏明安,你曾经对多少个人许诺过"我不会忘记你"?小寒,爱丽莎,奈落,特蕾蒂亚,苏文笙……光是这五个人,你就对他们许诺过近乎一模一样的"我会记得你"的承诺。还有所谓"最称职的光明骑士"、"最自由的白鸟"、"稻亚城最明亮的月光"……短短半年,你遇见过多少个"最"?等你的时间足够长,这样的"最"又会有多少?」
「我
猜你已经快要记不清最开始刘安娜的样子了,连她是谁都有些记不得了吧?」
「曾经信誓旦旦的理念,在时间的冲刷下、在足够多的见识下……终究会变得一文不值。」
「你站在19岁的尺度上,回望你的15岁、12岁、8岁,都会像是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人。更何况,百年,千年,万年。」
「小时候,你会觉得一次考试失败就天塌了,现在呢?你觉得考试失败根本没什么大不了,无法拯救故乡才是真正的天塌了。那未来呢?你是否会觉得无法拯救故乡也没什么大不了?」
「人的理念与意志,取决于外界的输入,等你成为"我",眼界足够开阔,你就会明白,你目前所困惑、所坚持、所犹疑的东西,其实并不值得眷恋。」
「所以,你愿意喝下我的茶吗?」
神明安的手掌摊开,指向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水,红红黑黑的莓类水果上下摇摆。
……喝下祂的茶,就意味着同意祂的看法。
苏明安移开了视线,染满鲜血的双手未动,问道:
「你想否定我?」
……神,你想否定我的一切?否定我迄今为止走到今天的理由?
神明安双手摊开,垂下眼睑,流露出几分悲悯。
祂缓缓道:
……
「不。」
「……我想挽救你。」
……
红日下垂,最后的艳红遍布大地。
几缕光辉带着丁达尔效应刺入树皮缝隙,落到他们之间,像是一条胶质的、光亮的通路。
这是一种神圣的静谧感的光线,犹如宗教传说中耶稣降临时候的效果,故丁达尔现象又被称为耶稣光。
光芒洒下通路,也隔开了他们清晰的眼神。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最初的问题。」苏明安却转移了话题:「你刚刚说:【希望"固化"这个红日降临的团灭结局,所以酿造了这一切】。固化是什么意思?」
神明安毫不遮掩地回答:「重启是对抗万物终焉之主的办法,但每一次重启都会有不确定性,熵增速度可能不减反增。所以,我们需要"固化"每次的结局,保证每次结局几乎一样。而全员毁灭,是最为稳妥的、极为有序的、绝对不会发生偏差的结局。」
苏明安说:「这就是你杀死所有人的原因?」
神明安说:「是。」
苏明安紧跟着说:「有一个问题我十分在意。下一次重置,这些珍贵的信息,我又会忘记吗?」
神明安点头:「对。下一次重置,你依然没有任何记忆。」
「我已经在罗瓦莎多少天了?」
「我没有为你计数,所以不知道。」
「我不想跟万物终焉之主耗下去,要怎么我才不会忘掉这一切?」
「很简单,我可以帮你。但条件是……在世界树的见证下,你要向我宣一个誓。」
苏明安心中有一股「终于来了」的恍然感。
果然,神明安对他揭露这么多,给他送了这么多信息,就是以其为饵诱惑他——如果你不付出点什么,下次重置后,这些珍贵的信息,你全都会忘掉。
所以,付出点什么吧,付出点什么吧。
神明安提到了「在世界树的见证下」,这个宣誓肯定不是空口说说,而是说出来就必须履行,像一种规则。
「你想让我对你宣什么誓?」苏明安淡淡道:「出让权柄?出让主人公的身份?还是彻底臣服于你?」
究其种种,不过就这几
项。
无非是觊觎、胁迫、掠夺。一经许诺,无法反悔。
如霜雪般冷淡的白发青年双手合缝,置于膝盖,凝望着他。
祂就在那胶质的烟雾后面,模糊地若隐若现,金色的眼瞳是唯一清晰的色泽。
然后,祂开口了:
「……苏明安,我要你宣誓:」
「——【从今以后,我只在乎自己,只关注自己的强大,只想着自己的成神之路。】」
「——【不再回望,不再眷恋,不再软弱,不再犹疑。】」
「——【不再去连携……那些一直拖我后腿、要我一直拯救的人们,以及我的故乡。】」
「——【我要自私,自信,自爱。我的前途如此广阔,我的潜力如此强大,我理应远离一切会把我彻底害死的东西。我明明拥有那么宽阔的长路,我不该裹挟着跛足的泥沙而俱下。】」
「——【只有清醒过来。我才能在那极低的存活率中,活下去。我才能在那么多个ABCDEFGH的悲剧选项中……活下去,脱离这些选项中的结局,走上更远的路。】」
「苏明安,我要你对我宣誓,宣誓你会好好活下去。」
……
……
神明安的话语散发着爱与赤忱。
而苏明安很清醒。
他知道,神明安并非完全无私。
只有苏明安活下去,神明安作为人造产物,才有长远的存在意义。所以,这才是神明安要求他珍惜自己的原因。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神明安是想让他抛弃同伴,长长远远活下去。
「如果我不宣誓呢?」苏明安说。
神明安悲悯地垂下头,金色的眼眸满是哀伤与怜悯:「……我会用各种方法"劝"你,到你宣誓为止。」
「咔哒」一声,亚尔曼之剑刺入了神明安脸侧的椅背。
神明安白发随着剑锋飘起几缕,切断在风中。
苏明安的左手伸来,扼住了神明安的下颔,指节绷紧,向右下压。令神明安的右颈几乎压在了剑锋上,脸颊贴着剑面。
风声极为安静。
「……所以你杀死吕树他们,也是为了让我解脱,无牵无挂?」苏明安压低了语声:「成神后还真是不一样啊,能做出这样的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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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与君决。”
金色的眼瞳平静地望着他。
「你以为,你占据了神的身份,就能要求我抛弃一切?」苏明安轻声说:「你希望我走向更长更远的人生。可有些东西,永远比生命更重要,一旦丢下了这些东西,人只是动物。」
他偏转剑刃,剑锋闪着寒光。
「你这样有用吗?」神明安眼神露出不解,甚至将右脸颊愈加贴紧了剑面:「你刚刚捅穿了我的胸口,我依然好好的。就算你切断我的脖颈,又能怎样?」
祂的态度一直让人有种轻慢感,仿佛瞧不起任何人。但其实祂只是正常在说话。
「我想把你的头摘下来当球踢。」苏明安说。
「就像你胸前的这颗?」神明安看了眼苏明安胸口的行囊,几撮血淋淋的金发露在外面。
「像你脖子上的这颗。」苏明安手腕一动。
只是轻轻一声,不需要多费力,就像餐刀划过柔软的奶油舒芙蕾,伴随着浓稠而黏腻的金色奶油,一颗白色的「舒芙蕾」呈现在了剑上。
「舒芙蕾」之下的身躯,则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露出鲜血淋漓的颈部断口。
苏明安单手拿着神明安的头,神明安的头颅还在朝他眨眼,一滴滴血液顺着断裂的颈骨往下流。
「……我不可能许下这种誓言。」苏明安说:「你的话很有道理,也许未来,我会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但至少对于现在的我……有些东西确实高于生命。」
神明安垂下眼皮,叹息道:
「……好吧。」
「世界树,我劝过他了。」
「软的硬的,都试过了。我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你动手吧。」
苏明安一怔。
倏然,四周响起剧烈的隆隆声。
无数条水晶色的枝叶,朝苏明安涌来,尖头闪烁着寒光。
「唰啦!」一声,一根枝叶扎透了苏明安的肩膀,顷刻间,一大批枝叶扑了上来,疯狂地挤入他的伤口。
水晶色的枝叶渴求地汲取着血液,犹如一条条蠕动的蟒蛇,瞬间变得鲜红。
……世界树原来没休眠,而是在暗搓搓等着偷袭。
「嗷呜!」黑焰一口咬在枝叶上,毫无威胁力,差点被紧跟而至的枝叶碾成黑***饼。
苏明安手指微动,身后五口浮游小炮迅速融合,化为一杆飘在空中的透明大炮。浓厚的蓝紫色电浆聚集在炮口,带着炫目的光芒,刹那间喷吐而出,炸开一道转瞬破灭的火焰烟花!
「轰——!!!」
磅礴的蓝紫色与橙红色交织,冲击力掀飞了一旁的糖罐,炽烈风波骤起。一缕火星烧上了苏明安的白发,顷刻间火势蔓延,即使他及时切断发丝,一大片白发依旧洒在了地上。
这下,苏琉锦也不用剪了,彻底短了。
苏明安后退数步,还好他反应及时,没有被世界树完全贯穿。他望向神明安:
「——神!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顷刻间,湛蓝色的屏障猛地升起,环绕了二人。世界树在屏障外疯狂敲击,却无法突入。
神明安的头颅像果冻一样弹跳了几下,回到了脖颈上。祂伸出双手,「咔哒咔哒」几声,安好了头。
「高塔邀约。」神明安望着周围蓝莹莹的屏障:「这应该是你最神奇的技能。无视位格,无视战力,直接发起1v1决斗,任何存在都无法插手……即使是世界树,现在也拿你没办法。」
苏明安横起剑刃,剑尖向前。
……世界树竟然如此阴险,还好他反应及时。
鲜血顺着他
的肩膀流出,锁骨处满是孔洞状伤口,失血的眩晕感晃荡在脑海,
现在,他心里的评级已经变成:至高之主>>神明安>万物终焉之主>世界树。越往后,越不是东西。
「你没有在罗瓦莎待下去的必要。」神明安伸出右手,一柄金色的剑刃,逐渐在祂掌间凝形:「你的原初——司鹊·奥利维斯还活着,这是他与众多创生者的责任。」
「我不是为了拯救你们而存在的。」苏明安说:「——我是为了拯救我们自己而存在的。」
「你想活着,我也想要你活着。」神明安说:「那为何,你不能向我宣誓呢?」
「因为你的"活着"和我的"活着",不是一种概念。」苏明安一剑斩下!
「铛——!」
清脆的撞击声。
一柄一模一样的亚尔曼之剑,接住了他的剑。
双方的白发,一长一短,在烈风中飘摇。
苏明安染满血的袍裾,与神明安素雅庄严的白袍,在金红色的胶质光辉中涌流,如同流云。
神明安没有使用神力,仅仅使用身为「人」的苏明安的能力,与苏明安战斗。
剑斗,是最古老、最原始、最简洁,最庄严的决斗方式。
仿佛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形而不同的灵魂可以在交锋中得到相互的诘问与解答。
「你说过——【意义最模糊的词语,有时候拥有最强大的影响力。】」神明安挥剑。
由于苏明安从未学过剑术,所以即使是神明安,挥起剑来也毫无章法,全靠职业基础加成。
两个人的剑术都上不得台面,一板一眼全由职业带动,乒乒乓乓一阵凌乱的敲击,宛如学生打架,观众们看得目瞪口呆,剑术家们看得几欲吐血。
「【例如,大义。例如,爱。】」
「铛——!」又是一声。
神明安单手持剑,剑刃下压,直刺苏明安面部。
苏明安双手持剑,剑刃横举,挡在额前。
双剑交叉为十字,迸射出金黄色的烈光,双方的眼神直直交汇。
千帆过尽的「他」,与尚且怀揣热情的他,隔着短短的距离对视着。
遥隔悠远的岁月,一声声叩问落下。
「【这些简短的言语,被赋予了神奇的力量。好像一说出来,就在人们脑中唤起了庄严而模糊的形象。】」
「铛——!」
「【甫一说出,仿佛征服了每个人的自由意志,让他们心甘情愿高高托举这些字词所代表的意义。】」
「铛——!」
「【可你知道,苏明安,有些词汇并不出自于你的思考。】」
「铛——铛——铛!」
剑刃交接,风声嘈杂。
一剑又一剑,虽然毫无章法,却对剑极快,金红色的光辉不断涌现,摩擦着一缕又一缕四溅的火星。
苏明安从未有过这样与人对剑的经历,平时不是他秒人,就是人秒他,能量波轰来轰去,正正经经剑术决斗还是第一次。
神明安只用剑,没有用其他任何能力,仿佛在说——【这是我们之间单纯的剑斗】。
只要苏明安不使用别的能力,神明安就不会使用别的能力,仅用最单纯质朴的剑作较量,像古欧洲的骑士决斗。
简洁,古老,庄重。
哪一方再也无力挥剑,哪一方就输。
「铛——铛——铛——」一声声剑刃对撞声,火花四溅。
每一次对剑,苏明安都能感受到对方剑刃上巨大的力量,像泰山压顶一样袭来
。
神明安的力量太高,苏明安的虎口震出血液,握剑的手开始颤抖,早知如此,应该找吕树学点近战技巧。但转而一想,又确实是没时间。
他连自己的时间都很少。
太少了。
「【你只是出于"被裹挟"或"为自己寻根",才会将短小的词汇上升成玄而又玄的"理想"、"意志"、"锚点"。习得了这种极度简化的思考方式与想象力,为了麻痹自己求生的渴望。】」
「铛——!」
金色剑尖落下,苏明安的左肩飚射出血花,与此同时,他也一剑砍在了神明安的右肩。
没有用神力防御,殷红色与金色的血,淅淅沥沥落在地上,行径分明,互不相融。
由于失血过多,苏明安脑中模糊,竟开始下意识胡思乱想。他想到自己高中看过的动漫里许多厉害的角色,都是临战爆发,突然明悟到剑术绝招,爆发小宇宙干掉敌人。他又想到林女士看过的一些武侠电视剧,厉害的剑客都会和剑对话,讲究什么剑魂相通。又想到玥玥喜欢的仙侠文,神剑会寄宿着老爷爷,老爷爷往往是修仙大能,会帮助主人打下一场又一场胜仗……
可他没有,也做不到。
没有小宇宙,没有剑魂,也没有随身老爷爷。
他只有自己。
「【理想只是形式、是工具、是概念。而满足自己的欲望与需求,才是根本。究其所终,我们的本质只是几缕脑电波,就连四肢与躯干都称得上是满足自我念想的"工具"或"外物"。所谓理想与荣誉,更是裱装在工具之外的鲜花,为了满足自己"成功拯救"、"没有辜负人们期望"的欲望。】」
「唰——」
顺着伤口,剑刃下滑,谁都没有抢先松开剑。
金色与红色的液体同时在他们的左肩与右肩涌流,随着双方剑尖下滑,双方肩部的伤口越扩越大,豁口顺着表皮、血管、骨骼……一路飞速向下。
「【如果过多依赖于心中反复固化加深的概念,理想就会最终滑落向执念。因此你产生了"只要能拯救翟星,要我做什么都行,即使是死也无所谓"的想法。它的意义已经高于了一切,甚至成为了支撑你活下去的工具,在极端的本末倒置下,你把自己的其他一切合理的欲念与需求都视作了"无用品",这是极度危险的体现。】」
「铛——!」
剑刃切断血肉,苏明安的左臂与神明安的右臂,同时掉落在地。
苏明安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不顾失去的手臂,右手握紧剑柄,往前直刺,拼尽一切。
他用力极大,脚跟蹬地,脚下的水晶地面碎裂而开,形成蜘蛛网状的裂痕。
咔,咔咔咔——
分不清是地面开裂的声音,还是他骨骼开裂的声音。
神明安立刻换手,左手持剑,用力斩来,全力迎上苏明安的决绝一击——
「【这会导致……当你失去了概念指代的对象,你就将彻底失去你自己。】」
「苏明安。」
「——你到底是苏明安,还是"为了拯救翟星不惜一切代价的苏明安",亦或是"甘愿接受自己死亡,甚至为此感到心满意足,最后安然阖目的苏明安"?」
……
「铛————!」
剑刃脱手而出。
苏明安左
臂空荡,右手仍然维持着握剑向前的姿势,手掌形状扭曲,手骨尽皆弯折。
神明安反馈而来的力道太强烈,苏明安终于握不住剑。
一声碰撞之下,那用于弹钢琴的白皙的手,骨骼扭曲成麻花状,鲜血涌流,满目鲜红,骨节错位,指甲外翻。
左臂断裂,右手骨折。
鲜血淅淅沥沥落在地上,溅开一道又一道血花。
亚尔曼之剑落在地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咔,咔咔咔——」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裂响——这柄从第二世界到第十一世界、跟随了苏明安整整十个世界的伴生武器,这柄从绿级一路进化到金级的玩家巅峰武器,这柄无往而不利、代表着旧日之世命运之剑的武器……碎成了两半。
剑尖沾染着神的鲜血,银白染成了金黄。
剑柄部分露着一小截剑身,豁口犹如断裂的颈骨。
——像是一枚被斩首的头颅。
「……」
神明安未曾追击,满头白发如同银白色的丝线,在残余的剑风中晃动,祂的右肩空落落的,垂下几片撕裂的皮肤和上臂骨。
祂左手仍然握着剑,看似胜者是祂。
但在苏明安的亚尔曼之剑开裂的这一刹那——
「咔嚓——」
神明安手里的剑,也应声而裂。
剑刃的尖头,掉落在地,发出清脆一声。
「铛——!」
除却神明之力,仅用「人」的力量作战的神明安……原来,并不能凌驾于苏明安之上。
而苏明安犹然胜之。
因他仍在坚持。
他蹲下身,伸出颤抖不已的手掌,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拿起那柄断裂的剑,想用仅剩的剑尖,继续作战。
他的双臂软趴趴地垂着,像迎风而倒的稻草人。
血流如注,他的脸色苍白到极致,几乎一吹就倒。
手骨尽皆扭曲,骨节错位碎裂,满是触目惊心的森白与血红。
「……你到底在坚持什么?」神明安轻轻地说。
一语双关,语声满是困惑。
苏明安握住了那柄断裂的剑,手掌握了握,骨骼痛得喑哑作响。
……他在坚持什么?
也许确实有必须坚持的东西。
是他……是他作为苏明安,仅仅作为苏明安,而不为着什么的、干干净净的、单单纯纯的、属于他的东西。
……
【「这些简短的言语,被赋予了神奇的力量。好像一说出来,就在人们脑中唤起了庄严而模糊的形象。」】
……
大义,无私,拯救,还是旁的什么。这些高高在上、令人振聋发聩、庄严而模糊的概念,他不关心。
……
【「甫一说出,仿佛征服了每个人的自由意志,让他们心甘情愿高高托举这些字词所代表的意义。」】
……
他只知道,比起其他的那些爱欲、食欲、权欲……比起那些明面上的、众人喜欢的、俗世追寻的、令人无比欢欣鼓舞的欲望……
……
【「你只是被裹挟,才会将短小的词汇上升至玄而又玄的理想。所谓理想与荣誉,更是裱装在工具之外的鲜花。」】
……
比起那些,
他手里正在握住的、眼里正在瞧见的、心里正在追寻的、他认真思考过的,关于故乡与故人的一切……
这些,
——这些才是,「让他甘愿赴死的缘由」。
……
【「理想只是形式、是工具、是概念。而满足自己的欲念与需求,才是根本。在极端的本末倒置下,你把自己的其他一切合理的欲念与需求都视作了"无用品",这是极度危险的体现。」】
……
这些「被倒置的末」。
才是他本心深处,
最危险、
最固执、
最恐怖、
最邪恶、
也最无可救药的……【最深切的欲念与需求】。
他是,需要他们的。
……
他们,才是他心底里,最邪恶也最强欲的——【欲求】。
……
……
「——放开他!!」
倏然,一柄犹如岩浆熔铸、橙红似火的长剑,像是开天辟地的盘古之剑,劈开了层层叠叠的枝叶,直刺而下!
一名身着复古长衫、别有金盘龙纹扣的青年,驾驭巨龙出现在火红色的高空。一瞬间,霞光万丈,灿若白昼。
巨龙高高昂起头,咆哮一声,树内俱震,空气同鸣。
他垂下头。
金眸凛凛,烈火飘飞:
「——苏明安!」
……
【所以,当他的欲念无以为继,即将难以坚持、解放自我、投向自由之时……】
【最幸运也最残忍的,】
【——「他们」出现了,朝他伸出手。】
【总是这么及时。】
【及时到残忍。】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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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章·“世界烧成我的颜色(1)。”
【从我的窗户中我已经看见】
【在遥远的山顶上落日的祭典。】
【有时候一片太阳】
【在我的双掌间如硬币燃烧。】
【在你熟知的我的哀伤中。】
【我忆及了你,灵魂肃敛。】
【彼时,你在哪里呢?】
【那里还有什么人?】
【说些什么?】
【——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
……
【——〈第一棒〉——】
【——〈第七世界·苏凛〉——】
……
苏凛的状态不似寻常。
全身像是笼了一层云白色的光辉,瞳眸仿佛有云雾鼓噪,萦绕周身的烈火不再是半金半红的颜色,而是偏向于纯粹的金。
通透的、清澈的、神圣的、庄重的……完完全全的锐金色。
像他本身一样锐利。
他的身后,出现了一道朦胧的海蓝色身影——微卷的长发、竖线的瞳眸、妖艳的面孔、细碎泛光的鳞片。赫然是海妖。
伴随着苏凛高举右手,一柄金色细长的剑刃凝聚在他手中。与此同时,像是同步映射一般,他身后的海妖虚影手中也握住了一模一样的金色长刃。
顷刻间,两点锐利的寒星对准了神明安。
「唰唰唰——」
万丈金光随着苏凛瞄准蓄力的动作倏然聚集,细碎的火色折射入他凛然的瞳眸,仿佛所有的光辉都吸引于他的剑尖。
狂风猎猎,犹如金光破晓,撕裂长夜!
青年冷淡的面容,被火光照耀得棱角分明,仿佛降下审判的神明。
……
「呼——呼——呼——」
风声响彻,鼻尖满是炙热的气息。
即使高塔邀约屏障渐渐散去,世界树的枝叶依旧无法伤害到苏明安,金色烈火环绕着他,犹如铜浇铁铸的烈焰屏障。
苏明安抬起头,望着天空中的金色神明。
联想之前苏凛抽到了云上城神明作为卡牌,应该是云上城神明与苏凛暂时融合了,才有了这么强的战斗力。不过占据意识主导的是苏凛。
苏凛的这个姿态……让苏明安仿佛回到了那个海岛,望见了尚未坠落的云上城神明。
「苏明安,往那个方向走,有人会接应你。」苏凛指向神明安的座椅之后。那个方向离树皮很近,没走几步就能冲出去。
「那你?」苏明安回头问。
他们之间烈火飘摇,一缕缕金色炽焰犹如藕断丝连的绸带,自天际悬挂至眼前。
「我来……会会这棵没眼光的大树。」
苏凛一声冷哼,火焰骤起!
「哗哗哗哗——!!!」
烈火骤然翻腾,旋转而起的高温气浪犹如扫清一切的巨手,令繁茂躁动的枝叶开始破碎、凋零、坠落。
苏凛高举长剑,蓄力完毕,一后仰,一翻腕,长剑竟像悬于长弓的箭矢一样被他全力投掷了出去,对准了神明安!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海妖虚影也尖啸一声,同步投掷出一模一样的金色长剑,对准了另一个方向的世界树根系。
带着刺眼的金色光火,两道剑刃所过之处,留下了两条鲜艳夺目的金色火河,像是两条撕裂空气的划痕,交错而开,延绵出两条细长而尖锐的空中金线!
神明安容色未动,伸出右手,十字光晕闪动,像一颗颗细小的银白色星星,空气的震鸣在祂手掌对准的方向响彻
。
「轰——!」
「轰——!!!」
金色利刃与空间气波,甫一交锋,便激荡起剧烈的余波,一旁的茶桌和座椅瞬间被掀翻。风声、枝叶声、震动声,噼里啪啦地响起,像是耳边炸开了无数团烟火!
随后,光剑刺入了神明安的右肩,一穿而过,金色烈火如同跗骨之蛆,在祂身上席卷蔓延,顷刻间露出了焦黑的骨骼。
金光放肆地闪烁,另一柄光剑也抵达了世界树枝叶最茂密的部位,像是长针刺破动物的腔体,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声,上百道火舌磅礴雄浑地飞舞着,剑刃刺入层层重叠的枝叶!
「嘶呀——!!!」宛若婴孩嘶哑尖叫的声音响起!
刹那间,气浪翻滚。
风云激荡,天地震鸣。
「嗒嗒嗒……」
苏明安向前奔跑。胸前的行囊一晃一晃。
身后不断传来烧灼声、碰撞声,却没有一道攻击落在他身上。即使他不回头,也能看到映在眼前的火焰光影,时而亮堂,时而黯淡。
「呼——」忽然,他听到风声。几条世界树的枝叶突然从地上长出,打算偷袭他。
手掌无法屈伸,不能使用手势唤出技能。苏明安直接张开嘴,念出技能名:「空间震……」
还没念完,忽而望见一只红皮鞋在眼前放大。
「砰!」
皮鞋一脚踹在那几根枝叶上,涌起一阵朱红色光晕,下一刻,枝叶像被逆转了时间,化为了几条纤弱的芽苗落在地上。
白发飘扬,穿着红袍的少女犹如一头披着鲜红毛皮的野兽,撞入了树内,一把拉住苏明安。
那双湛蓝的眼眸,亮着时针的纹路。
「苏明安,跟我走。」
她的身后长出数十根漆黑色的触须,犹如鞭子般朝着世界树枝叶挥去,几声「噼啪」之下,苏明安身上缠绕的枝叶被打断。取而代之的,是茜伯尔的黑色触须,像是黑色软带一样牢牢地扣在他身上,像是生怕他丢了。
……原来负责接应的人,是茜伯尔。
茜伯尔原本在门徒游戏和小白打架,现在赶了过来,不知是打赢了还是逃脱了。
她右手一伸,揽住苏明安的脊背抱了起来。脚步闪动,靠近了最外侧树皮,向外冲去!
「嗡——嗡——嗡——!」
世界树见此,再也不顾苏凛,全力朝着苏明安这边扑来。层层叠叠的枝叶交织,仿佛迎面盖来的洪水。一根一根的枝叶,犹如一朵一朵拍岸而来的浪花。
茜伯尔脚步未停,像是没看到扑面而来的万千枝叶,直直向前冲去。
而身后,响起了苏凛很轻的声音。
「——【神罚】。」
要是换作寻常,苏明安肯定要为苏凛这句极为中二的话笑一下。但现在,这一声淡淡的话语背后,并不是单纯的念词。
苏凛单手高举,一柄长刃现于手掌,剑尖高举。
「唰啦——!」
口中细碎地念着什么,似乎是普拉亚祈祷词。
伴随着苏凛的念诵,天空中,
——倏然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不,那不是雪,而是一片片如梦似幻的金色羽毛。
成千上万的羽毛在空中浩浩荡荡地舞动,每一片羽毛触碰到的物品,都被瞬间点燃。
羽毛轻盈地落下,一簇接一簇,犹如一颗颗坠落的辰星,辰星蔓延成线,绘成了一幅燃烧的星河,仿佛神明降下的神罚。
诸多枝叶翻滚、扭动,渐渐烧成灰烬。
一对金色羽翼,在苏凛身后张
开。万丈金芒在他身上流转。
光芒照耀出他的神情,像是俯瞰大地的神明一样神圣。他高举剑刃,平静地望着纷纷扬扬的火焰之雪,眼里毫无波澜,那一点逐渐养出的人性正在消散。
这一刻,他的姿态与当初的云上城神明彻底再无区别。
这一场浩浩荡荡的大雪,仿佛将他从尘世再一次带回了高远的云端。
在羽毛的掩护下,树皮被烧得爆裂而开,茜伯尔足尖一点,带着苏明安冲了出去!
「——唰啦!」
一瞬间,仿佛云开月明,外界的空气扑面而来。
苏明安回头望了一眼,透过树皮的孔洞,他望见枝叶的层层掩映之间,苏凛依旧停在空中,身周的大雪永无止境地下落。
那身影,宛若一点小小的、永恒的、明亮的金色光火。
见苏明安离开,苏凛轻微地点了下头,什么话都没说。用意却很明显——
走吧。
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
「我们去哪?」苏明安咳嗽一声,向前望。
这一刻,他仿佛幻视了穹地的自己。当时也是这样与茜伯尔扶持着,向着未知的前方冲去。
不知不觉,她已经成功了,而他呢?
未来等待着他的,将会是什么?
茜伯尔的白发飘在他颈窝,蓝色眼眸向远处望去:
「——去远方!」
去远方,去世界树触及不到的远方。
去世界的尽头,去末日的尽头。
她向前奔跑,仿佛万物都在他们身后,速度极快,苏明安甚至看不清掠过的风景。烧短的白发没再遮掩他的视线,他能看清眼前茜伯尔认真的眼神,像一头全力以赴的狼。
「茜伯尔……」他轻声说。
「嗯?」少女轻柔地回应他。
「你压着我的右手了,有点疼。」
茜伯尔哼了一声:「疼就好,免得你睡过去。我没有治疗的手段,你可别半途失血死了。」
「我的……生命力,比你想象得……要顽强。」
「我当然知道,最顽强的就是你。之前有的时候,我甚至会痛恨你的顽强……你有的时候,真的很讨厌,知道吗?」
「讨厌我,还来救我?」
「没办法,谁叫你也曾奋不顾身救过我。而且,比起讨厌你,相反的部分要更多一点。」
红日烈烈,半边日轮垂入了地平线,土地开裂,河床干涸,周边的摩天大楼犹如一栋栋橘红色的玻璃,脆弱得一触即碎。
茜伯尔的身上亮起了一层蓝光,笼罩了二人,隔绝了高热。
苏明安望去,满目苍凉。偌大的地平线,看不见任何跑动的生命。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末日的场景,可眼前的末日绝对是最荒凉的一次。一切都像是沉睡了,很安静。
「……你在想什么?」跑动中,茜伯尔的声音传来。她害怕苏明安睡着了,垂下视线,望着他。
天地之间,唯有她的声音。
黑色触须不安地轻轻拍打着苏明安的脊背,像是小猫的尾巴,把他拢得更紧。
「我在想……」苏明安望着世界树的方向。他们已经跑出很远,但世界树太大了,他仍然能很清晰地望见浩瀚无垠的树盖,像是伞一样撑在他们头顶:「我在想……还是应该带上吕树的。」
他走了,只剩吕树一个人躺在那里了。
他的视野昏昏黑黑,眼皮几乎要合上。
随着跑动,胸前的行囊不停拍打着,苏明安单手护住,防止里面的东西掉出来。手掌血液和金发混在一
起,仿佛血液又开始了流动。
「不用带上。」茜伯尔很有经验地点评道:「以前,我在轮回中获得哥哥和其他族民的尸体的时候,就发现了,有头的往往比没头的更顺眼。尤其是你抚摸他们的时候,那双眼睛几乎像要睁开一样。」
「……嗯?」
「特别是那种平静死亡的,比起溺死、烧死、电死这种死法,要显得更安详一些。」
「是吗?」
「而且头部往往会柔软,比起很快就僵硬的躯体更好。但如果你把头摘下来了,面部会变得有些干瘪。」
「原来如此。」
他们像是在谈论着平常的事物。在这样的情形下,竟显得非常「志同道合」,像是尸体经验分享大会。两人都看过太多的尸体、太多的死法,甚至看过同一个人的几十种死态。
最为契合的是,他们的精神都不太正常。
即使轮回成功了,茜伯尔的心态也不可能变得健康向上,过去的痛苦早已在她心底留痕,不可能治愈,她也不可能变回一个单纯的小女孩。她的疯和苏明安一样,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深入骨髓。
「嗒。」
这时,一道身影站在了他们面前,是一位青年。
青年头戴巫师帽,身着蓝黑色魔法袍,手握凤凰木绿宝石法杖。帽下露着短短的黑色发丝,两侧鬓发略长,垂于耳下,耳际缀着一枚蓝红色耳坠。
在这样的末日下,竟有个活人在这里。
茜伯尔未曾止步,继续奔跑。青年紧跟着跑来,跟在他们身后。
「你是谁?为何跟着我们?」苏明安出声。
青年朝着苏明安挥了挥手,语声友好:
「——你好,我来"接棒"了。」
接棒,指的应该是来救苏明安。
苏明安问道:「那你是?」
青年微微揭开巫师帽,露出一张青涩与稳重相间的面容。漆黑的瞳眸微亮,唇角勾着,神采飞扬。
他微笑望着苏明安,耳坠微微飘荡,目光澄澈通明:
……
「——我是来自东方的召唤系魔法使,苏文笙。」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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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章·“世界烧成我的颜色(2)。”
【——〈第二棒〉——】
【——〈第八世界·茜伯尔·泽万〉——】
……
红日之下。
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在晕红的苍穹下疾驰。
茜伯尔抱着苏明安,以黑色触须作羽翼,飞速掠过大片土地。
与她并肩的,戴着巫师帽的青年微笑着踏风而行,手执凤凰木法杖,法杖尖端绿宝石连连闪烁,一缕又一缕清风加持在他们身上。
晶蓝色的耳坠一晃一晃,一抹鲜红流转,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
“文笙,你……”苏明安胸口闷着千言万语,望着苏文笙。
他听乐子恶魔说过苏文笙。
……
【在第一纪元早期,罗瓦莎并非一个完整的星球,而是半颗。半颗星球当然活不长,在恒久的宇宙流浪后,罗瓦莎找到了另一颗完整的宜居星球,决定集体搬迁到新的星球上。】
【然而,乐子恶魔和世界树暗中勾结,让新星球的演化出现了极大变动——它演化成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奇幻世界,也就是我们如今熟知的罗瓦莎。】
……
【乐子恶魔的身后浮现了一张张画像,祂随手一指:】
【“这个,叫苏文笙,和你一样大。他空有一腔热血,却连女同学都救不了。若不是他搬到了罗瓦莎,有机会学习魔法,成为了一个资质不错的魔法师。以他的体质,现在怕不是已经被城里的强盗杀死了……”】
……
眼前的苏文笙,应该就是乐子恶魔说的这个。
苏明安问道:“文笙……你还记得我吗?”
苏文笙侧头,笑道:“我知道你,你是旧日之世的大救世主苏明安,是我故乡的恩人。”
……看来,还真是原装货苏文笙。
苏明安眼神一亮,立刻说:“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罗瓦莎?”
呼啸的风声中,苏文笙解释了他的来历。
他说,在某一天,他感知到了一股极强的召唤感。那时,千年计划已经结束,迭影落魄地离开,旧日之世已经安全了,他身上不再有责任,正打算好好上学考公。但考公的这条路必定困难重重,未必能撼动一些根深蒂固的黑暗,于是在察觉到这股召唤感后,他察觉到这是自己的机遇,决定迎合这股召唤感。
下一刻,他就出现在了罗瓦莎,像是穿越了一般。
一开始,他打算在这个神奇的世界获得了足够的实力,学会强大的魔法,就返回家乡。他在魔法方面颇具天赋,实力越学越强。但当他想要回家时,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回去的办法了。
苏文笙叹息:“一听到旧日之世的大救世主苏明安居然也在这里,我连忙赶过来找你,如果你有办法,请一定要带我回去啊……”
苏明安明白了。这个苏文笙,不是最开始蓝月之下溺死的苏文笙,也不是后来在九幽消散的耳钉苏文笙。而是一切结束之后,身上再无责任的新生苏文笙。
第十世界最末尾,即将离开副本的苏明安路过巷口时,看到了这个苏文笙在和苏洛洛跳舞。
……
【“小蓝天,你未来想做什么?”苏洛洛问。】
【“我想上北清大学,然后去联合政府就职,成为一名议员。”少年的眼神极亮:“反正,总有道路的,我总有办法改善这个世界的。”】
【苏明安启步,像每一个路过巷口的行人,无声地走过了这条巷道。】
……
第十世界濒临结束时,后日谈中提到过苏文笙的结局,是【最年轻的联合政府议长】,实现可能性是【11.08%】。这说明10000条世界线的苏文笙中,能成为联合政府议长的只有1108条世界线的苏文笙。
而眼前的这个魔法使苏文笙,没有走向联合政府议长的既定结局,而是中途来到了罗瓦莎。
他的生卒年也因此变成了【810年-?年】,突破了命运的限制。
也许是罗瓦莎时流错乱,意外把苏文笙召唤到了罗瓦莎。也许是某位神明在构写召唤阵法,引起了旧日之世的共鸣……总之,苏文笙阴差阳错地过来了。
逝者已逝。
湖泊中的月光已然消逝,掌间的月牙印也早已不在了。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他不该抱有过于期待的想法,以为死者能够苏生。
但他望着苏文笙,忽然脑中冒出一个念头。
……等等,既然这个是苏文笙,那世主又是谁?除了过于残暴的性格,世主的各个方面,都很符合耳钉苏文笙的特征。
“大救世主,你有办法带我回家吗?”苏文笙飘在身侧,巫师帽一晃一晃:“不过,就算你没办法带我回去也没事,就当是对你的感谢了……对了,我看教科书说,你有吃代餐的习惯,这是真的吗?”
苏明安满头黑线:“你们旧日之世到底是怎么纪念我的……”
他离开后,怎么会传出这种无稽之谈?
连他作为救世主,都会传出这种边消息,也不知道作为大反派的迭影,在旧日之世的历史中会被抹黑成什么样。
苏文笙说:“当然是找到历史的亲历者,把你们的伟大功绩都写下来。尤其是关于你的部分,写得非常严谨真实。但有一些边消息实在让人遐想……”
苏明安:“是谁口述的有关我的边消息?”
苏文笙:“历史亲历者,邹雨青。”
苏明安:“……”
……完辣。
不用看都知道,这部分一定写得极其奇奇怪怪。以邹雨青的喜好,很难想象她会口述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可是连同人故事都信以为真的恐怖少女。
这时,茜伯尔忽然眉头一蹙,向后望去——
一根偌大的白色触须,倏然从后方甩了过来!
“小心!”苏文笙立刻喊道。
“呼呼呼——!”
茜伯尔反应极快,她的黑色触须立刻破体而出,紧紧搅住袭来的白色触须。
神明安出现在了他们后方不远处,身披霞光,迎着落暮,犹如索命的死神。
白发飘扬,金眸定格在苏明安身上。
面对苏凛时,神明安一直没有全力出手,只让世界树的枝叶去消耗苏凛。当苏明安跑出来,神明安很快追了上来。
祂一伸手,五指张开。
“——小心空间震动!”苏明安快速提醒。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自己的招式。
“唰——!”
刹那间,红袍扬起。
大片白发流泻而出,茜伯尔甩开了红袍,数之不尽的黑色触须从她的脊背破土、蔓延、长大……
一柄偌大的长刀出现在她手中,她单手抱住苏明安,单手举起长刀,用力一挥!
“呼啦——!!”
浓郁的蓝黑色犹如电浆,席卷在而起,仿佛掀起了一阵剧烈的海啸。浪翻滚间,一层层空间震动被重重削减,闪烁的十字光被水吞没。
周围温度极高,像是泡在了滚烫的水蒸气中,茜伯尔的脸色由于面临巨大气压而涨红,却仍牢牢抱紧苏明安。
天空在一层层波光的掩映下,愈发像一幅浓烈的水彩画,由明亮的红色渐渐转为深邃的紫。
空间震动的余波未尽,仍在开疆拓土朝他们涌来。
“……”茜伯尔眉头紧蹙,擦去嘴角的血,带着苏明安飞速后撤。
她确实成神了,但她的大部分力量都“神祭”给了穹地,孤身一人来到了罗瓦莎,并不是完整的神明状态。面对神明安,她未必能抗衡。
双方相比真正的高维,都差着一大截。
她刚退开,前方的空气骤然被抽走,呈现水波纹般的震动。前方的一切,包括土壤、草叶、飞石……都刹那间被碾压成细小的颗粒,逸散在空中,没有一块能维持原本的形状。
震动之下,万物俱灭。
若是她迟疑一瞬,恐怕也会承受这样的撕裂之力。
“如果我也成神了……”苏明安低声说。
“不要这样想。”茜伯尔侧头,红润润的脸色,眼球泛着鲜红血丝,嘴唇涨得青紫:“不要为了一时的武力而自绝前路,你还付不起成神的代价,我可不想你成为神明安那样的存在……做好万全准备,再走向属于你的路。有我们保护你,别害怕。”
他们本就是相互扶持的伙伴,她是他的契约者,他是她的旅人。
昔日是他用尽全力帮她,帮她从弱小的异教徒走向神明之位。如今该是强大的她,回头对他伸出援手。
苏明安眼神闪动着。
他当初帮她时,从没想过她会在未来成为他的助力。那时他只以为,副本就是副本,一个副本过完了,以后就不会再出现。
但现在,她却跨越万千世界、行过漫漫宇宙,作为第八副本的人,再度走到了他的面前。
“噼啪,噼啪。”火焰燃烧声萦绕不绝。灼热刺烫的红日下,她抱着他快速奔行于烈火……正像她小时候,他抱着她走出烈火一样。
神明安毫不罢休,依旧盯着苏明安,手腕抬起,金色剑刃带起大片大片刺眼的空间光辉!
巨山般的压力迎面而来,周身仿佛被凝固,空气颤抖、悲鸣、碰撞,又是一场空间震动即将袭来——
见此,茜伯尔停下脚步,撑起屏障,低头看向苏明安。
她的眼眸如天海般澄澈,语速极快,像是要抓紧时间赶快说完:
“原本以为,见到你了,能有时间与你说说话。”
“聊聊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过得怎么样。我们也许可以坐在夕阳下,喝杯奶茶,一聊就是很久。”
“在你眼中,也许我们只是分离了一会,但在我眼中,我们已经道别了很久很久……”
“你还记得吗?那天我们坐在部族的亭子里,你们请我喝奶茶,那甜甜的味道,我到现在也没忘记。”
“我听说,你把你自己赌出去了……别害怕。”
“你救了那么多人,唯独不该是你被抛下。”
“别害怕。”
“……我们都会帮你的。”
“接下来,照顾好自己。”
她重复着“别害怕”,坚定的声音飘在飞扬的日光下。
“我们”是谁,已经不言自明。
苏明安的目光是凝滞的。
视线仿佛被定住,离不开茜伯尔的眼眸,那蓝色瞳眸里宽慰浩远的眼神……真像她一直渴望的大海。
她说他们都会帮他。
他们会试图用什么东西把他留住。
所以无论遇到什么,无论面临多么恐怖的敌人……别害怕。
红日渐渐沉入地平线,像是燃尽的一根烛芯,少女的目光映照在他眼中,犹如新生的蓝色满月。
久久没有感知到的安心感,涌入他的心中。
早已接受结局的枯槁的心,再一次有了活水流入。
在这一刻他才发觉——
原来那些暗无天日的未来——那些神明安给他展示的abcdefg的选项——那些被拿走、被分食、被夺去存在、被众人遗忘、无法归乡、成为文明墓碑、永远在孤寂中游荡的未来——
……
原来他真的是恐惧的。
……
“茜伯尔……”他想说什么,声音却淹没在骤然响起的爆裂声中。
十字光碎裂在他们身周,空间震动即将袭来——
神明安的身影越靠越近,手中的金剑熠熠生辉,闪烁着锐利的寒芒。
少女蓝色的眼眸凝望着苏明安,似乎想将他的样貌牢牢记在心里,时间太久,她险些忘了他的每一寸模样,但现在,再不会忘了。
末日的黄昏下,红日像一颗垂死的心脏,悬挂于天际尽头。
白发在炙风中飘扬,洒满了洋红的色彩。
那双蓝色的眼睛,有原野燃烧。
“……苏明安。”她轻巧地笑了:
“如果真有下一次,再和你喝杯下午茶吧。”
剧烈的爆鸣声中,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就连近在咫尺的苏明安也听不清她的话,但他看到了她眼里的旷野。
紧接着,在空间震动落下的前一刻,她用力抱住苏明安,一旋身,一松手,扔出——
下一瞬间,神明安发出的空间震动在她身周落下,覆盖了她的全身——
……
“苏文笙,接棒了!”
“轰——!!!”
……
魔法使接下了传火者的下一棒。
清风中,绿宝石闪烁着光辉。
而停在原地的她被空间震动覆盖,最后一秒望着他,似乎在说——
……
去吧,苏明安。
去远方。
去世界的尽头,去末日的尽头。
——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
(本章完)
十二章·“世界烧成我的颜色(3)。”
【——〈第三棒〉——】
【——〈第十世界·苏文笙〉——】
……
天地四合。
悬挂了整整一下午的红日,终于完全坠入了地平线。
万籁俱寂。
日月交替之间,白昼的喧嚣和夜晚的静谧在这一刻达成了完美的平衡。一轮蓝色满月升上高空,取代红日,高悬苍穹。
苏明安扶着苏文笙肩膀。他回头望,已经彻底看不见世界树,就连茜伯尔的身影,也很快看不到了。
「呼呼呼——」
苏文笙手执法杖,绿宝石闪烁着光芒,一缕一缕清风流转出来,托着二人向前。
自蓝月升空后,温度急剧下滑,天地攀上冰霜。
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彻底回到荒古的冰原纪,万物在冰霜中沉眠,夜晚的极寒与白昼的极热形成反差。
亿万生命消逝着、沉睡着,等待着下一次新生,亦或永恒的终结。
世间从未如此寂静过。
静得只有苏文笙清风加速的声音,月光犹如流淌的冰丝,落在他们肩头。
寒冷而寂静的月色下,苏明安听到了苏文笙哼唱的声音。
「……你还有心思唱歌?」苏明安说。
「不是,据说唱歌会激活大脑的多个区域,可以提神。以前我学习快睡过去了,站起来哼一会歌,就清醒了。」苏文笙想了想:「这是小时候有人教我唱的,但我不记得他是谁了……」
「教你的人叫离明月,是你……我们的教父。」苏明安轻声说。
「离……什么?」苏文笙困惑地问。
「离明月。」
「什么?我又忘记了。」
「离明月。」
「……抱歉。每次都是你刚说,我就忘记了,怎么回事……」
「那不说这个了,你感觉还好吗?」
「法力还有一些……你是要去世界边缘吧?」
「嗯。我想看看世界的尽头是什么,也想找到能帮我保留记忆的人。」
清风呼啸。
苏明安回头望,满眼飞飘而过的白雪与无尽的荒原。
看不到苏凛的金色火焰,也看不到茜伯尔火红的背影。入目所见唯有苍白。
「……对了。」苏文笙忽然说:「大救世主,虽然我们是初次见面,但我知道我和你发生过什么,我在教科书上看过。」
「那不是你的人生,你只是你,你不是其他苏文笙。」苏明安否认。
「哈哈,看来教科书上说你爱吃代餐是假的。这不是分辨得很明白吗。」苏文笙笑了几声。
「……快忘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大救世主,你和那些"我",是很好的朋友吗?」
「朋友……应该更像灵魂之交吧。有一个"你",我们甚至没有交际过,他就不在了。」
「相比于他们,我是不是显得有些平庸?」苏文笙忽然说。
苏明安看了苏文笙一眼。
宽大的巫师帽遮住了苏文笙的上半截脸,露出短短的碎发和抿起的嘴唇,虽然语气一直是含笑的,但他的内心似乎并不平静。
他的不甘平庸,始终刻在骨子里。
若非不想做个无力的普通人,他也不会接受召唤,来到罗瓦莎。
「为什么这样想?」苏明安忍不住问。
「因为你在得知我身份的一瞬间……眼里有失落。」苏文笙侧头望
着他,脸颊的冰渣越结越多:
「我在想,如果你遇到的是另外两个我,你应该会更开心一点。」
「相比于他们,我的经历太单薄,对你而言,也不具有"苏文笙"这个名字的厚重。你应该是……更想见到他们的。」
「无论是电视台、教科书、还是历史博物馆,提到的"苏文笙"永远指代的是他们两个,一个是救世主的召唤人,一个是救世主的协助者。」
「而人们提到我时,总是"好运的孩子"、"被其他苏文笙保护的幸运儿"、"看起来根本不像历史上的那种苏文笙"、"一万条世界线中最美满也最普通的一个"。」
「每次读到关于他们的事迹,我总是心驰神往……那是一段多么波澜壮阔的历史。唤来救世主的五十位传火者、九幽下的密码交接、千年计划的方舟泅渡……」
「而我,我甚至连校园跑都差点挂科。」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如星的眼眸,与苏明安对视上。
但还没等苏明安说什么,苏文笙突然笑出来,说:
「好了,清醒了?」
苏明安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嗯?」
「看你太困了,我就说了点能让你清醒的事。我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想让大救世主别把我记混了……你看。」苏文笙指了指右耳:
「红蓝色耳坠,好看吗?我在千年计划博物馆买的纪念品,228元一个呢,据说是高精度仿制的心脏之血。只要戴上这个玩意,我就很独特了。」
「而且,现在的我,可是在不顾性命在保护救世主啊。已经不普通了。」
苏明安抚慰的话堵在喉咙,想了想,苏文笙确实不需要安慰。
苏文笙只是想把心底堆积已久的话,说出来而已。
以前,他生活在人人崇敬救世主的氛围中,不能说出这些略有不敬的话。后来,他到了罗瓦莎,孤独一人置身故土之外,只能沉默。
——直到今天,他遇见了苏明安,犹如他乡遇故知。
「不管怎么说,很高兴认识你。」苏明安说:「谢谢你能来救我。」
苏文笙弯了弯眉眼,正想说什么,忽然脸色微变。
苏明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了远方隐隐约约的白色触须。
……神明安追上来了。
「祂还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就非要你许那个破誓言吗?」苏文笙吐槽道。
「是啊,论坛上也有人调侃我是神明超级吸引体。」苏明安跟着吐槽。
「我看也是。」
「希望祂们早日醒悟。」
他们一口一个吐槽,十分有共同语言。
可苏明安的心绪却沉了下来,神明安追上来了,那茜伯尔……
「小心!」
苏文笙忽然大喊,双手握住法杖。
下一刻,一道金芒骤然从天际落下,朝他们迎头劈来!
恍若开天辟地一柄利剑,直直扎入了苏文笙刚立起来的长风结界,一扎即破!
破碎的金光四溅而开,犹如尖锐的碎玻璃。
「噗!」
苏文笙吐出一口鲜血,带着苏明安急速后退,胸腹被剑刃余波刮开了一大片鲜血淋漓的血肉!
「哗——!」
他原先站立的位置,土皮已经完全消失。金色剑刃落下,犹如切开豆腐的刀片,大片大片蒸发的颗粒飞起,随风飘荡在空中。
一个巨大的土坑出现在原地,裂
缝延绵了上百米,中央极为深邃,如同一个凿开的黑洞。
一击,改变地形。
这还不是神明安的全力,祂怕伤到苏明安,收了力。
「咳……咳咳咳!咳咳咳!」
苏文笙露出庆幸的神情,还好神明安离真正的高维还差一大截距离,否则一击之下足以摧毁半个世界。
见一剑不成,神明安抬手,周身泛起莹亮的十字光,金剑再一次举起、落下!
像是横跨天际的一道金桥,金色的恐怖威势瞬间逼近了二人!
「羔羊结……」苏明安开口,就要撑起防御结界。
「你的法力值留着!」苏文笙立刻打断,以自己为盾牌护住身前的苏明安,背对着袭来的金光!
苏明安的话语淹没在骤然暴响的清风中,他看到眼前苏文笙的黑发狂乱地撩起,蓝红色耳坠剧烈地摇晃,仿佛一颗殷红的心脏在流转。
那双漆黑的眼瞳,有一瞬间露出了悲伤的神情。
「要是我再强一点,会不会就不会这样了……?」金光落下的最后一秒,苏文笙凝望着远方。
「轰——!!!」
金光落下,穿透法术屏障,轰到苏文笙的脊背。
苏明安感受到自己胸口碰触到一片温热的、粘稠的、流淌的血迹……是苏文笙的血。方才神明安的第一击,就刮走了苏文笙胸腹的大量血肉。
而这第二击,刺耳的骨骼弯折声响起,那具瘦削的身体里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血管破裂、血肉溢出、内脏偏移……
由于冲击力几乎都被苏文笙接住了,苏明安没有受到太大损害。
「噗。」
一口温热的血,洒在苏明安颈侧。
「苏文笙,跟我换位!」苏明安想自己来接这些攻击,但他只有骨折的右手,没办法做出旋转的举动。只能望着苏文笙的眼神渐渐灰暗。
狂风中,苏文笙看上去非常疲惫,他的眼皮耷拉着,刚刚还神采飞扬的脸上,苍白得像一张纸:
「别动……」
天幕被撕裂,倾泻出无尽的冰冷光辉。
神明安的攻击余波仍未消减,一道道金光扫射,像是绽放在雪夜中一轮轮太阳——尽数朝他们涌来。
「轰——轰——轰——!」
余波轰到苏文笙的脊背,他凭借着这冲击力,带着苏明安像是利箭一样冲了出去。
金色的余波落在他身上。
一道,两道,三道……
血液越溅越多,骨骼弯折声不断响起,苏文笙的闷哼声淹没在爆炸中。
耳边满是轰鸣,周围太亮了,苏明安看不清苏文笙遭受了多么恐怖的轰炸。
「……」
等到苏明安的耳边终于变得寂静,他抬起头。
——他仿佛置身井底。
灰蒙蒙的雪雾中,视野迷蒙,大地与山川的轮廓被掩盖,连影影绰绰的痕迹都瞧不见。世界在厚重的苍白中寂静。
他们闯入了一片洁白的荒原。
「滴滴答答……」
唯有血落的声音。
「咔嚓,咔嚓。」两声脆响。
苏文笙向前倾倒,跪倒在雪地里,双膝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血迹淅淅沥沥从胸腹渗出,染红了白雪。
苏明安无法扶住他,只能用肩膀去接,血流了他一身。
漫漫长夜中,时间仿佛停滞了,只有雪花无休止地飘落。
天地之间,末日尽头,只剩下他们两道重伤的身影。
「呼呼……呼呼……」
苏明安回头看,暂
时没看到神明安的身影,神明安似乎没追上来。
苏文笙跪在地上,胸腹呈现极深的撕裂伤,器官依稀可见。最恐怖的是脊背,血糊糊一片,红黑交错,分不清皮肉和布料。
换作普通人,这伤势早就死了。
苏文笙喘了口气,用手挡住惨烈的伤口:「大救世主,别用这么吓人的目光看我……不如关注一下你的肩膀吧,你也被金剑擦到了。」
苏明安看了眼自己血淋淋的右肩,很快收回视线,触碰苏文笙的皮肤。
很冷。
冷得像是结了冰。
魔法使的周身四季恒温,无论是炎日还是寒冬,都会保持适宜的周身温度。但此时,魔法使已经没有余力维持了。
细小的空间裂缝在苏文笙体表蔓延,仍在不断撕裂他的伤口。
「……苏文笙。」苏明安说。
「嗯。」苏文笙细小地应了一声。
「还能走路吗?」
「有点困难……」苏文笙的手不敢离开腹部,他怕肠子会稀里哗啦流出来:「对了,你的机械轮盘呢?」
「……之前给希礼了。她腿不能动,怕她被杀了。」
「为了刷好感,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还有多远?」
「这里应该是北方的格利尔冰原,离世界边际不远……走路的话,半夜十二点前……应该差不多能走到。」苏文笙看了眼苏明安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笑了出来:
「好啦,大救世主。」
「我这副样子,应该帮不了你什么了。」
「——你走吧,不用管我了。」
他的语气熟稔,很轻易地接受了自己要被放弃的事实。毕竟眼前是背负重大职责的救世主,不必兼顾他。
他的双膝深深陷在雪地里,膝盖染成了艳红色。纷飞的白雪飘在他额头,落到唇边。
死亡的阴翳正一点一点爬上他的瞳孔:
「我把你送到这里,已经够了。更远的地方,你自己去吧。」
「走吧,苏明安。」
「走向你需要去的地方。」
……
……
「哗——哗——」
雪花像无数碎裂的星辰,从天际坠落。
积雪在地面上堆积,形成了一条漫漫雪路,延向远方。
「嚓,嚓,嚓……」
一只硕大的橘猫驮着一个青年,在雪路踩下深深浅浅的梅花印。
苏明安走在前面,一步,一步。左手臂的切口已经完全冻结,右肩膀的剑伤仍在流血,鲜血断断续续流了一路。
「嚓嚓,嚓嚓。」
寂静的世间,唯有踩雪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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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章·“世界烧成我的颜色(4)。”
苏明安凝望远方,莹蓝月光透过浓厚的雪雾,像是一缕一缕胶质的蓝色光柱,落在他的前方。
……他有多久没有这么安静地赏月了?
“……大救世主。”苏文笙的声音从猫背飘来。
“在。”
“你应该把我留在原地的。”苏文笙说。
即使苏文笙说不要带上他,苏明安还是驳回了,不可能把苏文笙一个留在雪地里。
橘猫则是苏文笙的召唤物,叫“大橘面包”。
“……”
“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你带上我也不错……万一你走到最后没有体力了,可以吃掉我。在罗瓦莎,吃人相当于一种备用能源……”苏文笙忽然笑了出来,许是被血呛到了,他一边笑,一边咳嗽。
“我不会做那种事。”
“呵呵……你会的,因为你是个超级冷酷的大英雄。为了能做到更伟大的事,这点小节不算什么。反正我昏迷后,应该没多少痛感……你吃我的时候,记得轻一点……”
“……”
“你知道自然界的法则吗?就像罗瓦莎的食物链法则一样……当两条生命都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时,唯一能存活下来的办法,是互相吞噬……而不是互相扶持……”
“……”
“你只管往前走。走不动,就回头吃掉我这个备用能源吧……”
“……”
“这下,对我的印象是不是很深刻了?”
“……我记住了。”
“好……我有点累,先睡了啊……哎,大橘面包,你的毛还挺暖和的嘛……”
“别睡。”苏明安立刻说。苏文笙醒着,他体表的魔法元素还能勉强吊着命,苏文笙一旦睡了,光是失温就能杀死他。
“那怎么办,我真的很困……要不然你现在就把我吃了吧,我死了就不新鲜了……”
苏明安轻轻叹了口气。
天穹高远,夜幕低垂。
荒芜的雪地上,只有风吹过。
片刻后,漫山遍野的苍白中,响起了他轻轻的声音:
“……【看过怎样的风景,才不愿沉溺阴影】。(戾格《野火》)”
……
【“你喜欢唱歌?”】
【“不是,是为了提神。以前我学习快睡过去了,站起来哼一会歌,就清醒了。”】
……
苏明安一步,一步向前走,像一位徒步跋涉的朝圣者。
雪片如利刃般刮过皮肤,一丝丝血痕浮现,右肩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声。
苏文笙略微安静了,他躺在大橘的软毛之间,侧头,望着前方跋涉的青年旅人。
蓝月落在雪地里,折射着深色的光辉,像是一潭静谧的湖。
从前,苏明安听过一个故事。
一位船长带着船队返乡,可途中遇到了一只海妖。
海妖告诉他们,它太孤单了,需要一个朋友,只要船长愿意留下来,它会送给船队数之不尽的财宝,所有人都会获得富裕的生活。
对于这个故事,莱恩给出的结局是:船长自愿留下后,被溺死在了海中。因为海妖不明白,人类是无法在海里生活的。
这件事被吕树他们听到后,在主神世界的休息期间,每个人给出了不一样的结局。
诺尔说,结局应该是船长找到了另一处珍贵的宝藏,满载而归。谁也不需要为了宝藏而牺牲。船长和海妖只是偶然相逢的过路人,人类无法在海底生活,海妖也不可能去陆上,所以短暂的相处后,他们注定要道别。
……
“……【太过炙热的心,不适合靠太近】。”
……
吕树说,结局应该是海妖明白了强留一个人没有好处,于是船队安然离开了。而船长有时候会回来找海妖,他们会一起聊天、玩游戏,即使只是短暂的相处,海妖不再孤单。它要付出的,只是等待。
……
“……【撞向草木的火星,怀着虔诚的心情,不为向任何人证明】。”
……
林音说,结局应该是船长无视了财宝,海妖放弃了强占欲,他们缔结了短暂而纯洁的友情,不掺杂任何杂质。
……
“……【一心不与世俗同行,是不是病】。”
……
而苏明安呢……?
他并没有设想过故事的结局。
听着同伴们的声音,他仅仅只是倾听,望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
“……【我偏要做,不熄灭的野火,点亮天地四合】。”
……
等到他们都说完了,他才笑笑,说,大家说得都很好。
他们就问,苏明安,你为什么不说一个结局呢?
他说,因为我不知道船长和海妖喜欢什么样的结局。有些故事,也许没有结局。
当时的他没有想过,
——他早已成了“船长”本身。
当他站在人生尽头构写船长的结局,却发现那几个属于自己结局的ABCD选项,甚至还远远不如同伴当时那些随口构写的结局。
……
“……【世界烧成我的颜色】。”
……
他仰起头,呼吸几乎被寒风滞住。
恍惚间,他的意识开始朦胧,法力值撑起的空间结界帮他维持着最低生存温度。
苏文笙之前让他保留法力值的决定,是正确的。他最怕冷了。
……
“……【暴风雨打过,燃在不知名角落,不灭的心火】。”
……
暴风雪落下,寒风冻结了他的血液,万千事物——月色与星空、暴雪与夜色、湖水与命运,纷纷朝他坠来。
朦胧间,他仿佛看到一个个身影,遥遥站在他的前方,等待着他。
……
“……【风吹动时哪里都是我】。”
……
就像他正朝着前方走去。
他的身前,是伸手可握的未来。
他的背后,是血红的不归之路。
……
“……【就算我是过客,也要姓名被镌刻】。”
……
苏文笙的呼吸越发轻了,他紧紧抓着橘猫的毛,仿佛这样可以保持清醒。
大片血迹染红了猫背,他的前胸与脊背都像是破碎的红玻璃。
视野愈发朦胧,他望着仍在向前的青年,轻轻开口,血从下巴流了下来:
“……苏大救世主,放下我吧。”
……
“……【被同样路过的,你啊记得】。”
……
苏明安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在漫山遍野的苍白中,小得像一滴红墨水。
时针渐渐指向十一点,万千蓝紫色的星辰出现在空中,摇晃、旋转、颤动……仿佛时间也在等待着那一刻。
……
“……【散不去余热,快熄灭的野火,它再一次选择】。”
……
法力值逐渐见底,苏明安的空间屏障摇摇欲坠,风雪永无止境地摧残。
他感到寒冷直逼骨髓,仿佛冰冷的霜雪渗透了他的每一寸肌肤。
“砰——!”突然,橘猫偌大的身躯向前倾倒。苏文笙从猫背上滚了下来,滚到苏明安背后,碾出一路血红。
“【要拥抱……】”苏明安的声音停了下来。
像是心脏被骤然揪住,他回头,望着倒在雪地里的苏文笙。
大橘面包扛不住了,苏文笙唤回了它,尽管它还能走一段距离,但它会被冻死。所以苏文笙停下了。
“好了,就到这里了……就到这里了……”苏文笙的咳嗽声很轻,却吐出了一大口血,甚至有一些苏明安辨认不出的固状物。
这一刻,苏明安的心跳麻痹了。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是在冰洞中吸入冷冽的空气,全身的血液都在凝固。
“我来帮你……”苏明安拉起苏文笙,但器官差点稀里哗啦掉了出来。
雪地四周恐怖的红色,鲜红色,暗红色,浅红色……都是苏文笙的血。
作为学生时,苏文笙从没想过,自己能流出这么多血。以前他骑自行车摔倒了都会觉得好疼。
——他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神明正面对峙,救下只存在于教科书中的大救世主。
“……”
“……大救世主。”
月色高悬,他望着月色,仿佛望见了一个熟悉而辽远的世界:
“我想做的事……已经基本结束了。”
“结识你、护送你、逃离神明安的追杀……都已经结束了。但还有一件事……”
天际倒悬,眼前满是风雪。
苏明安想把苏文笙扶起来,可他做不到。
苏文笙倒在冰雪里,糊烂得像从血水沟里翻滚过,伤口大多腐化,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比起苏明安刚刚见到他那意气风发的魔法使姿态,差别太大。
莹蓝色的月光落下,洒在他身周的白雪。
蓝幽幽的雪,环绕着他……绵软而幽深,就像……
——像一潭盈满月光的湖。
……
他躺在蓝色的雪中,
亦像躺在蓝色的湖中。
……
“啪。”
下一刻,苏明安的手掌被苏文笙拉住,向着苏文笙的胸膛摸去。
——摸向,一颗红蓝交杂、滚烫的、炽热的心脏。
在罗瓦莎,食用他人可以恢复体能、增强实力。而食用心脏是最有效的办法。一些种族濒死时,会吃掉身边同族的心脏,活下去。
苏明安骤然明白了苏文笙说的“还有一件事”,指的是什么。
“苏文笙……!”苏明安立刻挣扎起来,手掌却被苏文笙牢牢握着。
指尖触及温热的心脏。
仿佛,他的手中——是一颗新的“心脏之血”。
那颗活生生的心脏,在他掌下跳动着,让他真实地感受到——有一条生命在他指间。
“砰!”他用肩膀去顶苏文笙、去撞,想让苏文笙松手,可为了维系保温结界,他不能离开影状态。
他咬紧牙,心脏仿佛也被什么东西揪住,传来尖锐的苦痛。
苏文笙……苏文笙……!!!
总是这样……苏文笙!!!
“……”
苏文笙垂下头,年轻的脸上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眷恋。
他明白自己是个幸运的人,世界早已安全了,不需要他去救。他的人生肉眼可见的一帆风顺。读书,工作,养老,业余时间养养猫……
可当他选择回应那股召唤感的那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被传送法阵包裹的那一刻,他自己也预感到了……也许他会有像前辈一样燃烧的这一天。
还好,这一天来了。
还好,他没有错过。
苏明安移不开目光,与那双漆黑的瞳眸直直对撞,他竟开始觉得,苏文笙刚刚说的“爱吃代餐”的部分是写实的。
不然——
——他为什么感觉自己像是身处冰冷的湖水中,望见了一朵似曾相识的蓝玫瑰?
静谧的月色下。
一朵蓝玫瑰,透过辽远的时光,漂浮在雪面上。
昔日决绝的水中月,如今坦然的天上月。
“苏文笙,我还有余力……”苏明安的呼吸缓慢而沉重。
苏文笙咳出一口血,手指渐渐收紧:
“别骗自己了……你做不出的抉择,我帮你做。”
“大橘面包扛不住了,与其把我孤零零留在雪地里,还不如发挥一点余热。早在来救你的这一刻,我就有了心理准备。”
“我生活在一切归于终结的盛世,生活在冒险故事结束后的美满结局中……我是最幸运的孩子。”
“比我不幸的‘苏文笙’太多,他们或许坠入湖中,或许无声消亡。而我,而我……咳咳咳!”
“……”
“我是那么多苏文笙中最普通的一个……”
“……但我从没输给谁。”
“苏大救世主。”
“你记住,我想改变旧日之世残留的黑暗……请你有时间回去看一看……这就是我唯一的请求了,也是我来这罗瓦莎,想要做的事。”
“听说马上就会重置世界,但是,我是偷渡客,又不受世界游戏保护……也许,这已经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吃掉我,活下去。”
“走向世界尽头……走向无法被任何人控制的远方。”
“走向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你不必后悔,也不必愧疚。相反,我更感到欢欣,甚至感到激动……”
“因为……”
……
“世界可是,”
“——将故乡几十亿生命的救世主托付给了我啊!!!”
……
那双漆黑的眼眸,闪过了一丝眷恋。
倒在雪地里,他握紧苏明安的手,贴着心脏,直视着月亮,第一次察觉……这轮月亮,和故乡的月亮真像。
蓝色与黄色的满月。
如果真有那么一种可能,这里也是他的故乡,那他该怎么回去呢……
是不是,死亡了,再睁开眼,他就回去了……?
在罗瓦莎的这么多年,他没有一天不思念故乡,每当坐在高楼上仰望月色,他都会思念爸爸和妈妈。还没有好好道别,他就消失了,他们还好吗?会为他的失踪而哭泣吗?
……他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就这么偷偷摸摸消失了,对不起。
如果他当时没有回应那股召唤感,现在的他会在哪里,做些什么?
会成为了不起的大人吗?
会成功撼动那些根深蒂固的黑暗吗?
魔法使和议员,孰轻孰重?苏文笙与“苏文笙”,又是怎样重塑了彼此,重叠了彼此?
还有小离……
祝福她……成为了很棒的大人吧。
……
“啪。”
掌间传来什么东西爆裂的声音。
这一刻,
苏明安的心脏,仿佛也停止了跳动。
……
寂静的雪中,他孤独地伫立。
良久,
他颤抖地将手掌收回,望着满手鲜红,放在嘴边。
呼吸之间夹杂着湿润,手指每一寸颤抖,都仿佛撕裂了内心深处的一部分,将痛楚与无助暴露无遗。
一股暖流骤然摄入了他的体内,逐渐枯竭的法力值,竟骤然开始回升……
这股温热的生命力,透过破碎的红,汇入了他的喉管与心脏。化作柴薪,化作他最后一小时抵挡风雪的热源……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吞吃着,他咳嗽起来,血迹顺着下巴滑落。
喉中传来吞咽的滞涩感,令他艰难地吸着气。
“苏文笙……苏文笙……!!”
“你……你真是……”
……
他彻底记住他了。
……但为什么,每一个都那么像呢……!
……
随着暖流,他看到了苏文笙的记忆。
月光下,一个黑发青年穿着校服,站在学校礼堂里,拉着小提琴。他衣服平整,系着整洁漂亮的领带。
人们坐在台下,望着演奏的苏文笙,交头接耳:
“……那就是最幸运的苏文笙啊。”
“……比起历史上的其他苏文笙,他看上去实在平庸。”
“……演奏得也就一般般吧,不过他好像挺认真的……”
掌声。
一曲终了,人们响起了掌声。
此起彼伏的掌声中,青年微笑着站了起来。尽管他的神情很开心,但听到人们的失望声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缕疲色。
忽而,他抬起头,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
短暂的犹豫后,他点了点头。
一道召唤的光芒,落在他的身上。下一刻,他的身形消失不见。
……
后来,作为魔法使在罗瓦莎四处游历时,青年听到了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
“——苏文笙,你当时为什么回应了那股召唤感,来到了罗瓦莎?”
“我想去厉害的世界,成为一个厉害的人,能够回来改变故乡的黑暗,拯救无数个‘小离’。”他说。
“——如果你成为不了厉害的人呢?”
“我会努力的。”
“——可万一你回不了家呢?”
“我小时候听妈妈说过,人无论到了哪里、经历了什么,只要死亡了,灵魂就会回到家乡,葬在土中……如果我真的发现,我无论如何也回不来,那么我肯定会选择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吧……”
“——苏文笙。”
“嗯?”
“——提前预祝你,欢迎回家。”
“哈哈,谢谢你。不管你是祝福我回家,还是祝福我死亡,我都谢谢你。不过,在最后一刻来临之前,我也会努力活下去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遇到了苏大救世主,我要好好回报他救下故乡的恩情……对了,我也要对我自己说一句……”
“欢迎回家,苏文笙。”
“在罗瓦莎的日子太孤单了,不过,一想到最后可以回去,我就高兴起来了。”
“今天的日子,对应旧日之世的节日,似乎是中秋节。虽然罗瓦莎没有这个节日,但我还记得。”
“虽然赏月的只有我一个人,但是,真希望你们能听见啊……”
“父亲,母亲,小离,苏洛洛,大橘……”
“……中秋快乐。”
“真想你们啊。”
“我快回来啦。”
……
十四章·“世界烧成我的颜色(5)。”
【夜晚十一点三十分。】
【距离世界重置剩余:三十分钟。】
……
一个红色身影在冰原行走。
他的身上缀着各色各样的饰品……胸前的行囊、口袋的七彩神格、腰间的猫耳书坠、肩头一朵漂亮的红花、耳侧一条蓝红色耳坠……
浅红色、暗红色、鲜红色……衣服早已看不清原有的颜色。有的血迹是新鲜的,有的早已凝固。
像是一个艰难跋涉的朝圣者,他跌跌撞撞前行,一路洒下稀疏的血点。
风雪凝结了他的眉眼,斑斓的冰色攀上他开裂的脸颊,结出了鱼鳞一样的冰粒。
像一片枯萎的秋叶,他几次欲要倒下,又几次支撑住自己。
手指上的时间之戒,再度添了新名。
……
【时间之戒(金级,lv.17)】
【当前已记录者:特雷蒂亚、小碧、曜文、诺亚、森·凯尔斯蒂亚、北利瑟尔、霖光T-0321、爱丽丝、黑鹊、苏文笙、离明月、苏洛洛、长歌、萧影、洛塔莎、苏文笙】
……
这是第一次,苏明安在时间之戒上看到重名。
随着时间之戒升到17级,装备技能出现了变动:
……
【特殊技能(时间回环):消耗情感值,选择一定范围内的空间,自由选定溯回时间(十二个小时之内)。(该技能可对低等生灵使用,如叶片、蝴蝶、蚂蚁、蚯蚓等)】
……
溯回时间骤然从五个小时飞跃到了十二个小时,应该是因为记录了生命女神洛塔莎的缘故,神明的提升大于人类。
「嚓,嚓,嚓。」
由于吞噬了苏文笙心脏的营养,手掌的骨裂渐渐缓和,苏明安勉强握住了苏文笙留下的凤凰木法杖。
寒风凛冽地刮着脸颊,一刀又一刀地切割***的皮肤。他吐出一口很快冻结的白气,一步一步向前走。
绿宝石不停闪烁,脚下是流淌的清风。
……
【职业:佰神】
【(核心技能4)灵魂摆渡:当你在副本中征求了他人同意,你可以将他人的情感与记忆浓缩,存储在自己脑海,并可使用他人的微弱能力。唯有他人死亡生效。】
【(若你触及了更多有关「灵魂」、「生命」的概念、技术或权柄,也许你能将他们「复生」出来。只要你一人永生,你储存的所有生命都将「永生」。你一个人,便是一个种族的精神统合体。但杀死了你,也等于瞬间杀死了一整个文明。)】
【当前已储存者:苏文笙】
【储存技能:1.风元素掌控。2.大橘面包,快来!】
……
「唰!」苏明安抬起法杖,一股清风从绿宝石中流出。
他拥有了苏文笙的风元素掌控。
世界游戏职业众多,光是法师系就分为「元素法师、诅咒法师、召唤法师、近战法师」等。而元素法师又分为「金木水火土、光暗风雷冰、神圣、泯灭、混沌」十三大系。例如艾尼算是火元素法师,北望算是冰元素法师,不过他们的职业严格来说高于元素法师。
风元素可以加速、漂浮、吹拂。由于是「使用他人的微弱能力」,并不能像苏文笙那样如臂使指,但也算一种额外的能力。
清风环绕着苏明安的脚步,身上的饰品叮当作响。
——他向前走着,向着远方。
天上的蓝紫色辰星闪烁,像垂下的万千条水晶,蓝月蒙着一层墨水般
的光辉,世界的色彩变得愈发光怪陆离,像一个即将消逝的梦。
时针一点一点推进,逐步走向万象更新的时间。
十一点四十分。
「呼呼呼……」风雪声缭绕不绝。
终于,他停下脚步。
眼前,是纯粹的白。
——世界边际到了。
光怪陆离的景色在眼前截然而止,更远的区域都是空白。
世界边际原来是一片空白,像是尚未「构写」的区域,像是笔墨没有触及到的部分。
苏明安扶着法杖,朝世界边际走去——
……
【卡萨迪亚带苏明安来到了主神世界边缘,这里是一片空白。】
【「我们从这里走,就可以回到罗瓦莎。」卡萨迪亚笑嘻嘻地指了指空白。】
【苏明安心有疑虑之际,卡萨迪亚突然伸手,碰触了苏明安的脊背,一推——】
【苏明安被推进了世界间隙。】
【世界间隙中,苏明安意外见到了一个身影,是至高之主·托索琉斯。】
……
苏明安想见到至高之主——这就是他来世界边际的原因。
世界树,万物终焉之主,神明安,至高之主。这四个中有三个出生,唯有至高之主帮过苏明安,祂在第二世界给他剧透,又化作白色山羊告诉他世界重启的真相,态度明显偏向苏明安。
在这种绝境关头,苏明安想求助祂,但不知该如何联络上祂。
冥思苦想之后,他想到了在主神世界,卡萨迪亚曾骗他进入世界间隙,想把他永远困在那里,但他却在那里意外遇见了至高之主。至高之主给他看了一大堆可能性,比如被徽白拿走心脏的可能、被徽碧剥皮的可能、被无翼砍头的可能……
现在想来,那时至高之主就在一直视女干他,才能在他被困住后,第一时间出现帮他。
那么,以此类推,罗瓦莎的世界尽头,应该也存在类似主神世界边际的世界间隙。
果不其然,眼前的一幕证实了他的推理——罗瓦莎的世界尽头,确实与主神世界的尽头相连,呈现一模一样的空白。
「至高之主……!你在这里吧!」他张开嘴唇,上下唇瓣早已冻在一起,撕开大片血皮。
「嘭!」
他向空白跌跌撞撞走去,却感到自己像是撞上了一面玻璃,额头传来闷闷的碰撞感。
——他进不去。
有什么东西,阻挡了他进去。
「……至高之主!!」
他抬起血肉模糊的右手掌,敲击着面前的无形屏障,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重复地呼唤,用手去敲、用头去撞、用身体去推……
「……你不是想读我的故事吗?你不是对我很好奇吗?你不是觊觎我可能存在的权柄吗?我可以合作,可以配合你,可以与你立下赌约,可以把自己赌给你……咳,咳咳咳……!」
风声,雪声。
嘈杂的声音,覆盖了他的感官。
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在世界树和神明安的联合围杀之下,他唯一想到的地方就是这里。在这个偌大的世界,无数屹立的浩瀚身影,唯有至高之主向他伸出过援助之手。
他的敌人太高远了,若是他想贪婪地保住自己,就必须跳跃在这些身影之间,理解祂们、联合祂们、算计祂们、成为祂们……直到最后,超越祂们。
他用尽全力,朝空白撞去,试图撞开这道希望之门。
「砰!」
剧烈的反撞力传来,他向后倾倒。
至高之主并不在,或
者说,祂也许在,但没有回应他。
最后一分希望破灭了。
——世界尽头什么都没有。
这一下反撞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双腿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咔哒」声,他控制不住自己濒危的身体,不堪重负地倒下。
周围的世界仿佛在不断扭曲。他的心跳声渐渐微弱。
「嘭。」
一声闷响。
他终于倒了下来。
一瞬间,所有的思绪都消逝了。
狂风卷起雪花,仿佛弥散成金白的孤寂的夕阳,白雪从穹顶压向人间。
他蜷缩在寒冷中,四肢僵硬地嵌在雪地里,如同沉重得无法抬起的铁链,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霜,周围的世界模糊不清。
思维开始变得迟缓,低温的幻觉在眼前缭绕。
——他看见了一只蓝鲸。
它飞翔在天空中,洒下一颗又一颗蓝紫色的星星,鱼鳍拨弄着、尾巴摇曳着。斑斓的细沙环绕着它,它的身后,跟着一只又一只梦幻的蓝鲸,像是一条斑斓的霓虹。
在极低温中,竟会出现这样光怪陆离的美景。
不由自主地,他感觉有点热,开始撕扯身上的衣服,试图让肌肤接触冰冷的雪,让自己更凉快一点。
极寒的情境中,他感受到了致死的温暖。
躯体像石头一样沉重……他挣扎了一下,无法起身。
这时,胸前的行囊颠簸了一下,传出「咕噜噜」的声音,一枚金发头颅顺着他的胸前滚落,在雪地里压下一个小坑。
眼皮是睁开的,那双黯淡的、蓝色的眼睛望着他。
长久的、永恒的、静默的……凝视着他。
「……就这样到此为止了吗?」忽然,头颅的嘴唇开始张合,诺尔的头对他说。
三十多个玩家、吕树、苏凛、茜伯尔、苏文笙……那么多人不顾一切、万死不辞护送你到这里,就这样到此为止了吗?
光怪陆离的星辰跳着舞蹈,天空在他们眼前倒悬。
那双蓝色眼眸含笑,像两涡深邃的海底旋涡。脸皮因为死亡过久而干枯,嘴唇泛着青紫,脸颊透着病态的苍白与死寂。
「……我没有办法。」苏明安沙哑地回答。
吕树胸口的血、诺尔头颅的血、苏文笙心脏的血……一滴,一滴,又一滴……化为了一条条红色的绸带,套在他的脖颈,缓缓锁紧。
身上的各色挂饰仿佛成了一个个沉重的砝码,拽着他下坠。
他一路走来,企图找到一缕希望的火光,找到能帮他保留记忆的人。但这一路原来没有终点。
神?诸神不会帮他,否则早已降临到他面前。
司鹊?如果司鹊能帮他留住记忆,早在前几次重置就会这么做。
神明安和世界树,更是不遗余力地针对他,强迫他许下承诺,或是干脆想吃掉他。
而背后……虎视眈眈的主办方,贪婪的视线从未在他身上移开过。
其实他已经猜想过,自己可能找不到至高之主,但只能试图抓住这缕火光。
身体的温度不断下降,寒冷像一条无形的锁链。
脑海中的思绪如同冻结的河流,缓慢而沉重。
「……可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郁国看薰衣草吗?」那颗头颅望着他,蓝色的眼眸犹如天空的蓝鲸: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山坡上,看我百鸟朝凤吗?」
「你许下赌约的那一刻,是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
蓝色的眼珠摇摆着,微微眯着:
「忘了吗?忘了吗?忘了吗?」
苏明安感觉自己的心脏成了一个濒临爆炸的气球,塞满了太多压抑与哀苦,诺尔的话语却像一根针刺了进来,顷刻间,洪水决堤。
「——该质问的人是我吧!」
隐忍了太久的他,终于爆发出了锋芒的一面。
看完玥玥的遗书,他沉默着。听完吕树的遗言,他沉默着。目别茜伯尔的背影,他沉默着。接过苏文笙的心脏,他沉默着——
沉默是他极度理性的表现,为了冷静地走到终点,他几乎灭尽了自己的人欲,主动把自己塑成了一个雕像。
直到现在,躺在荒无人烟的雪地里,望着空无一物的世界边际,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最后的废弃时间,没有尽头的终点。
连偶尔受到委屈的人都想大喊大叫发泄一番,再不发疯,他就要爆炸了。
但他犹有冷静地关了直播,才开口: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转身离开,为什么只剩下了一个头?诺尔·阿金妮,我本以为我们会有一个体面的道别,而不是现在……你成为我的幻觉。」
「你想走,我根本不会强留。我明白我们是同盟关系,我不会绑死你,你也不会永远依附我。为什么你要以那种别扭的姿态道别?」
「还有你——」
他伸出仅剩的右手,指向一旁的空地:
「吕树……!」
伴随着他的想象,一道洁白的身影出现在了那里,沉默地望着他。
吕树身着血红的衣服,脸上满是烧灼的痕迹,五官烧得模糊不清。是死前那一刻的姿态。
「要说出口的话,就及时说!永远只是沉默、永远只是等待……万一你没说完怎么办?」
「听了你这种精心准备的遗言,你以为我们会开心吗……咳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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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章·“世界烧成我的颜色(6)。”
雪飘在风中,穿透了吕树的身影。
吕树似乎是哑然了,垂着头,片刻后,才低低出声:
“【因为有些话如果就这么说出来,就不郑重了,我怕你们会忘记,想等一个特定的时机……】”
下一刻,风吼如野兽咆哮,树木在风雪中摇曳。
一阵风动,吕树的身形消失了。
这是苏明安第一次如此强烈地爆发心底里的阴暗。
他给队友、给外人、给观众、甚至给他自己呈现的形象,都是光明的,伟大的,坚决的。他没有明的“虚伪”,也没有影的“阴暗”,仿佛恰到好处,也普普通通。
内心永远澄澈通明,怀揣着巨大的热切与善意。
可接触了最大的善,他也比大多数人都清楚最大的恶。他总能洞察出如影随形的阴暗,诸如诺尔——他何尝不知道诺尔可能有隐情?但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很显然诺尔心底产生了真切的动摇,不然诺尔不会这么别扭,连明确的意思都没能传达。
包括山田町一、林音、路、艾尼……还有他自己,其实心里对彼此的想法都不会完全无私,必然会留存一些阴暗。
如果完完全全毫无私欲,那就不叫“圣徒”了,叫“神”。
可他们没有错,错的是他。
诺尔有自己的想法,没有错。吕树想呈现完美的遗言,也没有错。
错的是他。
是他产生了过于憋闷的痛苦,长长久久无法排解,以至于他们落下的一根稻草,就在最后彻底压垮了他。
他一直清醒着、知晓着、沉默着,只让自己的目光落在众人光明的部分。如果不是他们死了,他永远也不会说这些话。
但他们死了。
空无一人的世界尽头,他关闭了直播,一个人对着荒原嘶吼发泄。
痛苦不已的情绪,如同激流淹没了他。
可世上已经无人能回应他了。
白雪掩盖了一切的赤忱与阴暗。
这时,他侧头看向另一片空白处。
那里出现了一道粉色的身影。
“——【滴滴答答】。”
和前两人的幻觉不同,她没有看向他,而是低头安静地打着游戏机,“滴滴答答”的像素声不绝于耳,清脆得如同风雪中的一曲钢琴。
她静默地在雪中行走,不曾抬头,悄然无声与他擦肩而过,像是就准备这么离去。
他没有嘶吼,只是凝望她。
他们之间的离别没有误会与纠葛,只是纯粹因为……她没等到他。
“……玥玥。”苏明安哑声开口。
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嗯?”的一声,疑惑的声音从猫耳帽里飘出来。
“……我想念你。”苏明安说。
玥玥缓缓抬起头,望着他。
他的眼神疲惫,几乎快要睡着了。
“……嗯。”玥玥应了一声,微微露出笑:
“我也是。”
下一刻,她也消散了。
……
“嚓嚓,嚓嚓。”
手掌挖出白雪,抛到一边。
苏明安俯身,不停往下刨雪,指尖染满了冰冷的雪,手指冻成了青紫色,可他仍在挖掘。
时针指向十一点四十分。
手掌的伤口被冻裂了,鲜红的血染红了雪坑,片刻后,一个一人大小的雪坑显露在眼前。
鲜血的结晶点缀着,像一个漂亮的雪棺材。
“嘭。”
轻轻一声,他躺了进去。
四周静谧无声,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全身血液逐渐凝固,心率和呼吸逐渐变得缓慢。
重新打开了直播间,弹幕在他逐渐合上的眼皮中刷过:
【晚安……苏明安。】
【睡吧,下次醒来,红塔的风就很温暖了……】
【这应该有零下七八十度,即使苏明安有冰元素抵抗,估计也很痛苦……】
【他还重伤状态走了几个小时。】
【好不容易辛辛苦苦走到这里,结果至高之主不在。】
【走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一点办法。唉,罗瓦莎太超模了,处处都是没办法抗衡的东西,除非苏明安极速成神……但他极速成神的结果,在旧日之世有目共睹,差点就放着翟星不管跟叠影跑了。】
【司鹊呢?水母大帝呢?救一救,救一救啊!】
【司鹊在梦里昏了,水母大帝被卡萨迪亚一脚踹没影了,现在估计已经变成水煮喜鹊和冰冻海蜇皮了。】
【现在应该只剩下苏明安一个了,无路可走,无处可去,只能原地等死。】
【太冷了。】
……
苏明安躺在雪中。
他闭上双眼,手掌合着遗物。
他终于可以休息一会。
恍惚间,他看到一只白色的绵羊,它停留在自己身侧,歪着脑袋,黄澄澄的眼眸注视他。
白润润的,软绵绵的,这样的身影越来越多。
一头、一头又一头绵羊,一般,逐渐走到了他四周。垂着头,温顺地、柔和地,凝望着他。
苏明安。
苏明安……苏明安……苏明安……
世界从未如此安静过。
他躺在软绵绵白润润的里,享受着久违的休息。绵羊拱卫着他,用头颅轻蹭着他,仿佛与他同枕而眠。
然后,他听到了踩雪声。
“喀哧,喀哧,喀哧。”
不轻不重,不深不浅。
——踩雪声!?
他倏然睁开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世界已经走到了最末,不可能有旁人来……是摆脱了世界树的苏凛,还是至高之主?
哪个都好,对他来说都是好消息。
灰蒙蒙的风雪中,他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喀哧,喀哧,喀哧。”
遥远的雪中,那身影介于一米七至一米八之间,至高之主要高一些,这个人应该不是至高之主,那就是……
“苏……”苏明安唤道。
如果是苏凛,那就是最安全的答案。
那身影近了,显出了面貌。
“咔哒,咔哒,咔哒。”
一对金色的双目,身形似倒悬的羽毛球。上头尖,下头宽,融化的铁灰色钢铁流体从颈部流泻而出,宛如一环环的泉水自上而下涌流。身后环绕着九道亮色的机械圈环,齿轮转动,发出清脆的机械声。
冰冷的目光落在苏明安身上。那甚至不能叫目光,更像两盏黄澄澄的探照灯。
“……”苏明安沉默了好一会。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主办方第六席,无机之神。”
这是一位在谈判中,毫不掩饰对他的恶意的高维。
很差的结果。
现实果然……不是童话。
十一点四十七分。
天地茫茫。
他躺在雪里,与走来的无机之神对视。
之前阿尔杰就试图召唤无机之神,但由于练度不够失败了,看来召唤仪式没有终止,无机之神还是来到了罗瓦莎。
“嚓嚓嚓。”苏明安抬起右手,扒住雪坑,缓缓坐了起来。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逃。
现在是最危险的情况,如果苏明安在这里被高维吃掉了,就彻底结束了。
无机之神的身影在重重雪雾中,如山般厚重。
一颗雪粒落在苏明安眼睫,他拳头攥紧,轻轻道:“第六席,我记得我之前与你们有过赌约,你们不得插手我的通关。”
语声没有恐惧,也没有惊慌,更像在质问。
无机之神发出嗡鸣,模拟出人声:“……‘我们’这个范围很深奥,什么算作‘我们’?什么又不算作‘我们’?”
“如果本体算‘我们’,分身算吗?如果分身算‘我们’,意识共鸣体算吗?”
祂像是一个ai在列举逻辑,不停输出语言:
“叠影算是叠影,那小阿巴算吗?小阿巴算是叠影,那巴阿小算吗?巴阿小算是叠影,那诺亚算吗?诺亚算是叠影,那诺尔算吗……”
“你们果然无耻透顶。”苏明安淡淡道。
他定下的赌约仍然有束缚力,如果没有这个赌约,罗瓦莎作为部分高维的老家,恐怕早就成了一个超级大餐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克制。到现在,苏明安也只见到了第三席乐子恶魔和第六席无机之神,没见过其他高维。
但阿尔杰的召唤,让无机之神钻了空子,出现在了苏明安面前。
祂走得极近,浓重的阴影覆盖了苏明安。
“咔咔,咔咔咔……”机械声响彻。
这不是祂的本体,但必然与祂的本体有密切连接,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要私自对我动手?你就不怕其他十一个把你撕了?”苏明安抬头。
“我不……畏惧……”机械身影蹲了下来,额头几乎贴到苏明安:“你更重要。”
苏明安往后偏,一条触感冰冷的流质体落到了他的胸腹,应该是无机之神的“手”。
一股刺痛感传来。
“我……敬佩你……意志。”无机之神说:“你可以……说最后的话。”
“你吃了我,叠影不会放过你的。”苏明安说。
“……呵呵。”无机之神发出坚硬的笑声,满是非人感,却让苏明安听出了几分不屑。
“你吃了我,老板兔也不会放过你的。”苏明安说。
“……”无机之神没有说话。
“收手吧,你真的会后悔的。”苏明安说。
下一刻,他感到小腹一沉,无机之神的“手”落在那里,一股冰冷的探测感瞬间传遍全身。
呼吸,心跳,温度……全在祂的探测之中。
“生命值……57点。”
“法力值……21点。”
“体力值……3点。”
“极度虚弱,失去战斗能力,可以安全吞噬。”
“这就是你最后的话了吗?再见了……”
“……做个好梦,大救世主。”
下一刻,一张黑色巨口在无机之神的钢铁身形中张开,对准了苏明安。
强烈的危险感在报警,苏明安立刻使用了【线索洞悉(紫级)】。
……
【效果三(敌我洞悉):主动技能,每次开启将扫描眼前生物的威胁水准,并以颜色对玩家进行警戒。(冷却时间1天)】
【白色:敌人无威胁。绿色:敌人有一定战斗能力,特殊情况下可能对玩家造成伤害。蓝色:敌人有一定战斗能力,但我方胜率在70%以上。红色:敌人与我方实力相平。紫色:我方胜率在20%以下。黑色:我方胜率几乎为0。】
……
伴随技能发动,浓重的黑色光晕,浮现在他眼前。
……0%。
果然吗。
他果然还是太贪婪了,觉得自己能有一个好结局。
眼前的异形生物如同一座无底深渊,凝望着他。
“唰——!”
漆黑的光芒在无机之神指尖亮起,苏明安骤然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吸力。
一股阴湿的、坚硬的触感,引着他往黑洞洞的大口栽去。
冰冷的气息刺入肺腑,白雪掠过他的眼睫。
近在咫尺的深渊大口,离他越来越近。
十一点五十分。
此刻的弹幕,是最疯狂的一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不不nonono——!】
【救救救救救——!!】
【兔子!你肯定是个好兔子吧!你肯定忍辱负重想保护苏明安,对不对?你快来救——!再不救就永远没机会了!!!】
【至高之主呢?至高之主肯定会出手的!】
【视奸的那些东西呢!??快来啊——!!】
【叠!速归!(惨叫)】
【破烂王我再也不骂你了。】
……
尽管他们自己都知道,这样刷屏没什么用。
这算什么?集体哀悼?还是亲眼见证火炬的熄灭?
联合团和一些特殊身份玩家,早已第一时间行动起来,看能不能偷渡过来帮忙。
但世界与世界之间,未免太遥远了。
人类与高维,未免也太远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希望至高之主能出手。
在这个孤寂、残忍、纷繁多彩的世界中,至高之主是为数不多肯给予一点温暖的高维。
再不济,也有星火。
再再不济,老板兔也许会出手相助……
“呼呼……呼呼……”
然而,雪地里唯有寂静。
漫天的雪雾遮掩了一切,所有事物都掩埋在不清晰的轮廓中,雪下的一方天地,像一个无人插足的小空间。
没有援军,没有助力,也没有奇迹。
世界如此大,如此安静……唯独发出声音的这一小片,发出了一道轻微的吞没声。
“咕咚。”
黑洞洞的大口倾覆上来,冰冷、湿润而阴暗,顷刻间覆盖了苏明安的双腿、腹部、胸部、头颈……“咕嘟”一声合拢。柔软的黑暗瞬间包裹,吞没了他的全身。
他睁着眼睛,望着自己被吞没,什么话都没说。
当无机之神起身,雪坑里已经没有了人影,只残留着几根碎发和一截被咬断的小拇指骨。
祂合上巨口,“咕咚”一声,满足地咽了下去。
随后,将一枚行囊、一颗七彩神格、一条猫耳书坠、一朵红、一条蓝红色耳坠……嫌弃地吐了出来,然后彻底合上嘴。
一丝殷红的血迹,顺着祂闭合的巨口流下。
十六章·“世界烧成我的颜色(7)。”
十一点五十分。
一位蓝发青年站在冰原上。
他身负三对鱼鳍似的羽翼,蓝色长发飘扬,脸部缀满了蓝宝石般的鳞片,怀里捧着一滩鲜血淋漓的肉块。
他的前方,是一处地下避难所,铁质的楼梯通向地底。
罗瓦莎的人们为了防范末日,在很多地方都建造了地下避难所。但这只是心理安慰。即使躲到地下几千米,也无法在红日中幸存。
路之所以活着,是因为他侥幸捡到了海洋天使娜迦莎的神格,具有一定的抗性。
吞掉娜迦莎的神格后,排异反应没有像吕树那样强烈。但他感到自己的情绪愈发暴虐,娜迦莎的蛊惑之音始终伴随着他的大脑。
捡到恶魔线苏明安坠楼的尸体后,他把剩余的血肉抱在怀中,等待着苏明安“生长”出来,就像之前在海里一样。
但不知为什么,这次苏明安一直没有“生长”出来。
“沙沙,沙沙。”他踩着雪,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一路上,他没有看到任何幸存者,街头只剩下一堆堆冻结的骨灰,仿佛整个文明都化作了凝固的塑像。无论是生前不可一世的龙族,还是卑微怯懦的韭菜族,此刻都一样。
他试图找到幸存者,找了上千个避难所……可没有一个人,回应他的呼唤。
眼前,这是他找到的第1012个避难所。
顺着铁楼梯走下去,他望见了一扇铁门,铁门早已烂糊,寒风无休止的流入。
推开门,房间内坐着三个依偎在一起的人形,两个宽大一点的人形,把小一点的人形护在身下。
他们的骨骼都已经烧化,只能隐约看出相拥的姿态。冰霜将他们快要融化的骨形冻结在了最后一刻。
红日很少会破坏物品,于是骨架周身的物品大多都留着,诸如小熊手串、银戒指、儿童画……都留在了三具骨架身边。
路蹲下身,捡起了那副还能看清笔触的画,画的是一个小女孩站在爸爸妈妈中间,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画幅最上方的红日,被划了重重一个叉叉。
旁边一行小字,写着歪歪扭扭的罗瓦莎语:【我要当最厉害的创生者,我要当司鹊·熬里未斯!马上,我九要把红日抹掉了!爸爸妈妈不要害怕!我们躲在这里,会平安的ヽ()】
“……”路干瘪发紫的手指,在纸张上摩挲。
心中鼓噪着什么。
没有打扰依偎在一起的三具骨架,他转身离开。
这样的情形,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甚至可以说,他一路走来见到了很多。
有狼族和羊族的骨架,没有吃掉彼此,依偎在一起,仿佛突破了食物链的限制。也有虎族与鹿族的骨架牵着手,平静地等到了最后一刻。还有许多个宽大的骨架,层层迭迭堆在一起,几乎堵得密不透风,找到缝隙一看,才发现里面坐着一个幼小的骨架……
高维无情,神明冷漠。站在宇宙的视角来看,世界永远显得渺小。
司鹊·奥利维斯的羽毛笔何其宏观,一笔挥下,万物生花,整个世界都是一块任人摹写的橡皮糖。
可当他走在人群之中,亲眼望见人们的最后一刻,才察觉到,这是一场多么庞大而深刻的末日。
十一点五十二分,路又发现了一处避难所。
但这个避难所里,竟然传出了歌声。
——有人还活着,还在一起唱歌?
这怎么可能?
除了苏明安和司鹊等少数知情人,绝大多数人不知道世界会重置,他们认为这就是末日,等到十二点的极夜,所有苟延残喘者也会被冻死。包括路自己也这么认为,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只剩下几分钟。
但,居然有人在毁灭面前迎头高歌?
那歌声却越发响亮了,顺着寒风飘出来:
“无翼鸟啊,鸟儿啊,
“你以何作翼。
“又飞向哪片天堂?
“那天堂由何所造?
“苦难、悲剧——亦或光辉灿烂的死亡?
“我诵唱悲剧与死亡,亲笔写下哀伤,
“等待命运之光辉,亦或是那一刹那的痴妄。
“只应创生,而不必给予注视……
“只应赋予其灵魂,而不必共情其陨灭……
“只应等待其极致光辉之展现,而不必悲悯其生命之消亡……
“无翼鸟啊,鸟儿啊,
“你以何作翼。
“又飞向哪片天堂。
“那天堂又是否会是,
“图书馆的模样……”
……
路走了进去。
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群养尊处优的高等种族,或是拥有崇高信仰的神职者。
——但他只看到了一群穿着破烂的男男女女。
他们头发凌乱,面黄肌瘦,嘴唇青紫,分属不同的种族。
在毁灭面前,种族的隔阂也显得微不足道。
至于他们活着的原因——是一位白发红瞳的少女。她端坐在人群正中央,手里握着一枚小太阳,小太阳的热度保护着人们。一旦她收手,这些人就会瞬间冻死。
听到脚步声,少女看向他:“坐下吧,一起等待最后的九分钟。”
“琴斯?”路惊讶道:“你还活着?你怎么能护住这些人?”
琴斯不过是一个榜前奶妈,她凭什么能护住这么多人?
路听过“队友琴斯死亡”的系统提示。可琴斯却活着出现在了这里,她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琴斯淡淡道:“反正八分钟后,你们都会忘记一切,知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不如把你怀里的食物给大家分享。”
路抱紧了怀里的肉块,摇了摇头。
这时,琴斯似有所感,忽然隔着厚重的墙壁,望向北方极地的方向。
“……”她的红瞳闪过凝重。
这一瞬间,路的心里也隐隐闪过一丝预感,但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逝。
天空闪过一缕漂亮的极光,万千辰星闪烁着光辉。
“琴斯,你在看什么?”路问。
“在看一只小馋猫。”琴斯说。
“小馋猫?”路听不明白。
这时,这群人中,有几个玩家尖叫起来:“苏明安的生命反应不见了!我靠!发生什么了!!”
“什么?”路立刻走了过去。
一个中年男玩家起身,拿出了一个罗盘:“这是个追踪道具,可以记录一个玩家的生命情况,我之前远远看过一眼苏明安,就绑定了他。刚刚他的生命反应还一直亮着的,虽然很微弱,但现在突然暗掉了!”
路倏然起身,望向北部方向,直觉告诉他,他应该往那去。
“你去不了的。”琴斯却说:“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出去再走几步,就会倒下。”
“那也要去。”路的翅翼张开。不管哪个是苏明安,他都不能坐视不管。
但他刚走到地面上,就感到仿佛全身都被冻结了,一股死亡感传来。最后几分钟,极寒竟已到了这地步,令人寸步难行。
路只能回到地下,看向琴斯。
“你到底是谁!?”路质问。
“回去把罗瓦莎二十七诸神的名字背一遍。”琴斯摇了摇头,手掌虚空一推,把他推进了一个房间:“好好休息吧,别到处乱跑了。”
“嘭!”
房门猛地合上,路立刻踹门,但门的表面蒙着一层红金色的光辉,他无法踹破。
“……别白费力气了,她上了禁锢,以你的实力绝对打不开,还是和我一样,安安心心等到十二点的终结吧。”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路回头,看见一个紫发青年静静坐在椅子上,戴着一张银色面具,露出一双金色眼眸,身着坠着金色流苏的黑色军装,懒散地斜倚着一座灵感之神的神像。
“紫发金眸,你难道是……司鹊·奥利维斯?”路讶异道。
“你们只看发色眸色认人吗?只要发色眸色一样,就必须长得一样吗?”世主的手指骨节敲打着桌面,不耐道:“我乃世主,文君。”
“原来是世主,你的凶恶之名,我略有耳闻。”路说。
“凶恶如何?名声传遍大陆又如何?还不是只能缩在这小小的房间里,等待着一切终结。”世主耸耸肩。
路心急如焚,但无法外出,只能望着墙上的挂钟。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并没有停止,仍在向下流逝。
门外的歌声愈发响亮,平凡的生命们在对着死亡高歌。
“噗。”
这时,路听到了一声刺破血肉的声音,他立刻警觉地看向世主。
只见世主伸出右手,插入了他自己胸口,扒开皮肉,露出砰砰作响的心脏,拿着一支羽毛笔,在心脏上写字。
路感到震惊:“你在做什么?”
世主并不理会,鲜血顺着他的皮肤涌流,而他全然不顾。片刻后,他停笔,瞳眸露出满意。
他是为数不多知晓重置的人,这是他经过漫长的时间,研究出来的能保留一些记忆的办法——灵魂摹写。他看似在心脏上写字,实则是在灵魂上写字,且只写了几个关键词。每一次重置,这些关键词都会在他灵魂中留下一定的墨迹,只要重置次数足够多,量变达成质变,他能从关键词中体悟,进而唤醒一定记忆。
这时,世主看向路,突然问道:
“……海皇,如果给你重来一次人生的机会,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路不理解世主为何突然问这种哲学问题,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我或许……会远离我四岁时捡起的第一把枪。你呢?不试着改一改吗?”
“如果给我重来一次。”世主望着自己心脏的墨迹,关键词大多是【冷酷、统御者、掌权人、杀伐果断、厌恶替身、草根逆袭】:“我还是会做一个残酷的人,一个凶名传遍罗瓦莎的世主。”
只有手中握着武器,才能好好活下去。
这就是他从罗瓦莎底层摸爬滚打而来,领悟出的生存法则。所以每次为自己镌刻关键词,他没有一次离开了这种“人设”。
到了现在,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在无数次的重置中,究竟是这种“人设”源自他的本貌,还是这些自己亲笔写下的“人设”重塑了他?
“你没有试着改变一下吗?”路似乎明白了什么:“比如,在下一次中,帮帮我们。又或者,不再做世主,而是文君。”
世主嗤笑一声:“不需要。软弱只会致人灭亡。”
但看见路怀里的肉块,世主的眼神暗了暗,在心脏的关键词填了几笔:
【关注苏明安】。
这是一个值得投入的课题。或许,能帮他改变点什么。但他隐隐感觉到,这将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关键词。
不过,没关系。他只是感觉……很有趣。
他们安静地坐在房间里,秒针滴答着。
十一点五十八分。
时间仍然没有停止。
……
“嗒,嗒,嗒。”
无机之神来到了世界树下。
世界树摇曳着水晶色的枝叶,树顶茵茵如盖,垂下千万条枝叶。即使在末日之下,世界树依旧生机勃勃。
杂乱的血迹洒在四周,有苏凛留下的,茜伯尔留下的,苏明安留下的……
无机之神望向世界树,身体发出“咔咔”响声,周身缭绕的机械液体凝成了一门巨炮,祂对准树皮,狠狠开了一炮!
“轰——!!”
五彩斑斓的黑从炮口冲出,夹杂着莹莹闪烁的火光,炸开了树皮,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树内剑痕交错、遍地焦痕,明显经过了一场大战,几乎不剩下几条完整的枝叶。
但此时,战斗早已结束。一柄断裂的金剑掉在地上,几片染血的长衫碎片随风飘荡,巨龙的尸体血流满地。
无机之神缓步走入。
见外人进入,世界树的枝叶瞬间涌来,想抗拒无机之神的靠近,却被无机之神一掌轰开。
无机之神径直走到世界树中心,身上“咔咔哒哒”出现了数杆巨炮,冷淡道:
“世界树,把世界之源交出来——从现在开始,罗瓦莎归我掌管。”
世界树颤动着,显然并不愿意。
就在无机之神打算动手之时,老板兔拨开枝叶走来。
“嚼嚼嚼……”
它咀嚼着一颗金色的眼珠,吃得津津有味。
十七章·“世界烧成我的颜色(8)。”
无机之神黄澄澄的眼睛看向老板兔:
“兔子?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罗瓦莎?”
“嚼嚼嚼……”老板兔嚼完了金色眼珠,又拿出一颗黑色眼珠往嘴里塞:“怎么?你可以钻空子过来,我就不行?”
“你不是在对世界游戏进行维护吗?”
“可是有人抽到了人家啊。这么好的机会,人家连忙屁颠颠地进入罗瓦莎了。”老板兔露出无辜又可怜的神情:“至于世界游戏这玩意……人家恨不得它早日消失呢。”
“可世界游戏一旦消失,我们也会……!”无机之神说。
下一刻,赤血般的瞳眸,在祂眼前放大。
大白兔子紧紧盯着他。
“……我早就不想活了。”它冰冷的瞳眸没有一丝生命的柔软:
“只想早点解脱。”
片刻后,它后退一步,脸上瞬间恢复了笑嘻嘻的神情,嘎嘣嘎嘣嚼起眼珠子。
“苏1被你吃了。苏2抽出了人家的卡牌,被人家吃掉了。苏3跳楼摔死被海皇捡走吃了几口。”老板兔歪着脑袋,似乎十分困惑:
“好奇怪啊,三个都死了。那应该会……会……会内个呀!为什么没有内个呢?为什么呢,难道真的没有内个吗……”
它指的“内个”,意思不言而喻。
——为什么没有回档?
为什么时间还在一刻不息地继续向前?
难道苏明安给他们展现的,一直是一场空城计?
它摸着肚子,想起了下午的事:
……
数小时前,明溪校园,第三关。
沈雪头戴白纱,身着镶钻长裙,一副婚礼扮相,站在舞台上。
“这里是我的故事!这是属于我的故事!!”沈雪面貌微红,高声道:“《沈雪梦游仙境》,这是我故事的名字,我是女主人公沈雪,我选定男主人公为苏明安,最后的结局是我们在幸存者的祝福中终成眷属,是圆满美好的he!谁也更改不了,你们只能见证这一切!!”
苏2见此,回头喊了一声:“那个白毛苏!我去打赢沈雪的故事领域,让她失去战斗力。你找机会掀翻礼堂,结束第三关!”
“好!”苏1应道。
苏2冲上舞台,迈步上前。
踏入沈雪的故事领域这一刻,眼前景象骤然大变——
……
“叮咚!”
【你已进入故事领域·《沈雪梦游仙境(创生者:沈雪)》】
【通关条件:找出逻辑错误、吃书、人设不合理的问题。】
……
白光大放。
温暖的阳光洒上额头,空气中传来栀子花的香气。
进入沈雪的故事领域后,苏明安听到了一个声音:
“——明安,两年后高考完,我们就要填志愿了。你明明很喜欢弹钢琴,也有很棒的钢琴天赋,为什么不成为一名钢琴家呢?”
下一刻,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算了吧……钢琴对我来说已经有点陌生了,文科还是老老实实学金融法律吧。”
他睁开眼。
站在自己的面前的,是一个留着寸头、眼睛圆圆、面容和善的男同学。
——是他高中时的铁哥们,博龙。
这段对话,应该发生在他们高二的时候。
校园的梧桐叶片落下清透的阳光,夏蝉在枝头鸣叫,他们趴在教室门口的栏杆上,望着漆红色的塑胶跑道。
这里是苏明安的高中校园。
……原来沈雪的故事,不是战神龙王风格,也不是凤傲天风格,而是校园回忆录,讲述的是高中的真实经历。
故事领域的进程一般很短,像个非常短小的剧本,很快就能结束。
赢下故事领域的条件,是解开故事的某个秘密,或指认出敌人有逻辑错误、吃书、人设不合理等问题。
“要是成为有名的钢琴家,一场演出就好几万,总比一个月四五千的死工资好吧。”博龙建议道。
苏明安眼神恍惚,他记得这场对话,令他印象深刻。
当时的他们这样对话:“博龙,那我如果有一天弹不好了,或者根本就没能成功,那时与社会脱节的我……该怎么办?那时失去了应届生身份,又没有实习经历,我该怎么办?”
“你这么有天赋肯定能成功的,不会弹不好,相信自己。”博龙鼓励道。
“可我还有赵叔叔,我不能拿亲人的命作赌。而且,我现在也很少弹钢琴了。”
“但你这么有天赋,不能浪费啊。难道你就这样沦为平庸了?”
“……可我不敢赌。”
“唉,而且你这么喜欢心理学,平时也说得头头是道,我觉得你很有潜力成为一个很好的心理医生啊!这也要放弃吗?”
“……心理学太不稳定了,我也不敢赌。”
“那你就准备去做个小职员吗?”
“应该吧。普通人家的孩子,是不能考虑追逐梦想的,那不是理想主义,而是莽撞。赵叔叔每个月买药都是一大笔钱,还有父亲治病留下的欠债,如果我未来还不上,就全完了。我或许会在大学直播一些游戏,但只能当业余爱好……”
“可惜了,你真的很有天赋,要是更有勇气一点就好了。”
“谢谢,我真的不敢赌。也许,这不是勇气的问题……”
博龙性情很好,也很照顾他。他们的缘分起源于博龙打游戏很菜,于是博龙经常会求助苏明安,咨询一些游戏方面的问题,二人渐渐熟了。
博龙一直很羡慕苏明安,觉得苏明安和他简直是两个层次的人。
他完全弹不来钢琴,气得家庭教师暴跳如雷,但苏明安只是去他家弹了一次,就让家庭教师赞不绝口。
他玩游戏菜得抠脚,但苏明安明明没什么时间玩,却能大杀四方,利用游戏实况赚钱。
成绩不错、作文好、游戏打得好、钢琴天赋超绝……苏明安简直处处碾压他。他一直觉得,将来苏明安一定会成为超级了不起的人,完全碾压他各个方面。
所以他也不明白,苏明安为什么不肯追逐梦想。
这么有才华的人,最后竟然还是给他这样的层次打工。
“你再考虑考虑吧,真的可惜了。”博龙惋惜道。
“……”苏明安沉默着。
很快,放学铃响起了,故事领域的推进极快。下一瞬,苏明安发现自己已经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旁边,博龙很小声地在打电话:
“喂,喂?姐,啥事?啊?我都说了我要的是07版的球鞋!你怎么给我06版的落后款……什么?爸妈不给买?我都好几个月没有新球鞋穿了……”
苏明安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缝缝补补了三年的破球鞋。
他记得自己的高中时期,是最困难的一段时期。
父母留下的存款基本花光,唯一的监护人赵叔叔工资不高,供他读书极为不易。至于班上贫困生的名额,都落到了一些不是很贫困的学生身上。
苏明安曾有一台很珍视的手卷钢琴,但为了维生只能卖掉。
不过,没过几天,这台手卷钢琴又回到了他手中。因为他发现这台他珍视不已的宝贝,被人粗暴地玩坏,丢进了垃圾箱里。他捡了起来,耐心地擦了擦,把它的“遗骸”重新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
“沈雪是这个故事领域的主人公,必须找到她,看看她哪里有破绽……”苏明安不知道沈雪家在哪里,所以回到了他目前的家——赵叔叔的家。
赵叔叔并非他血脉相连的亲人,而是愿意照顾他的监护人。
这一瞬间,他产生了恍惚……对了,他有这个监护人吗?应该是有的吧。
越是靠近家门,他越是产生了“近乡情怯”的情绪。即使知道这是虚假的情景再现,依然无法心绪平静。
一开门,是个三十多平米的家,卫生间紧挨厨房,厨房紧挨卧室。
一个身影宽大的男人,约莫五十多岁,正在扎草编玩具,听到声音抬起头,朝苏明安笑:“回来啦?”
他额头宽大,眉目凹陷,鼻头肥硕,嘴唇厚实,脸颊由于长期外出而偏向朴实厚重的颜色,像红土地,两鬓有几分白发。
苏明安的呼吸停滞了片刻,轻声回应:
“……嗯。”
男人编着小玩具,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明明是大夏天,但他连电风扇都没开,手指编着草叶:“瞧,我最近在琢磨这些小玩意,夜市经济不是挺火吗?我寻思下班之后,把这些小玩意放到夜市上卖,肯定能多一笔收入!”
“当心手。”苏明安看到赵叔叔的手指有几道划伤。
“我会小心的,要是流了血,落到草编玩具上,可就白弄了……”男人应道:“炉上烧着火,你去看看。”
苏明安放下书包,放在家里唯一完整的家具上——是一张褐红色的原木桌,遍布漆黑斑块和裂缝。这台桌子,兼具了写作业、吃饭、缝衣服等诸多功能,堪称家里的大忙客。
他走进厨房,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瘦弱的身躯,咕嘟咕嘟叫了出来。
“……鸡汤?”他侧头看了眼:“今天为什么炖鸡汤?”
“半只鸡,死了一段时间了,李大娘不要,我就拿了回来,有点味儿,不过我洗得很干净,不会吃坏肚子。”赵叔叔的眼神依旧不离开手中活计:“好久没给你吃过好东西了,补补,你都长不高了。”
苏明安一边端着鸡汤,一边注意窗外有没有沈雪的身影: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什么日子?”男人装傻。
“不是重要日子,我不信你会买鸡。”
“你小子,都说了是捡漏……哼,哼哼,好吧,被你瞧出来了。今天不是光棍节嘛,给你过一下。”
“……你什么奇奇怪怪的节日都要过?”
“那可不。那谁说过‘生活总要有点仪式感’。我们虽然呢,过得……不算太富足吧,但仪式感可不能丢!你爹我教你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学会自爱!给自己一点活的盼头!”
“……爹?”
“咳,咳咳咳……监护人,监护人!”
“……”
“自爱可是很重要的,只有爱自己,你才会觉得世界都亮了。要是不爱自己,天天就晓得吃苦,那很快就活不下去啦。”
“我知道了。”
“总之呢,你的未来还很长,现在吃苦只是暂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好日子……还在后头吗?”
“对。你想想啊,上了大学,可是多风光一件事。我就没上过大学,上的职高。不过我们那时候,职高可比高中还厉害……”男人又开始“忆往昔峥嵘”。
他们坐下来吃饭,菜很简单,只有一碗鸡汤。
地上洒着几滴血,男人掩了掩手指的划伤。犹豫了一会,小声说:
“那个……明安啊。”
“嗯?”
“今天你们学校音乐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想让你走音乐这条道,成为什么艺术特长生……正好你高二了,也该做选择了。”
“哦。”
“你……还是想做正经的文化生吧。”男人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嗯。”
“那就好,那就好。”男人顿时舒出一口气,摩挲着染血的手指:
“听我的话,好好上个大学,读个好就业的专业,拿个五六千的工资,单位还帮你交社保,多好。你要是剑走偏锋啊,等你找不到工作,这个音乐老师可早就不见了!”
“我知道你钢琴弹得好,但爱好是不能当饭吃的。画画啊、弹乐器啊、唱歌啊,到最后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没有门路,可是很难走的。”
“热爱归热爱,有多少人凭热爱成功的?咱们普通人啊,就死心一点,这世上也轮不到咱们挑大梁,也轮不到咱们做什么神仙皇帝救世主,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以后还能吃很多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苏明安听着,勺子搅着鸡汤,他望向窗外,忽然看见了一抹红色的影子。
——沈雪!
故事进行到这里,应该是中期了,她果然出现了。
在故事领域中,苏明安和沈雪都有需要扮演的角色,不能毫无逻辑地突破角色限制,否则会被判定为“吃书”。
“我离开一下。”苏明安起身。
“哎?天黑了,上哪去?”赵叔叔跌跌撞撞追出来,手里拿着个手电筒:“门口那条沟沟,当心别踩着!”
圆圆的手电筒抛了过来,苏明安“啪”地一声接住,他略微留恋地看了赵叔叔一眼,轻盈地一跃。
家门口的水沟太宽了,总是踩到水,整整困扰了他三年。
但此刻,他轻而易举地,就跃过了这条困扰了他三年的沟壑。
“……!”
昏黄的灯光洒下,巷口传来几道喝骂声,似乎有沈雪的声音。
苏明安关了手电筒摸过去,在黑暗之中,望见了一只白色的兔子。
十八章·“世界烧成我的颜色(9)。”
白兔子躺在地上,毛绒绒的,是个玩具。
昏暗的路灯下,四五个学生围绕着一个瘦弱的女学生,正在拳打脚踢,白兔子沾了血。
“……就是她向老师举报的,害得我贫困生的补助丢了。”他们恶狠狠地指着女生。
“打!快打!”
“长成这样真恶心,把她脸撕了吧。”
他们嬉笑着踹着女学生,女学生的脸上满是青紫纵横的斑藓。
沈雪没有参与这场欺凌,她站在另一边巷口,是一个旁观者。
苏明安记得17岁的这一幕。接下来发生的事,给他整个人生都带来了巨大影响。
他当时接下来会……
“——住手!”
17岁的他打开手电筒,刺眼的光照亮了这片阴湿的小巷,指着自己的左手腕大喊:“我已经用智能腕表录下来了你们的行为,如果你们再欺负她,我就让老师好好看看你们的脸!另外,我的智能腕表连着网,如果你们敢靠近我,我就立刻把视频转出去!”
一瞬间,这几个学生停下了拳打脚踢,畏惧又愤恨地望着他。
苏明安根本没钱买智能手表,这只是个普通的破手表,但唬住了这几个学生。
“……快走。”为首的用袖子挡住脸,快速离开了,其余几人迅速跟上。
苏明安走进巷子,蹲下身,望向那个受欺凌的女学生,是他的同班同学,叫何芷珍,由于她的脸部有几大块青紫色的斑块,不爱说话,所以在班上永远形单影只。
“你还好吗?”苏明安说。
“……”何芷珍抬起头,紫青色皮肉四绽,身上满是伤痕。
“谢谢……”她嗫嚅着,起身往回走。
“我送你一段路,免得他们又来。”苏明安跟上。
此时,沈雪依然站在巷口,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参与这件事。
苏明安与她擦肩而过,由于故事领域的规则,他不能无缘无故攻击她,她也一样。于是他们的视线交错而过,苏明安看到了她眼里的沉迷与激动。
她是真的很喜欢他吧。
宁愿放弃一切也要走到他面前。
但她难道不明白吗?他恰恰最讨厌她这样的人。
……
下一幕,苏明安被叫到了办公室。
“手表给我检查一下。”严肃的女老师伸出手。
苏明安知道,估计是那几个学生打了小报告,想让老师没收他的手表。毕竟他的高中禁止能联网的手表。而这个老师与其中一个学生是亲戚,肯定会包庇那个学生。
“给。”苏明安递出去。
女老师检查了一下,发现只是个普通手表,片刻无言后,她放苏明安回去了。
“哥们,怎么被老师叫去了?”回到教室后,博龙拍了拍他的肩:“出啥事了?”
“昨晚救了个人。”苏明安把事情说了说。
“何芷珍?我们同学啊。”博龙皱眉道:“哥们,下次遇到这种事,还是不要出手了。她如果被针对了,肯定是有理由的。”
苏明安说:“受害者有罪论吗?”
博龙摆手道:
“嗨呀……我的意思是,跟咱们无关,就不要惹火上身了。你看,你就算救下了她,也没什么好处,反而平白无故被人恨上。”
“昨天晚上是你机灵,能想到用普通手表诈他们,那要是你昨晚被揭穿了呢?他们会放过你?你要是真被失手打死了,你的赵叔叔怎么办?”
“救人奋不顾身,留亲人无尽遗憾。”
“咱只是普通人,不是什么武林大侠,管好自己就够了。想想咱们身后,还有惦念咱们的亲人呢。”
听完博龙的话,17岁的苏明安立即想反驳,但这一刻,博龙的话让他想起了父亲。
救人奋不顾身,留亲人无尽遗憾……
可父亲只教过他前半句。
前半句也确实被父亲做到了,但承受后半句的,却是他自己。如果轮到他成为了前半句,那么承受后半句的人,又会是谁?
“我听懂你的话了,我下次会谨慎的……”苏明安说。
“对吧,哥们,你好好想想吧。”博龙点点头:
“和你相处这么久,我明白你的为人。现在你听进去了,是因为你身后有赵叔叔,你想到他还在家里等你。”
“但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你有一天,身后没有任何人了,那你恐怕就直接闷头往前冲,把自己当燃料了。”
“哥们,护着点自己吧,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博龙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
傍晚,苏明安就被那群学生堵住了。
赵叔叔家偏僻,附近都是烂尾楼,人流稀少,给了这群人可乘之机。
巷子里,他们围成一圈,堵住了苏明安,手里拿着晾衣杆、棍棒、铁杆等物。
“看起来那么乖,昨夜竟然把我们都骗过去了!他那个手表分明是不联网的!”为首的寸头男生指着苏明安。
“打!给我打!”
他们一齐涌上来,扬起手中武器。
苏明安余光瞥见,沈雪的身影躲在巷子缝隙,她恐怕想上演“英雌救帅”。
当年,17岁的苏明安,也遭遇了一模一样的情境。但当时可没有沈雪出手相助,17岁的苏明安孤立无援。
棍棒的阴影落下,学生们愤怒的神情越来越近,沈雪也已经蓄势待发。
然而,远处跑来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滚——滚开!!”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像石头一样的东西,砸了过来。
定睛一看,这些抛掷物,竟是一个个草编玩具。
面色犹如红土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跑来,抱着满怀草编玩具,一个又一个砸向这群学生,草编玩具里塞了小石子,砸得他们抱头鼠窜。
“——快滚!不要碰我儿子!!”男人大喊着,眼神凶狠如野狼。
苏明安回过头,灯光照耀在男人宽厚的脸颊,脸颊上有一个巴掌印。
赵卓忠,一个固执、啰嗦、不敢逾矩的人,一个谨小慎微、恨不得一辈子风平浪静、生怕招惹麻烦的人。他不敢支持苏明安走向艺术之路,不敢支持苏明安追逐梦想,一心劝人回归平庸。
他一辈子活得谨慎,对谁都谨小慎微、低三下四。只有别人打他的份,没有他还手的份。就连被菜市场小贩缺斤少两,和小贩杠上了,第一个退缩的也是他。
但他却冲了上来,毫不犹豫地,对着这群学生一阵狂殴。
“我让你欺负我儿子——我让你欺负我儿子!!!”他像一头受伤的野狼,不顾一切地拳打这些学生,不顾自己被棍棒打了多少下。
年轻力壮的学生立刻去推他,他摔了个屁股墩,手上仍然在疯狂地扔草编玩具。
“他奶奶的,快走!这是个疯子!”为首的学生被打了一拳,吐了一口唾沫:
“快走,走……”
“他不是个孤儿吗?每次家长会都没人来,居然有爸爸……”
巷口的灯光闪烁,今夜是朦胧的月。
青石板积着水,赵卓忠大口大口地喘气,直到目送这群学生跑远,他才收回虚浮的目光,汗滴顺着额头往下落。
手里,攥着一个变形的草编玩具。
“……你怎么来了。”
“刚从夜市回来,还没卖出一个,就被城管赶跑了,想着换个地儿卖,没想到正好看到你。你得罪人了?”赵卓忠擦了擦满是水渍的脸。
“没,他们主动来的。你脸上什么情况?”
“被地头蛇扇了个巴掌……不关你事,你好好学习就成。别掺和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了学习。”
“我带你去医院吧,你被打了好几下。”
“没事,我都注意着,是皮外伤。”
“草编玩具都撞坏了。”
“坏了我今晚再编。这几天我接你上放学,别被这群坏小子欺负了。”
“……”
“明安啊。”
“嗯?”
赵卓忠犹豫了一下,把手里唯一剩下的草编玩具,递给他。
“给你,礼物。之前你路过校门口橱窗的时候,不是看了那台水晶钢琴很久吗,我就仿造了一个……”
苏明安垂下视线。
男人手里的,是一台小小的草编钢琴,很粗糙,还变形了,比起橱窗里那台精致的水晶钢琴摆件,就像个丑小鸭。
但苏明安很轻地接过了这个草编钢琴,收进了怀里。
“现在我没办法给你想要的物质生活,我知道你很羡慕别的小孩……你相信叔叔,迟早有一天,叔会给你过上好日子的!”赵卓忠捏紧拳头,眼里满是郑重。
远方传来一声鸣响,是雷鸣。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暴雨。
极细的雨水落到苏明安额头,视野瞬间漫成一遍模糊的金黄,他侧过头,仿佛看到父亲站在巷口。
……父亲,你知道吗?你不用担心我了。
有人在爱我,我已经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那些刚失去父亲时、一日三餐馒头泡水的日夜,那晚裹着被子独自过了一晚的除夕夜……
绮丽的金黄在他眼底里化开。
他捏着草编钢琴,轻轻说:
“我不要多好的日子,也不要多丰厚的物质生活。”
“赵叔叔,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没有地头蛇敢打你,你也不用被城管追着跑。我们很好的日子……会在后头的。”
这一刻的雨声是安静的。
赵卓忠的视线凝滞了一下,拳头紧握着。
片刻后,似是忍受不了沉默,赵卓忠摸摸脑袋,大笑出声:
“哈哈!你小子,还搞起这种誓言来了。好!叔相信你!”
“——咱们的好日子,可还在后头呢!!!”
雨水弥散着昏黄的灯光,他们明明置身烂尾楼,却仿佛置身于金黄的葵花田,一株又一株葵花又大又圆,像苏明安读过的一本叫作《青铜葵花》的书。
阳光倾盆,成千上万株葵花齐刷刷地朝着天空。
“葵花”的喊声,从沉默的小哑巴口里吐出,一声,一声,又一声。
“……赵叔叔。”
“青铜”说:
“我真的很爱你……很爱你们。”
……
所以会为了你们保全自身。
也会为了你们奋不顾身。
前半句,后半句。
我都记住了。
……
最终幕,上学期快结束时,学校举办了一场元旦晚会。
沈雪终于作为主角,出现在了这一幕。
她穿着华丽的白裙,登上舞台,跳了一曲天鹅舞。
一个又一个光彩夺目的青少年走上舞台,或是唱歌,或是弹奏乐器,或是跳舞。聚光灯打在他们身上,这一刻,他们仿佛就是世界的主角。
17岁的苏明安坐在下面,他像是隔着一个遥远的世界,望着舞台上光彩夺目的同龄人。
“哥们,你不是钢琴超级牛吗?怎么不上去?”博龙坐在他旁边。
“……演出服太贵了,而且我不喜欢坐在聚光灯下。”苏明安说,他挪了挪脚,破球鞋的针脚清晰可见。
“但参加会有奖状哎!还有小礼品,据说是雨伞和保温杯。”
“保温杯?”苏明安想到了赵叔叔,赵叔叔的保温杯很早就坏了,一直舍不得买。
“而且最后有自由表演环节,不需要演出服,上去就能表演!”博龙怂恿道:“不能错过啊,你超级厉害的!”
17岁的苏明安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局限——他不能追梦,不能想得太远,安安心心找一个稳定的工作,负担起家里的医药费,就是最该做的事。
至于成为全职艺术家,成为自由职业者,成为游戏主播……这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爱好是爱好,爱好是不能当饭吃的。家庭条件不错的孩子可以去追梦,但他承担不起失败的代价。
但此刻,一丝火花在他心中触动。
在博龙的鼓励下,他走上了舞台。
和其他学生相比,他的破球鞋格外引人瞩目。
坐在钢琴前,他手指落下,第一个音符奏响。
随后,旋律如同流淌的香甜的红豆糊,流淌向了整个礼堂。
月光啊,月光。
灯光落在他身上,像那夜母亲割腕时清朗的月光。
梦想在这一刻降临,他仿佛漂浮在云端上,恍恍惚惚,悠悠然然,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荒芜的心脏,长出了一朵黑白色的花。
这像是一场易碎的梦。
“弹得好棒……”学生们交头接耳:
“原来他这么擅长钢琴,他应该报音乐学校的。”
“天哪,他是哪个班的,我以前从没注意过他……”
细碎的声音后,最后一个音符终止,掌声如雷鸣般响起,久久不息。
走下舞台的那一刻,他从云端坠回了现实。
一个音乐老师热情地走过来,反复强调他的天赋,跟他说选音乐的好处,但他还是拒绝了。
梦想是一场闪闪发亮的宴席,可十二点的钟声一旦到来,现实还是不容许他做梦。
今日他闪闪夺目、众星捧月。可明日,一切都会回归正常,他依然会在那条已然固定的人生道路上继续往前走,读书,考试,考证,上班,通勤……走向一眼可以望到头的未来。
最后,是一场舞会。
少男少女们彼此结对,跳着交谊舞。
很多人都找好了舞伴。而此时,一名身着白裙的女学生,走到了苏明安面前。
她的黑发精致地垂在肩头,锁骨白皙,缀着一颗漂亮的小白兔吊坠。就像灯光下最漂亮的一位公主,吸引了无数人艳羡的目光。
漆黑的眼眸,像一对莹润的玻璃珠。
“……MAY I?”
她朝他伸手,微微躬身,脸色微红。
十九章·“世界烧成我的颜色(10)。”
“No.”
苏明安直接拒绝。
他完全不想和沈雪跳舞。
他刚要转身,背包格子里的方糖倏然碎裂。
……
【你触犯了一次“ooc”(违背角色人设),判定你在故事领域中落败。】
【但你持有特殊道具:“彩色方糖”,免疫一次失败。】
【故事继续。】
……
苏明安倏然意识到,他此时的人设是“17岁的苏明安”,17岁的他不会知道沈雪有多么险恶。在这样的情景下,出于礼貌,他不会拒绝同学的邀请。
他第一次进行这种创生者之间的战斗,差点就被阴了。幸好方糖居然有用,帮他挡了一次。
苏明安戴上了手套,淡淡道:“跳吧。”
许多艳羡的目光落在苏明安身上,沈雪是班花,多少人想与她跳舞,她却主动邀请了苏明安。
灯光柔和地洒在木质地板,音乐缓缓地从音响中流淌出来,是华尔兹,节奏舒缓而优美。
其他人已经跳了起来,默契地进入舞步。
苏明安和沈雪却和其他人格格不入。苏明安完全不想碰她,手掌虚虚浮着,恨不得拉开八丈远,二人不像是跳交谊舞,更像是躲避球。
……
夜深露重。
城市沉睡于深夜里。
披着黑色长发、留着厚重刘海的何芷珍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往前走。
她的身上满是伤痕,手里紧紧抓着一张纸。
……
“叮铃——”
风吹过纱帘,舞池内流光溢彩。
苏明安一脚落下,踩到了沈雪的高跟鞋。
“我终于见到你了……”沈雪根本不在乎痛,眸中满是热切。
“真正的沈雪已经死在了明溪校园,你只是一个名为沈雪的幽魂。”苏明安的视线掠过她的肩膀,没有给她施舍半点目光。
“你喜欢我的这个故事吗?一个帮你回忆过去的故事。”沈雪说。
他们始终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旦沈雪想凑近,苏明安就会后退。他的态度冷淡极了,完全是公事公办地对待一个校园活动。
“回忆对我没有意义。即使你将过去重现在我眼前,我也不会沉溺。”苏明安说。
“是吗?那如果回忆是有缺憾的呢?”沈雪悄声说:“……你知道在你的高二时期,为什么总有人在背后说你坏话吗?”
苏明安心中一动。
他记得自己的高二时期,班上确实有一些对他不好的流言。有人说,应该是那几个坏学生在报复他,他们明面上不敢欺负他,就暗地里说他坏话。
但他没有被流言打倒,依然坚持帮助何芷珍。她家境贫寒,他有时候会给她分享一小块馒头,以免她饿肚子。她有不懂的问题,来问他,他也会耐心解答。
不止是何芷珍,只要是遇到困难的同学,他都是这么对待。
渐渐的,何芷珍没有以前那么阴郁了,在他的帮助下,她交到了一些朋友。偶尔,他会看到她们在一起玩,何芷珍的笑容很漂亮,让人忽视了她脸上的狰狞斑藓。
“你想说什么?”苏明安说。
“我想告诉你真相。”沈雪笑着说:“当年,班上的流言确实是有人故意散布的,就是见不得你好,想损害你的名声。但你猜猜,是谁散布的?”
“那几个坏学生?”苏明安挑眉。
“不是哦。”沈雪凑近了,轻轻在他耳边说:
……
“……是何芷珍。”
“是她在故意散播污名你的留言。”
……
黑夜下。
何芷珍走出了巷口,走向一栋高楼。
“小姑娘,你身上怎么都是伤啊!你要上哪去?”一个路过的热情大妈看见了她身上的伤痕,走过来关心她。
何芷珍被吓了一跳,像个受惊的兔子,逃也似地向前跑。
大妈挠挠头,望着她的背影,不解道:“这小姑娘,啥情况啊……”
……
“苏明安,你知道吗?”沈雪眉眼弯起,笑得轻柔:
“我亲眼看见,趁你放学后,何芷珍会跟一些还没走的同学,说你的坏话。”
“她说你帮她,是为了要钱、要好处。可她没钱,你就一直缠着她。用分享馒头、面包这种小恩小惠不断提醒她,她还欠着你的恩情。”
“她还说,由于抑郁症和脸部疾病,她其实根本没有真心的朋友,没有人会真的帮她,所有人都是自我感动,只是一次又一次给了她虚假的希望和美好,又在她觉得会变好的时候,很快把她抛下。”
“包括你,她觉得你也只是为了满足你的怜悯心,并不是真的想帮她。因为她觉得自己只会惹人生厌。”
“而且,你还帮了那么多人。你的人缘越来越好,而她一直在泥潭里……她觉得很不甘心,凭什么?你凭什么把她抛下了?”
“你对人越好,人就越觉得你理应这么做。”
……
“好痛……好痛……”何芷珍终于走进了高楼,喘息着。
她紧紧捏着纸,顺着楼梯往上走。
她刚刚在巷子里,又被那群坏学生堵住了,他们边打她边狂笑:
“这次怎么没有苏明安来帮你了!?叫啊,你叫啊!”
“苏明安把我们举报了,害我们写检讨。但他一直有家长接送,我们动不了手,就都算到你头上!”
“打,狠狠地打她!算两人份!!”
这种事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何芷珍在泥地里翻滚着,无数次祈求请放过她,但没有回音。
然后她又祈求道,请让那天的苏明安不曾救过她吧,这样她也不用承受两份仇恨,但同样没有回音。
渐渐地,恩情转化为了仇怨,她既怨恨这群学生,也怨恨苏明安——不是要做她的救世主吗?对她那么好,为什么没有一直帮助她!?
“嘶,嘶……”她吸了口凉气,摸了摸身上的疼痛,走在黑夜的楼梯里。
……
光辉闪耀。
琉璃金的水晶灯划过光辉,四处遍布鎏金。
舞池里,苏明安和沈雪依旧姿态别扭,像是两个相扑选手。
“除此之外,那一天,你知道是谁跟老师打了小报告,要检查你的手表吗?”沈雪轻轻地吐气。
苏明安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沈雪弯起唇角,笑了:
“……还是何芷珍。”
她右手一抖,从舞裙夹缝拿出了一张照片,晃了晃,是何芷珍与老师交流的画面:
“她害怕你会把拍到的视频保存下来,以后威胁她。所以,她向老师举报了你。即使她心里明白,一旦被查到,你大概率会被严重处分。若非你的手表确实是普通手表,你很可能已经被处分在家了。”
“苏明安。”
“你怀着极大的热切去帮助她,分享面包、教她做题、帮她结交新朋友。而后,这些就是她对你的‘回报’。”
“这就是你高二要拯救的人。”
“……这就是你要拯救的人。”
……
夜风凛凛。
何芷珍终于爬完了楼梯,走上了天台。
寒风吹起她的黑发,浓密的发丝几乎将眼睛遮住。她瑟缩地打了个颤,将纸放在手边,坐在了天台边缘。
双腿一晃,一晃。
她打个喷嚏,浑身都是酸楚的剧痛。除了坏学生打的,还有她妈妈打的,还有她自己的自残。
她凝望远方,星空如此漂亮。
她生下来就被爷爷奶奶嫌弃,爸爸没几个月就跑了,妈妈想傍大款,丢了她好几次没成功,动不动骂她的脸像个鬼,想让她死。
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活下去是为什么。
城市的车水马龙尽收眼底。星辰闪耀,月色隐没。
“嘭——嘭——嘭!”
远方升起了绚烂的烟花,是人们在庆祝元旦。
“兔子,蝴蝶,小鹿……”何芷珍举起手指,数着烟花的形状。抑郁症躯体化的症状渐渐出现,她不受控制地想要大哭。
好美,这真是好美的烟花。
但没有人会喜欢她这样的人,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苏明安也是假的。
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么好的人。
彩色的光辉映照在她黯淡的眼底,血迹和长久未处理的脓水,仍在往下流。
……
“这是你高二不知晓的事。”沈雪轻轻道:
“我重现了这些,让你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害你的并不是那些坏学生,而是你亲手帮助的人。”
“所以,迄今为止始终对你展露热情与温柔的人,他们背地里会做什么……你真的看清了吗?”
“你真的知晓诺尔所有的行为吗?”
“你怎么能判断路的温柔?”
“你如何笃信山田町一的忠实?”
“阿尔杰加入巅峰联盟时,曾表达了友善……而他如今做了什么?哦,你还不知道吧,阿尔杰召唤出了第六席无机之神,正在追杀另一个你。”
苏明安倏然看向她:“罗瓦莎那边发生了什么?”
“想知道?”沈雪轻笑:“通关我的故事,你就可以出去了。”
……
沈雪的心情从未像这一刻激动。
她终于站到了心心念念的人面前,心脏欣喜得快要爆开。
年少时的爱恋,一件件掠过她的脑海……
她悄悄搜集他的听歌品味,故意哼歌从他身边路过。
她悄悄学习了理科的课业,希望他能来问她题目。
她悄悄走反了校门,只为了放学后与他同路。
也许,等他再松动一点点,等她再坚定一点点……表白的那一天就会到来。
但那一天永远没有到来。
当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不可逾越……她只能选择了另一条路,来接近他。
舞池中央,她能很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里的厌恶。
他不喜欢她,这毋庸置疑。
只是为了完成故事,他才会这么做。等舞曲结束,这一切都会终结。
旁人不理解,她条件这么好,为什么要拽住他不放。但她心里知道,真正纯粹的“爱”不取决于任何条件,只是第一眼,她就没办法移开了。
“多希望这首舞曲没有尽头……”她望着他。
但青春时无法挽回的遗憾,终究会等到埋葬的那一刻。
于是,她露出笑容:
“还有三个节拍,舞曲就要结束了,真快啊。”
苏明安什么都没说,但她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求之不得”。
“你能对我,说一句告白吗?”她恳切而卑微地凝视着他,求着他。
“……”苏明安望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
舞曲渐渐停息,高跟鞋的声音缓缓落幕,裙摆逐渐凝滞,而他什么也没说。
她的心一瞬间变得虚无,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意料之中”。
她在奢求什么?
明知道不会有结果,却硬生生要让自己亲眼见到这一刻,爱还真是一种奇妙又愚蠢的东西。
她的手,伸向脖子上的兔子吊坠。
与此同时,苏明安听到了外面传来惊呼——
……
“——何芷珍跳楼了!!”
“——高二四班的何芷珍跳楼了——!!
“天哪!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抑郁症和校园霸凌,她留下了遗书——!”
“能不能看看遗书上写了什么?她写下了什么内容,大概率就是让她决定自杀的东西!”
……
苏明安闭上双眼,又睁开。
17岁的那一天并没有这场舞会,这舞会是沈雪额外添加的内容。但何芷珍确实是在元旦的这个夜晚跳楼自杀的。
这件事惊动了很多人。
这就是为什么,这件事给了他整个人生巨大的影响。
……
“她的遗书上……写了什么?”人们说。
“好像只有一行字……”
……
【何芷珍的遗书:】
【——对不起,苏明安。】
……
后来,由于遗书上的这一行字,17岁的苏明安由于涉嫌参与了同学的自杀事件,被带走调查。等他回来时,有些同学觉得他做了煽风点火的事,刺激了何芷珍的自杀,纷纷避着他。
——他终于也成为了另一个“何芷珍”。
再后来,博龙出手帮忙了,不过这就是更遥远的事了……
……
现在,19岁的苏明安仍站在舞池中,望着门外的混乱。
忽然。
“咔嚓——!!!”门被踹开。
一个手持刀刃的中年人冲了进来,对着学生就砍。
舞池中的学生们响起惊叫声。
“这是谁?怎么砍人?”
“啊啊啊!救命!”
“好痛!别!别!”
学生们一时陷入了混乱,一些强壮的学生想站出来,却离门口太远。
歹徒肆无忌惮地砍着,完全没有目标,应该是在报复社会。
“……一个歹徒的暴力袭击吗?这就是沈雪故事中的高潮?”苏明安看到学生被砍倒,他迅速甩开沈雪,按照自己的人设——“勇敢热心的17岁苏明安”,向着歹徒冲去。
眼看歹徒的刀朝着一个女生的脖颈砍下,千钧一发之际,苏明安用力一踢。
一脚之下,他成功踢翻了歹徒,学生们也得救了,他们心有余悸地望着这一幕,感谢苏明安。
而苏明安却感觉到了不对。
不对。
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但他必须这么做,他不能再ooc了。如果他不阻拦歹徒,他就会因为违背人设而输。
他盯着歹徒,脑中迅速思考着,到底有什么不对劲。
接着,
他明白了。
那倒地的歹徒,渐渐,渐渐化为了一只……白色的兔子。
血红的眼睛,狞笑地盯着他:
“亲亲,你攻击了人家。即使是人家假扮的歹徒,也是人家哦。”
“前不能走,后不能走。”
“嘻嘻,嘻嘻嘻嘻……”
“绝杀咯。”
……
【“虽然卡牌一般不会伤害玩家,但真要是惹怒了卡牌,卡牌可是会噬主的嘤。当然,这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不能随随便便噬主。”】
【“所以……”】
【老板兔凑到他耳边,传来一股纸钱烧焦的气息:】
【“……亲亲不要给人家这个机会,不然人家会吃得干干净净的。”】
……
老板兔结束了这段回忆。
无机之神侧身,炮口对着它。
二十章·“世界烧成我的颜色(11)。”
无机之神心里很清楚,祂的“吃”和老板兔的“吃”是不一样的。
老板兔只是纯粹把苏2吞了,是小馋猫在解解馋。但无机之神吞下苏1,却是真正意义上的吞噬。祂的本质是宇宙垃圾黏合物,权柄正是吸收与掠夺,但凡被祂吞下的,都会化作祂机体的营养。
所以,无机之神是冲着吞噬苏明安的权柄而去的。
现在,时间没有回溯,证实了祂没有错,说明苏明安的权柄已经被祂吞了。
不然,祂费尽心思偷渡罗瓦莎,难道只是为了触发苏明安的回档,让苏明安下一次防着祂?当然是要一劳永逸。
虽然无机之神什么都没有表露,老板兔却看出了一丝端倪,片刻后,老板兔突然意识到了无机之神干了什么,顿时,赤红的瞳眸眯了起来:
“……吐出来。”
“什么?”无机之神状若无事。
“人家叫你把苏明安吐出来!”
老板兔的眼神变得可怕:“人家这才意识到,你是想独吞他?还没等到赌约结算,你就等不及了?吐出来!!”
它本以为无机之神只是过过嘴瘾,但无机之神居然想要忤逆赌约。
无机之神也不装了:“晚了。”
早在三个苏明安都死亡,回档却没有触发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结束了。权柄会落到最后一个苏明安手里,而祂吞掉了最后一个苏明安。
无论苏明安是否真正持有权柄,有关他的一切,都彻底结束了。
他不可能再出现了。
一声轻响。
老板兔的身影瞬间消失,下一刻,一团白色在无机之神身上降临,无机之神的钢铁身躯开始瓦解,很快化为了一滩铁水。
但很快,铁水又重新聚合,恢复了无机之神的身形。
“没用的。”无机之神说:“我吞下的东西,就不可能再吐出来。”
就算老板兔攻击祂,也终归不是本体,限制很大。只要无机之神体内的核心能源还在,祂这具躯体就不会死亡。而老板兔的攻击,不足以击碎祂的核心能源。
老板兔回到了原地,眼神变得极为冰冷:
“……吞了人家亲亲的第一玩家,你等着迎接清算吧。”
无机之神满不在乎,向世界树中央走去。
无数枝叶疯狂阻拦祂,都被祂扫开,祂弯下腰,在树根挖出了一枚散发着莹莹光辉的种子。
——这就是罗瓦莎的核心:世界树之种。
罗瓦莎的世界之源很多。但属于罗瓦莎最本真的、最重要的世界之源,是这颗世界树之种。
不过,这里只有半颗种子。
另外半颗种子,在苏明安心脏里。
在第一纪元早期,世界树把种子分成两半,一半种子给了迁徙过来的人类,并被人类叛徒卡萨迪亚篡改,让罗瓦莎的演化风格趋向于奇幻而危险。后来这半颗种子不知为何流落到了旧日之世,被苏明安兑换了,进入了苏明安的心脏中。
……
【苏明安盯着兑换商店看了一会。忽然,他看到了一个大奖:】
【世界树之种(紫级):“一个忧郁的声音,它在夜里向我唱道:——‘我爱你。’”】
【类型:特殊部位心脏装备。】
【效果:改变你的先天特质,使你具有生命力亲和的特性。你将更容易被先天生灵及世界眷顾。】
【备注:承眷顾者必担大任,谨慎。】
【……】
【这个东西售价30000贡献值。苏明安从没见过心脏部位的装备,也许有一些微妙的作用。】
【他兑换了这枚“世界树之种”,装备后,莹蓝色的流光汇入他的胸口,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改变了。】
……
半颗种子在苏明安的心脏。至于另外半颗种子,则是世界树保留着,埋在中央的树根下。
现在,无机之神抢劫世界树,拿到了这半颗种子。
再加上祂已经吞了苏明安,相当于祂已经持有了完整的种子。
祂满意地看了看,就要将种子扔进嘴里。祂只想得到养分,罗瓦莎毁灭就毁灭,跟祂有什么关系。
“住手。”
下一刻,一只皓白的手腕,紧紧抓住了祂的机体。
葱郁的枝叶中,一位粉发少女突然出现,她身着素裙,面貌笼罩着一层晨雾,手指牢牢扼住祂的机体。
无机之神知道这个少女——她是罗瓦莎的【守望者】,名叫伊鸠莱尔。
【守望者】,意为一个文明的守护人,他们往往是超脱于人类、又尚未达到高维的生命。他们大多因为受到某种制约,无法离开故乡,于是留下来守望故乡。
由于他们已然将自己融入了故乡,能借助整个故乡的天地之力抵抗外敌,因此不容小觑,像是本地的“土霸王”。
——以自由换实力,在故土上孤独永生,这就是他们要付出的代价。
“你阻止不了我。”然而,无机之神不畏惧她,此时红日降临,世界正处于最虚弱的状态,伊鸠莱尔也很虚弱。
无机之神一震,伊鸠莱尔被迫松开了手,后退几步。
无机之神捏着世界树之种,扔进嘴里。
嘎嘣脆。
祂没想到自己这一次会如此顺利。正好卡在罗瓦莎最虚弱的时候偷渡成功,等祂吞噬了这颗种子,获得了罗瓦莎的营养,恐怕老板兔也无法制住祂。
祂成为高维之主的未来,近在眼前!
这真要感谢苏明安,消耗了世界树大量精力,不然祂没这么顺利走到世界树内部。同时祂还要感谢万物终焉之主,辛辛苦苦损耗罗瓦莎上万年,最后被祂摘了桃子。
祂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当祂吞下世界树之种,下一刻,天空中的蓝月产生了剧烈的震动。
失去了本土世界之源的罗瓦莎,开始裂解。
这是比红日还要更恐怖的末日。
寂灭的蓝月下,苍山染上了无尽的暮色。山巅之上,深红的怪鸟盘旋飞舞,翅膀如火焰般燃烧,划破天际。
星辰破碎,大地撕裂。
四处弥漫着破碎的星光,世界如同镜子般碎裂。
天空中的文字网,被一点点抹去。
世界尽头,落下一颗亮紫色的流星。
——那是坠落的三级神·深渊之主莱斯托丽,序列排行第二十七位。
世界之源被吞噬,率先死去的是实力最弱的三级神,祂们的生命根植于罗瓦莎。罗瓦莎根基被毁,祂们无法幸存。
“唰——!”
随后,是第二颗翠绿色的流星。
序列排行第二十六位,瘟疫恶魔亚莉克希亚。
祂额生翠角、背生双翅、翅如蝠翼,上身遍布翠绿色蜘蛛网,下身卷曲如蟒蛇。祂调控罗瓦莎的瘟疫与疾病,防止生命活在无病无灾的幸福中,散布天花、黑死病与霍乱,被人敬畏,也被人憎恨。
“唰——!”
又一颗流星落下。
序列排行第二十五位的海洋天使娜迦莎已陨,紧接而陨的是序列排行第二十四位的灾难恶魔珀洛。
祂是魔族与半魔的始祖,掌管阿萨斯地狱与上古血狱。祂曾在门徒游戏第一关的最后环节,守护了苏明安一段时间。
身形高大的恶魔凝视着世界树的方向,似乎不解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寂灭先一步到来,抹去了祂。
地狱的岩浆鲜红地鼓噪着,地狱位面几十万座火山同时喷发,剧烈的火山灰弥漫了尘世。
涛涛江河缭绕不息地拍打,海水像是被惊醒的巨兽,咆哮着向四面八方冲去。
“唰——唰——唰——唰——!”
一颗又一颗坠落的身影,昔日高高在上。如今陨落时,却与蝼蚁不无区别。
淡粉色、红色、暗紫色、金黄色……
序列第二十三位,幸运天使萝拉。序列第二十二位,爱情天使拉芙。序列第二十一位,诡计恶魔伊芙琳。序列第二十位,丰收天使坎蒂丝……
众神在静默中陨落,化作漫天的流星雨,在黑暗中燃烧殆尽。每一颗坠落的星辰,交织出无尽的文字网,诉说着四个纪元漫长而古老的传说。
宛若世界的心脏骤然停跳,天地间的生机随之消逝。
伊鸠莱尔抬起头,静默地望着众神陨落的这一幕,满头粉发随风而起,素白长裙飘向天际。
万丈光辉,向大地落下。
她见证着一切的衰亡。
序列第十九位,大地天使罗德尼。序列第十八位,晨曦天使普朗斯。序列第十七位,智慧天使妲雅。序列第十六位,战争天使肯尼尼……
月光之森、圣堂山、星际长廊、永生之海、巴别之塔、希腊之岛、至高之塔、纳兰法庭、众生联合、机械之团、云上残骸、保鲜之森……
万物消解。
随后,天穹如同一块破碎的镜子,上万块“剧忆镜片”脱落而出——这是罗瓦莎的文明基底,是架构整个世界的砖石。
每一块“剧忆镜片”,都写着一个历史关键点,诸如【独立战争打响:智慧天使与灵感之神的战争】、【神坠日:众神把智械之神剥离为互联网之神与蒸汽之神】、【伊甸之战打响:生命女神与泯灭之神的战争】……
一块,一块,又一块。
正是因为它们排列成了固定的序列,前后次序分明,才有了确凿无疑的罗瓦莎,犹如一本定好页数的书,哪个情节在前,哪个情节在后,都清晰而完整。
如今,这些剧忆镜片尽皆脱落。像是一卷卷胶卷,失去了原本的顺序。
除了上万块清晰可见的剧忆镜片,还有千亿块细小的剧忆镜片,如同粉末般坠了一地——这些是属于罗瓦莎每个个体的剧忆镜片,是每一个人的故事。是那些没有被观测到、没有出现在主人公面前的平凡人的故事。
像是绸布上晶莹的一颗颗麦穗。
诸如孩童在课堂上幻想成为魔法少女,上班族在电脑前幻想升职加薪,老人在病床上幻想返老还童……他们无比渴望将自己的人生故事,融入罗瓦莎整体的大故事,成为漫长史书中的寥寥一笔。哪怕只是一笔,并不奢求像司鹊那样贯穿整个故事。
然而,叙事锚点只会落在主人公身上。只有苏明安与司鹊几人的行动占据最大篇幅,其余人都是不起眼的“众人”、“他们”。
如今,苍山连绵、怪鸟飞舞、众神陨落、众星破碎。
所有剧忆镜片尽皆脱落,【神坠日】与【一个9岁小女孩渴望成为魔法少女】堆在一起,【伊甸之战打响】与【一个34岁上班族渴望升职加薪】堆在一起,【星际长廊一百零二载歼灭战】与【山田町一明天想吃红烧猪蹄】堆在一起。
无分大小,无分轻重,无分高低。
世界彻底陷入了最恐怖的混乱中。
而这一刻,一道披着紫色长发的身影,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司鹊戴着犹如艺术家的黑色贝雷帽,身着长衫,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
“……Huh?”
他望着眼前这恐怖的景象,懵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直在辛辛苦苦书写罗瓦莎的重置数据,刚赶着十二点前写完,正准备出来摸一会鱼,安安心心等待世界重置。
结果出来一看,世界居然变成了这种鬼样子!
什么情况?是他的打开方式有问题吗?
说好的“江河不转,万代尊荣”呢?
怎么罗瓦莎要没了?
——这个无机之神是哪来的机械降神?怎么一口把世界树之种吞了?
这种情况,他也没有办法。他确实能写出重置后的罗瓦莎,但这要建立在世界之源存在的基础上。总不能让他一只平平无奇的喜鹊,去和高维正面对刚吧?
“终于要毁灭了吗,整整12300年……”他望着猩红欲裂的天色,没有靠近世界树,而是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手里的羽毛笔终于放下。
放下的这一瞬间,他突然感到释然,像是心中积压着的东西,终于消失了。
……他有多久没有放下笔了?每次重置都在书写相似的文字。
有时候,落笔甚至让他感到痛苦,日复一日地重复,最初的激情渐渐消散,留下的只有长久的疲倦与无聊。只有在书写一些小故事时,他才会重拾快乐。
二十一章·“世界烧成我的颜色(终)。”
“十,九,八……”看着罗瓦莎裂解的速度,司鹊倒数着。
十秒之后,一切都会寂灭。
罗瓦莎没了,他还能活吗?
如果不能活,那也无所谓。如果能活,那就去写更多、更有趣、更无所拘束的故事吧。
他的目光随意飘着,忽然定格。
他看见北方冰原的一处避难所,世主与海皇坐在一起,世主正扒开胸口,在心脏上写字。
司鹊的视线遥遥定格在世主身上。
“其实,也不是完全无趣,有些角色也挺有意思的。”司鹊想。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世主也是他的笔下角色。
但其实,世主已经完全超脱了司鹊的阴影,成为了一个完完整整独立的生命,不受司鹊笔尖的任何影响。世主对于司鹊而言,是感情最复杂、感触最强烈的人。在一次又一次的重置中,世主永远能给他强烈的新鲜感。
世主如何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世主的初始设定是什么……也是一段有趣的故事。
不过,还来不及挖掘这些,罗瓦莎就要消失了。
尽管司鹊嘴上说“你们都是我近期最满意的角色”,但事实上,他的心里有明确的排名。
排在他心里第二位的,是祈昼。有关祈昼的故事,本该还有很长,但现在也要突然截止了。
排在他心里第三位的,是希礼……
排在他心里第四位的,是……
“……”
司鹊回想着一个个发生在罗瓦莎的小故事,突然觉得有点可惜,这确实是个很有趣的世界。
他试图拿起羽毛笔留下点什么,但实在精疲力尽,手指无力地落下。
……
毁灭倒计时,五,四,三……
老板兔冰冷地盯着无机之神。
无机之神蠕动着,高兴地扬起机体的臂膀,准备迎接明亮的未来。
伊鸠莱尔闭上了眼。
世界树的枝叶痛苦地颤抖。
一些侥幸活下来的玩家,在蓝月下哭泣着抱紧了彼此。
苏凛拖着破碎的半截身躯,跌跌撞撞走向世界边际。
吕树的尸体仍然倒在地面,血已流干。
玥玥的书躺在冰原的坑里,伴随着红蓝色耳坠、一朵红色小花与一颗披着金发的头颅。
三十几位榜前玩家的尸体倒了一路。
一头被冻死的橘猫蜷缩在苏文笙死去的地方,始终没有离开。
直播间外的观众绝望地大吼。
主神世界的街道上,随处是奔跑尖叫的玩家。
联合团的人们紧张而严肃地盯着屏幕,总参谋长艾希科尔捏碎了手中茶杯。
最后一位三级神从天际陨落。
琴斯抬起了头。
神明安搅弄着杯中方糖。
世主紧握心脏。
海皇迷茫地看向远方。
司鹊翻开了一本童话,阅读人生中的最后一本书。
“哗啦。”
这一刻。
万物陨落的这一刻,万籁俱静的这一刻。
连接两个世界命运的这一刻。
众生等待终结的这一刻。
“簇。”
一抹刺眼的红光,突兀地在无机之神体内出现。
祂惊骇地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身体,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祂望着体内越来越亮的红光,感受到了强烈的炽热与滚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祂体内灼烧。
——而此刻,世间,亿万片无尽染尘的剧忆镜片之中,出现了一枚新的剧忆镜片。
镜片上,写着一名青年手捧红色圆点,万物在他身周燃烧,朱红色烈如他的心脏,艳红色化为他的衣摆。
仿佛意味着,有新的未来诞生了。
“哗啦,哗啦——!”
无机之神快速翻滚着,试图扑灭体内突然出现的火焰,祂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算祂没有把苏明安完全消化掉,以苏明安的实力,也不可能搞出这么大动静。
火声越来越响,无机之神张开巨口,吐出一窜又一窜火焰,却无法遏制体内越来越高的温度。
简直如同一个小型太阳,在祂的体内旺盛地燃烧。
……等等,小型太阳?
还未等祂细细思考,下一刻,火红的光芒骤然爆发!
“轰——!!”
鲜红的亮色,自内而外,从祂体内骤然爆发而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不似生命的痛苦嚎叫,在祂口中爆发。
如果只是外界的破坏,还不会让祂这么痛苦,但这可是内部的破坏!
……
【就算老板兔攻击无机之神,也终归不是本体,限制很大。只要无机之神体内的核心能源还在,无机之神这具躯体就不会死亡。而老板兔的攻击,不足以击碎无机之神的核心能源。】
……
可现在,祂感觉自己机体内的核心能源,在炽烈的火焰中颤动、翻滚。
“停下!停下——!!!”祂用力捶打自己的机体,可没有用,火焰越扩越大,仿佛有一个太阳,正在祂体内即将爆开!
老板兔震惊地望着这一幕,连嚼眼珠子都停下了,两只耳朵惊得竖了起来。
伊鸠莱尔睁大眼睛,讶异地捂住嘴。
司鹊眼中的神采闪动着,惊讶化为了恍然,小翅膀略显激动地颤抖着:
“灯塔先生,你难道……”
……
“啊——啊啊啊啊——!!!”
众星破碎、众神陨落之下,祂铁灰色的机体骤然爆裂!
“轰——!!!”
蠕动的破碎机体在地面惨叫着、翻滚着,熊熊烈火从内而外燃烧。
深红色的火焰中,致使祂如此痛苦的罪魁祸首,从祂的体内缓缓升了起来……
——是一轮小小的太阳。
它炽烈的火焰烧毁了祂体内的核心能源,极高的温度令祂机体尽毁!
随之,一抹滚烫的炎热擢升,翻腾起了一阵霸道至极的金红烈火!
“唰唰唰——!”
火焰如曼珠沙华般绽放!
下一刻,
一位浑身烈火燃烧,犹如浴火凤凰般的青年从火焰中走了出来!
他睁开血红色的双眼,冰冷得犹如血棱棱的利刃。
犹如曼珠沙华破开了雾霭、烈火扫清了阴霾,他身周,炽烈的气浪狂放地拍打,向着四面八方推去!
他的发丝染成了深红色,飘荡在热风中。
他的瞳眸犹如红宝石,在烈火中熠熠生辉。
身躯宛若火焰熔铸,身上并无布料,但红色的烈火化为了他摇曳的衣袍,鲜烈的火焰缭绕着他的脖颈、锁骨、胸襟、小腹与膝盖之上,如同一朵朵盛放在他皮肤上的曼珠沙华。
裸露的皮肤,仍在滴落铁灰色的消化液,烈火狂乱地拍打!
万物在他身周燃烧、爆裂、寂灭!
“呼呼呼呼呼——!”
火焰升腾,烧红了冰蓝色的夜空,罗瓦莎的整片天际都泛着鲜血般的艳红。
仿佛一个新生的太阳,在地面上升起。世界上的任何角落,都能看到这放肆至极的烈火。
屏幕外,人们瞠目结舌,一动不动,几乎忘记了呼吸。
联合团总参谋长艾希科尔的手掌满是茶杯碎片,血流了一地,而他完全忽视了疼痛。
“呼啦——!”
烈火流遍尘世。
小小的太阳,飘在青年掌心,犹如一颗朱红的宝石。
青年的眼眸冷寒至极,两点赤红的冷火在他瞳孔中跃动。
他的周身,气浪翻滚,还这混沌的天地一片清明!
能源被烧毁,无机之神的躯体已经失去了翻滚的力气,颓然地瘫倒在地,震惊地望着从烈火中走出的青年。
“你,你……”无机之神指着他,语气满是后悔:“你是……故意的!!”
故意看似沉默地接受结局,故意引诱祂吞下他。
就是为了……以身为饵,从内部把祂烧毁!
不然,若是无机之神没有吞下苏明安,而是直接把苏明安抓走,这一幕根本不可能发生!
千算万算,无机之神也想不到,曙光母神会把小太阳交给了苏明安!
……
【曙光母神动了动,天空上的那轮太阳急速缩小,化作一点红心飘到了苏明安面前。】
【“这是我的小世界的太阳,送给你。”曙光母神说。】
【苏明安看了看手掌中的红心,这是真正的自然光源。有了这个,他的小世界完整度就会上升许多,曙光母神就这么舍己为人送给了他。】
【“为什么给我?”苏明安问。】
【“我无法脱离罗瓦莎的桎梏,就算我的小世界建立完成,我也受制于曙光之名,无法周游于界外。”曙光母神说:】
【“但你不同,你是界外的旅人、不受桎梏之身。若你成就高维,假以时日,你必将凌驾于罗瓦莎之上。如果将我的小世界融入你的小世界,不仅能让你的小世界加速发展,未来我也许能借你之力,获得自由。”】
……
“呼呼呼呼呼——!”
以火为衣的红发青年,赤脚走到了无机之神的面前。
火焰缭绕着他,宛若从他身上一根根披挂而下的朱红羽毛。
——他像极了一只浴火重生的鸟儿。
青年裸露的皮肤残留着一些消化液,露出坑坑洼洼的翻卷皮肉,但他眉头一皱不皱,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火焰衣摆随风飘舞,像是一朵朵艳红色的彼岸花在他身周绽放。
他冰冷的红色眼眸下垂,望向地面上苟延残喘的机体。
那看渣滓般的眼神,与炽烈的火焰形成鲜明反差。
他淡淡笑了:
“无机之神,我知道,这只是你的一具躯体,并不是你的本体。”
“但是,你既然以这具躯体试图吞噬我,说明你这具躯体一定与本体有相当紧密的联系。毕竟,你来‘吃饭’,不可能不带自己的胃。”
他一脚,踩在了无机之神的胸口,那里残留着最后一寸能源。
无机之神一对黄澄澄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祂似乎想恳求,又受制于高维的尊严,死死不开口。
“如果我杀了你这具躯体,你在宇宙中的本体必然会受到重创。再加上你私自独吞我,违背了赌约,其他主办方必然不会放过你。”
苏明安说到这里,勾了勾满是血迹的唇角,露出笑容。
在烈火的升腾下,这笑容堪称耀眼。
无机之神死死凝视着他,不像在看一个人类,更像在看一个怪物。
祂的思想剧烈地摇摆着,想到了未来恐怖的后果,想要求饶,又自知求饶无用。
目光颤抖地盯着苏明安,眼里隐约有卑微的怯懦。
“你……求……”
原来高维也是怕死的。
除了更冷漠、更强大、更永恒。祂们与人类没什么不同。
而且,祂们有的似乎,还不如这个更不畏死、胆大至极的人类——苏明安。
这个迄今为止都无法被祂们完全确定权柄的、即使到这种绝境也能翻身的、甚至让祂们感到忌惮与恐惧的人类。
雪地里那样的情况,苏明安绝对无法事先知道无机之神会来截杀他,这一切考量,都是当时他看见无机之神的一瞬间,迅速形成的。
当时,失温的痛苦虽然严重,但还不至于让他完全失去行动能力。他故意示敌以弱、倒了下去,就是为了——引出背后的阴谋家。
他意识到,他唯一反杀的办法,只有这么做。
他做到了。
“所以,貌似,比我更先被分食的。”苏明安脚下渐渐用力:
“似乎是你啊——无机之神。”
……
“咔嚓!”
……
“好吃吗?小馋猫。”踩下一脚。
……
“咔嚓!!”碎裂声响起,无机之神剧烈颤抖着。
……
“爱吃吗?”又狠狠踩下一脚。
……
“咔嚓!!!”碎裂声越来越大,无机之神的目光越来越恐惧。
……
“还吃吗?”
“嗯?”
“回答我,还吃吗?”
不是想要我的权柄吗?
不是想吃掉我吗?
来啊,来啊。
——我正等着你们呢。
……
“——咔嚓!”
……
最后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无机之神的机体,彻底停止了运作。等待祂的,或许是极其恐怖的结局。
“呼——呼——呼——”
苏明安侧头,满头红发飘扬,一身烈火红衣如血蝴蝶般舞动,衣摆边缘迸射着火星。
大地如同被撕裂的画卷,剧忆镜片洒落在苍山与碧海。星星点点的莹红之火,飘荡在天地之间。
他垂下眼睑,缓缓捡起了地上……吕树流干了血的尸体。
吕树的眼眸闭合着,脸上是并不安详的神情,维持着难看的笑容,肌肉早已僵硬。
苏明安整理了一下吕树的遗容,吕树似乎等待了很久,皮肤干瘪,全身都冷得像冰。
他兑现了之前的承诺。
——他总算没有把同伴孤零零留在世界树里了。
这一刻,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咔哒。
这一瞬间,
天地倒悬。
“唰唰唰唰唰——!!”
无数文字瞬间浮现于罗瓦莎的每个角落,天幕化作文字网,在万物终焉之前,在世界的骨骼刻下墨痕。
亿万剧忆镜片有序回到了天空中,回到了各自的序列。
空气,湿度,温度,水源,大地图,法则,武力体系,历史节点……
“唰唰,唰唰,唰唰唰——!!”
每一个字母、每一道笔画、每一个符号逐渐显形。
每一笔修改,每一笔微调,每一段“剧忆镜片”的连携,每一个“叙事锚点”的落下。
每一个过渡都自然流畅,每一个细节都精雕细琢。
“叮——叮叮叮叮——!”
重置之际,故事倒转。
仿佛一本故事,从头翻开了书。
苏明安的右手,掌心的小型红日始终亮着,火焰的鲜红向着四面八方传去,遍及世界的每个角落。天地万物又呈现红日带来的艳红色,又呈现天空中蓝月的湛蓝色。
月与日交织,蓝与红交织。
众生之下,
老板兔维持着瞠目结舌的姿态,满身白毛被光照耀得如同蓝红色。
司鹊站起身,重新握住了羽毛笔,眼中倒映着天幕鲜亮的蓝红。
三十多具榜前玩家的尸体,还有亿亿万万玩家们的尸体、上百亿罗瓦莎居民的尸体……都在这极致的光景下,染上了一层漂亮的蓝红色。
“呼啦——呼啦——呼啦——!”
众神陨落,怪鸟盘旋。
天地艳色,死生交错。
毁灭与创造的界限、绝望与希望的界限、终结与永恒的界限、月与日的界限——就这样在红发青年指尖生花、交接而生。
仿佛有一朵鲜红的彼岸花,绽放于他的指尖。
时间没有在此截止,无数种尚未寂灭的可能性、无数个尚未谱写的命运、无数个尚未落下答案的未来……即将纷杳而来。
杀死无机之神后,他感到来自无机之神的能量疯狂地涌入自己身体,其能量之浩瀚,几乎要将他托向高维。仿佛举手投足之间,便能翻山倒海。
……
【战力:6000】
【战力:6500】
【战力:7000……】
……
世间万物都笼罩在蓝红相间的艳色中——细看之下,与苏明安心脏的色彩一模一样。
他仰起头。
蓝红色的心脏怦怦直跳。
“咚,咚,咚。”
……
这一刻,
——世界烧成了他的颜色。
……
二十二章·“战神龙王火之大帝苏明安回归,爽剧开场!”
“叮咚!”
【你杀死了无机之神·忒瑟洛提斯,Exp+10000000!】
【你升级至(六阶),后续经验暂时储存,请完成等阶突破任务。】
……
“叮咚!”
【你的“弑神者”称号已升级。】
【“弑神者”效果:你拥有了理解“神明”一词的资格,你将更容易了解“权柄、能量、信仰”的奥秘。】
【新增效果·“遥远的星辰”:当你杀死神明,你将忽略宇宙距离、文明屏障、高维防御,掠夺对方本体的一部分“权柄、能量、信仰”(该称号的等级越高,忽略程度越高)】
【当前已杀死神明:2】
【当前等级:2】
……
【你掠夺了“无机之神·忒瑟洛提斯”的一部分权柄“吞噬”。】
【检测到你已有“权柄·信仰”,你开启了一个新界面:【权柄界面】。】
……
【权柄界面】
【1.“信仰”】
【发源地:第八世界·穹地】
【上一位持有者:茜伯尔·泽万】
【权柄描述:人类天性对财富、健康与爱情的渴望,重述了一种对人类社会关键价值导向的理念,令理想的生命状态得到探寻。但人的渴望和幻想只是白日梦,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穹地的信仰规则,赋予了这种白日梦与童话意义——信则有,不信则无。信仰之力越强大,幻想越有可能实现。】
【持有该权柄,你的信仰,将为你做到一些人力无法企及之事。】
……
【2.吞噬】
【发源地:“宇宙”】
【上一位持有者:主办方第六席·无机之神·忒瑟洛提斯】
【权柄描述:吞噬与扩张,是宇宙的终极意义。它源自于每条生命的生存渴望,不拘于有机生命或无机生命。】
【凡是能吃下的,都将成为营养,哪怕是通常意义下无法下咽之物。】
【持有该权柄,你可以通过“吞吃”的方式掠夺营养。凡是能够以任何方式纳入你体内的东西,都可以触发该权柄,被你摄入吸收。】
……
杀死无机之神后,系统播报“叮叮咚咚”一直不停,像是绽放的礼花。
苏明安低下头,拨开火焰,看到自己锁骨处熠熠生辉的两道图纹——一个图纹绣着白色钥匙,一个图纹绣着红色舌头。整体很小,像是一白一红两颗星星。
这是他的权柄。
只属于他自己的权柄。
它们的位格排序,应该是死亡回档>>吞噬>信仰。
在绝大多数玩家还无法理解权柄是什么的情况下,他已经有了三个权柄。
“信仰”权柄很好理解,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幻想,也许幻想就实现了。当初茜伯尔便是日日夜夜幻想有个黑发青年来陪她,她的幻想生物就出现了。这是一种唯心的权柄,大部分情况下没用,也许会发挥出乎意料的作用。
“吞噬”权柄,不拘泥于食物,包括泥土、电视机、核电池、乌鸦、魔法棒……任何东西都可以吃下去。
吃掉电视机,就会获得电能与金属。吃掉乌鸦,就会获得生物能和羽毛。吃掉别人的眼珠子,就会提高目视能力与感知能力……
并且,无需担心消化问题,根据“凡是能够以任何方式纳入你体内的东西,都可以触发该权柄,被你摄入吸收”,所以就算苏明安把叠影的超大摩天轮吞了,也可以吸收。
只要他能吞得下去。
“任何方式”,意为不光是嘴,只要把东西弄到身体里,就可以吞噬掉。
“也就是说即使是贯穿身体的剑刃,也算作‘吞没’,一样可以吸收掉。”苏明安的思绪转得很快。如果只是用嘴吃,效率太低,他的嘴可不像无机之神的血盆大口,他的嘴就那么一点大,吞个蛋糕都要切成十几块。如果真要吞个巨大的摩天轮,怕是吃个十几天都吃不完。
这个权柄其实和他不是很适配,因为他作为人类,嘴太小了,吞吃效率很低。像是巨人族、龙族或是史莱姆族,就很适合这个权柄。
但这个权柄……真的很强。
爆杀到现在为止都没作用的信仰权柄。
超级水母,诞生了。
只要吃,就能强,潜力几乎无限。怪不得无机之神那么饥不择食,有这种权柄,确实看到什么都会想啃一口。
“吞噬,是高维增强自我的手段,只不过无机之神将其权柄化了,变得更加强力。”苏明安思考:“怪不得主办方那么馋。祂们想要‘分食’我,看来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吃下去,因为只要吃下去,就意味着消化吸收。”
不过,不能一次吃太多。无机之神就是一口吃了苏明安和小型红日,把自己撑爆了。
系统提示还在继续:
……
“叮咚!”
【你获得装备·“忒瑟洛提斯吞噬之爪”】
【忒瑟洛提斯吞噬之爪(金级):“——我的灵魂舞蹈﹐在烈焰缭绕中灼烧。谁在呼喊?是什么样的沉默被回声充满?”
类型:特殊部位武器
攻击力:无法计数
耐久:39/50
装备需求:无
特殊属性【一触即发】:你可以通过使用“情感值”,短暂提升你的吞噬能力,使你的爪子碰触到的物体,无需经过你的嘴与喉咙,即可被你吞噬。
特殊属性【神瞰】:携带此物,你的身上会散发混乱侧神明的气息。
主动技能【世界失色】:将生命值降低为1点后,自身化作吞噬之口,吞噬目之所及范围内的敌人。取决于你吞噬到的部位,至少造成对方生命值20%-100%的伤害。无冷却,每次耗费500点情感值。
备注:该武器造成的伤害均为真实伤害,即使对方是高维、规则或神明,仍会受到伤害。】
……
苏明安总算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战力评级会突然飙到7000点了。
——这个武器恐怕占了很大的评级。
这是真正的高维神器!
无机之神来吃苏明安的时候,把祂自己的这个专属神器带过来了,就是为了美美大吃一顿。即使遇到和祂抢食的,这个武器也能让祂立于不败之地。
强制扣减20%-100%生命值!
无冷却!
这哪个高维敢和祂无防御正面对刚?
就算这个技能需要把自己的生命值降到1点,但只要命中敌人,一口咬下去,就能直接把生命值吸回来。
可惜祂死于内部爆裂,连身子和手都炸没了,武器根本没用上。
“耗费500点情感值……”苏明安发现,凡是涉及高维、神明或规则的能力,所耗费的都是“情感值”。至于“法力值”,都只用于普通技能。
“情感值”来自他的佰神职业,只有他拥有这个数值,是高级能量。而“法力值”是每个玩家都有的数值,是低级能量。
像是“审判”、“世界失色”这种超规格技能,能够威胁到高维或神明的,用的就是“情感值”。像“空间震动”、“泯灭”、“重力压制”这种很难威胁到高维或神明的,用的就是“法力值”。
因此,苏明安在第八世界获得的佰神职业,其实是为他未来对抗高维打下了基础。如果没有“情感值”,他恐怕还无法催动这把神器。
“唰——!”
金色的光辉在他指间闪烁,随着装备显形,他看清了这把神器的模样——
通体赤红色,宛若琉璃,像是一根根莹润的鲜红指状宝石,拥有流畅的机械质感和澄澈透明的色泽,与他的左手五指紧密贴合,覆盖着他手掌。一个舌头刻在手背位置,带着繁复的花纹。不像是武器,更像是宝石制的艺术品。
他微微握拢左手,红爪贴合地弯曲,宝石切面散发着绮丽光辉。
可惜亚尔曼之剑被神明安弄断了,需要时间修复,不然两大金色神器一手一个,非常威风。
“……”
系统播报终于停止了,耳边重归安静。
足以擢升十级的经验、一个弑神称号、一个高维权柄、一把高维金级神器。
苏明安从来没有获得过这么丰厚的收获,简直一波肥。
这是他砍过最强大的敌人,爆杀他维的机械人之流、神灵的触须怪物之流、爱德华之流……
这也是他真正意义上反杀的第一个高维。
十二席,从此少了一席。
剩余十一席,第一席老板兔态度暧昧,第三席乐子恶魔是司鹊单推,第五席星火超级代餐王,第十一席不愿露面哥大力支持苏明安。这样看来,未来并非黯淡无光,他的心中竟生出了些许期待的感觉。
也许,他真的能在这十一头豺狼虎豹中活下来,纵横捭阖、以身为棋,走向一个光明的未来。
“咔哒。”
十二点整。
世界的重置,到来了。
苏明安本以为自己眨一下眼,就会回到第一天的红塔国,然而,这一瞬间,他感觉周围时间一顿,时间的指针暂时停在了【00点00分】。
“唰——!”
老板兔的身周,涌现起时间之辉。
它暂停了罗瓦莎的时间。
这兔子竟能做到这种事。
周围的一切……包括世界树的枝条、伊鸠莱尔、司鹊,都静止在了原地,唯有老板兔和苏明安能动。
老板兔并没有看向苏明安,而是耳朵一抖一抖地走到无机之神残骸旁边,望着死去的“同僚”,垂眸,兔耳颤抖着。
它猩红眼珠闪过的东西,不知是悲伤还是雀跃。
它站在无机之神的残骸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似乎在为祂送别。
火焰烧毁了无机之神的机体,却无法伤害到它白绒绒的兔毛。
“……再见,忒瑟洛提斯。”
明明之前那么针锋相对,当无机之神死去,老板兔的道别却这么庄重,仿佛高维之间的惺惺相惜。
片刻后,猩红的眼珠子望向苏明安。
苏明安身周的火焰少了许多,依稀可以看见胸口的心脏与一部分皮肤。他渺小地站在地上,火焰却烧遍了世界。
天地都是他的颜色。
晶红色的骨爪,覆在他左手,散发着一股令老板兔都心惊肉跳的威胁感。即使老板兔自知苏明安还是无法杀死它,但这已经不一样了。
“你捡起了一把火炬。”老板兔赤红的眼眸闪动着。
以前,苏明安是一块面包,很香,但毫无反制之力。
现在,苏明安是一块持着火炬的面包,完全能够伤害到他们。
像是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无机之神提供的“忒瑟洛提斯吞噬之爪”,给了苏明安能够杀死高维的可能性。相当于,主办方从毫无血条的背景板,正式变成了有血条的BOSS。
苏明安能对祂们造成真实伤害了。
即使这伤害并不高,这也象征了一场反击的开始、一个史诗性的转折点。
甚至,苏明安能通过吞噬来增长实力,这代表着——苏明安正式迈出了脱离世界游戏的第一步,他不再单单依赖于系统提供的经验奖励,而是能够自己找东西吃。
千年来,老板兔第一次感到真切的好笑。
如果无机之神没有来找苏明安,苏明安至今还是一块软绵绵香喷喷的大面包。
如果曙光母神没有给苏明安红日,苏明安就只剩下一滩面包屑。
但偏偏,偏偏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面包握住了火炬。
苏明安的锁骨处,两枚权柄熠熠生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想着想着,老板兔真的笑了出来。
依旧是在世界游戏开幕仪式那般的,尖锐的、刺耳的、扭曲的笑声。尖锐得如同刀割。
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命运是一场巨大的玩笑。
他们每个人都身在玩笑中。
“老板兔,你终于要动手了吗?”苏明安淡淡道。
在这里杀死苏明安,是最好的机会。他刚刚获得神器和权柄,尚未成长起来,如果再等个十几天,结果就不一样了。
主办方对苏明安的针对,从来都不等他成长。他在新手村,主办方就会集体堵在新手村。不会像升级流一样,他成长一点,就派出一个经验包去对付他。
此刻,是最好的绝杀机会。
不然老板兔为何要暂停罗瓦莎的时间?它暂停时间,肯定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炽烈的火焰中,一人一兔对峙着。
天地破碎,苍穹倒悬。
唯有两双通红的眼睛,注视着彼此。
“……红发与红眼睛,很酷,很适合你。”老板兔忽然说。
“……嗯?”苏明安微惊。
什么意思?
这么好的绝杀机会,大张旗鼓地暂停时间,就只是夸了一句他此时的外貌?
二十三章·“时间管理大鹊。”
苏明安盯着老板兔的红眸,试图看出一丝丝熟稔,然而他窥见的唯有冰冷。
老板兔似乎只是单纯夸一句他的外貌好看。
“人家想知道,你对主办方怎么看?”老板兔的这一句,像是进入了正题。
“一群为了利益而贪得无厌的家伙,也是被困在世界游戏里的囚徒。”苏明安说。
“这样啊。”老板兔赤红的眼睛一眨一眨,肯定了苏明安的话:“亲亲真的很聪明呢。”
它扭了扭,又问道:
“那亲亲对兔兔怎么看?”
苏明安微挑眉头。
他心中一紧,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逐渐升起。
主办方和老板兔……难道不是一个概念吗?
很快他就否决了这个想法。毋庸置疑,老板兔是主办方第一席。它这么问,应该是为了表明它与主办方并不同流合污。
一口就把苏2吞了,还津津有味地嚼眼珠子,老板兔能是好人?
不过苏明安不会把话说死,见苏明安没回答,老板兔弯起眉眼嘻嘻一笑,扭了扭道:
“不管亲亲的回答是什么,兔兔都能接受哦~兔兔暂停了罗瓦莎十分钟的时间,亲亲想做什么,就快点去做吧。兔兔走咯~”
言毕,它屁股一扭,竟然真的离开了。
苏明安独自一人站在烈火中央,世界寂静,万物定格。
……老板兔居然没有杀他,还给他留了十分钟的缓冲时间。但也不排除是老板兔此时状态特殊,没有击杀他的把握,所以没有动手。
他看了眼六阶的晋升任务,发现正好能完成:
……
【六阶进阶任务:
1.杀死一个战力在4000以上的生物。(已完成)
2.持有一个紫级及以上的装备,并拥有一个紫级及以上的技能。(已完成)
3.于世界论坛发布一条帖子,并获得(一亿/玩家个人世界排名数)的热度(待完成)】
……
【检测到您距离副本结束仍有一段进程,您暂时无法回归主神世界发布帖子,您可在下方编辑帖子内容,由系统为您代发至世界论坛:】
【(长按此处输入内容)(字数不得超过15字)】
……
苏明安没有特别想发的内容,他有什么想说的,直接通过直播说就行。就算他把帖子发出去了,他也看不到回复。这无法作为信息交换的渠道。
不如随意一点,说点自己想说的。
他输入内容,敲击虚拟键盘——
……
“叮咚!”
……
【苏明安v(世界榜一):
“我回来了。”】
……
“叮咚!”
【您已晋升为(六阶一)玩家。】
【六阶玩家享有权利:主办方的对话权、可自带一个副职业。】
……
紧接着,杀死无机之神获得的经验值,随着关隘突破,一股脑地涌入经验条:
……
“叮咚!”
【您已晋升为(六阶一)玩家。】
……
“叮咚!”
【您已晋升为(六阶二)玩家。】
【您已晋升为(六阶三)玩家……】
【……】
……
“叮咚!”
【您已晋升为(六阶九)玩家。】
……
莹蓝蓝的经验条,最终在六阶九的位置停下。
苏明安震惊地盯着自己的等级。
足以擢升十级的经验值,硬生生把他从五阶九拔到了六阶九。
垃圾之神实在是太香了。
能再来一个吗。
他瞥了眼六阶玩家的权利,“主办方的对话权”对于普通玩家很不错,但对于他这个主办方的常客,已经没什么用。“自带一个副职业”相当于给自己添加了一个炼药、锻造、裁缝或者法阵等副职业,可以为自己打造装备,不过这需要起码两三个副本的学习时间,决战已经发起,在罗瓦莎就要结束一切,应该不会有下一个副本了。
……
“叮咚!”
【您是第一位晋升至六阶的玩家,是否进行全游戏播报?】
……
“播报。”
……
紧接着,整个主神世界的所有玩家,都听到了响起的系统声——
……
【恭喜——玩家苏明安,成为第一位,晋升为(六阶)等级玩家!】
【荣誉加身,荣光加冕,亿万生灵为其欢呼!】
……
不少还在忙于找帮手的玩家们停下了脚步,他们以为没戏了,就没再关注苏明安,现在听到播报才发现——苏明安竟然没死!
那种被主办方亲口吞噬的情况下——他竟然没死!?
他又做到了。
他又创造了奇迹。
苏明安望着山河崩塌、星辰破碎的场面,即使隔着一个世界,他仿佛能听见来自家乡的人们的欢呼。
荣誉加身,荣光加冕,亿万生灵为其欢呼。
现在,确实是这样的场面了。
……
【(明)】
【生命值:500+95*30=3350】
【法力:100+20*7(回复速度5/分)】
【体力:100】
【力量:108】
【敏捷:73】
【精神:30】
……
【(影)】
【生命值:300】
【法力:100+20*296=6620(回复速度60/分)】
【体力:35】
【力量:8】
【敏捷:10】
【精神:328】
……
一连十级的自由属性点,苏明安给明状态的“体力”分配了3点,其余点数全部分配给“敏捷”,让三维更均衡。给影状态则全部分配在“精神”上。
最终,明状态的体力突破了100点,出现了一个新被动:
……
【生明且安(被动):你的身躯蕴含更强烈的生命之力,器官破碎或大量失血不会让你迅速失去战斗力,吞食你的躯体可以帮助他人恢复生命力。】
……
与此同时,影状态的精神突破了300点,也出现了一个新被动:
……
【世界感知:你更容易理解世界与世界之源的本质,并且与世界意识进行交流。】
……
【战力值:7005+(明状态),7105+(影状态)】
……
战力值最终定格在了这个数字。
砍高维果然是升级的最快办法,只是可遇不可求。
苏明安看向世界树,半颗世界树的种子自动飘回了中央根系,苏明安没有强行留下。这是支撑罗瓦莎运转的世界之源,他有半颗就够了,若是把剩下半颗也拿走,玩家们就真死了,总得给罗瓦莎的大艺术家继续上工的机会。
……
世界核心,只剩下了三个人。
苏明安,司鹊,伊鸠莱尔。
老板兔走之前恢复了他们的行动能力。
“我需要在下一次重置中保存记忆。司鹊,伊鸠莱尔,你们能帮我吗?”苏明安说。
“你救下了罗瓦莎。作为回报,我会为你实现需求。”伊鸠莱尔右手抚至胸口,声音清冷:“世界树可以帮你保留记忆,但这需要一定的准备时间。”
“需要多久?”
“约莫一天。”
“一天?”苏明安蹙眉。就剩十分钟了,怎么来得及?
这时,司鹊飞了过来,太阳穴处的小翅膀不停扇动着,带着他整个人满脸微笑地飞过来:“伊鸠莱尔做不到,但加上我就可以了。灯塔先生,你可曾翻阅过我的实验记录?”
……
【苏明安拆开袋子,纸张大多已经破损,里面的字迹由于年代悠久而模糊不清,只有一些可供阅读。】
【记录第34211次。】
【失败。不过这一次,“叙事之笔”取得了历史性的突破,回溯了大约0.1微秒的时间,即使微不足道,但至少说明我们的实验方向没错。】
【……】
【记录第41928次。】
【也许有朝一日,它能成为一种另类的时间权柄。只不过,触发它的方式并非主动,可能是被动。】
……
——对了。
司鹊在人造时间权柄!
“我确实在制造时间权柄,虽然尚显稚嫩,但已经成功了。它只能用于罗瓦莎之内。”司鹊微笑道:“灯塔先生,你的【视角转换机制】,其实就是时间权柄的产物。而且,我当年能够同时出现在罗瓦莎各地,与龙皇、精灵王、亡灵之主、虫族将军、血族亲王、深渊之主、海洋天使等人同时交友,也是因为这个时间权柄,让我能妥善时间管理。”
苏明安已经懒得吐槽司鹊的“交友”行为了:“你的意思是,让我使用你造的时间权柄,回到罗瓦莎的一天之前。这样我就有充分的时间,等待伊鸠莱尔为我保存记忆,然后再进行世界重置。”
司鹊颔首:“是这样。”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还真可行。
以往司鹊无法帮苏明安保留记忆,是因为伊鸠莱尔态度中立、从不出现。但如今苏明安救下了罗瓦莎,伊鸠莱尔愿意帮助苏明安。
一只蝴蝶的振翅,改变了整个局面。
“司鹊,你回溯整个罗瓦莎的一天时间,应该需要付出很大代价吧。”苏明安说。
这个时间权柄,应该和茜伯尔的“信仰”权柄层次差不多,远远不及“死亡回档”权柄和“吞噬”权柄,无法回溯高维,但对于罗瓦莎之内的生命都有效,包括玩家们。绝大部分玩家还不能超脱世界。
这么大的翻覆,司鹊必然会付出代价。
司鹊摇摇头:“灯塔先生,你只需要在意你自己就够了。你才是罗瓦莎的主人公,我不过是上一任主人公,不用太在意我的故事。”
这话听起来酸溜溜的,但司鹊的表情又很平静。
“既如此,我们合作,奥利维斯。”伊鸠莱尔颔首。
三人决定后,司鹊拿出一枚流光溢彩的羽毛笔,这是他的时间权柄,其名为“叙事之笔”。
伊鸠莱尔的白裙无风自动,她将手贴在世界树的枝干上,默写着苏明安这几十天的经历。
“苏明安,今天是4月8日凌晨0点,你会回溯到一天之前,也就是4月7日凌晨0点。但请你记住,司鹊的时间权柄位格无法覆盖高维,也就是说‘苏明安被无机之神吞了,又反杀了无机之神’这些事已经发生,不会因为回溯一天而改变。”伊鸠莱尔说:
“这一天,仅仅是用来拖时间的。”
“所以,你可以当作多出来的一天休假,想做什么都可以。”
苏明安点头:“明白了。那么玩家们会保留记忆吗?”
伊鸠莱尔说:“低于时间权柄位格的人,不会保留记忆。高于时间权柄位格的人,会保留记忆。”
这话通俗易懂。就像苏明安的死亡回档权柄凌驾一切,所以任何人都会被洗刷掉记忆。司鹊的时间权柄要低级很多,所以不仅仅是高维,一些接触到高维层面的玩家也会保留记忆。
苏明安立刻想到……那只要试探一下诺尔有没有保留记忆,就能知道诺尔到底有没有“私通”高维了。
凡是有记忆的,肯定和高维“私通”过。
他对诺尔的那颗头,始终耿耿于怀。
“灯塔先生,你已经杀死无机之神,相当于彻底与主办方撕破了脸皮,你又获得了吞噬权柄,下一次世界重置,祂们必然会不留余力想杀死你。”司鹊说:“请争取下次世界重置,一次成功。否则,你可能没有机会再走到这里了。”
“我会的。”苏明安点头。
这一天,应该能帮他弄懂之前迷迷糊糊的一些问题。比如小苏为什么会死,诺尔为什么掉头……
苏明安道:“我有一个问题,另外两个‘我’,也会保留记忆吗?”
伊鸠莱尔道:“你要先清楚时间流程。”
她伸出手指,在空气中勾画:
……
【4月7日】
【凌晨0点之前:只有一个苏明安。】
【凌晨0点:门徒游戏第三关开启,苏明安进入了门徒游戏。】
【上午6点40分:徽白哄骗苏明安进入校内实验室,徽白的手术刀落下,出现了两个苏明安。】
【苏1:徽白的手术刀落下后,苏明安没死,继续在苏琉锦的身体上活着。】
【苏2:徽白的手术刀落下后,苏明安死了,意识转移到分身影。为了防止脸太显眼,戴上了苏文笙的黑色耳钉,以苏文笙的面貌示人。】
……
“这是因为,你在多次大重置中留下的后手生效了——当你在遇到重大困境的时候,会把自己分成三瓣,以度过危机。”伊鸠莱尔说:
“徽白手术刀落下的那一刻,恰巧,这个机制触发了,因此你分裂成了苏1和苏2。”
二十四章·“超级水母重生了,这一次,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不过,光有两瓣是不够的,第三瓣的‘你’诞生于门徒游戏外。这样能确保‘你’在门徒游戏内和门徒游戏外都存在,提升你的总体存活率。”伊鸠莱尔的手指再次勾画:
……
【凌晨6点50分:门徒游戏外,苏3(又称恶魔线苏明安)诞生。】
……
【苏明安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环顾四周,自己坐在房间里,手上拿着玥玥的书。】
【墙上的挂钟,是早上6点多。】
【……怎么回事?他没有进入门徒游戏第三关。】
【凌晨十二点的时候,他坐在床上等待门徒游戏开始,却突然感到意识断片、昏迷了过去。再度醒来,就已经是现在了。】
……
“也就是说,凌晨0点之前,只有一个苏明安。”苏明安听完,梳理道:
“上午6点40分,苏明安分裂为了苏1与苏2。”
“上午6点50分,苏3也被分裂了出来。”
“从此以后,苏1、苏2、苏3同存于世。”
他感觉新奇,用这种视角分析自己,还挺奇妙。
“此后,你的行动轨迹如下。”伊鸠莱尔手指滑动:
……
【苏1(外貌苏琉锦):
经历:和无翼同行→在礼堂打破屏幕→进入暗面→把泯灭之神的镜片放到巴别塔→和34名榜前玩家冲树→遇到神明安,看“万物终焉之主、至高之主、神明安”的三段记忆→被苏凛、茜伯尔、苏文笙接力救去世界边缘→被无机之神吃掉→反杀无机之神】
……
【苏2(外貌苏文笙):
经历:一直独自在礼堂看监控→抽卡歪出老板兔→在礼堂进入沈雪的故事领域→在元旦舞会上,被伪装成歹徒的老板兔吃掉】
……
【苏3(外貌司鹊):
经历:未进入门徒游戏→与世主去巴别塔,捡到苏1放下的镜片→红日降临,跳楼→(去找山田町一→第二纪元被黑袍人绑架→晚宴见到毒唯林何锦→去实验城见到科学家冉帛→被凛族弟弟追杀→被世界树吃掉)】
……
苏明安看完了,苏1和苏2的部分没什么问题,苏3的部分却令他疑惑。他指着文字道:“等一下,我知道苏3在几个小时前跳楼了,肉块还被路捧在手里。但括号内的是什么情况?这些事还没发生吧。”
伊鸠莱尔点头道:“对,这些事还没发生。但世界大重置已经发生过许多次,我熟知你的行动思路,我基本能预料到你的行动轨迹,这些事未来必然会发生。”
“奇怪的是……”她眼里透出探究:“有时候,你不会怀疑自己为什么被回溯了,像是你觉得,只要你死了,就一定会发生回溯。”
苏明安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瞬间明白了苏3的心理。
——苏3以为跳楼成功,触发了死亡回档。但实际上,这只是因为苏明安启动了司鹊的时间权柄,往前回溯了一天。
……
【望着赴死的苏明安,伯里斯松开了手。】
【沉降的红日之下,苏明安像一只燃火的飞鸟,从高塔一跃而下。】
【“嘭!”】
【……】
【古铜色的秒针喑哑地摇摆,第一缕晨曦顺着窗格落下,苏明安坐在床上,睁开眼:】
【“阿独,报时。”】
【阿独传出声音:“安酱!现在是副本第六天(2025年4月7日)上午6点40分!早上好,祝你有个好心情哦!”】
【看来,他回档到了今天早晨。】
……
这根本不是苏3回档了。而是时间往前回溯了一天,苏3醒了过来。
苏明安看了看苏3的未来,面对伊鸠莱尔的探究,立刻转移了话题:“未来,世界树为什么要吃苏3?”
“因为世界树没脑子。”伊鸠莱尔毫不客气地说:“只有欲望,没什么智慧。祂认为救了罗瓦莎的是你,而不是苏3,所以苏3送上门,祂当然直接吃。”
“我现在已经是7000的战力,但苏3的战力似乎没有变化,否则他应该不会这么容易被吃。”苏明安说。
“嗯,你击杀无机之神的这一行为,凌驾于司鹊的时间权柄之上,所以即使回溯了,苏3不会继承你击杀无机之神获得的战力。”伊鸠莱尔说。
“明白了。”苏明安点头。
等到最后收束了,都一样。
这种分割自己的体验感,很新奇,但他在成为高维前,应该不会再尝试了。作为最后活着的苏明安,他现在能隐隐感觉到其他两个“我”的感触,各种画面交织到了一块,让他有些头晕。
“时间快到了,你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伊鸠莱尔看了眼时间。
“布丁和小白,和你是什么关系?”苏明安问。
布丁是他开局就遇见的罗瓦莎女主人公。小白是隶属世界树的秩序守护者,曾经追杀过他。
她们和伊鸠莱尔一样,都是粉毛。这让苏明安对发色的警钟大作。
伊鸠莱尔有些失神,她没想到苏明安会问这个问题,垂眸片刻后,她说:“她们是我oc(原创角色)。”
苏明安:“……”
还真是非常朴实的答案。
下一刻,他看见天空之上,雪白的文字网开始闪烁。
天幕垂下千万条蓝紫色星辰,云雾般的光辉笼罩了罗瓦莎。
司鹊高举右手,时间权柄在他掌中散发光芒,掀起满头紫发。他用力握住笔锋,墨迹落于天幕之上,那里有一行字——
……
【4月8日凌晨00:00】
……
他落笔,改写其中一个数字——
……
【4月7日凌晨00:00】
……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吐出,他抹去嘴角的血迹,淡笑道:“灯塔先生,上路吧。”
顷刻间,天地开始翻覆。
伊鸠莱尔走到苏明安面前,递给苏明安一张亚克力片。
“这是什么?”苏明安接过。
“若你在这一天里,遇到了什么不可抗力的麻烦,也不用担心。”伊鸠莱尔道:
“这个亚克力片里面有感应装置,我和司鹊都能实时感应到。”
“你长按亚克力片的背面,司鹊会再一次启动时间权柄,让你回到4月7日的凌晨0点。”
“你长按亚克力片的正面,我们就会直接启动世界大重置。不过你要谨慎,如果我们还没来得及帮你把记忆完全保存下来,你就这样做了,你的记忆还是无法保存。这只能用于你十分危急的情况下,比如遇到了其他高维想杀你。”
苏明安点点头,看向亚克力片。
正面是他第一天从红塔国床上醒来的画面,画面上的文字是【时间点1·第一天红塔国】。
背面是他穿着校服站在明溪校园内的画面,画面上的文字是【时间点2·第六天凌晨0点】。
“……嗯?”
他眉头一蹙,倏然感到眼熟。
这个东西……这样的场景……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
【“我刚刚听到一句话——‘游戏开始’?”苏明安自言自语:“游戏是什么……?”】
【很明显,在他踏出咖啡厅的一瞬间,他从现实被拉入了某个游戏之中。他暂时不明确这个游戏的目的,但他的胜利条件应当是躲避沈雪的袭击,或是反杀沈雪。】
【按理来说,自己已经被杀死了。但现在已经死亡的他,面前出现了两个画面。】
【一个是他下午站在街边的画面,画面上的文字是【存档时间点1·下午街边】
【一个是夜色暗沉的房间画面,画面上的文字是【存档时间点2·晚上房间】。】
……
顷刻间,苏明安感到毛骨悚然。
手上的亚克力片重若千钧,仿佛捏着烫手山芋。
——他记得,自己最开始有两个存档点。但新手关卡结束后,就变成只有一个存档点了。
当时,情况和手中的亚克力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选择其中一个画面,进行时间回溯。
他的死亡回档权柄肯定凌驾于伊鸠莱尔和司鹊之上,这多半和他俩没关系。不过,原理会不会是相仿的?
“怎么了?”司鹊注意到苏明安的神情:“灯塔先生,你的脸色很难看。”
“没什么。”苏明安掩饰了下来,现在思考这个没意义。
“三,二,一……”
司鹊手中的时间权柄越来越亮,苏明安平复心绪,缓缓闭上眼。
“哗——”
光芒笼罩了全世界。
……
苏明安睁眼。
夜色深沉,明溪校园内很安静。
他打算速通,弄清楚小苏的死亡原因和诺尔的断头原因即可,主要精力放在世界重置之后。世界重置之后,极有可能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段冒险旅程,一定要抓住。
这次他不打算给徽白落刀的机会,不遭遇危机,所以苏2不会出现,世上只会存在他与苏3。
凌晨1点,苏明安走到了教学楼门口。
“……琉锦?”
这时,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苏明安回头。
路灯下,一位金发青年笑着看着他,碧色眼眸宛若翡翠,手里抱着一个玩偶:“琉锦,你要进教学楼吗?我的角色是【实验室管理员】,我们一起吧。”
苏明安毫不客气:“走开,美瞳大侠。”
这不是他自己的死亡回档,他终于不需要抑制自己“预言家”的一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绿茶白还想着骗他去实验室,简直异想天开。
徽白目瞪口呆地看着苏明安远去,他甚至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美瞳,看是不是漏色了。
凌晨4点,苏明安找到了还活着的小苏。
——吃着巧克力面包的黑发青年,正站在教学楼三层,在书架上寻找线索。
听到脚步声,小苏回头,望见苏明安,欣喜地喊了一声:
“朋友!”
苏明安心中一叹,走到小苏身边:“嗯。”
经历了沧海桑田,他才又见到了鲜活的小苏,而不是一块毫无温度的人型冰棒。
“朋友,我刚刚找到了一些线索……”小苏和他分享。
苏明安却摇摇头,拽住小苏的手腕:“不必,我们速通。”
他要出去找诺尔和吕树,还有其他玩家。
小苏大惊:“速通?”
他的朋友怎么这么有自信?
苏明安直接拉着小苏,走向礼堂,他已经渐渐收束了苏2的记忆,得知了沈雪故事领域的内容,一切已经难不倒他。
他走向礼堂角落,径直一踹,清脆的“咔咔咔”声响起,屏幕玻璃开裂。
“这……这里有一个屏幕?”小苏惊讶道。
“屏幕外是一群戴着动物面具的资本家。屏幕外的屏幕,还有个把你谷子放了一整个屋子的少女。”苏明安又一脚踹去!
“唰啦啦——!”
下一刻,猫老板出现在了礼堂空中:“住手!”
猫老板惊骇无比,这些信息,苏明安是怎么知道的?
“猫老板,我知晓你们故意害死了兔老板,想掠夺门徒游戏的利益。现在,你向我投诚,我不杀你,只杀屏幕外那群资本家。”苏明安说。
“……”猫老板面色阴沉,开口道:“生如夏花……”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苏明安却先他一步,开启了装备技能——这装备还是上次杀死猫老板得到的,
眼见苏明安拥有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技能,猫老板更是目眦欲裂、大惑不解。
屏幕外的面具人们也是面面相觑、心中大骇,对苏明安满是忌惮与恐惧。
苏明安的耳边,久违地响起了【战神龙王旁白音】:
【哼哼!!】
【超级水母,王者归来!】
【——从红塔国开始,无限吞噬进化的超级水母,即将启动!】
【骤然飙升到7000战力的超级水母大帝,谁与争锋?】
【什么绿茶徽白、病娇无翼、多重人格希礼、追杀者小白、残暴世主、M柏冉、攻略者时莺、拿到神格的水岛川空……凡是敢谜语的,都得挨大帝两巴掌!】
【曾经在开局装比的三级神深渊之主,曾经在世界棋盘上肆意杀戮的海洋天使……这次也要被超级水母按在地上打!】
【——超级水母重生了,这一次,他要把上一次遭受的谜语和苦难都讨回来!】
……
小苏惊讶地看着苏明安。
苏明安的脸上,有着与他相似的肆意与少年意气。
小苏曾以为,他的朋友实际年龄已经很大了,所以平时死气沉沉,几乎不会笑。但现在,他竟看到了他朋友脸上的一丝鲜活,像是暮色即将落下时的最后一缕日光。
原来他的朋友也是会笑的。
原来他的朋友也能露出与他相似的意气。
太好了。
二十五章·“老板兔,你是不是想帮他?”
烛火摇曳。
浩瀚无垠的星空下,象牙白的建筑物与残缺的雕塑横立,满是影影绰绰的凋零建筑。
五道琥珀质感的身影,凝于五根立柱上。
第一席,第二席,第七席,第八席,第十一席。
祂们的身形大多笼罩在漆黑之下,不露出形貌。
“(怎么只有五位,其余七位呢?)”声音从第八席传出,古怪而顿挫的信号碰撞声,通过思维之网传递。
“(无机之神跑了,其余的在忙,没有过来参会。)”第七席说。
“(宇宙冒险家,你怎么又跑过来了,我们这里没有你的席位。)”第八席看向第二席——金发碧眼的一米八青年站在立柱上,蓝莹莹的星海光芒化作祂的衣袍。
第二席总是不来参会,于是叠影总是占据第二席的位置,插入祂们的会议。明明是个局外人,却比谁都爱凑热闹。
叠影哼哼了一声,抱胸而立,理直气壮道:“(我听闻了一个宇宙超级大笑话——在我之后,又一个人被那个家伙坑了。这令我前仰后合、忍俊不禁,连忙不远千里赶来嘲笑)。”
一听到无机之神惨败于苏明安之手,还送了一个超级经验大礼包。叠影哈哈大笑、浑身舒畅,心里顿觉平衡——这帮主办方还敢一直嘲讽祂?轮到祂们自己上了,也还是被那个家伙狠狠反杀。实在令祂扬眉吐气。
……不对,祂扬眉吐气做什么。
算了,反正心情舒畅了许多。至少这证明祂的失败并非偶然,实在是苏明安这个人太邪门。
听罢,第十一席淡淡道:“(五十步笑百步。)”
叠影被旧日之世辱骂千年,早已练就了脸皮极厚、波澜不惊的水准,淡淡回道:“(换你也一样。)”
第十一席道:“(我永不与他为敌。)”
叠影觉得这个第十一席挺装,不知黑暗之下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老板兔端坐第一席的位置,像面筋般扭了扭,笑嘻嘻地说:“(好的捏,应该不会有人来了。人家就开始了……关于第六席无机之神的处理。)”
这一刻,它肚子上的血红天平闪烁。
“(无机之神忒瑟洛提斯。其二罪——私自违背文明赌约、私自逃离世界游戏。)”老板兔每报出一个罪名,血红天平就会更亮一分。
红光大放,落到了空缺的第六席上。
叠影收敛了笑容,其余席位也保持安静。
一瞬间,老板兔鲜红的眼眸变为了无机质的玻璃状。它的声音也陡然变得机械冰冷,像是规则本身:
“(——根据世界游戏规则,处以其‘革除世界游戏主办方席位’与‘死亡’的罪罚。)”
叠影眯起眼睛。
主办方们的生命与实力早已与世界游戏捆绑,要想离开世界游戏,就必须抛下实力离开,而实力大减在宇宙中几乎意味着死亡,所以祂们无法逃离。
千万年来,有些主办方一直在寻找无代价逃离的办法,但显然,无机之神没有找到,祂为了逃避其余主办方的分食,只能抛下一切逃离。
血红色的天平落下,第六席的位置消失了,那根象牙白的立柱,随着风尘之声缓缓沉降,消失不见。
风吹起森白色的文明遗骸,高台上只剩下十一根立柱。
“(有时候我挺羡慕你,叠影,虽然你过得很落魄很心酸,只能靠燃烧自己支撑小世界的运转……但至少你是自由的)。”第七席望着这一幕,忽然说。
叠影:“(???)”
“(无机之神就这么抛下实力跑了,在危险的宇宙中,祂的结局已经注定。祂如果不跑,也许祂不一定会被审判至死。)”第八席说:“(也许,祂也是苦于束缚太久,宁愿冒生命风险,也要逃离这里。)”
“(祂太心急了。世界游戏的运作已经出现了问题,也许不久后……)”第十一席的声音隐于黑暗中。
也许不久后,祂们都将自由。但也许不久后,祂们会随着世界游戏一起崩毁。
连祂们自己也不知道——祂们与世界游戏的血肉相连,到底有多深?当血肉分离的那一刻,祂们迎接的到底是自由还是死亡?
这个问题,也许只有老板兔知道答案。一直以来,都是老板兔作为世界游戏与祂们的中间人,向祂们传递世界游戏的规则。老板兔是最开始的第一位主办方,其余十一席都是陆续被世界游戏吸收进来的,老板兔对世界游戏的理解,比任何人都要深。
审判完毕后,老板兔很快恢复了贱兮兮的表情:“(好啦,那我们进入今天的正题吧……)”
猩红的眼眸眯起,老板兔舌头卷动,犹如呢喃:
“(……关于亲亲的第一玩家)。”
一瞬间,所有席位都有反应,或是凝神,或是目侧。就连叠影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
“(人家一直在关注亲亲的第一玩家,从第一世界开始,就一直在阴暗地盯着……人家会永远窥视亲亲的……)”老板兔娇羞捧脸:
“(这个最开始看似蝼蚁一样的存在,逐渐能与我们对话、威胁我们、与我们立下赌约……而现在,他已经能够反杀我们其中一员了。)”
“(他手里有了无机之神的武器和吞噬权柄,就连世界游戏都给了他‘弑神者’的称号,让他能远程掠夺我们的权柄。看起来,世界游戏似乎更喜欢他,更想让他代替我们。)”
“(他手里未知来源的权柄……也令诸位胆战心惊。)”
“(人家想知道,你们对他的看法是什么捏。)”
“(嘤咛,嘤咛,啾咪。)”
叠影耸耸肩,毫不客气地抱胸道:“(能怎么看?我支持他把你们都鲨了。)”
冷瑟的风卷起白色石头,没人搭理祂。
第七席开口:“(我认为应当早日将他扼杀。最好就是这两天,等十几天后,以他的成长速度,恐怕真的能杀上门来。)”
第八席沙哑道:“(我猜测,另外几席今日没有来开会,恐怕已经在偷渡罗瓦莎,试图扼杀他。我听说第九席已经接触了一个名为无翼的罗瓦莎人,准备从他那下手。)”
无机之神虽然失败了,但正常情况下,苏明安绝对无法击溃高维。祂们现在不赶紧堵在新手村,恐怕再过十几天,就要变成被人从高空推下去的魔王了。
老板兔眯着眼睛,兔耳一晃一晃,似乎在思考什么。
这时,第十一席的声音传递到了祂的思维网中:“(老板兔,你是不是想帮他?)”
老板兔耳朵一抖,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可是人家的亲亲第一玩家,你说呢?)”
虽然做出了肯定的回答,但让人完全听不出是真心还是玩笑。
第十一席说:“(我受制于本质,无法偷渡到罗瓦莎,但你貌似可以通过抽卡的机制过去。希望你好自为之,不要再做偷吃的事。)”
老板兔没有回答,兔耳依旧在摇摆。
星光一点点淡薄,祂们在思维之网中沟通着,最终敲定了结论。
——截杀。
截杀这条名为“苏明安”的生命。
虽然赌约基本可以注定他的结局,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创造奇迹?祂们准备好了餐叉,可他不会乖乖走上餐桌。
除了第十一席明确反对之外,其他席位没有异议。
叠影一直在吃薯条,没有参与祂们的讨论。
……
“嘭——!”
苏明安一脚把猫老板踹倒在地,走向屏幕。
“咔嚓”一声,屏幕踹开,他钻了进去。
“朋……朋友,我们就这么离开了吗?那其他参赛者……”小苏担忧道。
“没关系……”苏明安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如果他就这么离开了门徒游戏第三关,那么可以预见的——杀人魔阮纯会杀死很多人、薛嘉瑞会找个倒霉的路人一起自杀、付雯雯没有人保护、汪星空依然会眼睁睁看着婆婆死去。
他的离开,会让很多人陷入不幸的泥沼。
苏明安咬牙:“没关系,他们不会有事的。”
只要等待一会,等待一会……一切就重新开始了。这只是一条错误的时间线,一段注定被司鹊掩埋的“废弃周目”。
小苏跟上了苏明安。
穿过屏幕后,出乎意料的,十几个面具资本家竟然已经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根根锋利的餐叉,死得彻底,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位戴着朱红贝雷帽的紫发青年,坐在餐桌上擦拭手臂、披上外套。
“司鹊?”苏明安记得,上一次这里只有一群面具资本家,司鹊不曾出现。这一次,司鹊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啊,灯塔先生,我正在享乐呢。”司鹊侧头看来:“多优美的一次晚宴,可惜你过来了,我只能起身了。”
苏明安:“……啊?”
他看着这场面,隐隐知道了司鹊在干什么……这只鸟不会正在被人吃吧。
看样子司鹊甚至是主动的,正准备开席,苏明安就过来了,司鹊不想让苏明安看见自己被吃,于是反杀了这群人,坐了起来。
……这是何等精神有疾的存在。
苏明安毛骨悚然。这原初也太变态了,他决计不会变成这样的人。
“你继续被吃就行,不用中断的,让我也欣赏一下。”苏明安说。
“那怎么行,不能让灯塔先生看到这种血腥场景。”司鹊起身,身形有些摇摇晃晃,走到苏明安面前。
“你以前不是只能在梦里出现吗?”苏明安疑惑道。
“以前是忙于写稿,所以不会离开安静的梦境。我在现实有很多具躯体,随时可以拿来用。”司鹊说。
“所以你现在是因为写稿太累了,所以跑过来‘休闲’一下?”苏明安说。
“反正马上就要重置了,放肆一天有何不可。”司鹊笑道:“对了,灯塔先生,你这是想离开门徒游戏,去暗面?”
“对,我要去找吕树和诺尔,确认他们的情况。”苏明安说。
“何须你亲自过去,我已经确认过,两个人皆安然无恙。”司鹊说:“灯塔先生要是想知道外面的情况,通过方糖与我联络即可。门徒游戏内更加安全舒适,不必去外面。”
见此,苏明安道:“那我回去了。”
司鹊微笑点头。
苏明安拽着小苏,穿过屏幕,回到了门徒游戏内。
一瞬间,苏明安的眼中闪过阴霾。
……看来,司鹊不想让他去外面。
所以司鹊特意等在屏幕与屏幕的交接处,就是为了把苏明安劝回来。
司鹊怕他看见什么?
苏明安立刻找到了玩家华德,用“救赎之手”装备复制了华德的“增幅”技能,增幅了自己的“空间隐蔽”技能,再次穿过了屏幕。
餐桌边,司鹊已经不在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喜鹊守在餐桌上,是司鹊的宠物,应该是为了确保苏明安不会出来。
苏明安隐身走了过去,喜鹊没有发现苏明安。
抵达罗瓦莎,晨曦破云,空气清新。
红日是中午十二点降临,现在才凌晨五点多。
“神出鬼没的小爱,在不在?”苏明安朝着空气问道。
他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小爱真的出现了,紫色狐狸爬上了他的肩膀:“我在旅游呢,喊我干嘛?”
“你能找到司鹊的气息吗?他现在在哪?”苏明安想知道司鹊在偷偷做什么。
“哼哼,你算问对人了,我最擅长找人了。”小爱晃了晃紫色大尾巴,俨然成了苏明安的犬科宠物。
在小爱的气息追踪下,苏明安抵达了一处日光笼罩的地界。
——龙谷。
龙皇伊恩正在沉眠,而司鹊提着剑,全身染满龙血,身边躺着一地龙尸。
司鹊的脸颊染了血迹,神情淡漠地举剑、挥下、举剑、挥下,砍下一颗颗龙族的头颅。
屠杀结束后,司鹊收集好龙族的血液,前往月牙之森,悄无声息地拿走了精灵族赖以生存的月牙之泉。顷刻间,美丽的森林陷入凋亡,无数精灵哀嚎着在地面打滚。
随后,司鹊去星际长廊,去偷虫族女皇的卵。
二十六章·“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抱着黏黏糊糊的卵,司鹊起锅烧油,将卵煎出蛋花,飘出油香。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凳子,就这么坐在虫族严密防护的产育室内,把金黄酥脆的荷包蛋一个个吃了下去。
随后,他将刚刚收集到的龙晶沾上糖粉、面包糠、鸡蛋清,放在锅里炸了炸,配上月牙之泉和水母触须作为佐料,姿态十分优雅地用筷子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苏明安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他还以为司鹊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原来是要享受美食。多个种族最重要的宝贝,就这么被司鹊吃了下去。
注定要被重置的时间里,司鹊竟如此放飞自我。
“滴嘟滴嘟——!!”虫族的科技极为发达,卵一被偷,整个产育室顿时响起警报,随着铁甲碰撞声,几十名虫族士兵冲了进来。
虫族的社会架构类似蚂蚁,工蚁负责劳作,兵蚁负责战斗。虫族女皇是族群的核心,负责产卵,她是唯一能够繁殖后代的虫族,几乎所有虫族都由她产出。这种社会架构意味着女皇的威严不可动摇,虫族之间的关系也如亲生兄弟姐妹一样紧密。
虫族最大的特点是极其旺盛的食欲,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若非星际长廊的洛克萨人世世代代守在边界,虫族早已如蝗虫般遍布世间。虫族生存的区域也被罗瓦莎大众视为禁地。
“……活人?”看到司鹊的一瞬间,虫族士兵们懵了,他们见过最多的就是同胞,其他种族都是满脸恐惧的食物,哪见过这么淡定的外人。
司鹊享受完美食,淡定起身:“我找你们女皇。”
虫族士兵愤怒大吼:“你是什么东西?你闯我们的王城、吃我们的卵,犯下如此大罪,还敢求见女皇?”
他们几乎要气炸了,虫族的恶名在罗瓦莎无人不知,由于繁盛的繁殖力与极其团结的种族凝结力,就连三级神都不想招惹他们。这个人简直不知死活。
这时,一名佩戴着少将军衔的红发女人抬手,士兵顿时安静下来,女人端详司鹊片刻,忽然躬身道:“恕属下眼拙,没认出眼前竟是女皇大人的王君,还请王君原谅。自您多年前不告而别,女皇陛下日日夜夜思念着您,如今您终于来了,快请随我来。”
……啊?
不止是虫族士兵,苏明安也露出难以名状的神情……王君?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很快,司鹊被带到一间偌大无垠的大殿,一只形似螳螂的巨大虫族躺在中央,身躯庞大,宛如一座移动堡垒,覆盖着厚重而坚韧的紫黑色甲壳,生有八条尖锐的腿与一张寒光烁烁的口器,殷红与透白色的丝遍布大殿,一颗颗卵正在源源不断产生。
头部巨大而狰狞,嵌入多只闪烁着凶残光芒的复眼,长长的触须从她的头部延伸出来,宛如活物般不断扭动。
司鹊站在女皇面前,就像一只渺小的喜鹊面对一头硕大的鲸鲨。
如此有冲击力的一幕,仿佛看到了星际题材的大电影,让隐身的苏明安瞳孔紧缩。
这……司鹊还真是喜好独特啊。
“昭元,魔奇,你们出去。”电信号从女皇的触须中传出。
红发女人与一名铁甲将军俯首,转身离去。
“……王君。”下一刻,女皇的声音立刻变得柔软,猩红的复眼齐齐盯着司鹊。
“莉卡诺拉三世陛下。”司鹊右手抚胸:“多年未见,您的风姿一如既往。”
“这恐怖的大虫子有什么风姿可言啊。”小爱忍不住小声吐槽。
听到夸奖,女皇的紫黑色触须晃来晃去,似乎很开心。
“陛下,不知这么多年来,您可曾惦念我?”司鹊说。
听到如此缱绻之语,苏明安愈发兴趣浓厚,和小爱一起默默吃瓜。
“你这原初好渣啊。”小爱点评。
苏明安想了想,勉为其难道:“也许这是救世的代价……”
女皇甩了甩触须,口器靠近了司鹊,柔声道:“我这些年收了三万六千位侍君,与一千二百位侧王君,没有一位比得上你半根羽毛……”
“这位渣得更胜一筹。”小爱更加无语。
“整个虫族的繁衍,只能靠她一个,难免如此。”苏明安说。
“幸好你副本开局没选虫族女皇。”小爱感慨。
“……还是留给伯里斯这种人吧,感觉他会喜欢。”苏明安说。
听到女皇的回答,司鹊露出温和之色。
“那太好了,感谢您对我情谊如此深重,我也依旧记得,您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您一直以‘王君’称呼我,不过我不愿意让这种关系玷污了我们之间的情谊。”司鹊合上双掌,露出微笑:“不知陛下您是否还记得,多年之前,您曾许诺给我虫族的永恒能源——‘虫皇之晶’,如今我算算时间,‘虫皇之晶’差不多形成了,我特来拿取。”
苏明安恍然。
果然,司鹊是有所图谋。
之前在世界树下,伊鸠莱尔把苏3的信息都告知了苏明安。其中有一段苏3与司鹊的谈话:
……
【“苏明安,你的小世界是我们破局的关键。我的构想是,让小世界与罗瓦莎融合,再加上我构写的伊甸园,我们撑出一片类似盗版游戏的空间。”司鹊说。】
【“——世界融合!!?”苏3惊讶道。】
【“嗯,我之前看叠影构造新世界时,就有了灵感。叠影的想法是要塑造一个独立的新世界,所以祂才那么辛苦——但,如果我们把小世界建立在成熟世界的基础上呢?”司鹊说。】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逃过红日了吗?”苏3问。】
【“不着急,听我说完。我怀疑红日降临是一种‘触发式全体死亡机制’——你还记得第五世界明辉吗?”司鹊说。】
【“我记得。如果在钦望的成人礼到来之前,天赋血脉觉醒法阵没有研究成功,玩家们就会触发全体死亡机制。”苏3点点头。】
【“我怀疑红日降临也是一种‘触发式全体死亡机制’,类似于系统惩罚——玩家若是没在某一天前完成某些任务,就会触发这个机制。”司鹊说。】
【“那么……”苏3说。】
【“嗯,规避它的办法只有一种——脱离会被机制惩罚的身份,也就是脱离【玩家】身份。”司鹊说:
“这让我想到,门徒游戏的主办方引入了2021年版的小苏等人,故意混淆你与小苏极其相似的游戏IP,恐怕就是为了规避世界游戏的监测。”
“我们必须学习门徒游戏主办方手里的这个脱离游戏IP办法。另外,我们还需要能源。”】
……
这段对话发生于恶魔线苏明安跳楼之前,是恶魔线苏明安与梦中司鹊的交流。
简而言之,苏明安需要达成三件事:
1.打造小世界,让小世界与罗瓦莎融合,撑出庇护翟星人类的空间。
2.找到模糊玩家IP的办法,让玩家们脱离世界游戏,规避红日降临这一全体死亡机制。(此方法同样适用于罗瓦莎人)
3.找能源。
现在,这三件事,苏明安都毫无进展。结果司鹊自己跑来找能源了,盯上的正是虫族,毕竟虫族繁衍这么多年,储存了不少能源。
至于司鹊刚刚掠夺龙谷、抢月牙之泉、抢虫卵,恐怕也是在进行“记录”,为了让重置后的罗瓦莎更完善。
真是一只兢兢业业的喜鹊啊。
这样看来,司鹊逢场作戏、如此之海,是为了大局。
眼看女皇锋锐的口器离司鹊越来越近,那几根长刺的触须也渐渐靠近了他,苏明安默默转身。
“你不看了吗?”小爱看得兴致勃勃,尾巴都高兴得竖了起来。
“你看吧,回头把结果跟我说一下。”苏明安说。他已经清楚了司鹊的目的,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难猜测。要么是司鹊拿到了能源全身而退,要么是司鹊变成水煮大喜鹊。
乐子恶魔最开始跟他说过,在罗瓦莎,“爱”代表着食欲,愈是深爱,愈是馋人。看虫族女皇的样子,恐怕是后者居多一些。
苏明安隐身离开虫族区域,小苏驾驶一辆机甲等在外面荒芜的平原。
“朋友,你出来了?快上来。”小苏握着操作杆,朝苏明安挥了挥手。
因为怕司鹊做出奇奇怪怪的事,苏明安没有带小苏进去看,让小苏等在外面。小苏也不是处处需要保护的弱者,很快弄到了一台机甲,过来接苏明安离开。
机甲起飞,掠过破碎的星辰,虫族区域是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随处可见紫蓝色星云。
根据苏明安的指示,他们回到了龙谷。
龙谷遍地龙尸,犹如人间炼狱,龙皇伊恩仍在沉睡。司鹊之前用一壶昏睡红茶放倒了他。
苏明安跃下机甲,示意小苏等在外面,独自一人走进龙谷。
“呼呼呼——”
夹杂着血腥气的冷风,吹起他的衣袍。
遍地巨龙死状惨烈、血流成河,令人目不忍视。虽然对于司鹊而言,他做什么都会被重置。但对于活在此刻的龙族而言,他们不清楚真相,恨司鹊也理所应当。
龙皇伊恩作为皇者,实力强大,逐渐能在重置中保留一些记忆,他记得司鹊屠杀龙谷的事,所以一直执着于要抓住司鹊。
需要明确的是,这些有幸保留记忆的强大罗瓦莎人,无法意识到这是第几次重置,也无法意识到这种事已经发生过许多次。由于位格不够,他们只能保留仅仅一次重置的记忆,也就是:这一次只记得上一次的,下一次只记得这一次的。
所以对于龙皇伊恩而言,他仅仅记得,上一次,司鹊毁了他的龙谷,而这一次,司鹊又毁了他的龙谷。
苏明安曾读过的《我和司鹊的那些年(创作者:龙皇伊恩)》这本书,关于“司鹊救下伊恩,助伊恩登上龙皇之位,又用红茶放倒伊恩,屠杀了龙谷”的故事,也只是上一次发生的事。
有时候,他们甚至一次都记不得,只记得当下。
“……奥利……维斯。”这时,虚弱的声音传出。
苏明安侧头一看,发现伊恩醒了。
伊恩睁开金黄的瞳眸,身体仍旧麻痹。似乎是因为视野朦胧,他把苏明安当成了司鹊,恨恨地呢喃:
“你的……紫色长发……真像一个大风车。”
“等我抓住你,我要把你的羽毛……一根一根,全部拔光……”
“我要把你的眼珠子抠下来……放在我的山洞里。我……我必寻得你……”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我们、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下一刻,巨大的龙首跌倒在地,龙族的皇者再度陷入昏迷。
血流满地,山风寂静。
这一刻,站在满地尸体之间,苏明安忽然感到了孤独。
一次又一次重复这样的行径,一次又一次吐露相同的情谊之语,一次又一次安抚众多皇者的情绪,骗取珍贵之物,又被他们痛恨追杀……司鹊的孤独,也许远比表面浓重。
他永远不可能真正与谁交心,因为就算定下永恒不变的情谊、许下生生世世的誓约,等到下一次重置,一切就将淡化。等到下下一次重置,对方更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重复地写下、抹去、写下、抹去。
对于一些oc(原创角色)……亲手创造、毁灭、创造、毁灭。
——我先创生,而后抹去。
——先得其灵魂之光辉,而后驱使其生命之消亡。
苏明安没有任何时刻,比现在更能理解这句话。
至少,苏明安一路走到今天,收获了数之不尽的爱、温暖与感恩,而司鹊只会一次又一次重新开始。爱不属于他,温情也不属于他。
苏明安望着遍地金黄的龙血,蹲下身,左手唤出吞噬之爪,动用了吞噬权柄。
下一刻,龙血如同小溪般,汇入了他的左手,一股股强横而霸道的能量,冲入了他的体内。
“咔咔咔……”
几抹金色龙鳞出现在他的脸颊,一对金灿灿的龙角从头顶生出。
二十七章·【并无隐情。】
【你吞噬了龙皇之血。】
【你获得了“龙息”、“龙鳞护甲”、“龙族威压”的能力。】
【战斗力:7105+50!】
……
接下来,苏明安来到月牙之森,手掌对准地上流淌的精灵之血。
他的双耳随之变尖,眼睛泛着莹绿的光芒。
……
【你吞噬了精灵之血。】
【你获得了“自然亲和”、“森林感知”的能力。】
【战斗力:7155+30!】
……
他将注意力集中到脸部,很快,龙角与尖耳都被他收了起来,这些外貌特征可以被他控制。
这些能力也许在特定情况下有用。他还是第一次脱离世界游戏的限制,自主提升实力,犹如水母大帝无限进化。
“——奥利维斯。”这时,有人在喊他。
苏明安回头,望见一名紫发月眸的青年,青年的紫色长发编成一束,垂于左肩,耳朵尖长,身着素袍。
精灵王,幻加拉。
幻加拉看着干涸的月牙泉,蹙眉望向苏明安:“奥利维斯,早在门徒游戏第一关,你曾对我说,你记忆尽失。我也劝你远离权力核心,从此无忧无虑。可你为何重蹈覆辙,又做出如此残忍行径?”
……
【精灵王扫视苏明安:“奥利维斯,既然你已经得到了安宁,就不要再出现在这种危险的场合。你也看到了,龙皇他们不会放过你。立刻离开这场游戏吧。”】
【苏明安眼中一亮,他终于遇到了态度温和的人,没有上来就喊打喊杀。他抓住机会,故作苦恼道:“我也不想的,可我失忆了。如果不接触你们,我找不回我的记忆……”】
【精灵王淡淡道:“想起来那些事情,对你没有好处。快走吧,就此远离罗瓦莎核心,对你更好。”】
……
想到这里,苏明安立刻解释道:“你认错人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副本开局人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奥利维斯的气息,原来是因为重置的次数太多,他和司鹊总是混迹在一起,都腌入味了。所以就算他再怎么解释,那些皇者依旧固执地认为他就是奥利维斯。
幻加拉轻蹙眉头:“你身上奥利维斯的气息那么重,还说自己不是奥利维斯?”
苏明安向幻加拉详细解释了自己的身份,考虑到司鹊曾经说过的“说任何话都会留下墨迹”的理论,他没有解释司鹊烧杀抢掠的原因。
闻言,幻加拉的神情松动了一些,他深深看了苏明安一眼:“原初?也就是你相当于奥利维斯的同胞兄弟?”
苏明安:“……不能这么理解。”
幻加拉右手抚胸,微微鞠躬:“既如此,确实是我们将怒火误倾泻至你的身上,非常抱歉。”
苏明安转身:“那我不打扰了,我走了。”
一只皓白的手,猛地抓住了他手腕。
“你不能走。”
显然,幻加拉不会放过这么一个满身奥利维斯气息的人。
苏明安已然成为水母大帝,丝毫不怕精灵王,他立刻使用了“龙族威压”的能力,7155的战力伴随着龙威蔓延而出,令幻加拉一震,不得不松开了手。
“……抱歉。”率先道歉的,却是幻加拉。
短暂交流后,幻加拉还是决定让苏明安离开,精灵族生性善良,不愿诬陷好人,他不会强留苏明安。
苏明安告别了他,走入丛林之间,忽然听到——
“唰!”
下一刻,一柄蓝玫瑰手杖从天而降,刺穿了幻加拉的左肩,将他钉在地上。
天空之上,一位金发少年驾驭着一头漆黑乌鸦,鲜红的高礼帽沐浴在晨光下,如血红袍翩翩扬起。
——诺尔。
这个时间段,诺尔居然在精灵族,还没去巴别塔掉头。
苏明安好久没看到诺尔身首健在的样子。
诺尔没有注意到苏明安,他跃下乌鸦,弯腰,捡起了幻加拉手中紧握的小瓶,抢走了最后一点月牙之泉。
“还……还回来!”幻加拉咳出一口血,动用自然之力,周围的藤条猛地刺向诺尔。
诺尔的战力在4000-5000之间,按理来说不是幻加拉的对手。但诺尔的身后,突然浮现了一道虚影。
苏明安眼睛睁大——他记得之前阿尔杰召唤第六席无机之神时,身后也出现了虚影。
“唰——!”
诺尔身后的虚影,是一个孩童的模样,头戴紫葡萄与橄榄叶编织的花环,躯体由红桃、黑桃、草花与方块卡牌拼接而成,星光如同漩涡般流动。极似人形,却又处处透露出非人感。
虚影出现的一瞬间,诺尔犹如被附体一般,气势暴涨,瞳孔变为了鲜亮的红桃,他手掌下压,“噗”的一声,幻加拉全身爆裂而开,失去了生息。
这一瞬间,苏明安的呼吸是停滞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头滚动,带来粗糙的触感,片刻后咣当一声,如巨石落地般掉了下去。
“咚咚,咚咚,咚咚。”
耳边剩下了铺天盖地的心跳声。
尽管心里已经有所猜测,但看到猜测被证实的这一瞬间——他的心仍是震颤的。
原来,诺尔确实和主办方合作了。
那道虚影,看形象是个孩童,难道是会议上那个孩童般的声音吗?那应该是……第七席?
诺尔不可能不知道,这种合作有利于主办方步入罗瓦莎,进而威胁到苏明安,但诺尔还是合作了。
再加上万物终焉之主,诺尔同时与两个高维合作。而这两个高维都对罗瓦莎虎视眈眈,将苏明安视作囊中之物或头号敌人。
“除了月牙之泉,你还要吃什么才能降临?血族心脏……?我知道了。”诺尔与虚影对话,将月牙之泉塞入了虚影的嘴,转身离开。
苏明安隐身跟上。
他的呼吸是缓慢的,望了一眼幻加拉的尸体,缓缓合上了幻加拉的双眼。
……
月牙之岛。
血族生活的区域,充满了奢华与糜烂的味道。极夜之下,蓝紫色的曼陀罗与黑色玫瑰如同毒蛇,开满了城堡的各个角落。
诺尔高居乌鸦,手指一洒,卡牌像是满天淋漓的花瓣,化作鲜艳亮丽的爆炸物坠落。
“轰——轰——轰——!”火光一抹又一抹升起,血族们在炙热与剧痛中哀嚎,而诺尔静静坐在乌鸦上,吃着金黄酥脆的薯条。
手指沾了油,他随手捞起一片在炙风中飞舞的血族碎布,将手指一寸寸擦拭干净,眼里唯有淡漠。
“……你是谁?你为何攻击血族?”
这时,十几道血族身影闪现到了诺尔面前,猩红的瞳眸憎恨地望着他。
血族亲王希歌、血族公爵吕父、血族外卿时莺、十几位血族侯爵,还有……眼眸保持着澄澈碧绿的吕树。
他们似乎刚刚开过一场奢靡的宴会,身上残留着红酒与碾碎的玫瑰花瓣的靡靡之气。血族的寿命几乎无限,他们的生活永远颓废而糜烂,一场宴会伴随着又一场宴会,无非是饮血、分食、品酒与无法过审的活动,日日夜夜纸醉金迷。
然而,吕树站在其中,却显得格格不入。他的身上只有清澈的茶叶气息,并无其他。
“不要挡我的路。”诺尔轻描淡写道。
他背后的虚影大放,手中蓝玫瑰手杖一指,希歌胸口,一朵鲜红带刺的玫瑰突兀刺破皮肉绽放了出来,沾染着她心脏的碎屑与鲜血。
“噗!”希歌呕出一口血,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玫瑰,眼前一黑,坠落下去。
一朵朵鲜红的玫瑰,在血族胸口绽放,这极其华丽的杀人手法令他们极为恐慌。但很快,随着他们一个个死亡,一切寂静下来。
空中,只剩下吕树还漂浮着,身后展开一对鲜红的蝠翼。
“……嗯?”诺尔的手杖一顿:“尤里蒂洛菈的‘心脏玫瑰’之术会引动人们内心深处的邪念,愈是心思黑暗之人,刺穿心脏的玫瑰愈是鲜艳。而你的胸口毫无反应,看来你还真是表里如一。”
吕树握紧了手里的刀,他身着血族的贵族长衫,胸口的红宝石领结沾上了其余人的血。他嗅到了鲜血的气息,瞳眸泛出几分鲜红。
诺尔驾驭乌鸦,蓝色绸带擦过吕树刀尖。
“既然选择了血族,为何压抑自己的食欲?我不理解你在矛盾什么,既想帮上大家的忙,又克制自己。你以为这样就是出淤泥而不染吗?”诺尔侧目:
“人总是学不会放开自己的欲望,一面放出心头的怪兽,一面又为自己整理衣冠。可是,吕树,无论是放出怪兽还是整理衣冠,其实都是为了实现目标而行动。”
“就像现在……我无比清晰地知晓,我的最终目标是什么。并且,我也有了实现它的办法。”
“比起仍在茫然的你们……我已经清晰而明确了。”
诺尔掏出了血族的一颗颗心脏,喂给了身后的虚影,随后继续向前。片刻后,他又倒退回来,将一小瓶血液拍在吕树掌心:
“人要依靠自己的欲望导向而行进,不能拘泥于手段。”
“这是我送你的,开始享用吧。罗瓦莎的本质就是互相吞噬,不要最后让自己沦为了一个饿死鬼。也不要让自己不得不食用神格满身烧伤的时候,才知道后悔。”
诺尔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满地衰亡。上千具血族与血仆的尸体躺在地上,而这一切甚至无法引动诺尔的一点犹豫。
很快,诺尔来到了世主宫殿。
世主靠着灵感之神的神像,满头紫发微卷着蜿蜒而落,银面具遮挡着面容,闭着眼睛,似在休息。
诺尔驾驭着乌鸦冲进了大殿,翅膀扫开阻拦的骑士们,宛如一阵飓风。
“唰!”
下一刻,诺尔瞬间逼近世主,蓝玫瑰手杖直接横在了世主脖颈。
感受到尖锐的触感,世主的金色瞳眸睁开一瞬,眼中流转波光。
“——把黑水图书馆的钥匙,交出来。”诺尔淡淡道。
苏明安隐身旁观,诺尔口中的“黑水图书馆”,应该指的是梦中司鹊待的地方,用于构写重置后的罗瓦莎。诺尔想进去,恐怕是万物终焉之主或第七席的要求。
世主毫无惧色,将手指抚至胸口,似乎在感受心跳,片刻后,他低低笑了:“我刚刚阅读了留在我灵魂中的墨痕,想起了绝大多数重置中发生的事,但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是何人?”
“哦?看来你也是能够保留记忆之人。”诺尔笑道:“我只是一个名声不显的冒险家,世主不认识我很正常。我知晓你是司鹊最满意的oc,你必然有进出他图书馆的钥匙,将钥匙交出来。”
显然,诺尔保留了上一周目的记忆,他知道自己曾掉过头,所以这一次的行动格外激进。
苏明安默然望着这一切。
此刻,诺尔给他的感觉有些陌生,但这只是诺尔以前没在他面前展现的一面。
苏明安向来知道自己的队友,给他展露的都是偏向温柔善良的一面,背地里,实则每个人都不是好惹的善茬。
路在他面前温温柔柔,但在别人眼里却是正儿八经的死神,几岁就学会开枪,各种灰色交易得心应手。伊莎贝拉在他面前是一个成熟稳重的科研者,但她并非没有做过黑暗研究所的生意。吕树在他面前沉默寡言,但无论是作为明辉的反抗军,还是作为普拉亚的魂猎,只要能完成任务,吕树下起手也毫不留情。
能在黑深残的世界游戏里混到榜前,入了苏明安的视野的,不会是纯善之人。他们确实是好人,但他们的“好”只针对于熟人和故乡。
除了玥玥的色彩始终干澈明净,其余人或多或少会有一些杂色。
诺尔在苏明安眼前,一直是聪慧、灵性、可靠的。但苏明安撞破过诺尔的人体实验现场,早在普拉亚,他就见过诺尔满身鲜血的样子——那冰冷漠然的姿态与郁金香公主并无不同。
谁也不可能全然理想化。有黑有白,才是正常的人。如今,苏明安看到的是他们冰山下的一面。
——诺尔满眼冰冷地抵住世主脖颈,鲜红的刀尖滴落着精灵与血族的鲜血。
二十八章·【我看见坐宝座的右手中有书卷。】
“我确实有钥匙,不过我凭什么向你屈服呢?陌生人。”世主笑道:“你就断现在杀了我,重置后,我又会出现,你的威胁对我没有力度。”
他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诺尔闻言,正准备进一步威胁,世主却突然掏出一柄紫金色的钥匙,抛到诺尔怀里。
“——不过我对司鹊那个混蛋毫无感情,所以你要,就拿去吧。”世主说:“最好他正在睡觉,你进去把他砍死,那简直是皆大欢喜。”
诺尔握住钥匙,向后退去。
苏明安本以为诺尔目标达成,已经打算离去,诺尔的手中刀刃却突然往前一推!
“呲——”
鲜血四溅。
刀刃割破了世主的喉咙,鲜血炸开,喉咙发出了几声咕嘟声。世主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头颅半歪在脖颈上。
诺尔这才退开,擦拭手杖上的鲜血。
即使钥匙到手,他依然不留遗患,直接选择了下杀手。不过也许是世主的生命力顽强,被割断了喉咙依然有一口气,虽然活不了多久。
诺尔拿起紫金色钥匙,对准空气,做出旋转的动作,下一刻,一扇紫金色大门出现在诺尔面前,他步入其中,大门逐渐闭合。
此刻,在苏明安眼里,左边是通向司鹊梦境的大门,右边是濒死的世主。他只能二选一。
选左边,座位上的世主无人救援,肯定会死去。选右边,梦境中的司鹊很可能会遭到危险,毕竟司鹊虽然在和虫族女皇“交流情谊”,但那是司鹊的仿生体,司鹊的本体应该仍在梦境中。若是诺尔就这么带着两大高维的虚影进去了,司鹊生死难料。
一则系统提示,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
“叮咚!”
【选择左边,将帮助你完成(苏琉锦·太阳鱼)的人物未来,帮助你完成TE7。】
【选择右边,将帮助你完成(世主·水与月与箫)的人物未来,帮助你完成TE6。】
……
【TE6·“我听见你在万物潮涨潮落留下足音。”(打造出一个位于世界巅峰的完美人设卡牌,位格达到满花。):42%】
【TE7·“他合上了书本,一切从头开始”(完成司鹊·奥利维斯的愿望。):81%】
……
苏明安立刻试图唤出分身。
……
【唤出分身影失败,正被苏2占用中。】
【唤出分身明失败,正处于无法收到反馈的地界中。】
……
自从苏明安把分身明派去了【命运之手】,明就一去不回,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按理来说,只要在罗瓦莎内就能收到命令,难不成是跑到宇宙中去了?
现下,苏明安只能二选一。
“抱歉了,世主。”苏明安心中暗想,很快做了抉择。世主就算死在这里,下一次重置还会出现,但司鹊若是被高维吞了,那就是大事了。
世主只是统御地表位面的掌权人,远远不如司鹊与诺尔这边重要。
苏明安飞快地跟着诺尔冲进了大门,回头看了一眼世主。
正巧,世主抬起眼皮,与他对视。
苏明安不确定世主是否能看到隐身的自己,但下一刻,他知道世主确实看见了。
“……”世主抬起手,视线牢牢定格着苏明安,满是血迹的手指按在银面具上,缓缓地、缓缓地向下滑落,随着他喉咙发出咕嘟嘟的声音,血越流越多,他的脸逐渐暴露在苏明安眼中。
苏明安的瞳孔倏然紧缩。
世主嘴唇开合,勾着笑意,似乎在说——后悔吗?选了那一边,没选我。
……
世主是唯数不多能在所有重置中都保留记忆的人。
龙皇等人只能保留1次记忆。而研制出“灵魂刻字”方法的世主,却能保留共计3027次重置的所有记忆。
因此,他的见识、思想与情感,甚至比一些神明都要厚重。
漫长的岁月中,他一次又一次“继承”上一次的记忆,在重蹈覆辙的人生中一次又一次挖掘新奇的事物——尝试所有可能性、开启每一个宝箱、触发每一个人的好感事件,玩弄所有人的感情。
亲手把一些人送到会发生天灾的区域,观察他们濒死的反应。亲手挽救一些注定要死去的人,观察他们崭新的未来……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有趣。
亲手送他们生,亲手送他们死。
对他而言,罗瓦莎就像一个可以重来无数次的游戏。每个人都是会做出同样反应的npc,而他是一只振翅的蝴蝶,观察世界有趣的走向,操控他们每个人的命运。
不过,有一个人例外。
——司鹊·奥利维斯。
身为重置的发起者,司鹊与他一样能保留记忆。起先他还怕司鹊发现他能保留记忆,但他很快发现,司鹊并不在乎这一点,甚至司鹊乐于他保留记忆。他对于司鹊而言,就像一个终年不变的故事中,自己活过来的一个角色,他每次都会给司鹊带去新鲜的灵感。
这算什么?
他算什么?
他以为他挣脱了自己身为oc的命运,能在命运洪流中保留自己的记忆。但原来他还是成为了司鹊眼中的灵感制造机?
也许唯一彻底自由的办法,是夺走司鹊手中的笔。
于是他找上了司鹊,提出了要拿走司鹊的笔。
司鹊是这么回答他的:
“好啊,我早就不想写了,累得很。赶紧把我的羽毛笔拿走。”
世主拿走了司鹊的羽毛笔,尝试了一次。
但光是构写罗瓦莎的世界观,就令他头晕眼花,那些神名、神徽、祈祷词……令他头皮发麻。更别说构写大地图、历史关键点、剧忆镜片的情节、人设、神位冲突……
最重要的是,全局。
作为读者,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指点罗瓦莎的一切,指点司鹊哪里没构写好、哪块历史节点有漏洞、哪块的剧忆镜片缺字漏字。那叫一个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恨不得觉得全天下只有自己最清醒,司鹊写的都是自嗨的垃圾。但自己拿笔上了,他才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小故事都写不好。光是描述他自己的人生,就把他弄麻了,更别说那么多复杂的人物。
“如何?”尝试过一次后,罗瓦莎最后被世主弄的乱七八糟,险些被万物终焉之主连根铲掉。重置的最后时刻,司鹊笑着问世主感受。
“……为了罗瓦莎的安危,还是你继续干吧,等我足够厉害了……我迟早会接过你的笔。”世主说。
司鹊的眼神瞬间像火光一样被点燃了,像是望着闪光的灵感一样,深刻地注视着世主。
世主只觉得司鹊的眼神令他厌恶。
……凭什么这么看他,凭什么把他当成灵感?难道他这一切抗争的行为,在司鹊眼里也只是灵感?
“你是我近期最满意的……”司鹊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不,你已经是独立自主的人了。我讨厌‘oc’这种说法,你们都是独立的生命。”
“司鹊·奥利维斯。我很讨厌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世主冷冷道:“迟早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创作者不是创世主。”
“‘我们’,不是你意志的延伸。”
“‘我们’,也从来不是替你去冒险的人。你这个躲在文字背后的胆小鬼,只敢用笔写出自己无法成为的人,就这样决定了‘我们’的人生。”
听到这样的说法,司鹊的眼中闪过哀伤。
这是世主与司鹊距离最近的一次谈话。
离开司鹊梦境前,世主使用随身携带的定位道具,记住了司鹊梦境的坐标。后来,世主夜以继日地研制出了一把钥匙——这把钥匙可以打开司鹊的梦境之门。
所以,这并不是司鹊欣赏他、所以给予他的钥匙。
——而是他自我抗争之后,自己钻研出来的钥匙。
从那以后,他们默契地在罗瓦莎两端,几乎互不相见,即使知道彼此的存在,却不会产生交集。
直到,永无止境的重置中……苏明安等五亿玩家出现了。他们犹如新鲜的活水,骤然冲入了这一潭死寂中。
罗瓦莎的重置迄今为止共有3027次,而苏明安等五亿玩家,是在第3021次出现的。
7次。
苏明安等五亿玩家,到现在已经重置了……整整7次。
……
【“[启5:1]我看见坐宝座的右手中有书卷,里外都写着字,用七印封严了。”】
……
世主与苏明安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世界树下。
那时,身为凛族的苏明安是罗瓦莎众望所归的主人公,苏明安带领玩家们抗击万物终焉之主。
然而世主知道,这一切毫无意义,只会得到虚假的HE。勇者是无法打败远在高维的恶龙的。
果然,就在苏明安拿到了罗瓦莎最好的宝剑,准备去天上挑战万物终焉之主时,罗瓦莎发生了重置。
熵增的累积程度过高,故事被迫重新开始。
所有人一无所知地,从故事的开头迈出脚步,罗瓦莎的男主人公苏明安又一次诞生于世界树下。
由于时流不稳,每一次重置的开头,未必是一模一样的,有时候会从第二纪元开始,有时候会从第三纪元开始。
世主远远看着这一幕,收回了视线。
……这与他无关,他不打算插手苏明安等人的冒险。
时间就这样迈开着腿脚,直到有一天……一名叫作“离明月”的人,带着徒弟桃儿,来到了世主宫殿。
这一刻,世主的胸腔响起了激烈的共鸣,望着这个人,他有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他无法理解自己此刻剧烈波动的情绪,只能归结于“这又是司鹊给他写下的初始人设”,虽然他一直在极力逃离自己的初始人设,但一些扎根在骨子里的人设,怎么也摆脱不掉。
至于司鹊说的“你们是独立自主的”这种话——搞笑吗?都是司鹊亲自写出来的,怎么可能完全脱离?这不过是创作者的伪善。
创作者永远也无法与角色共情。世主坚定这么认为着,因为创作者的视角天然高于一切。
结识离明月后,世主将离明月任命为国师,二人关系融洽。
接着,世主回到了自己房间,摘下了面具。
——那是一张棱角柔和的、眉宇舒展的脸。
这张脸过于清隽柔软,与世主给大众的暴虐凶残之气完全不合,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张脸不该是他的。
——这就是他对于“人设”的反抗。
世主对镜微笑,摸着自己的脸庞。
看吧,司鹊,你给我的这么一张脸,与我的性情完全不搭。
你是错误的。
创作是错误的。
世主已经知晓,这张脸的主人是谁。
苏文笙。
一个听起来就很清隽的名字。
世主查阅了许多资料,据说这是旧日之世的一个人,与罗瓦莎没什么关联。不知为何,司鹊要给他这么一张脸,又给他安排紫发金眸,像个杂交体。总之世主戴上了面具,他不需要别人的脸。
“……”
此刻,看到苏明安径直选择了司鹊,世主忍着喉咙的痛苦,缓缓摘下了面具,露出了这张脸。
他的心态,纯粹是报复,报复苏明安也认为司鹊比他重要。
在这7次重置中,他与苏明安之间发生过不少事。有时是朋友,有时是敌人,这一次则是不太熟的关系。
“你……”苏明安露出了明显的惊愕,显然不理解世主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脸,但已经来不及了,苏明安已经踏入了梦境之门。
而世主笑了,银面具“咣当”一声落在地上,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他缓缓闭上眼睛。
“……错误的。”
“都是……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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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章·“为什么不选我?为什么不选我?”
苏明安惊愕地回首。
与此同时,座位上的世主合上双眼,他不堪重负的头颅“咔哒”一声完全折断,滚到了苏明安脚边。
那双与苏文笙一模一样的眼型,带着血丝,幽深地望着苏明安。似乎在问苏明安——为什么不选他?
为什么不选他?为什么不选他?为什么不选他?
苏明安想伸手碰触那头颅,下一瞬间,梦境之门在他眼前关上,那如鬼魂一般幽深的视线也截止了。
“咚,咚,咚。”
胸腔的心跳震颤不息,苏明安抚着胸口转身,望见前方诺尔飘扬的金发。
现在,他只能先专注于诺尔的事了。
“哒哒哒。”小皮靴高跟及地的声音响彻,诺尔一直在向前走。
司鹊的梦境充斥着梦幻般的色彩,紫色、蓝色、黑色……天空是破碎的星辰与浩瀚无垠的文字网,随处可见透明的游鱼、紫晶色的飞鸟、拖曳着星线的花瓣。
苏明安每次来到梦境,很快就能看到司鹊的茶桌,但此时他跟着诺尔,前方一直是深邃的黑暗,始终走不到头。
“……原来如此,是幻境迷宫。”诺尔自语。
这是司鹊设在梦境入口的防御措施。除非破解幻境,否则没办法见到司鹊本人。
随着诺尔步伐愈发深入,周围的景象也开始发生变化,逐渐化作了一间破旧的房间。
“这个幻境,是要我玩密室逃脱?”诺尔推了推房门,无法打开:“创生者……真有意思。”
房间内很安静,只有诺尔和隐身的苏明安。苏明安能清晰地看到诺尔的模样——蓝眸澄澈,面颊冷白,仪容整洁,看上去非常清醒且冷静。
诺尔环顾四周,很快在桌上找到了一张信。
……
【《重置前的记录》】
【撰写者:黛米丽·奥利维斯】
【文件编号:T-2112】
【文件时间:第一纪元早期】
【“……非常抱歉的在于,我们得出了遗憾的答案。”】
【“熵增过快,最终会导致宇宙的热寂。”】
【“我们也逐渐确定了,那个执意要毁灭我们的神明——万物终焉之主,祂是正确的。罗瓦莎的熵增速度,已经远远超越了宇宙平均速度,如果罗瓦莎继续存续下去,危及的将是整个宇宙。”】
【“——可因为这样的原因,就要让我们去死吗?”】
【“桥曾经说过,若是个体威胁到了集体的安危,个体应当为集体让位。在面对诸多危机时,我们确实是这样做的,毕竟罗瓦莎是‘集体’,罗瓦莎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个体’。就算是牺牲降临到我自己的头上,我也会为罗瓦莎牺牲,毕竟我的亲人朋友都在这里。”】
【“可是,当这一刻,整个罗瓦莎都成为了‘个体’,浩瀚无垠的宇宙成为了‘集体’——我们还应当为‘集体’让位吗?”】
【“……经过漫长的3次会议后,众生联合与纳兰法庭,以及18291728129名罗瓦莎人投票得出了决议。”】
【“——我们是一群‘自私鬼’,即使我们的存活会危及到宇宙,我们也不愿灭亡。”】
【“我们也许会成为其他文明眼里的害虫、朽木、一锅粥里的老鼠屎,但我们不愿意就这样成为宇宙中的尘灰。我们的抗争也许不具有正义性,但对于罗瓦莎每个活着的个体而言,文明的存续,就是最大的意义。”】
【“活着,不是错误。”】
【“万物终焉之主,我们会抵抗到最后一刻。”】
【“罗瓦莎向你宣战。”】
……
诺尔翻到信封的背面,掉出了一把钥匙。
他拿着这把钥匙开门,门很快就开了。
“……这么简单的谜题?”诺尔走出房间:“还真是粗浅的解法。”
他继续向前走,忽然驻步。
站在他前方的——是一对夫妻,金发碧眼,眉目俊秀。
他们怀里抱着一个金发的婴孩。
“昨天科考队打电话过来,说看中了我们的孩子,如果把他带走,能给我们一千万美金……”女人说。
“天哪,简直是白捡的钱。”男人惊叫道。
“这样真的好吗?他毕竟叫我一声妈妈。”女人说。
“反正这孩子也是我们捡的,再说,那可是一千万美金啊,快交出去吧……”男人说。
“他这几天一直对我甜甜地笑,这小家伙长得真可爱,像是应该在游乐园里度过童年的幸福孩子。要是把他交出去,他肯定会变得很不幸吧……”女人说。
“不幸就不幸,这就是他的命……”男人说。
随着诺尔走到他们面前,他们的身影渐渐消散。
诺尔伸手想要碰触,却碰到了空气。
“原来是双重幻境。”诺尔自言自语:“是司鹊的故事,和我的故事,交替而来的幻境……还真是毫无意义的阻拦。”
他向前走,紫黑色的黑水之路仿佛永无止境。
下一刻映入眼帘的,是一台放映机。
诺尔伸出手,“啪嗒”一声打开放映机,画面出现。
……
【“这是第297次重置。”画面中,是一个红发秀美的女人,平静地对着镜头陈述。她坐在纯白的背景前,胸口挂着工牌:】
【“创生者协会第三部长奥蒂洛塔,陈述记录如下。”】
【“在过去的296次重置中,我们都在努力探寻规避红日降临的办法,最终我们发觉了——高维几乎不可能打败。”】
【“我们始终在通过共鸣的方式,跨越茫茫距离,远程阅读其他文明的时空记录体,以此知晓其他文明发生的故事——我们阅读到的共计133个其他文明的记录中,有41个文明遭遇了高维的入侵。”】
【“结局:灭亡40个,占据97.5%。胜利1个,占据2.5%。”】
【“唯一胜利的那个文明,是通过一种叫做‘理想国’的维度屏障,通过千年的积蓄与一万条世界线的规避,再加上一个近乎于神的观测系统,断尾求生,才堪堪将高维赶走。”】
【“然而,这种方法我们无法效仿。目前,我们不具有这样的条件。”】
【“因此,暂时只能维持现状,将重置延续下去。”】
【“不幸的是,万物终焉之主的渗透愈发深入,祂对罗瓦莎的干扰,让罗瓦莎产生了一系列淆乱的剧忆镜片,这些剧忆镜片中的剧情充斥着错误,出现了张冠李戴、人物崩坏的情况。”】
【“维里多多却提出,我们恰好可以利用这些淆乱的剧忆镜片——打造一个罗瓦莎的2.0版本。若是有一天奥利维斯大人厌倦了重置,撂笔不干了,罗瓦莎人可以临时躲进这个2.0版本里。”
【“但很显然,这个2.0版本会极度混乱,毕竟是由错误的剧忆镜片构建而成的产物,远远比不上正牌罗瓦莎。但经过134位研究员的举手表决,我们还是将其纳入到计划中,并称其为——”】
【“盗版罗瓦莎。”】
【这时,画面中突然出现了另一个短发女人,搭上了奥蒂洛塔的肩:“嘿,甜心,在录什么?”】
【奥蒂洛塔停下了叙述,无奈地侧头看她:“在录研究日志。这是上面布置下来的任务,实在是太烦了。”】
【短发女人嘟囔:“哎呀呀,议会那些老登又在搞形式主义了?这种东西录下来有什么用啊,难道等到几百次重置后,还会有人看见吗?灵魂寿命是有限的,那时我俩早就入土了。”】
【奥蒂洛塔摸了摸她的乱发:“好啦,甜心,别想那么远。正好我录完了,你昨天说的那家店……”】
【“嗯!那家的蓝莓甜点超好吃,快跟我去……”短发女人喜笑颜开,朝着镜头伸手。】
【“咔哒”一声,画面结束了。】
……
“咔哒”一声,放映机恢复了安静。
诺尔不在乎这些历史,他平静地掠过了放映机。
苏明安的思绪却流转不息——画面中女性研究员叙述的“盗版罗瓦莎”,很显然是“门徒游戏”的前身。看来门徒游戏源自于时流混乱,它原本是庇护罗瓦莎人的后备选项,后来在漫长的时间中,落到了兔老板众人手里,成为了游戏。
这时,诺尔再度停下了脚步。
接下来又是属于他的部分。
紫黑色的长廊彼端,几个孩子围绕着一个金发小男孩,拿着匕首比划。
诺尔平静地抱胸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若是帮助过去被欺负的自己,就会溺于幻境,所以无动于衷,仿佛这是别人的故事。
几个孩子的身影渐渐淡去,下一幕,金发男孩在夜里悄悄翻出篱笆,走到附近的溪流,用竹竿一点一点把土壤翻开。然后,他模仿了别人的笔迹,写了一封信,塞进了几个孩子的宿舍。
第二夜,几个孩子带着信去了溪边,金发男孩安然地熟睡。等他醒来,就得到了几个孩子夜里溺水的消息。
通过检验孩子们手里信件的笔迹、指纹、甚至监控……全都指向另一批霸凌的孩子。
在例行审讯时,金发男孩露出了怜悯的神情,抹了抹眼泪悲叹道:“我没想到他们会夜里去溪边玩,真是太可怜了。”
他太无辜了,没有任何人觉得他有嫌疑。反而是另一批霸凌的孩子被视作嫌疑人带走了。
看到这一幕,苏明安隐隐发觉——这幕幻境并非仅仅为了诺尔而设。恐怕司鹊早已发现了隐身中的他,在为他展现诺尔过去的一面。
带着笑容的天使,也许并非纯白。
诺尔又走了几步,接下来呈现在诺尔眼前的是一枚U盘。
他将U盘插入旁边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WORD文档。
……
【《关于伊甸园计划的初步分工》】
【撰写者:司鹊】
【文件编号:WORLD-291】
【1.建立灵感衡量体系,对“入书者”进行择选。】
【2.进行伊甸园定位公式计算,以确保此坐标是流转的、不固定的、不会被捕捉的。】
【3.研制人造时间权柄,防止罗瓦莎走向无法挽回的某些悲剧结局。】
【4.确认口令的一致性,确保入书时刻到来时,每个人都能有序地报出口令——目前打算以歌谣形式。】
【5.完成十二故事。】
【(此文档已加密,唯S级及以上权限可读取。)】
【(已读取者请在此处签字:伊恩、幻加拉、星火、娜迦莎、奥卡西、摩玛……)】
……
苏明安快速阅读着。
这篇文档应该是司鹊一开始定下的【伊甸园计划】,如果苏明安没有到来,司鹊就打算和罗瓦莎人一起创造一个小世界,让人们都进入他的小世界,终结这永无止境的重置,并将进入小世界称作“入书”。
口令,应该是让人们能够在同一时刻“入书”的秘钥。
十二故事,就是支撑小世界的十二项逻辑体系。
“……标准?”苏明安的视线定格在第一条。
貌似,司鹊的这个计划,只有符合“入书”标准的人,才能进入他的伊甸园。
三十章·“苏明安,和我打个赌吧。”
WORD文档的角落,还有一些小字:
……
【重置并不是100%的保留,就算我摹写得再细致,也终究会有许多毫无存在感的人,从此不再出现。】
【每一次重置,属于“大众”这个词汇的人数,总会一次又一次减少。唯有拥有多姿多彩故事的勇者们,能永续长存。】
【这世界真的不欢迎庸才么?】
【或许文君说得没错,站在创作者的视角来看,我的视角永远是高傲的。】
【傲慢是创生者的原罪。】
……
诺尔的视线移开,继续向前走,仿佛这些档案都与他无关。
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路,不再关心其他人的故事。
没走几步,属于他的故事再度出现了。
下一幕,是月光下教室里的一台衣柜。
冒险了一整夜、极其疲惫的小苏打开衣柜躲了进去,在窄小的衣柜里坐好,闭目沉睡。
不久后,金发少年出现在了衣柜附近,打开衣柜,望见了衣柜里的小苏,手掌一动。
“唰!”细如丝线的傀儡丝,切过了小苏的脖颈。小苏的头颅依旧留在脖颈上,但气息已经完全消失。
苏明安看着这一幕。
恍然感漫上心头。
——是诺尔。
——原来,之前是诺尔杀死了小苏。
怪不得小苏脖子上的切口那么纤细……苏明安一碰,小苏的头颅才掉了下来,丝线确实能造成这样的效果。
原因不难猜,应该是万物终焉之主让诺尔杀的。小苏是门徒游戏的主人公,小苏死了,对万物终焉之主有利。
“……”
真相已经明晃晃摆在面前。苏明安开始在想,等诺尔彻底离开后,下一个类似定位的人是谁。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不容许他继续虚无缥缈地等待诺尔的答案。
路吗?路也很聪明,但没有像诺尔这样交心,再加上海洋天使的影响,路的状态并不好。
露娜?露娜为他而死过,信任度肯定没有问题,但她欠缺了一些能跟上来的实力。
苏凛?苏凛确实很好,但总是不见踪影……
“苏明安,你为什么偷偷跟着我?”这时,前面的诺尔忽然道。他回过了头,望向苏明安的方向。
苏明安猛然一惊,却还是保持着安静,沉默地等待着。
片刻后,诺尔收回了视线,他只是随口试探,判断有没有人跟着他。
他继续向前走,这一回,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所浩瀚的图书馆。
——黑水图书馆。
一排排书架,沉淀在黑水之间,摆放着一列列书籍。粗略望去,足有百行百列万台书架,在激荡的黑水中保持着静谧。
诺尔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世主口中的“黑水图书馆”,司鹊设下的三重幻境没能阻拦他,粗浅又无聊。
晶莹色的风吹起蓝玫瑰绸带,诺尔压低礼帽,微微抬首,透明的鲸鱼流淌在书架之间,数以亿计的书籍星光点点。
“这里就是罗瓦莎大艺术家的藏书之地。”诺尔环顾四周:“书确实不少。”
他随手抽出一本最近的,翻开一看。
……
【《关于类“牛奶可乐经济学”的进一步剖析》】
【撰写者:一位不愿意留下姓名的经济学教师】
【文件编号:Economics-Na-2918012】
【文件时间:第1127次重置最后1小时】
【“笔者前言:在最后时间,我将对近几年的学术成果进行总结。无论重置后我是否存在,都会坦然接受结果。倘若我还能再次出现,我会擦去这段前言并进行下一次更深入的学术研究。由于时间有限,笔者不再按照严格的论文格式进行书写,请观者见谅。”】
【“正文如下:成本效益原则,是所有经济学概念的源头。它提出,惟有当行动所带来的倾外效益大于倾外成本……”】
……
诺尔合上了这本书,这块区域都是各种各样的学术书籍,放眼望去,浩瀚如烟。
……原来这里是共计3027次重置中,人们留下的书籍吗?
每一次重置,并不是完全一样的。这取决于司鹊和世界树的状态。一些人会随着遗忘而消失,一些人会随着灵感迸发而出现。
罗瓦莎百亿人,司鹊不可能一个个记下来,他只能记住一些有特色的人,其余99%的人都会化作固定模板储存下来,经过三言两语的摹写而重新出现。
“一千两百名魔族,他们长着猩红的眼睛,是大魔鬼珀洛的子民”、“四亿两百万名人族,他们聪慧而短寿,擅长学习”……
组成他们的,只有这些简短的关键词。
其余的“金发蓝眼的聪慧正太”、“黑发黑眼的剑术家少女”、“白发碧眼的沉默刀客”……都是勇者的专属代名词。
而大众只有“大众”。
诺尔走到另一座书架,随意抽出一本。
……
【《第1599次重置的最后10分钟录像》】
【记录者:佚名】
【文件编号:AVI-382891】
……
书籍翻开,是一张光碟。
诺尔将光碟插入书籍内置的放映机,画面浮现:
……
【画面中,一个光头大汉率先凑到了镜头前,挥了挥手:】
【“嘿,嘿嘿!现在是重置前的最后10分钟,大家快来镜头前笑一个!”】
【人们连忙凑上来,纷纷在镜头下露出自己的脸。扎着麻花辫的少女、眼角有痣的红毛青年、抱着婴孩的妇女、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们身后,是一轮濒临落下的红日。】
【他们站在附近最高的楼房上,楼底的人们都不慌不忙地走着,并没有末日前的慌乱。】
【在重置次数达到2000次之前,司鹊会和罗瓦莎人说清楚重置的事,动员人们一起试图“入书”,不会藏着掖着,所以此时的人们没有那么慌张。】
【“奥利维斯大人说了,这次肯定能终结永无止境的重置!他告诉了每个人‘入书’的歌谣,我们只要在最后一刻念一下歌谣,我们就会进入再也没有红日的伊甸园了!”老人精神抖擞地说。】
【“伊甸园,那里会是什么样的呢……糖果会吃不完吗,会有喝不完的牛奶吗……”扎着麻花辫的少女畅想着。】
【“那是奥利维斯大人亲手创造的新世界!肯定是完美的!”脸上贴着绷带的黄毛少年热血沸腾地大喊,举起拳头:】
【“我们要去新世界啦——我们要去新世界啦!!”】
【“那里没有苦难也没有痛苦,只有流淌的牛奶和蜂蜜!还有金灿灿的面包!”】
【他活力满满的声音,顿时让贫民窟的大家一阵大笑,他们从小就在一起生活,最后时刻也要在一起。】
【“可是……”轮椅上的小女孩玛雅嗫嚅道:“我听在研究所工作的娜塔姐姐说,根据‘灵感衡量体系’,只有符合标准的人才会成功‘入书’,很多人的灵感都是无法达标的……而且,我听说这次不一定成功,毕竟我们已经是第1599次的人了,在我们之前,已经有1598次失败了。”】
【“哦,我的小玛雅,别这么悲观!奥利维斯大人都说了,这次肯定成功!”庞尼拍拍她的肩膀。】
【黄毛少年笑道:“没错!我宣布——从此以后,第1599次就是截止啦!不会再有更大的数字了!”】
【“还有最后3分钟!”庞尼大喊。】
【“丽莎妈妈,抱紧小约翰,我们要一起踏入新世界了,别把他弄丢了!”红毛青年扶稳了抱着婴孩的妇女。】
【“大家还记得奥利维斯大人教给所有人的歌谣吗?别唱错了!”穿着黑白衣裳的修女关心道。】
【“当然,我这几天都唱过无数遍了,教会的唱诗班也天天都在唱,广场上的喇叭都快唱坏啦!”扎着麻花辫的少女举起手。】
【“那么,大家握住彼此的手——”】
【他们环绕着,老人拉着小孩,小孩拉着少年,少年拉着母亲,母亲拉着少女,少女拉着大汉……】
【与他们相似的,楼下的每一拨人、遥远的每一个人、云雾之上的生命们……都望着红日,做好了踏入新世界的准备。】
【那里——没有终焉也没有红日,那里只有奥利维斯大人亲口承诺的奶和蜜。】
【那里——没有痛苦也没有哀伤,那里是崭新的书中世界,所有的烦恼只需要寥寥几笔,就能抵消——】
【“十,九,八——”】
【人们倒数起来。】
【红日的光辉一点点降临。】
【不知是为自己打气还是祈求,老人浑浊的眼中闪动着光晕,忽然扯着沙哑的嗓子,哭着大喊:】
【“这次肯定能行,奥利维斯大人说了,这次肯定能行——!”】
【老人的嘶吼里夹杂着哽咽。】
【因为,如果不能行,如果还有下一次重置……他们这些如砂砾般渺小卑微的人,就要消失了啊……】
【下一次,会有新的“小约翰”、“黄毛少年”、“很有精神头的老人”这样的称呼……来代替他们的存在。】
【在观者眼里,这些都是相同的词汇。】
【但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他们的自我与一生。】
【在罗瓦莎的大故事中,他们渺小、无痕、微不足道,连一个字都无法占到,却是他们的全部。文字的锚点从来不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是转瞬即逝的芸芸众生。】
【“三,二,一——”】
【这一刻。】
【人们唱起“入书”的歌谣:】
【“仰望。
我借蓝色月光去写这宇宙的未知与浩瀚。
你借曙光赋予我双眸与安宁。
千百次的午夜。
你用尘灰捏铸泥泞的一颗星辰……”】
【“——!”】
【红日降下。】
【歌声戛然而止。】
【剧烈的红光覆盖了一切,落尽了全世间。像是席卷的潮水与岩浆,覆盖了人们。】
【镜头的最后,是一阵全然的红色,浩瀚的文字从他们身上冒出,从百亿生命身上冒出,化作百亿道文字河流,犹如密密麻麻的黑灰色河流,汇入天空中。】
【苍穹之上,文字之网流淌着。】
【紫发的创生者高居云上,挥斥方遒,天地俱静。】
【他沉默俯首,望着寂静的人世间,拿起羽毛笔,将天空上最新浮现的一行字迹抹去——】
【第1599次重置(划去)】
【——第1600次重置(新写)】
【“……”】
【伊甸园并没有打造完成,“入书”的歌谣仍然存在差错,很遗憾的是,这次注定失败。还需要很漫长的时间……才有成功的机会。】
【他确实欺骗了人们。】
【他是高傲且虚伪的创作者,注定要辜负这些满怀期待的人们。】
【紫发的创生者沉默地叹息,挥动羽毛笔,又一次写下了新的内容。】
【——创生者重新翻开了书。】
【下一次的故事,又开始了。】
【“咔哒”,老旧的照相机掉到了地上,没有人再笑着扶起它。】
……
苏明安望着录像。
——这仅仅是3027次中,微不足道的1次。
原来这就是曾经发生过的事。
他向前走,却突然听到冷不丁一声:
……
“——苏明安,你要和我一起看书吗?”
……
一股蓝玫瑰的气息飘来,金发少年不知何时,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苏明安确认了诺尔确实看到了他,才撤去空间隐蔽:“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诺尔的手指动了动:“我有个习惯,是在你们的心脏都放一根丝线,你这根丝线的颤动太重了,我知道你离我很近。”
苏明安说:“所以你是一开始就知道。”
诺尔说:“嗯。”
黑水激荡之间,他眯起蓝色的眼睛,压低了帽檐,忽而道:“苏明安,和我打个赌吧。”
苏明安望去,却再也看不见诺尔的眼睛:“……什么赌?”
三十一章·【太阳的背面是什么?】
诺尔将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勾起的嘴角,笑意一如往昔。
他摊开右手,手里是一座积木城堡。
红色、蓝色、黄色的三原色积木搭在一起,像是孩童的七巧板,颜色鲜艳夺目。他凝望着这座小小的积木城堡,笑着说:
“……就赌,你会不会推翻我手中的积木城堡。”
苏明安不解地望着他。
诺尔始终压着帽檐,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主办方第七席尤里蒂洛菈向我承诺,祂拥有帮我升上高维的办法,而我需要付出的只是我力所能及之事。”
“万物终焉之主向我承诺,祂观测罗瓦莎多年,已经掌握了‘构写’能力。倘若我拥有了这种能力,我可以自由地书写理想中的新世界,让新世界成为真实。”
“升上高维,与新世界。”
“这两项我所求的目标,已然完全明晰。或许你的终点对你而言,还有一段距离。但于我而言,我已经走到终点了。”
苏明安静静地听着。
透明的游鱼划过他们身周,洒下星星点点的荧光。
诺尔的声音始终平静,像是陈述一件平淡无比的事。苏明安也能透过自己手里的傀儡丝,感知到自己的心跳。
很平静。
他们都很平静。
像是看到一个早已肉眼可见的终点,终于向他们靠来。像是一个早已预想到的分岔路口,终于经由了脚下。
有一个前提条件,他们从一开始初识时就很清楚、从第一次合作时就很清楚、从始至终都很清楚——他们之间是合作关系,是为了实现各自的理想而成为朋友,并肩作战。
然而,理想的截然相反,注定了他们的灵魂只是短暂相遇,终究要走向各自的远方。
天空与热土,飞鸟与游鱼。
从一开始,他们心里就明确了这柄注定要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从相遇就知晓了会有离别的那一天。
谁也不会因为对方而委屈自己、抛掷自己的理想。所以如今一旦找到了理想的终点,理所应当的,诺尔会果断离开。
苏明安也坦然地接受这一天。
——可为什么当事实真切地摆在他面前,注定的分离时刻在这一天到来时,他仍会感到犹疑与不可置信呢?
像是那一刻看到诺尔红艳艳的刀尖向着沉睡中的恶魔线苏明安落下,苏明安仍觉虚幻。他觉得诺尔不是为了理想会伤害挚友之人,也许会有隐情,他试图判断诺尔眼中是否有隐藏的东西,但帽檐太低了,他只能看到帽檐上盛开的蓝玫瑰花。
于是,他说:
“……游乐园最初的缔约、带我们飞上主神世界的天空、元旦前一起在温泉里许愿、吃蛋糕、挂上许愿笺,还有废墟世界许下的承诺、看集体婚礼、送我们一场璀璨的烟花,一起在别墅里打鸭鹅杀、包饺子、贴春联……这些,都是假的吗?”
“诺尔·阿金妮?”
“对我们的……‘爱’是假的吗?”
他历数过去的一件件记忆深刻的事,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答案的凭据。
诺尔仍然压着帽檐,黑水在他们之间激荡,图书馆层层而立,犹如一座座黑沉沉的巨山。
片刻后,苏明安听到诺尔很轻的声音:
“……是真的。”
是真的。
苏明安的瞳孔微微睁大。
然后,诺尔说出了下一句话:
“而现在……也是真的。”
苏明安的耳边仿佛响起了笃定的钟声。
都是真的。
挚友是真的,合作是真的,锚点是真的,羁绊是真的……离开,也是真的。
诺尔曾经为了他而牺牲,在第九世界代替他接受了主办方的调查。那是因为,诺尔那时实现理想的办法,就是把自己捆缚在他的战船上。只有他活着,诺尔的理想才有希望。
他曾不止一次救诺尔于危难,诺尔也曾不止一次向绝境中的他伸出援助之手……他们合作过无数次、相助过无数次,直到今天,诺尔终于找到了实现理想的办法。所以,诺尔把捆缚解开了。
如果诺尔为了他而放弃了理想,那反而令冒险家黯然失色。他是独立的,诺尔也拥有自己独立的人格。
金发的少年像春花一样在他的路上绽放过,和而不同的灵魂终究要分离。
“哒。”
黑水激荡。
苏明安向前走了一步,他看到了诺尔身后的虚影,是一位头戴紫葡萄与橄榄叶的孩童,躯体由红桃、黑桃、草花与方块卡牌拼接而成。
——至此,诺尔已经和三个高维有了联系。主办方第七席、万物终焉之主、叠影。
如果诺尔在这里召唤第七席,不仅能侵入司鹊的梦境,苏明安的安全也会受到威胁。而这一切只取决于诺尔的一念之间。
“那么你要这么做吗?召唤高维,对我动手?”苏明安又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指微微屈着。
他的空间震动,也可以瞬间杀死诺尔。
现在,他们就像同时持有能杀死对方的核武器,谁先动,谁就会确保安全。但谁也没有先动,仿佛隔着薄薄的玻璃对视着。
诺尔缓缓松开手,帽檐不需要按压,就遮住了他的双眼。或许此时苏明安俯身就能看到诺尔的眼神,但没有必要。
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诺尔左手,缓缓搭在了右手的积木城堡上,弹钢琴似的敲击着。
这不是任何暗语,仅仅只是玩乐般的敲击。
像是一个孩子在玩玩具。
“现在也是你最好杀死我的机会……你难道还以为我有隐情吗?”诺尔垂眸望着手里鲜艳的积木。
“你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苏明安说。
“但这次。”诺尔摇了摇头,终于完全给出了笃定的回答:“我确实……没有隐情。”
……
【“没有隐情”。】
……
诺尔本该有千百种方法告知他原因的,但没有。
诺尔本该有千百种更为妥帖的道别方法,但没有。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产生暗号的交流,苏明安发出的暗号,除了一些确认诺尔是本人的暗号得到了答复外,诺尔全都没有回应。
不答复,其实已经是一种答复。
“就这样一刀两断?”苏明安轻轻吸着气。
“嗯。很高兴与你走过一段路,不过,确实到这里了。”诺尔说。
“所以,你认为……你的理想胜过我的生命?”苏明安问。
诺尔的眼眸眨了眨,像是很奇怪似的,笑了一声:“换位思考。如果拯救翟星的方法就摆在你眼前,只要你去做,就一定能做到。代价仅仅是牺牲我的性命——在尝试过百次千次,你都无法拯救我性命的情况下,你会选择不牺牲我、而放弃翟星吗?”
这一记换位思考太致命了,苏明安沉默了好一会。
“……”
沉默。
寂静的沉默。
这样的抉择,苏明安早在第九世界就面对过了。如果当时诺尔没有来破局,毫无办法的苏明安……最后也许真的会失去玥玥。
他真的……无法给出肯定的答复。
片刻后,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你为何不立刻召唤高维?现在是你最好的下手机会。”
“我们的赌,还没结束呢。”诺尔抬了抬手里的积木城堡。
“有什么意义吗?赌注是什么?”
“如果我赢了,你就吃几块草莓蛋糕。如果我输了,我就吃几块巧克力吧。”诺尔笑着说。
……这算什么赌约,这算什么赌注。简直像是小孩子闹着玩一样。
苏明安下意识想笑,他习惯了给诺尔面子,就算诺尔说一些不好笑的笑话,他也会笑。但笑容即将表露的这一刻他反应过来……从此以后他不需要对着诺尔笑了。
诺尔的笑话也不再为他与他们准备。
玩闹似的道别、玩闹似的赌约、玩闹似的赌注,新世界的冒险家总是喜欢用这样玩乐的方式进行一切,包括他自己的性命。可明明这是这么庄重的时刻,少年的脸上依旧是笑容。
就像少年最初和他说的一样——【游戏要笑着玩】。
现在,诺尔的的确确是笑着的。
如果不看他被帽檐遮挡的眼睛。
苏明安想走近去看,诺尔却突然转身,背对着他。
“小时候,养父母会带我去天文博物馆。”诺尔抬起头,望着天空中的星海与鲸鱼,仿佛以此可以看到翟星蔚蓝的天空:
“郁国的天文博物馆大多很浪漫,会将金星、木星、土星……拟化为人,让你知道它们的形貌、性情、爱好。”
“土星是一个温吞的天使,它有一个巨大的光环,颜色像一位辛劳的农民伯伯。”
“水星是一个迅捷的小精灵,轨道周期仅为88天,它总会和太阳公公很快会合。”
“我小时候,不像其他小朋友一样信以为真,其他小朋友以为它们真的是‘天使’、‘精灵’。但我知道它们只是围绕太阳公转的行星,没有性情,也根本没有什么善恶。”
“在天文馆扮演行星的,是人类,而不是真正的行星。”
“一切情感都是人类强加在它们身上的,人类试图让它们如人类所想般活着。人类就是这样一种自私且广博的生物,想让万物都按照他们的思维模式来呈现并理解。”
“所以,我那时就知道了,行星终究是行星,海妖终究是海妖,船长也终究是人类。”
“海妖不会为了船长而抛弃广阔大海,去陆地上画地为牢。船长也不会为了海妖而留在海底,与故乡永别。”
蓝色的玫瑰绸带飘扬着,少年的金发在星海下自由地游弋。
白皙的双腿踩在黑水之中,他纤细的脊背却像是长出了长长的羽翼。
“在所有的星星中,我最喜欢太阳。”
“这不是因为它是太阳系的核心,也不是因为它是万物生命的起源,而仅仅因为……它是独特且唯一的。”
“它是整个体系中唯一的恒星,不需要围绕任何人而行,只要存在于那里,便被其他行星围绕着。它灼烈的热度与刺眼的光辉,让万物都不敢直视。”
“——太阳引领着众生。”
“每次结束一场人体实验,我从血泊里爬出来后,最喜欢去墙角的缝隙,像只爬虫一样贴在那里……那里是整座实验室唯一裂缝,唯一能看到阳光的地方。即使只有一点点。”
“每当这个时候,我觉得我像是回到了养父母身边,和他们一起躺在太阳下暖融融的草坪里,阅读《简·爱》、《巴黎圣母院》与《悲惨世界》。”
“与我一起的,是一个同龄小孩,他同样被各种实验折磨着。断手实验、饥饿实验、溺水实验、窒息实验……每次实验结束后,他会凑过来,问我为什么这么喜欢阳光。”
“我说,我拥有的东西不多,但阳光,这是我过去与未来,都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便和我一起,趴在缝隙里看阳光。他说他也曾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和爸爸妈妈一起坐摩天轮,后来坏人来了,幸福就消失了。”
“他还说,他是一个坏小孩,骗人、撒谎、甚至间接害死别人……他什么都干。他说,小孩子看似最纯真无邪,反而是最本恶的,因为没有道德三观的约束,小孩子可以干出任何可怕的事。”
“他还说,小孩子,根本不是世界上最纯白的存在,而是最黑暗的。如果这世界上只剩下小孩子,那一定是个极其恐怖的世界。”
“我却笑着说——不对,小孩子不是纯坏,只是没人好好教育他们。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乌托邦,那一定是【一个正直的大人与一群白纸般的孩子】组成的世界。经过大人正确的教育后,长大后的孩子大多会是好人。他们不再是烧死在战火中的孩童、被溺死在山沟里的女婴、从小在贫民窟偷钱为生的小孩、经历家暴的原生家庭不幸之人……”
“任何的苦痛,任何的悲剧,任何的烧杀抢掠……都被遏制在了孩童时期的摇篮里。”
“我想打造这样的乌托邦。”
“假如这世上真的有乌托邦,我们这样人体实验的悲剧,将不再发生。”
“他听了,却说:所以你想成为养育孩子的唯一大人?你这是独裁!是空想!简直天真极了!”
“我说,是啊,我承认我并不是正义的人。我只是想走向‘太阳’。”
“我想成为‘恒星’,遥遥回应那个站在天文馆里的金发小孩。”
“我想周游宇宙,找到宇宙的彼端是什么——我不愿把自己的目光局限于翟星这一个星球上,在这里生老病死。”
“我想……拥有乌托邦般的新世界。”
三十二章·“诺尔,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同伴。”
说到这里,诺尔笑了一声,将头仰得更高。
仿佛生怕什么东西会落下来:
“……后来,那个男孩身体扛不住了,死在了手术台上。他临死前都在说,出卖他父母信息的就是一个小孩,所以小孩子都是坏的,我关于乌托邦的幻想注定会失败。”
“……再后来,我逃离了实验室。”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去了马戏团工作,用身上鲜血淋漓的伤痕博人眼球,我当着观众的面把自己的伤口掀开,换一口好吃的蛋糕或者面包。”
“想办法搭上富商的门路后,我进了研究所,学会了怎么做人体实验。”
“我始终在观察,观察成年人在这个世道的生活法则……十六岁的我披上大人的衣服,戴上大人的帽子,试图像个成年人一样活下去。”
“衣服太大了,我必须要塞很多棉花,才能让自己像个壮汉。身高不够,必须把鞋子垫得很高,才能与成年人平视。声音也太稚嫩,那段时间我吃了许多辣椒,破坏了自己的嗓子,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变沙哑……只有这样,那些大腹便便的投资商才肯正视我一眼,而不是我当成小孩子。”
“有了一些积蓄后,我开始四处旅行。我去过极地,去过扶桑,去过格兰,去过龙国……”
“十七岁时,我询问了警方,想知道实验室里与我共患难的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现在我终于有能力为他修一座墓、献一束花。”
“警方却告诉我,当年实验室的那一层,只有我一个人。”
“根本没有什么与我一起的男孩。”
“……哦呀。”
诺尔的单手背在身后,帽檐下飘出铃铛似的笑:
……
“……原来早在十四岁的仲夏,我就已经见过【太阳的背面】了。”
……
太阳的背面。
那是极度痛恨小孩的“另一个自己”。
那是恶劣、黑暗、不相信人性、不相信真善美,被折磨到绝望崩溃的……‘自己’。
偶尔,诺尔还会在梦里见到那个男孩。那个男孩赤裸着身体,浑身鲜血站在他面前,望着已然光鲜亮丽、宛若耀日的他。
男孩问他,后面的人生发生了什么?
诺尔回答,后面没有再发生任何不幸的事,离开实验室后,他很快很快就长大了,长得很高很壮,一拳能打哭七个实验人员,再没有任何人敢欺负他。只是,这世界仍然残留着太多的肮脏,即使他再聪慧,也无法以一人之力扫清。
孩子又接连问他——那既然这世界如此肮脏,为什么你成长为了今天这样温暖明亮的样子?为什么人人都唤你“小太阳”?
——诺尔·阿金妮。你到底穿了多少件衣服?你是否敢扒开你胸膛下的皮肉,让人们看看你的心脏的颜色有多黑?
——你关于孩童的乌托邦理想,你口口声声的新世界——焉知不是你的独裁与空想?
——你怎就能笃定,你不会成为孩童时期天文馆里没有人性的“恒星”?
——你的理想比起苏明安,又怎能称得上“高尚”?他的理想是救下全人类,而你呢?你只是想要一个纯白无缺的独裁世界,你想满足自己在宇宙中自由遨游的欲望。
——诺尔·阿金妮。
——在不落的乌鸦之上,你对他致以的最高敬意呢?
——你让他看到的漫山遍野的太阳花呢?
——你新年时曾写下的花笺呢?
——点缀着香槟塔的草坪上,你对他们承诺‘陪你一起找’的誓言呢?
——都是虚假的吗?都是伪善吗?都是为了实现你的欲望吗?
“哗——哗——哗——”
黑水的声音流淌着,诺尔的手指停留在积木城堡上。
“不。”他轻声说着。
不仅仅于此。
这世界太大了,光是诺尔·阿金妮是不够的。救了翟星,也许还有废墟世界,救了废墟世界,也许还有旧日之世,救了旧日之世,罗瓦莎又等在后面……
在主神世界的许多个夜晚,他坐在新世界公会的琉璃顶上,仰望星辰,都在想着——宇宙的尽头是什么?
哪里会是熵减的终极定理?创建乌托邦的永恒之法何在?令日光永恒下落、扫清一切阴霾的办法藏匿在宇宙的哪个角落?
他要去找。像是捡拾沙滩上的贝壳。
像是道别阿克托的诺亚,在诺亚踏上征程的那一刻,诺亚也意识到了……亚撒·阿克托选择留下,就注定了这位伟大救世主前途的截止,亚撒再也没机会前往浩瀚的宇宙了,亚撒的生命彻底定格在了一方星球之内。
而挽回一切的办法,也许就在远方。诺亚要去找,代替亚撒去找,哪怕奔赴宇宙的终极。
只是诺亚没能找到,他失败了。他回来时,二者皆失。
BE,3030。
究竟这代表着什么?
可有永无止境的终结之法?
还是代表着某种更令人恐惧的真相?
诺尔·阿金妮早在世界游戏开始之初,就意识到了世界之浩瀚——宇宙一切疑问的终极解法,光是停留在足下,难以解答。
翟星太小了,也太脆弱了。
与其说是故乡,不如更像累赘。
无数个夜晚,他望着直径142984公里的“天使”木星,表面温度452℃的“清冷”水星,能产生3.828× 10瓦热度的太阳,以及离地大约1350光年的恒星诞生区,著名的猎户座星云(M42)。还有肉眼可以看到的年轻星团,昴宿星团(Pleiades)。
整整2000~3000颗星辰,在晴朗的夜晚肉眼可见。
它们远端列队,仿佛奔赴而来。
多么浩瀚美丽的智慧啊。
——他想向宇宙飞去。
春天的温暖与日光,他要亲眼去看。
纯白世界的光辉,他要亲手去拿。
能解决宇宙终极之法、彻底断绝这一切混乱的道路,他要亲自去找。
——诺亚没做到的事,他接着去做。
——诺亚坠落而亡成为白鸟,他则披上崭新的白色羽毛。
抖落泥土,妆点羽翼,戴上玫瑰礼帽。
……
——他要化作崭新的白鸟高飞而去。
……
脚下的土地与天空的星辰,
哪边更暖?
去过和没去过的地方,
哪里更远?
……
“【我们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缘分皆朝生暮死脆弱如流水。】”苏明安说。
诺尔的目光落在星海之中,左手抚至胸口:
“【……唯独与你,像是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
他还是接上了。
还是接上了这句话。
“这真是你想要的吗?”苏明安的视线仿佛落在了诺尔的帽檐,又像是穿透了这片布料,望见了更远处的蓝海。
“嗯。就是这样。”诺尔说。
“那为什么不敢让我看你的眼睛?”苏明安说。
“……”
黑水激荡的声音骤然变大,金发少年缓缓转了过来。
他顿了片刻后,抬起了头,对苏明安露出了蓝色的双眼。
湛蓝的、平静的、毫无血丝与红痕的双眼,干干净净,清澈明亮。没有一丝犹疑,没有一丝哀伤。
像两面透明的镜子。
苏明安视线颤抖地停在诺尔的眼中,反反复复地摹写着,直到五秒后他确认,有一条沟壑已然在他们眼中无法避免地降临。
走过去吧。
那里树叶会向你招手,石头会向你微笑,河水会向你问候。
“你曾说过,希望看我脸上快乐的神情。”苏明安缓缓捏紧了五指。
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
“那已经是过去了。”诺尔说。
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
“可你甚至把新世界公会的钥匙也给了我。”空间的光辉在苏明安指尖闪烁。
没有仇也没有恨。
“哦。”诺尔露出漫不经心的神情,好像才想起来似的:“对了,你得把钥匙还给我。”
那里人人死而平等。
诺尔伸出手,又想到了什么:“另外,回头你记得把别墅的权限取消一下,我不会再进你的别墅了……如果你还能回去的话。”
苏明安沉默地望着他。
片刻后,很轻的声音从苏明安口中脱出:
“废墟世界高楼的风雪里,我在风雪中回头,你曾祝我新年快乐。”
这是他们真正互通信任的时刻,也是他最后能挽回的话语。
“嗯……因为那时我在想……”诺尔的语气有一瞬间变得柔软而热烈,仿佛回到了他平时的状态。
苏明安的眼神一瞬间滞住,牢牢凝视着诺尔,呼吸夹杂着湿气,等待着诺尔的回答。
“我在想……”诺尔的语气却很快恢复了戏谑,像在嘲讽某种期待:
“我其实什么都没想。怎么这么期待的表情?那可要让第一玩家失望了。”
咚,咚,咚。
每一颗星星,在鲸鱼中环绕,散发着纯白的光辉。
十字光亮起,苏明安抬起手,左手闪烁着猩红的爪子形貌,终于对准了诺尔。
诺尔眯起眼睛,背后浮现了虚影,手中握住了一柄蓝粉色的镰刀,气势骤然升腾。
“哗——哗——哗——”黑水的声音缭绕不息。
他们即将对彼此动手,双方气势飙升。
——然而就在这一刻。
无端里,突然飘出一声很小的声音:
“可以再坚持一下吗?……诺尔·阿金妮。”
诺尔瞳孔错愕地放大,露出了短暂的怔忪。
他左右环顾,确认了四周没有他人,才看向苏明安,确信了——这居然是苏明安说的话。
“可以……再坚持一下吗?”苏明安轻声说。
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
在这一瞬间,双方拔升的气势截止了。
不知该说这是第一玩家最后的尝试,还是惯有的攻略模式——第一玩家又在试着在事情滑落到不可抑制的边缘前,进行竭尽所能的挽救了。
诺尔被苏明安骤然软化的语气滞住,像是无法反应似的,停在了原地。
“你看。”苏明安指着诺尔手里的积木城堡,指向最下面的正方形积木:
“我们是当前世上最强的两个玩家,我们合作,肯定比单打独斗要强很多。”
诺尔沉默着。
“其次。”苏明安指向中间的长方形的积木:
“你拥有【新世界】公会,有那么多人支持你。而我拥有主办方第五席和第十一席的青睐,我可以帮你联系更有善意的高维。”
接着,苏明安指向最上方的三角形积木:
“第三,舆论优势。现在人们都支持榜前玩家,民心可用。”
苏明安收回手,望着诺尔:
“第四,我和你,都是有着特殊身份的人。我的身份是【掌权者】。也许世界游戏青睐于我,这可以帮到你。”
诺尔始终沉默着。
但他的手指在颤抖,他掌间的积木城堡在抖。
这一幕……这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
……
【“和我合作吧,第一玩家。”摩天轮的格子里,诺尔拿出了一堆五颜六色的积木,像是小孩子爱玩的积木。
诺尔将一枚正方形的积木搭在了桌面上,看着苏明安。
“首先。”诺尔说:“我们是当前世界上最强的两个玩家,我们合作,肯定比单打独斗要强很多。”
苏明安点了点头。
“其次。”诺尔拿出了一枚长方形的积木,搭在了正方形之上:“我拥有【新世界】公会……”
接着便是三角形的积木,诺尔将它放在了长方形之上。“第三,舆论优势……”】
……
为什么。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答案清晰无比,却也困惑无比。
“哗啦——!”
积木城堡被骤然推翻在地。
这一刻,诺尔推翻了自己掌间的积木城堡。
三角形、长方形、正方形……噼里啪啦,一块块坠落。
帽檐翘起,露出蓝色的眼眸。倒映的影子落在他们眼中,苏明安在诺尔眼中看到了一块块坠落的鸟儿。
三角形的红色鸟儿、长方形的黄色鸟儿、正方形的蓝色鸟儿……
——纷纷在他湛蓝的眼瞳中坠落。
金发的少年上前,猛地抓住了苏明安的衣领,手掌青筋暴露。
“——你这是在说什么。”诺尔脸上依旧是灿然的笑容,仿佛黏在了脸上一样,他攥紧衣领:
“你在唤醒我过去的记忆,想以此感动我?”
“如果说,我厌倦了你当主人公的世界呢?”
“如果说,我一定要去宇宙找个答案呢?”
“如果说——”
……
“如果说——我一定要终止BE3030的循环呢!!!!??”
……
如果,这个数字真的代表着什么呢???难道你永远停留在这里,就能脱离这样的泥沼吗!??
诺尔的这一声嘶吼,令黑水激荡不息。
游鱼洒下星辉,鲸鱼响起高远的长啸。
“皋——”
一声长鸣,万书摇晃。
苏明安却喘着气,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你还是暴露了,你骗不了……骗不了我……你连自己也骗不过……你是……爱我们的……哈,哈哈哈哈——!”
这一瞬间,他的眼神闪过了一瞬间的哀伤。
像是细小的刀刃刮过心口,全身密密匝匝地疼痛起来。
看似,所有人的存活率都依靠于第一玩家的努力。他们的幸福、他们的结局……都要依赖他亲手打造,依赖他走向远方,找寻一抹转瞬即逝的星火。
但此刻,望着诺尔闪烁的眼神,苏明安再一次明白了那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原来,原来是这样。
——最需要这种依赖关系的,不止是他。
直径1392000千米的“恒星”,还是走向了人性,像天文馆工作人员讲的无数个俗套故事一样——冒险家终究是违背了童年时期的想法。
停滞在十四岁的灵魂披上大人的衣服,戴上大人的帽子,试图像个成年人一样活下去。
衣服太大了,他必须要塞很多棉花,才能让自己像个壮汉。
身高不够,他必须要穿垫得很高的鞋,才能与成年人平视。
所以在他感到痛苦且将要远离时——他必须要堆积很多的笑容,才能让眼神如此冷静。
他输了,他输了自己定下的赌约——苏明安没有推翻他的积木城堡,是他把自己的积木城堡推翻了。
可他手里没有草莓蛋糕,也早就没有巧克力了。
“……我还是无法说服你吗?”笑完之后,苏明安望着碎裂的积木城堡,知道了那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诺尔缓缓松开手,短暂沉默后,又恢复了平静的笑容:“嗯。”
他再一次把“棉花”塞在了自己脸上,眼神像是寂静的银河。
“那么,好吧。”苏明安停下了最后的尝试。
就到这里就可以了,诺尔已经在咆哮中说出了全然的决意。
所以,再说下去,就有些难看了。
他并不是抱着锚点不撒手的人……至少,他自己认为不是。
漫长无声的拉锯后,他同样恢复了妥帖的神情,点了点头。
“那么。”
心头的粗糙的石头,在这一刻滚落到了地上,传来尖锐的刺痛。
噗通一声。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轻微颤抖:
……
“——就到这里吧,诺尔,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同伴。”
……
他肯定有一瞬间露出了落寞的神情。
不然,为何那双蓝色眼睛泄露出了一瞬间相似的悲恸?
……
……
最近,诺尔时常梦到过去的事。
他梦见在那间狭窄的摩天轮厢里,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搭着积木。
搭好又推翻,搭好又推翻。
哗啦啦,哗啦啦。
绚烂的新年烟火绽放在窗户之外,他的对面空无一人。
后来他看向空荡荡的座位,发现了。
……
——从一开始,他的客人就坐在他的对面,而非身边。
……
三十三章·“我曾与春天许下永远的约定。”
——诺尔·阿金妮走向了恒星。
他向着虚无缥缈的春天奔去了。
……
苏明安将全部的失态、全部的挽留、全部的软弱都收起,望向诺尔的视线,很快转为了淡然。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是这世上,不再有人知晓灵魂之间的暗语,不再有人无需言语就能知晓他的死志,带他脱离时间的泥沼。
不再有人等在时间长河的下游,在时间初始与时间尽头拄着手杖等待他。
不再有人在不落雁之上递来草莓布丁,看向漫山遍野的太阳花。
不再有人站在聚光灯下,哼着歌走向主办方,让他留在太阳的背后栖息。
千万种可能,千万条道路,千万个陌生人,千万个迷惑的选项之间……苏明安曾经只敢确信诺尔一人的真实。
如今,曾带他走进游乐园的友人,推翻了亲手搭建的积木城堡。
苏明安能理解诺尔的想法,这想法完全合理、不可避免、不可逆转、也不可更改——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
“挚友是真的,合作是真的,锚点是真的,羁绊是真的……离开,也是真的。”他轻声说着。
所有的一切,都是稳定、真实、无法回转的。谁都没有做错,无论怎样挽回,事情注定只能朝着这个地步滑落。
苏明安承认,自己这一路走来,一直只惦念着自己的理想——守护翟星。而更多的,他不敢想,也不能想,光是要做到这一件事,就已经需要付出全部的精力与代价了。他赌上了未来,赌上了权柄,赌上了整个自己……
他甚至不能想,是否会存在平行世界,以及这是否是永无止境的轮回。难道按照自己的想法一路走到终点,就会收获全员回家的幸福结局吗?
概率并不高。
神明安给出的结局答案,就意味着,至少诺尔的结局不会是最好的。
可苏明安不能想得太远,他重视故乡与故人胜过一切,包括他自己的前途与生命。只要最终结果仍有希望,哪怕只是一丝丝希望,他都会朝着这一丝丝希望永远地迈步。
而诺尔想得要更贪婪、更长远,他的目光投向的是整个宇宙——对他而言,他想找到解决一切问题的终极方法,他比苏明安更害怕这是永无止境的轮回泥沼。他好奇于苏明安的权柄从何而来,却也不敢把全部的希望放在苏明安的权柄上。
因此,为了实现更加贪婪宏伟的蓝图——诺尔必须选择离开翟星,走向高维。只有放弃了身为人类的弱小之躯,他才能登向更高的台阶。而此行必有代价,他不能带上整个翟星一起走,这颗星球太重了。他不能任由自己在这里如坐针毡、无望等待、直至腐化。
——就像那个电车难题。
面对驶来的电车,苏明安的想法是用自己迎上去,一次又一次地死亡,只要自己堆积的尸体足够多,电车就会停下来。
而诺尔的想法却是,就算制止了一次电车,又怎么样呢?电车还会有第二辆,第三辆……他们堆积尸体的速度,也许根本赶不上新电车派出来的速度。所以诺尔会果断离开铁轨,去铁轨的尽头,寻找发出电车的人,彻底地终止新的电车。而代价是,由于他没有挡在第一辆电车前,第一辆电车可能会碾死被捆在铁轨上的翟星。
对于诺尔而言,乌托邦的永恒之法>故乡。为了一个纯白、完善、永恒的世界,他选择不再背负累赘,直接干脆利落地前往远方,解决根源问题。
对于苏明安而言,故乡>乌托邦的永恒之法。他重视已存在的故乡与故人胜于一切,哪怕这是累赘,他也硬要背在身上,哪怕陷入永恒的轮回。只要一点点希望,他都会选择留下,守护着这一点微弱星火。
所以,诺尔势必与苏明安走上截然相反的道路。
——苏明安不能走。
——诺尔不能留。
像是两颗星星,短暂地交错一瞬,终究要滑向不同的星轨。
不过这交错的一瞬,也许已经是漫长时间中……极其闪耀的一瞬间了,给两颗星星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暗语,交接,玫瑰手杖,33周目,月光下的魔术师,长河,不落雁,金色太阳花。
从此以后,无一不是这“一瞬间”。
一个是现实主义的理想主义者。
一个是浪漫主义的理想主义者。
【理想】,与【理想】。
不分上下,也并无高低。
再坚固的友谊、再深刻的回忆、再跨越时空的交接,也无法覆盖独立璀璨的理想。
——这是他们一开始心里就知晓的。关于理想,诺尔没有一句话骗过苏明安,从来坦坦荡荡说的都是——
……
【我想要拥抱高维,与新世界】。
……
而苏明安也从未提出过异议,他无比清晰地知晓着这一点,同时也绝不会试图扭曲诺尔的理想。
即使知道前路是注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依旧是尊重诺尔的。
他为数不多付出的挽留仅仅是,五句话:
……
“就这样一刀两断?”
……
——诺尔。你已经找到自己的决意了吗?不再回头了吗?
……
“那为什么不敢让我看你的眼睛?”
……
——诺尔。你是不是在伪装?是不是有什么人诱惑了你、或是入侵了你?
……
“废墟世界高楼的风雪里,我在风雪中回头,你曾祝我新年快乐。”
……
——诺尔。既然你的神情很平静,这是你发自内心的决断。那我们能否合作,就像废墟世界那次一样?你可以去奔赴新世界,我也可以帮助你,至少不必如此决绝。
……
“可以再坚持一下吗?……诺尔·阿金妮。”
……
——诺尔,可以再商量一下吗。
……
“可以再坚持……一下吗?”
……
——……诺尔。
……
“哗——哗——哗——”
黑水激荡不息。
诺尔仰起头,望着空中紫晶色和蓝莹色的鸟儿,张开双臂。
“正好,这梦境里有一些鸟儿,那就最后再为你表演一次吧——还记得吗?我曾说过,我会‘百鸟朝凤’,只要我摆出姿势,鸟儿们就会向我飞来。”诺尔望着梦境里这些瑰丽的鸟儿,眼神颤抖,瞳孔却很明亮,张开双臂,犹如高举太阳,大声笑道:
“来吧。”
“来飞向……新世界的冒险家吧。”
……
【这里靠近飞鸟园,诺尔迈了几步,盯着那上千只高空中的飞鸟,双手一举,试图上演“百鸟朝凤”,企图让所有的鸟儿都围绕他而盘旋。】
【“苏明安,我以前在郁国真的成功过‘百鸟朝凤’。那时,所有的鸟儿都飞在我身侧。今天就给你开开眼!”诺尔用力抬手,手指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姿态犹如高举太阳,笑着高喊道:】
【“——来吧!来飞向新世界的冒险家吧!”】
……
“——来吧!来飞向新世界的冒险家吧!”
“噗通!”
黑水扬起。
新世界的冒险家缓缓倒下,鲜红的血液染红了他周身的水泽。
他的脊背开了五个硕大的孔洞,猩红的爪尖穿透了他的脊背,从胸口冒出,闪烁着寒光。
他依旧维持着“百鸟朝凤”的姿势,双臂张开,姿态犹如高举太阳。
还真的,有不少紫晶色的瑰丽鸟儿,低飞而下。
——真的飞向了他。
“唰啦啦,唰啦啦。”
像晶石一样漂亮的鸟羽,向他洋洋洒洒飘下,宛如一场洋红色与淡紫色的雪,这是何其美丽的画面。
羽毛落在他的额头、脸颊、染血的嘴角、洞开的胸口……一片一片顺着他滑落,像流淌着的星星点点的光。
昔日在过节时表演失败的“百鸟朝凤”,居然在这里成功了。就连诺尔自己也想不到,看来这里的鸟儿真的很傻。
哪有什么真正的“百鸟朝凤”,不过是他逗队友开心的笑话罢了,居然真的能实现,看来今天是他的幸运日吧……
“咳……!”诺尔咳出一口血,缓缓地回头,苏明安面无表情地站在身后,左手的猩红之爪洞穿了诺尔的躯体。
鲜红的指尖从诺尔胸口探出,抓握着一颗红苹果般的心脏。
在苏明安的印象里,诺尔似乎总是笑着的。
勾唇笑、开怀大笑、抿嘴笑、微笑、偷偷捂着嘴的笑……开朗乐观的冒险家似乎永远只能看见彩色,逢人便露出笑颜。
可这世上怎么可能只有一种表情。
此刻他看见了诺尔脸上渐渐生出的……略显新颖的笑。
很苦涩,又饱含嘉奖。
“……果然。”诺尔又咳出一口血,渐渐倒在水中,苏明安也跟着蹲下,依旧维持着贯穿诺尔心脏的动作。
视线汇聚时,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一颗蓝色的恒星逐渐失去热度,即将坠亡于茫茫宇宙。
少年的声音夹杂着鲜明的痛苦:
“……你做得对,你确实应该这么做的……”
……
“噗通。”
收回手的时候,耳边很安静。
苏明安捏碎了诺尔的心脏,一切都寂静了。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困难。
即使感到了极度的苦痛,在经过理智思考之后,苏明安立刻对诺尔下了杀手。
其一,如果诺尔是被人胁迫的,这么做可以让诺尔解除胁迫。其二,如果诺尔是自愿的,那么接下来诺尔就会对苏明安动杀手,以换取升维的机会,所以苏明安不如先下手为强。他们心里都有这种觉悟。其三,如果诺尔有隐情,是在假意反水实则卧底,那么诺尔肯定也想好了苏明安下杀手时的应对措施。
所以,综合考虑所有情况后,趁着诺尔表演百鸟朝凤的时候,苏明安动手了。
他没想到这么顺利。
心脏碎裂的那一刻,苏明安的掌心极为温热,像是捏碎了一颗寂静的恒星。
诺尔的温度残留在他指尖,只是一瞬,生命就这样消散了。
第七席的影像缓缓淡了下去,诺尔的死去,让祂未能降临于此。
“哗——哗——哗——”
金发少年的尸体躺在漂浮的黑水之间,轻得像一片凤凰的羽毛,发丝在水的浮沉中摇曳着,勾连着飘洒的星光。
苏明安闭上双眼,下意识想把手中的心脏收起来,放到背包格子里,但片刻后,他的眉头蹙了蹙,蹲下身,缓缓扒开少年胸前的烂肉,把心脏塞回了少年的胸腔。
蓝红色的心脏躺在胸腔里,不再跳动,很安静。
苏明安默然地收手。
这不是他的东西。
这不是他的收藏品。
该属于个体的,终该还给个体。该是谁的心脏,便该回到谁的胸腔。他们不是他的所有物,每个人都有追逐的权力,他早该明白了。
死死抱着锚点不撒手的是他,所以关键时刻到来,才会暴露出那么明显的失态与破溃。
错误的是他。
他早该放手了。
他曾以为自己不再是孤岛。
但他忘记了,“远行者隔船相望”——这句话,本质上远行者们依旧处于不同的船上,他们从未走到一起、从未共坐同一条船。
他也忘记了,“孤岛不再孤单”——这句话,本质上孤岛们只是拨开了迷雾,远远看到了彼此,却依旧是独立的孤岛。
他忘记了太多,也忽略了太多。
以至于孤寂。
以至于痛苦。
……
【“等你醒来,我们一起玩三天,一起过大年。我准备了好多有趣的活动,想和你们一起分享……我们包饺子,做年夜饭,玩桌游,看婚礼。带上林音,山田,露娜,我们一起。”诺尔握着苏明安的手,按住了他自己的心脏。】
【那里依然在跳动。】
【他依然笑着。】
【“我不会死的。”】
【“我保证。”】
……
苏明安塞好了诺尔的心脏,望着诺尔失去血色的脸。
那双蓝色的眼瞳失去了天空的纯净与海洋的温润,只剩下属于死亡本身的平静,平静地望着他。
死亡从来都很安静。
片刻后,苏明安咳嗽了一声,确认自己的喉管依旧能够发声。
撕开干涸的嘴唇,撕裂了一些血皮,让声音流窜出来。
捡起了诺尔死后留下的书籍。
像是作为阅读的背景音。
缓缓地,哼唱着:
……
“”
“我多害怕革命者失去了信仰,创作者舍弃掉发光的骄傲。”
“多害怕孩子们忘记了梦想,而青鸟不愿意向这里飞翔……”
……
备考,准备完结存稿,休息两三天
三十四章·“《诺尔·阿金妮》”
【你获得了剧忆镜片·“再见,诺尔。”】
【精彩度:S】
【惊险度:S】
【深邃度:S+】
【要素:智斗、杀伐果断、群像、反套路】
【综合评价:62】
……
书籍呈现深红的色彩,偌大的《诺尔·阿金妮》书名清晰可见,花体字棱角锋锐,字尾卷曲,犹如层层叠叠的金色蕾丝。
书脊坠着一枚太阳花雕饰,纯白羽毛环绕着如同小太阳般的黄色珠玉。
这本书并不厚,相比于玥玥的书籍极为单薄,诺尔的人生太短了,他死于26岁的四月,正逢春日。
苏明安翻开书。
文字精简,大多是他已经知晓之事。
诺尔童年被抛弃,被送入实验室,逃出来后因为过于聪明出色而被孤立,后来被好心的养父母收养,又在摩天轮降到底部的那一刻亲眼见到了养父母的尸体,再度被抓进了他童年时无比痛苦的地狱……
被鞭打、被切割、被放血……
这就是诺尔口中对他说的“我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吗?”
苏明安快速翻阅着,诺尔经历的痛苦几乎能从文字中满溢出来。
……
【“我童年时,经常会看到漫山遍野的薰衣草,每次看到它们,我的心就感到很静,心情也会变好。”诺尔说:“我童年时看到的美好,你也一定要看到。我童年时感受到的温暖,你也一定要感受到。我希望你能获得你童年缺失的一切。”】
【“你如果缺失,我想让你圆满。”】
……
当时诺尔的心境是真的吗?这些话是发自真心的吗?
答案应该是“真的”。
但已经没有意义了。如今,“诺尔·阿金妮”只是他的沉没成本。
苏明安决定不再追忆这些事,这耽搁了他很多时间,再想下去也是徒增困扰。
“诺尔·阿金妮。”苏明安踩着鲜红的血,垂头俯瞰着。
少年金色的发丝沉淀在血泊里,湿润而沉重,一根根碎发染着深红,像是鸟儿死去的羽毛。
苏明安蹲下身,轻声说:
“诺尔·阿金妮。”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诺尔的回复。
……嗯。
“我很想活下去。”苏明安说。
冷冰冰的尸体,仿佛在回应他。
……我知道。
“一直都……很想活下去。”苏明安说。
毫无血色的金发头颅,仿佛张开了嘴,在说话。
……嗯。我知道……我知道……
“所以。”苏明安站了起来,放任少年的尸体随着黑水的荡漾,渐渐飘走,离他越来越远……
“再见了。”
干脆利落的道别。
黑水激荡,拍打着他的腿脚,他远望着,伫立着。
金色的发丝越来越远,逐渐地,消失在层层图书架之间。
直到诺尔的身影彻底远去,苏明安的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样,还算是生生不息的河流吗?”
金色的支流飘向了远方,他们终于不再交汇了。
苏明安很快扫开这些有关诺尔的思考,低下头快速翻阅书籍,走马观花般掠过了诺尔的人生经历。放在以往,他肯定会设身处地感受挚友曾经的痛苦。然而现在,诺尔过去的痛苦、过去的折磨、过去的梦魇……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不能再为一个……“敌人”而共情。
把《诺尔·阿金妮》翻到了末尾的位置,果然,苏明安看到了第十一世界开始的内容:
……
【进入副本的第一时间,诺尔感觉到了极为明显的排斥感——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在排斥他。】
【“我名菲尼克斯,乃是即将诞生的上古神兽。你这个异界的入侵者,立刻离开我的身体!”原主人高傲地说。】
【“上古神兽?”诺尔望着周身浸泡的营养液:“……你不就是一个蛋吗?还敢威胁我?”】
【诺尔暗叹,他怎么就附身了这么一个身份,连四肢都没发育完全,处境实在落魄。早知如此,还不如选个草莓族,也不知道苏明安是不是什么虫族女皇之类,非常想看。】
【双方较劲片刻,最终达成协议:双方共用这具躯体。谁累了,谁就换下来休息。】
【菲尼克斯提出,可以为诺尔引荐万物终焉之主。】
【在梦中,诺尔见到了万物终焉之主,二人共吃薯条。万物终焉之主给了诺尔一柄红色利刃,此物名为“IP修改之刃”,只要用此物刺向苏明安,苏明安就会脱离玩家身份,诺尔可取而代之。】
【万物终焉之主诱惑道:“以往,你屈居第二。旁人看见了苏明安,就很少看见你,仿佛你只是苏明安的配角。你就不渴望自己当一次‘主人公’?”】
【诺尔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虽渴望新世界,却不愿刺向我的挚友。这柄利刃,我不会要。”】
【万物终焉之主意味深长道:“好吧,这毕竟是第一次,你选择拒绝也很正常。不过,随着次数越来越多,随着你越来越明白理想的遥远,随着你越来越绝望……你迟早会这么做的。我等待你愿意接下利刃的那一次。”】
【诺尔道别了万物终焉之主,他觉得,就算不与高维合作,自己也能找到走上高维之阶的办法。】
【他踏上了在罗瓦莎的第一次旅途。】
【在途中,他结识了勇敢的机械人蓝切、正直英勇的骑士千琴、还有秩序守护者徽白。】
【世界树下,诺尔见到了苏明安。苏明安作为新生的凛族,享受整个罗瓦莎的青睐与敬畏,世界树钦点他是唯一主人公,他正如同勇者一样,带领着大家准备抗击万物终焉之主。】
【见到诺尔,苏明安发出邀请:“诺尔,你要加入我们吗?正好,军师的位置还空着。”】
【诺尔点头:“好。”】
【然而,诺尔死于第8天的清晨。】
【魔化的海洋天使发动偷袭,为了斩断“罗瓦莎主人公”的左膀右臂,刺死了诺尔。】
【尚未寻找到高维之路的诺尔,就这样死去了。】
【苏明安来不及救援,他要考虑的事太多,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诺尔的死亡。】
【第10天,红日降临。】
……
【第二次旅程,诺尔发现自己竟然保留了第一次的记忆——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万物终焉之主有意让他保留了记忆。】
【他很快前往世界树下,告知了苏明安:“苏明安,我们已经重置过一次了,这次你一定要提前应对第十天的红日。”】
【除了诺尔以外,人们都没有保留记忆,不过苏明安相信诺尔的话:“好,你详细跟我说,第一次旅程发生了什么。”】
【经过商讨后,二人依旧决定站在世界树这边,苏明安利用自己的凛族身份,无限吞噬,不断进化。】
【然而,诺尔依旧死了。】
【他死于第7天的夜晚,恶魔母神突然来到了他的房间,祂只是轻轻一瞥,无尽的负面情感就压垮了诺尔,诺尔的全身长出了紫黑色的触手,化为了一个不可名状的触须体。】
【——没有触及到高维之路的诺尔,连神明的一记瞥视都抵抗不了。】
【而此时的苏明安,正在曙光母神的神殿,无法回援。】
【第10天,红日降临,苏明安联合诸多神明一同撑起空间结界。然而,空间结界无法抵御熵增。】
【司鹊·奥利维斯重新翻开了书,一切重新开始。】
……
【第三次旅程,诺尔依旧保留了前两次的记忆。】
【上一次死亡的痛苦残留在他心中,那种全身长满触须的痛苦……他绝对不想体验第二次。】
【他意识到,他是五亿玩家中,唯一能够保留记忆的人。】
【他进入梦中,质问万物终焉之主:“你一直帮我保留记忆,就是为了逼迫我反水?”】
【万物终焉之主嚼着薯条,笑道:“何来逼迫?我只是让你看清事实,让你明白就算重来一次又一次,你也只能像一个蝼蚁,一次又一次无力死去。”】
【“感受到了吗?那种绝境的无力感。海洋天使轻飘飘的一剑、恶魔母神随意的一瞥……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不是主人公,没有奇遇降临在你身上,也没有什么白毛神明眷顾你,更没有神奇的金手指。你的一切只能由自己亲手创造,毫无捷径。而稍微的一点点意外,就会要了你的命,彻底中断你的所有深思熟虑与满腔抱负。”】
【“诺尔·阿金妮。人类就是这么脆弱。”】
【“——但现在,我就是你的‘金手指’”】
【“使用我吧。”】
【“只需要你对准苏明安刺一下,我就愿意助你绝地反击,助你走向高维,成为唯一的恒星。”】
【诺尔:“……”】
【诺尔:“你的薯条还怪好吃的。”】
【万物终焉之主知道,这是诺尔的拒绝。祂低低笑了:“好,你还残留着一些固执。没关系,我再等两三次,再来找你。”】
【诺尔:“……”】
【诺尔去世界树下找到了苏明安,告知苏明安这一切。二人决定这次不再站在世界树这边,而是去找门徒游戏的幕后人——兔老板。】
【兔老板高兴地接受了二人的加入。在红日降临前,他们将门徒游戏构造完成,这相当于一个小世界,可以帮他们躲过红日的毁灭。】
【然而,红日依旧烧化了门徒游戏,全员团灭。】
【第三次旅途就此告终。】
……
【第四次旅途开始,诺尔与苏明安决定去求助世主。】
【他们一起研究玩家的数据面板、奖励机制、任务链,试图从脱离玩家IP的角度来躲过红日……世主极为聪慧,苏明安与世主逐渐成为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世主似乎察觉到了诺尔身上万物终焉之主的气息,有意无意地把诺尔排斥在外。望着苏明安和世主热切交流,诺尔再度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感触。】
【——不对,不对。】
【——如果这样走下去的话……真的能躲过红日吗?】
【这条路好像还是走错了,但正确的道路在哪里?诺尔发现,直至这第四次旅程,他们依旧像是雾里看花,根本没深入到真相。】
【——他不能再待在苏明安身边了。】
【并不是他要放弃苏明安,而是他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大概率还是会失败。苏明安作为罗瓦莎的主人公,有太多事情要做,导致苏明安没办法自如地探查真相,但诺尔不一样。】
【“我要离开了。”诺尔找到了苏明安。】
【“好。”】
【二人的交流很简短。】
【他们都很清楚,诺尔这么一走,去探寻罗瓦莎的真相,大概率会死亡。但下一次重置,诺尔就能把重要的信息带回来。】
【死亡,只是他们寻求信息的手段。】
【很快,诺尔找到了乐子恶魔卡萨迪亚。】
【漆黑的城堡里,诺尔拿出一颗子弹装进左轮手枪,笑道:“卡萨迪亚,我听说你是以乐子证道的神明,要与我寻一场乐子吗?”】
三十五章·“全文完。”
【卡萨迪亚笑得花枝乱颤:“乐子?乐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啊,你要玩什么?”】
【祂眯起了眼睛,油彩一滴滴落在猩红的地毯。】
【诺尔指了指左轮手枪:“正如你所见,俄罗斯转盘。虽然很俗,但千年来,人们永远对此乐此不疲。如果我活下来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活下来了,那我也会付出死亡的代价。”】
【卡萨迪亚抱胸冷笑:“死亡?你这可不是真正的死亡,你还有重置的机会。”】
【诺尔露出笑颜:“我的意思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赌上的,是我的灵魂。”】
【卡萨迪亚的面具颤动了一下。】
【“如果子弹命中了我,你可以吃掉我的灵魂,让我永远也无法醒来。”诺尔耸耸肩,轻而易举地赌上了自己的全部,脸上依旧是笑容:“但如果子弹命中了你,请你实现赌注。”】
【空荡荡的黑色城堡里,响起了乐子恶魔的笑声。】
【他们接连对自己开枪,随着“咔哒”“咔哒”一声声,空腔声不断回响着,诺尔的神情始终镇定。】
【——直到第五声“咔哒”响起,卡萨迪亚举起枪,依旧是空腔。】
【卡萨迪亚笑着指了指手枪:“看来你的运气不怎么好啊。请吧。”】
【子弹就在下一发,100%的死亡率。诺尔却无所谓地拿起了手枪,对着自己就是一枪。】
【“砰!”】
【诺尔的头颅如西瓜般四分五裂,半截身子摇晃着倒在地上,鲜血洒了一地。】
【卡萨迪亚对着诺尔的尸体,注视了一会。】
【片刻后,祂复活了诺尔。】
【祂扭动着,好奇道:“我很好奇。你既然没有必胜的把握,为什么敢和我这么赌?”】
【“不,我有必胜的把握。”诺尔摆手,他知道自己百分之百不会真的死亡,但原因不会告诉卡萨迪亚。】
【“——等一下。”卡萨迪亚笑道:“我觉得你很有意思,就算你输了,我也会帮你实现赌注的。”】
【“哦?真不愧是伟大的欢欣颂唱者、愉悦之道的践行人、司鹊奥利维斯的忠实挚友——卡萨迪亚大人,您真是慷慨至极。”诺尔赞美道。】
【卡萨迪亚践行了赌约,帮诺尔做了一个小型实验。】
【之后,诺尔没有返回苏明安身边,而是一直在各地探查线索。】
【第10天,红日降临。】
【早有准备的世主和苏明安研究出了规避抹杀的道具,护住了人们。但最终,道具却失效了。诺尔知道,这是第六席和第七席在暗中作祟,祂们不愿意让苏明安就这么通关。】
【红日之下,遍地亡魂。】
……
【第五次旅程开始了。】
【这一次,诺尔由于之前的死亡过于痛苦,没能争过菲尼克斯,陷入了沉睡。】
……
【第六次旅程开始了,苏明安终于不再是凛族,而是作为灯塔水母降生于世。卡萨迪亚引导了苏明安进行种族选择。】
【由于水母实在太香,苏明安被各种皇者争抢,画风与前几次截然不同。】
【这一次,诺尔主动前往了世界树,要求成为罗瓦莎的主人公。】
【在梦中,万物终焉之主发出大笑:“果然!你根本是不甘心的,他一从主人公的位置上离开,你立刻就坐了上去!”】
【诺尔摇摇头:“我想站在苏明安的位置上,穿上苏明安的鞋子,走上苏明安站过的舞台,看看我能否找到更好的办法。他既然成了灯塔水母,就好好休息吧,这一次,换我来当主人公。”】
【但他心里知晓,时间已经不多。】
【已经是第六次旅途,真实时间已经过去了足足五十多天。再这样重置下去……难道他们也要陷入3030次的怪圈吗?】
【苏明安不能成为下一个司鹊,诺尔也不想成为下一个卡萨迪亚。】
【随着时间的推移,主办方正在一点点渗透罗瓦莎。在第一次旅途中,第六席无机之神只能偶尔露露面,到了这第六次旅途,无机之神已经能吞噬一些玩家。】
【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次,无机之神能吃掉苏明安或者诺尔。】
【那样……一切就彻底晚了。】
【诺尔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必须要在无法挽回的那一刻到来之前……做出决定。】
【是耽于反反复复的轮回中,抱着翟星一同溺死……还是独自走上通向宇宙的征程,成为高维,制止无机之神这样的敌人。】
【“唉……”诺尔依旧面带微笑,却第一次如此深重地叹息,他低垂眼睑,轻声自语:“我再试一次,就再试一次……苏明安……我再拼尽全力帮你……”】
【他期待共赢。】
【真的……非常非常期待共赢。】
【他很期待一个……既不用伤害苏明安,也可以彻底停止电车的办法。】
【他想和苏明安一起迎接春天,站在太阳面前肆无忌惮地大笑。】
【……】
【但是结局是惨烈的。】
【第8天,诺尔在雪原遭遇了无机之神,无机之神一口把他吞入腹中。】
【那一刻,诺尔察觉到了真实的恐惧。】
【——一种再也无法挽回的,再也无法看到蓝天的恐惧。他终究是像诺亚一样,倒在了春天来临之前。】
【被无机之神吞噬,就永远不会再复生了。他甚至没办法及时通知苏明安,若是苏明安也被吞噬……】
【一切尽毁。】
【但命运终于眷顾了他一刻——一名紫发金眼的面具青年突然降临,拿出了一根偌大的黄金薯条棍棒,一棒之下,把无机之神打得吐了出来。】
【无机之神此时的入侵程度有限,没有非常强的战斗力。祂被迫吐出了诺尔,灰溜溜地离开了。】
【诺尔躺在地上,四肢被腐蚀得融化,只剩下躯壳和头。这一刻,他全身剧痛地望着星空,想起了年少时那个站在天文馆里的自己。】
【“喂,我叫祈昼。”紫发金眼的面具青年抱胸而立:“是万物终焉之主让我来救你的,祂问你,考虑好了没有。下一次,祂就不会来救了。”】
【“我不叫喂,我叫诺尔·阿金妮。”诺尔躺在雪原里,虚弱地笑着。即使在这种时刻,死里逃生的他居然依旧在说笑话。】
【“嗤。”祈昼笑了一声:“快点,你最多两分钟就要冻死了,赶快说。”】
【“……你这人紫发、金眼、戴面具。我还以为你是世主。”诺尔说。】
【“不要提那个混蛋。”祈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猫猫服:“世主是世主,我是我,我们俩没有一点关系。我获得了第一届门徒游戏的冠军,世主那个养尊处优的家伙可做不到。而且,我是万物终焉之主的神使,世主那家伙也不行。”】
【“……”诺尔合上了眼皮。】
【祈昼凑近他:“喂,你快死了,快说出回答啊。”】
【诺尔开合嘴唇,低声说了什么。】
【祈昼没听清:“什么?”】
【血流了出来,诺尔的嘴唇通红,颤动着:】
【“……我拒绝。”】
【他还是拒绝。】
【他还是觉得……可以相信苏明安,毕竟,他们可是挚友。毕竟,苏明安还有……】
【他还是期待着一个双赢的结局。】
【也许,他也被苏明安这家伙浪漫的理想主义感染了吧,总觉得下一次,下一次就一定能成功。】
【他还是不愿意走到分道扬镳的局面……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他也会极度痛苦、难以承受。】
【祈昼离开了。】
【风雪里,诺尔的体温一点点低下去,他躺在雪坑里,感受着无与伦比的断肢之痛,渐渐失去了呼吸。】
【没有人救他。】
【他不是苏明安。】
【苏凛没有来救他。】
【茜伯尔没有来救他。】
【苏文笙没有来救他。】
【他孤独地死去了。】
……
【第七次旅程开始了。】
【这一次,诺尔没有主动去找苏明安,而是自由行动。】
【他找过世界树,找过兔老板,找过世主,找过卡萨迪亚……全都看不到双赢的希望。】
【罗瓦莎持续这样已有万年,岂是他几天之内就能改变的?这是一艘注定沉没的船,聪明的冒险家应该知道离开。】
【于是,第9天的夜晚,冒险家与第一玩家,在罗瓦莎最高的云雾之岛相对而立。】
【云雾缥缈间,冒险家开口了:】
【“苏明安,和我一起离开吧。”】
【“我试过所有的办法了……从第一次到第七次,胜利的希望极其渺茫。”】
【“主办方对罗瓦莎的渗透越来越深,无机之神的分身已经可以自由进出罗瓦莎,迟早有一次,也许就是下一次……祂会吃掉你。”】
【“更别提其余主办方,祂们估计早就已经挖好了陷阱,就等你跳进去。”】
【“你不正是在寻求升维之法吗?正好,我通过第七席升维,你可以通过万物终焉之主升维。我们都能走向宇宙。”】
【“我知道,罗瓦莎一旦毁灭,玩家们也会受到牵连,但你可以不用……”】
【说到这里,诺尔说不下去了。】
【他要怎么劝说他的挚友?难道要他的挚友对玩家们视而不见吗?这不可能,光是吕树、苏凛、露娜、林音等人……苏明安就不可能不回头。】
【那天夜里,风很大。】
【第一玩家沉默地看着他,很轻地摇了摇头。】
【“抱歉。”】
【“但你可以选择自己的路,诺尔。”】
【“我不会怪你。”】
【下坠,下坠。】
【冒险家在无尽的海水里下坠。】
【交错而过时,冒险家突然听到了第一玩家的呼唤。】
【“……诺尔。”】
【第一玩家取出了一顶帽子,戴在头上,又脱下,像是一个不明意义的动作。】
【冒险家却突然哑了声。】
【……】
【“呼唤”+“脱帽致礼”。】
【——“早点回来。”】
【……】
【可他回不来了。】
【已经回不来了……】
【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做出这样的动作啊……】
【离开后,在梦中,诺尔见到了万物终焉之主。】
【面对祂手中金黄酥脆的薯条,诺尔缓缓伸出了手:“下一次旅程,你会抹去我的记忆吗?”】
【“如果你决定了与我合作,我会抹去你的记忆,你已经知道了我太多秘密,我可要防着你反水。”万物终焉之主笑道。】
【“嗯,我决定了,我同意与你合作。”诺尔说。】
【“好,那立下赌约吧,这样下一次,即使是毫无记忆的你,也会答应与我合作。”万物终焉之主说。】
【诺尔立下了赌约。】
【万物终焉之主并没有看到,立誓的最后,诺尔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思索。】
【……】
【……】
【诺尔倒下了。】
【他安静地躺在黑水中,胸口是苏明安留下的爪痕。】
【鲜血伴随着黑水,带他飘向很宁静的远方……】
【(全文完)】
……
苏明安合上了书。
黑水涌荡在他脚下,他向前走,望见了躺椅上的司鹊。
“……和虫族女皇联络完感情了?”苏明安说。
司鹊没有起身。
他似乎非常疲累,双目合着,半晌才侧头。
“……嗯,重置前的准备……基本都做完了。”司鹊指了指旁边的茶桌:“灯塔先生,现在我招待不了你,你自行品尝甜点吧。”
“发生什么事了?”苏明安感觉到司鹊状态不对。
“……”司鹊望着天空,透明的鲸鱼播撒着晶粉,在天际游过:“……刚才听你和诺尔聊起星空,我想起了,罗瓦莎的天文系统与翟星是相似的,在这里,我们也能看到土星、水星、太阳……也许,隔绝了星云,我们就像彼此并行的双子星。这也许就是原初的相似性吧。”
“怎么了?”苏明安上前。
“灯塔先生……”司鹊看向他:
“短时间内书写了大量文字……我有些累,想休息了。”
“我可能没办法继续在你耳边聒噪了。”
“你可以……继承我的‘十二故事’与‘世界之书’吗?”
三十六章·“宇宙猫猫学。”
【“司鹊·奥利维斯。”】
【“——你是罗瓦莎的大艺术家,你的随手一笔,比任何人都重要。”】
【“——你只需要看向诗与远方,挥洒你的才情与浪漫。”】
【“在我的印象里,所有人都对我这么说。”】
【“他们说,我是天才,而他们是庸才。千万庸才也比不过一个天才的贡献。”】
【“我确实是被上天眷顾的。自年少握起笔,我就感到,仿佛全世界的文字都在朝我走来。”】
【“我见过兢兢业业创作几千几万个故事的人,却只能拿到维持生活的微薄薪水。”】
【“我见过一生都没有敢于提起笔的人,从未落笔写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可这不分高低,也许他们只是生不逢时。又或者,他们受制于各种现实因素。”】
【“当我洞察了所有的文字脉络后,世界在我眼前变得无聊。感知到的色彩开始黯淡,胸腔中的火焰开始止息——我察觉到了一种名为‘失去热情’的情绪。”】
【“我开始惊觉,究竟有多久,我把自己像火焰一样燃烧,全身心投入创生之中,却忘记了回头看看现实里的人?又或者,把世间万物都视作灵感素材,失去了共情能力,即使看到悲剧也只想着记下来……这种状态我持续了多久?”】
【“我有多久没有嗅闻过公园的鲜花,又有多久没有纵情欣赏一次黄昏的日落?”】
【“让故事在这里结束,未尝不是一个好结果。”】
【“但很快我又深刻知晓,若我选择结束,最先毁灭我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些自诩为‘庸才’的人。”】
【“他们渴望我坠下神座已太久。有些人甚至不计代价地污名化‘奥利维斯’,为我编纂谣言,背刺于我。”】
【“还有那些渴望我的人……他们为我披上金衣、为我点缀金箔、期待我的未来,也为我打造地狱。”】
【“‘既然是天才,就要做天才应该做的事。’因此我作为奥利维斯,作为最伟大的创生者,作为被灵感眷顾的宠儿——却从未做过一天小喜鹊。”】
【“直到苏明安到来的这一天,一切终究要走向结束。我写过的三兆一百八十七亿九千六百二十七万八千五百四十六个文字,整整四百六十九万个章节……终于要迎来结局。”】
【“我想起了创生之初,桥带我许下的誓词——”】
……
我庄严宣誓。
——我将用心感受每一个灵感的火花,我将用笔描绘出内心的真诚与美好,我将不惧失败与质疑,坚持创作的初衷。
——无论前路多么曲折,我都将怀抱激情,追逐梦想,我将探索未知,勇于突破自我,在创作的世界里燃烧我的生命与灵魂。
——我深知创作的力量,它能唤醒人心、连接世界,我将永远以谦逊之心学习和成长。
——我承诺,不辜负这一份创作的使命,将每一个想法转化为现实,在无尽的可能性中,创造出属于我的理想天堂。
……
【“我的承诺已达成,以笔创造出了我的伊甸园。”】
【“现在,就差临门一脚了,苏明安。”】
……
紫发青年靠着躺椅,盘旋的发丝萦绕在石台,犹如纵生的藤蔓。
他手持布巾,咳嗽几声,布巾上出现了鲜红的血迹。
“灯塔先生,劳烦你……扶我一把。”
苏明安扶起了司鹊。
“准备好了吗?我会把一切都告知你。”司鹊说。
之前司鹊不说,是因为苏明安的记忆没法保留到下一次。但现在,苏明安有资格知晓一切了。
“……你这就托孤了吗?”苏明安说:“你的那么多oc呢?”
“灯塔先生,我必须要纠正你的说法……我不喜欢……”司鹊强撑着说。
“好,你的那么多同志呢?”苏明安说。他扶住司鹊的脊背,即使隔着布料,依旧能感到司鹊的皮肤冷得像冰。
司鹊露出苍白的笑容:“我不信任他们。”
他这话说得极为肯定。
即使是出自他笔尖的,人生履历被他一清二楚的人,他依旧不信任。
“不信任他们,却信任我?”苏明安说。
“那怎么办呢。”司鹊的手指扶着额头:“毕竟是原初啊。”
“你可一点不像我的原初,我不是M。”
“只是时候未到。”
“……这种事再怎么也不可能吧。”
“迟早的事。”
司鹊的手指敲了敲太阳穴,又拍了拍旁边的躺椅:“要坐下来吗?”
“你说吧。”苏明安坐了下来。
漫天的星空下,一紫一黑的身影相对而坐。苏明安这才发现,他进入梦境后恢复了自己的样貌。
两位世界的守望者,在寂静的夜色下坐而论道。透明的鲸鱼掠过他们身侧,斑斓的星光落在肩头。
一时间,苏明安有一种在废墟世界的最后时间里,面对阿克托授课的感觉。原初的内核果然都是一样的,引导者的姿态、先遣者的姿态,一个接一个出现在他面前,协助他走下去。
“世界之源的产生机制,是文明的特色新颖体系。”司鹊说。
司鹊的第一句话,就让苏明安睁大了眼睛。
“如果将宇宙比作一只猫猫,宇宙的进化机制,就像生物的血液净化机制,留下有用的,抹掉无用的。在漫长的岁月中,猫猫会自动减少掉无用的器官……比如毫无特色的文明。”司鹊说:
“灵感的创造力与差异性胜于一切,而毫无特色的文明会渐渐失去生机而消亡,被宇宙逐渐‘净化’掉。”
“所以,只有具备特色的文明,才能活下去。比如明辉的恶龙特色、穹地的玖神特色、废墟世界的三维度特色、旧日之世的世界线特色。”
“你肯定有过疑惑——普拉亚的世界之源为什么不见了?”
……
【苏凛从来不知道普拉亚的世界之源被谁拿走了。】
【据说,旧日之世的千秋万载之后,文明发生了不可考的演变。神灵消失了,圣城上的所有人自然消亡,世界之源没能撑过千载万载的漫长岁月,随之消耗殆尽。】
……
“事实上,那并非是消耗殆尽了。”司鹊平稳地说:
“——而是因为普拉亚,没有产生非常新颖的特色。”
“旧日之世的情感力量体系,普拉亚还在延续。旧日之世留下的圣城,普拉亚还在使用。没有足够的创造力与差异性,世界之源就这样渐渐消失了。”
苏明安眼睛睁得很大:“原来是这样……”
他心里腹诽,原来自己的宇宙猫猫学还是有理论依据的。
司鹊颔首:“所以,罗瓦莎拥有许多个世界之源的原因,就在于此——它的特色实在是太多了。”
“这是一个过于丰满的文明。又有星际虫族,又有血族恶魔,又有精灵龙裔,又有东方桃花仙……百花齐放,应有尽有。”
“其他文明都只有一个世界观。而罗瓦莎却是几百万个创生者脑中的世界观,拼合到了一起,而且每多出一个创生者,世界观又会丰富一些。”
苏明安说:“一个百万创作者联合创作的大世界。”
司鹊笑了:“对,就是这样。就像一个永远在更新的mod(模组),创作者以百万计数,而且上一辈寿终了,下一辈又会加入。”
苏明安由衷感慨道:“无论多少次,我都觉得,你们的这种世界实在太浪漫了。”
哪怕是脑中幻想,也能通过笔尖变为现实。
人人都是神笔马良,人人都能构写心中世界,将满心鲜花植根在偌大的荒原。
一辈子都能投身于创作之中,切实用自己的笔来改变世界,而非只能无病呻吟。从总角之年至耄耋老人……亲自见到自己的创造之物渐渐成长,满腔热情燃烧一生。
司鹊拿着布巾,擦拭着嘴角的血迹:“是啊,从这个角度来说,确实很好,我很喜欢。”
他的发丝夹杂着一些雪白的羽毛,像悬挂的桂叶,零散地生长在他身上。
“……从前我读过一本书,书上有句话:【努力读书的作用,就是让你能从鸡变成鹅,然后期望你的子孙能再让鹅变成牛羊。读书不是唯一路,但普通人不读书真的连鸡都成为不了】。”司鹊说:
“灯塔先生,你看过第一纪元的历史吧。罗瓦莎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它应当是一个祥和、平静、没有任何杀伤的世界。是当时的‘人类叛徒’卡萨迪亚篡改了世界之源,注入了大量异世界幻想,才让罗瓦莎演化为了如今的模样,充满了龙族、恶魔、天使等幻想要素——你觉得,卡萨迪亚做错了吗?”
苏明安摇了摇头:“他不正确,但也没做错。”
黑水激荡在他们之间,声声作响。
司鹊依旧望着星空,一边说一边喘息:
“我和你想法一样。若是当时卡萨迪亚没有篡改成功,罗瓦莎如愿演化为了一个无魔世界,只有人类一种智慧种族,乌托邦就真的能诞生吗?”
“没有了龙族,却会有龙一样贪婪的人。没有了天族,却会有像天族一样傲慢的人。没有了虫族,却会有虫族一样层层剥削吞噬他人的人……”
“而到了那时,底层人该怎么反抗?他们无法用神奇的魔法改变命运,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互联网上指点江山。”
“巨头倾轧、信仰冲突、贫富差距、两极分化……”
“历史是一条永无止境的循环带,只要有‘人’这种生物,总会重蹈覆辙。”
“看似罗瓦莎极为弱肉强食,但其实,无魔世界的弱肉强食情况更令人恐惧,它是隐形的、潜移默化的、根深蒂固的。”
“体现在酒桌上,体现在会议桌上,体现在面试台前,体现在每一次笑脸迎合之间。”
“……我庆幸的是,我们领悟了创生体系。”
“本会受创于战火与硝烟之中的双手,握住的不再是枪,而是羽毛笔、稿纸与墨水。”
“它给予了底层人爬升的机会,也给予了普罗大众不甘平庸的台阶。让早已麻木的芸芸众生,开始抬起头颅,看向星空,察觉到艺术之美、开始理解黄昏与日暮的颜色,开始品味清晨的第一滴露珠。”
“你知道吗?灯塔先生,在第一纪元,罗瓦莎就像一个黑暗森林,随处都是血腥的人吃人,疯狂与恐怖的气息弥漫在整个世界。”
“直到第二纪元,创生体系出现。才有了你刚刚敬佩的局面——人人成为神笔马良。”
“那时的我,想要改变这样的局面。”
司鹊顿了顿,金色的眼眸微微亮了些:
“我很傲慢。”
“……我想要把这样一个残忍、血腥、麻木、恐怖、阶级固化、战乱层生、毫无秩序、充满恶意的世界……打造成一个天堂。”
三十七章·“去谱写自己的故事吧。”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由于创生体系的出现,罗瓦莎的特色百花齐放,它没有被宇宙猫猫净化掉。”
“但也带来了过犹不及的祸患。”
“宇宙熵增毁灭法则——万物终焉之主盯上了我们。”
听到这里,苏明安感到无奈:“想活着真难啊,没特色会被猫猫吃掉,特色太多又会被熵增法则盯上。”
司鹊摇了摇头:“实在是罗瓦莎太混乱了,几个世界观还好,几百万个创生者的世界观凑在一起,熵增速度极为恐怖。”
这时,司鹊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侧头一看——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黑水之间。
黑色的小辫子飘扬,身着雪一般的白袍,神情淡漠,金瞳静默。
——云上城神明。
并非苏凛,苏凛的眼神不是这样。
司鹊眉头微蹙,食指抵住羽毛笔,姿态略显防备:“……我这梦境还真是受欢迎,不请自来的贵客又来了一位。”
云上城神明淡然而立,仅仅看向苏明安:“苏明安,我还记得。”
言简意赅。云上城神明记得上一次发生的一切。
“苏凛呢?”苏明安问。
云上城神明眸子动了动,颔首道:“我在这。”
苏明安纠正道:“不是说你……是说把你抽出来的,我熟识的那个苏凛呢?”
云上城神明眼眸露出轻微的困惑:“也是我。”
苏明安想起之前为了拖住世界树,苏凛和云上城神明融合了,难道融合状态还没解除吗?
这时,司鹊发话了:“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客,我与灯塔先生有重要之事还没说完,请你回避片刻。旁边有许多书,你可以随意翻看打发时间。”
云上城神明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到了图书架边,拿起一本书,随意翻看了起来,没有打扰他们。
苏明安眼尖看到了书名,似乎是《普拉诺航海日志》,应该是一个和普拉亚名字很像的文明。司鹊这里真是什么书都有。
“……那么,回归正题。”司鹊挥舞着羽毛笔,在空气中写下文字。
……
【鹊の名词解释】
【①时间概念:时间故事链。时间以一块块成型,以“节点”划分,以“逻辑”延续,以“择选”锚定唯一时间,成为确立的事实。世界的本质是“一个锚点和下一个锚点”、“一个剧忆镜片和下一个剧忆镜片”。】
【②世界之书:把世界的“可能性”实质化、可视化、文字化。由繁化简,从立体降到一维平面,切成一块一块的文字章节。内含上百万块剧忆镜片,可随时组合成一个新颖的世界。】
【③创生:本质上,创作的意义是一种“未来定位”。笔是一种定位的媒介,可以让你脑中灵光一现的事物,从未来定位而来,成为一种固定模块(剧忆镜片),拓印到现实。】
【④门徒游戏:在宇宙中,相似的概念会优胜劣汰。若是两个相同的概念同存于世,会有一方被淘汰。门徒游戏作为盗版游戏,正是依赖这个规则,努力制作出更完美的副本,试图覆盖世界游戏。盗版的优势在于可以无限复制粘贴,投放宇宙,赶在世界游戏祸害下一个文明之前提前占位。】
……
司鹊抬起手。
一本金光闪烁的书籍,出现在他掌间。
顷刻间,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苏明安与司鹊。
黑水拍打,浪涛骤起,几乎将他们吞没。苏明安感觉自己仿佛也成了文字,站在浩瀚无垠的白纸之间,墨水一点点从他的头颅、下颔、胸口、四肢滑落。
“哗哗哗——”轻柔的声音响起。
莹蓝色的星甸之下,游鱼擦过司鹊的指尖,他的目光垂落,眼中闪动着复杂的情感,像是看到了一个自己保护已久、极为珍惜之物,被送了出去。
“世界之书……”苏明安的心跳很快。
世界之书的大名,如雷贯耳。
早在初入罗瓦莎,他就听闻了这传说中的至宝。
……
【“传言说,司鹊在消失之前,利用自己毕生的灵气与智慧,创造了一种名为【世界之书】的宝物。谁能够拥有【世界之书】,谁就能触及世界最根源的奥秘,通晓世上一切真理。”吕树解释道。】
【“司鹊曾写下过十二个最完美的故事。据说,每个故事都是他受到了至高之主的提点,揭示了世界的过去与未来,具有相当厚重的意义。谁能够读懂全部的【十二故事】,谁就会获得【世界之书】,并成为下一任的世界掌权人。”】
……
苏明安曾以为,这种至宝,需要自己披荆斩棘、历经艰险才能拿到。
却没想到,超级大懒鸟就这么把至宝给了他。
世界之书内含上百万块剧忆镜片,可以调换罗瓦莎的历史。
拥有了这东西,确实相当于成为了世界掌权人。
“灯塔先生,以后我不能再陪着你了。”司鹊双手捧着书,走到苏明安面前:
“不再是引路人,不再是先遣者,也不再是和你抢风头的人。你成为了罗瓦莎唯一的主人公,不再有我这个原初跟你抢戏份。”
“你可以放心了,再也不会有人在你耳边聒噪了。”
“去谱写……属于你自己的故事吧。”
书籍金光熠熠,更衬得司鹊脸色苍白。
苏明安心口微痛,声音有些酸涩:“……我会记住你的,司鹊·奥利维斯。”
司鹊露出了一丝惊愕之色。
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看了眼苏明安手指上的时间之戒,笑了出来:“灯塔先生在想什么!?哈哈,哈哈哈哈……你该不会是以为我要死了吧?”
苏明安很少见到司鹊这么愉悦的神情。将世间万物视作灵感,难以共情,司鹊已经很久没有真心地露出笑容。
苏明安也懵了:“啊?”
他都开始悲伤了,感觉已经快要进入回忆模式了……没想到司鹊不是要死了?
“抱歉……离别的次数太多,我的语气有点像遗言了。”司鹊笑着摇了摇头,忽而正色:
“灯塔先生,苏明安。”
司鹊终于喊了他全名。
万千剧忆镜片逐渐浮现在他们身周,折射着亿万人的人生。
“我将世界之书交给你。”司鹊说:
“若我出现意外,或再也无法醒来……你将成为下一任的‘罗瓦莎大艺术家’。”
“若你不愿接过这个责任,可以将世界之书转交给你相信的人。”
“希望你……旗开得胜。”
苏明安伸出手,感受着手掌之间坚实的重量。
司鹊的手指缓缓松开,终于,最后一根手指也离开了世界之书。
金色的眼眸闭了闭,掩住了些许的遗憾。
……
“叮咚!”
【你获得了“世界之书(金级)”!】
【从现在开始,你可以自由地改动罗瓦莎的剧忆镜片的排列顺序。】
【持大权者必当重任,二十七诸神与一千三百亿人的生命在你掌心,请慎重。】
……
手中仿佛重若千钧。
“来,举起笔。”司鹊举起羽毛笔。
苏明安学着动作,举起羽毛笔。
笔尖对准的方向,出现了一排排令人眼花缭乱的剧忆镜片,足有五百五十多万枚。
“这些是罗瓦莎的所有关键剧忆镜片,每一块,都代表一个关键历史节点。”司鹊说:“但你用不到这么详细,你可以说:开启目录模式。”
苏明安说:“开启目录模式。”
下一刻,上百万块剧忆镜片拼合到了一起,渐渐凝形,变成了1391块剧忆镜片。
“这是更简略一点的呈现状态。刚才那是微调,这个就是大调。”司鹊说:“但这还是太详细了,你说:开启最简略模式。”
“开启最简略模式。”苏明安说。
下一刻,1391块剧忆镜片拼合到了一起,变成了12块剧忆镜片。
分别是:【第一章·星球迁徙】、【第二章·黑暗纪元】、【第三章·创生蒙昧】、【第四章·金黄的麦穗】、【第五章·灯塔水母与太阳鱼】、【第六章·独立战争】、【第七章·神坠日】、【第八章·伊甸之战】、【第九章·诸神盛世】、【第十章·世界树下】、【第十一章·黑水之梦】、【第十二章·织梦挽歌】。
“……哇哦。”
这一纵览,给人的感觉颇为震撼,还真有点看书的感觉。
苏明安点开【第十一章·黑水之梦】,瞬间,大量信息冲入他的脑海。
“当心。”司鹊立刻握住了苏明安的手腕,让苏明安重回清醒:“不要随意阅读这些剧忆镜片,它们太大了,动辄就是几千年的剧情。你的人生太短暂了,很轻易会被覆盖掉。你也不想变成神明安的样子吧。”
苏明安扶了扶脑袋,表示自己没事。
这些偌大无朋的剧忆镜片,像是一卷卷胶卷,漂浮在他们眼前。
浩如烟海的画面与文字,如同琥珀中的昆虫,浓缩在一块块镜片中。
所有的救赎与毁灭、新生与死亡、伟大与卑微、欢欣与悲恸……全都挤在这十二枚剧忆镜片里。在有序的排列下,成为了定格的现实。
“简直就像……书籍。”苏明安感到自己心跳很快,世界的真相就这样展现在他眼前。
12块剧忆镜片,像是书籍的12【分卷】。
呈现得更详细一点,变成1391块剧忆镜片,就像是书籍的1391【章节】。
呈现得更加详细一点,变成五百五十多万块剧忆镜片,就像是书籍的五百五十多万【字数】。
——【分卷】、【章节】、【字数】。
怪不得说,罗瓦莎像是一本书。
它集合了一千多万生命的每一点细节,每一份人生。
“我们所处的位置,是第十一章,位于第四纪元。”司鹊指着【第十一章·黑水之梦】:“而【第四章·金黄的麦穗】,描述的是第二纪元我的故事。如果你把【第十一章·黑水之梦】与【第四章·金黄的麦穗】顺序对调,就会出现神奇的结果——”
“此时在教授你的,就不是我,而是上一代掌握世界之书的人。而我估计还在麦田里睡大觉。”
“一切也会发生恐怖而未知的变化……所以,非性命攸关的情况下,我不建议你调换这么大的剧忆镜片,更建议你用最开始的呈现模式进行微调。”
“好。”随着苏明安操作,剧忆镜片回到了五百五十多万枚的呈现模式,便于微调。
无需司鹊说什么,苏明安就找到了距离他们最近的一系列剧忆镜片。
……【第5551028块:诺尔,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同伴】、【第5551029块:我曾与春天许下永远的约定】、【第5551030块:《诺尔·阿金妮》】、【第5551031块:全文完】、【第5551032块:宇宙猫猫学】、【第5551033块:去谱写自己的故事吧(当前身处)】……
“我们就处在这一块。”司鹊指了指最后一块。
“原来剧忆镜片是不断自动更新的。”苏明安凑近看:“我们这是最后一块剧忆镜片。”
“对。”司鹊咳嗽了几声:“世界树会自动记录正在发生的一切,实时形成剧忆镜片。”
这时,苏明安看到,有新的剧忆镜片正在形成,像是一棵逐渐长出的芽苗。
这枚漂亮的玻璃状物体,逐渐凝形于五百多万块玻璃的最后。
“这是?”苏明安摸了摸,触感冰凉。
“是新的剧忆镜片正在自动生成。”司鹊解释道:“每块剧忆镜片的容量都是有限的,约为2000~4000字。这说明,我们正身处的这一块剧忆镜片:【第5551033块:去谱写自己的故事吧】,进行到了最后一个字。”
三十八章·“我的世界。”
苏明安拿起羽毛笔,尝试将【第5551028块:诺尔,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同伴】与【第5551033块:去谱写自己的故事吧】互换位置。
他看了眼这两块剧忆镜片的剧情梗概:
……
【第5551028块:“诺尔,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同伴”】剧情梗概:诺尔叙述了自己的向往,决定与苏明安分道扬镳。
【第5551033块:“去谱写自己的故事吧”】剧情梗概:黑水梦境中,云上城神明突入。司鹊给予苏明安世界之书,教授调换剧忆镜片的方法。
……
如果将这两块剧忆镜片,前后互换,会产生什么反应?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司鹊挑起眉。
苏明安笔尖一顿,露出询问的眼神。
司鹊却伸出右手,做出“请”的动作,示意让苏明安随意尝试。
苏明安落笔,将两枚玻璃般漂亮的剧忆镜片互换了位置。
【第5551028块:“诺尔,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同伴”】的结尾与【第5551033块:“去谱写自己的故事吧”】的开头相连,逻辑自动衔接——
下一刻,苏明安亲眼看到——诺尔早已飘远的尸体,就这么飘了回来。
“哗啦啦,哗啦啦……”
尸体像是倒放一样,越飘越近,越飘越近。
这一幕有点好笑。
苏明安有些绷不住,但还是铁着面色,直面飘回来的诺尔。
诺尔胸口的伤势渐渐愈合,缓缓站在了苏明安面前。
当诺尔睁开眼,二人都沉默了。
司鹊抱胸而立,一副吃瓜的模样。
剧忆镜片的顺序改变后,会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诺尔在前两节已经死了,连《诺尔·阿金妮》这本遗书都还在苏明安手中。但在这一节,由于苏明安把诺尔还活着的剧忆镜片调到了后面,诺尔就又复活了。
苏明安与诺尔面面相觑,气氛十分尴尬。
司鹊的含笑出声,及时打断了这种尴尬:
“这就像之前的一个例子。”
“比如你有三个剧忆碎片,分别是【女人笑了】、【幸福生活】、【女人的爱人死去】。那么得出的故事就是:【女人望见爱人,露出心悦的笑容。他们在一起幸福生活,直到女人的爱人死去】。这无疑是一个纯爱故事。”
“但如果你排列成【女人的爱人死去】、【女人笑了】、【幸福生活】的顺序。那么故事就变得很恐怖了:【女人的爱人死去后,女人笑了,她和爱人的尸体继续幸福生活】。”
“所以,当你调换剧忆镜片的顺序,世界会努力帮你填补逻辑漏洞和空白之处,让前后剧情尽可能衔接。”
“但你调换的这两块剧忆镜片,造成的逻辑漏洞太大,连世界也没办法帮你填补逻辑漏洞。因为没有任何理由能解释,为什么诺尔死了还能活过来。”
“简称:你吃书了。”
司鹊在旁边叭叭叭说个不停,苏明安与诺尔对视,却有些尴尬。
看过《诺尔·阿金妮》后,苏明安明白了诺尔的苦处。但究其根本,他们之间确实存在无法调和的矛盾。
“我……”诺尔海水般浩瀚的眼眸一眨一眨,姿态略显尴尬。
“你……”苏明安同时开口。
停顿后,他们都沉默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解释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毫无辩驳余地,也毫无转圜之机。
“要不,我再给你表演一次百鸟朝凤?”诺尔半开玩笑地提议道,说起了这无关紧要的事。
“行,你表演。”苏明安摸了摸下巴,赞同了。
于是诺尔转过身,举起双手。
“唰!”
下一刻,诺尔手腕一动,尖锐的傀儡丝朝苏明安刺来,化作一只只犹如利剑的鸟儿,啄向苏明安的脖颈与胸口。
诺尔根本没想表演什么百鸟朝凤,既然他活过来了,这一次就果断下手。
但更先一步的是——
“唰!”
猩红的爪尖,再一次贯穿了诺尔的胸口。
苏明安与诺尔的想法一致。两个人有一万个心眼,谁也没有抱有侥幸心理和恻隐之心。
“哗——!”
胸口洞开,诺尔再度倒了下去,蓝色的眼瞳逐渐黯淡。
苏明安收爪,血迹顺着指尖流下。
“……你这是何必?”司鹊走来:“活过来,再杀一次。”
“我只是在确认剧忆镜片的效用,目的并非是复活他。”苏明安擦拭手指的血迹。他确认了,调换剧忆镜片可以复活人。也确认了,诺尔复活后的第一反应是杀他。如果这是表演,那冒险家的表演水平已经登峰造极。
诺尔躺在黑水之间,血迹染红了周身的水流,他平静地凝望着星空,什么都没说,缓缓闭上了眼。
金色发丝沉淀在水里,尸体再度飘走,刚才的对视就像昙花一现。
“吃书了,会有什么后果?”苏明安问。
“熵增。”司鹊耸耸肩。
“说得真是轻巧。”苏明安目送诺尔尸体远去。
就这么水灵灵地加快了熵增,此时,万物终焉之主怕是要气得跺脚了。
“总得让你亲手实操一下,是不是?再说,灯塔先生应该是想见到挚友的。”
“……没有必要了。”苏明安说:“我学会怎么调换剧忆镜片了,还有什么要教我的吗?”
“那好。”司鹊说:“最后——我们进入你的小世界吧,我教你怎么捏角色。”
苏明安的目光落在手背的白色图纹上,随着注意力集中,他进入了小世界。
……
【欢迎您,造物主苏明安。】
【您可以通过俯瞰的方式,观察小世界全局。也可以通过捏造躯体的形式,亲身感受小世界。】
【目前小世界阶段:低魔世界(原始时期)】
【目前年数:5年】
【目前人口:4人】
……
苏明安自从拿到小世界,就从来没管过,完全放养。
不过恶魔线苏明安在上午6点多,进去捏了四个角色:
……
【“从无到有构建一个人设,对新手来说太难了。我建议你从模仿开始。”方糖说。】
【“模仿……”苏明安提起笔。】
【“比如模仿你的朋友。你照葫芦画瓢写,难度会低很多。”方糖说。】
【按照吕树的模板——苏明安写了一个【男配角】。】
【按照玥玥的模板——苏明安写了一个【女配角】。】
【按照黎明的模板——苏明安写了一个【沃尔玛购物袋性别的配角】。】
【最后,是黑发黑眸的主人公。】
【这是小世界最初的主角团配置。他们是这世上最初的人类,脸上是相似的茫然。】
【苏明安用尽最后的体力,创造出了一些基础的生活物资,就累得退出了小世界,躺在床上。】
……
如今是上午9点多,时间已经过去了3个小时。而小世界的时间流速比外界要快很多,已然过去了好几年。
苏明安飘在空中,以造物主的姿态向下俯瞰。
偌大的荒原上,有几座粗糙的茅草屋,四个人在一起生活。
这偌大的世界里,只有他们四个智慧生命。由于他们是造物主苏明安亲手创造,他们灵性颇高、身体强健,硬生生凭借采集与狩猎活了几年。
“我记得小世界的可食用植物很少,完全是荒原,他们是怎么活下去的?”苏明安扫视四周,忽然发现了一个极为显眼的景物。
——一朵鲜红的咒火之花。
鲜烈如火,擎天彻地,如同巨树般繁茂庞大。
它长得上达苍穹,下连土壤,像是天地之间的一朵鲜红色巨山,开得极为美丽、鲜烈夺目。
简直就像是……小世界的“世界树”一般。
苏明安被震惊到了,一朵小小的咒火之花,竟然生长得如同苍山巨树。他立刻点开界面一看:
……
【物品:咒火之花】
【方向:魔幻侧】
【要素:诅咒、火元素、植物、情感力量】
【预计生长时间:较长】
【备注:创世主随手栽下的咒火之花,沾染了创世主的神力,已成为世界的庞然大物。在它的影响下,一些植物与动物进化飞快。】
……
这是恶魔线苏明安随手栽下的花朵,竟然自行生长到了这样。
看来,是他小瞧自己了,对于这个小世界,他可是“造物主”,就连他的气息都是神力,他随手种下的一粒种子,都能成为苍天之物。
苏明安观察着四人组的动向,此时小世界的时间是傍晚,黄昏下垂,薄暮尽染,茅草屋泛着一层金边,四人披着粗浅的衣服,都在忙碌。
……
【目前人口:】
【苏面包(女主人公)】
【外貌:黑发黑眸】
【状态:疲惫】
【正在忙于:做饭】
【实力:200】
……
【月影(女配角)】
【外貌:黑发黑眸】
【状态:健康】
【正在忙于:狩猎】
【实力:300】
……
【与竹(男配角)】
【外貌:白发绿眸】
【状态:虚弱】
【正在忙于:种植】
【实力:200】
……
【离梨(性别不明配角)】
【外貌:白发白眸】
【状态:寂寞】
【正在忙于:发呆】
【实力:100】
……
经过了五年,四个人都给自己起了名字,由于他们沾染了造物主苏明安的灵性,无师自通就学会了种植、狩猎、烹饪等操作。
如果以后小世界还有更多的人口出现,这四个人作为最初的人类,就相当于人们眼中的“神子”或者“神使”。
“嘟嘟嘟……”
热气蒸腾,苏面包坐在茅草屋外,正架着铁锅煮汤。她的五官柔和,一丝不苟地处理着手中的肉块,穿着灰色单衣,鞋子是粗糙的草鞋。
茅草屋旁边,是一圈围起来的篱笆,养着几只鸡和鸭子。
再往外一些,是十几块整整齐齐的田地,种植着土豆、红薯、玉米等物。身形瘦削的与竹拿着水壶,正在浇水。
更外一些是森林区域,月影提着木弓,正在狩猎,她身后背着几具野兔尸体,裸露的皮肤有许多伤痕,是这几年狩猎留下的。
至于离梨,则是在家里坐着,什么也不干,像是在发呆。
这一切,让苏明安有种在玩模拟生存游戏的感觉。
以前他玩《我的世界》时,就是和博龙、玥玥等人分工。他负责建家、烹饪、整理箱子,玥玥带着火把去挖矿打猎,博龙去采集种田,还有一个同学什么也不会,就一直在家里看攻略。
往事如新,历历在目。
“……你的小世界发展速度好快啊,是我见过最快的了。”司鹊惊讶道:“当创生者到达A级之后,创生领域就会成为一个独立的空间,可以把所有角色放入创生领域生活。但终究只是空间,比不过你这种正儿八经的世界,你的小世界如果有足够的时间,估计能发展成罗瓦莎这样的完整世界。”
“这么厉害!?”苏明安惊讶,看来自己这小世界位格很高,竟然拥有发展成罗瓦莎的潜力。
“嗯,一般的创生领域最多几万个角色就是极限了,你这种,最后发展到几百亿人都有可能。”司鹊投下视线:“晚上了,他们开饭了。”
苏明安向下看去,夜色垂暮,月影拎着野兔尸体回来了,与竹也采了一篮子马铃薯,从田埂里走了回来。
月明星稀,四人坐在篝火边,用木碗品尝马铃薯炖兔肉汤,说着断断续续的话。
“……今天……马铃薯……熟……”
“……野兔……弓箭……钝……”
“……好吃……嚼嚼嚼……”
语言极为粗浅,但已经能够相互交流。细细一听,还有点龙国语言的风格。
是苏明安亲手创造了他们,他们就像“孩子”一样,一言一行会有他的影子。无论是外貌、品格还是语言。
篝火的火苗摆动,暖红色的火焰照耀着他们的脸庞,欢声笑语飘在空中,这里宛如一个没有纷争也没有杀伐的伊甸园。
“吕树”种田,“玥玥”打猎,每个人的人生都还很漫长……就像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
“接下来我该操作什么?”苏明安望着他们,这样的宁静让人不想打破。
“光是四个人抱团取暖活下去,就这么生活百年,可不能算一个人类文明。”司鹊说:
“你需要解决一个世界最重要的问题——”
“人口问题。”
三十九章·“苏面包真乃大帝之姿。”
苏明安的神情震动了一瞬,似乎想到了什么跳跃性的内容,但很快他明白,司鹊的意思应该是用笔创生出更多人口。
“批量制造吗?”苏明安说。
“这四人组是幸运的,是造物主的亲生孩子,但大多数人口只能批量制造。”司鹊摊手:“很残忍,但事实就是这样。无论在哪里,95%的人和路边的哥布林没什么区别,只有5%的人在享受世界。”
“你们龙国人有女娲造人的神话,但有些人是女娲亲手触碰过的泥土,有些人却只是随便甩出来的泥点子。”
苏明安问:“那你呢?你又是什么成分的泥土?”
司鹊毫不谦虚:“我是女娲。”
苏明安:“……”
这鸟真是毫不收敛。
苏明安举起笔,握住笔杆的一瞬间,星星点点的荧光萦绕着他的手掌。
他挥动笔杆,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善良,温顺,喜好和平,乐于助人】。由这些关键词而批量产生的人类,应该不会带来太大的混乱。
一瞬间,他感到身体各处出现了虚弱的感觉,像是体内的一滴滴血液顺着笔杆,流了出去。
创作的本质,就是流出自己的血液,灌入新角色的躯壳。
随着他落笔,一粒粒蚂蚁般的人影,零零散散地出现在了荒原上。
这时,月影走到山坡上远望,发出惊呼:
“人……人!人!”
其余三人也爬上山坡,看到远处的人影,露出震惊之色。
这五年,四人组从未遇到过其他人,还以为这世上只有他们四个人。结果,今天竟然看到了远处有人影。
“交流……帮助……”月影比划着手势,想要接近那些人。
“好……”苏面包点头。与竹生病了,一直很虚弱,现在有了更多人,也许就能换到药草。
一行四人出发了,没有做一点防卫措施。苏明安俯瞰着这一幕,庆幸自己创生出的是一批善良温顺的人,否则资源这么丰富的四人组必定会被抢劫。
“你们好……”
很快,四人组遇到了十几个赤身裸体的人。经过交流后,四人组发现,这批人什么都不会,连交流都做不到,像是一个个鸿蒙初开的孩童。
原来,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们一样聪明。
四人组商量后,决定把这十几个人带回营地,否则不懂狩猎也不懂采集,这些人迟早会饿死。
“还有……很多人……”苏面包比划着:“我们……都要救……”
这突然出现的两百人,他们不能坐视不管。
很快,他们把一批又一批的人带回营地。由于五年的积累,他们储存的食物不少,足够几十个人类生存一段时间。而且有了劳动力,就可以开垦更多的田地,只要他们耐心教导,这些人会快速成长起来。
四人组实在太单纯,丝毫不考虑这么多人会不会抢走他们的食物。但好在,“杀伐”这个概念似乎还没有出现,人们神情温顺,老实地呆在茅草屋边,等待着四人组的安排。
“可以了……”这时,离梨提出了反对意见:“六十八人了……不能……多……”
离梨觉得,带回来的人已经很多了,再多一些,食物可能不够吃了。
“会死的……”苏面包摇摇头。如果他们不管,还有一百多个人会饿死。
“不行……”离梨坚决反对。
“行……”与竹坚决肯定。
“不行……”
“就行……”
这是苏明安第一次看到他们之间爆发冲突。
以前,四人组其乐融融,仿佛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将他们分开,他们可以永远快乐地生活在这个伊甸园里。
然而,造物主的一笔落下,200个人出现,似乎给四人组带来了改变。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彼此争论着,都有各自的道理。
“……灯塔先生,还要继续看吗?”司鹊抱胸而立:“外界的时间流速比小世界慢很多,就算你在这里看一天,外面也才过去几秒。不过我不建议你在这里过多停留,这里还没有世界之源,没有稳定的世界结构,时间流速随时可能骤变,很难保证你的安全。”
“我们过一会再来吧。”苏明安说。
他们离开了小世界,苏明安看了眼系统时间,是上午九点。
黑水里,云上城神明仍然在书架前看书,现在换了一本,叫《普拉利恋人寻爱记》,又是一个名字很像普拉亚的地方。
“不知恶魔线苏明安现在在做什么……”苏明安思考道。
“我可以实时看到主人公的行动,灯塔先生若是想看,我开启一下。”司鹊微笑着动了动手指,空气中出现了一面硕大的屏幕。
居然有这样的偷窥神器。
苏明安眉头一挑,看来司鹊时刻都在视奸罗瓦莎。自己之前那么多周目,估计全程都被司鹊视奸。
画面中,是一间辉煌华美的宴会厅。恶魔线苏明安披散着紫发,摇晃着酒杯,面前是一个极为紧张的中年人。
“你要对我说什么?”恶魔线苏明安说。
“我……”林何锦咬了咬牙:“我认为您的新故事《生命女神洛塔莎》的部分逻辑有误,您是不是遇到了麻烦,故意留下了这些故事中的漏洞?”
……原来已经发展到这里了。
苏明安回忆了一下,根据伊鸠莱尔的预测,接下来等待恶魔线苏明安的,就是去实验城见到科学家冉帛,然后被凛族弟弟追杀,最后被世界树吞掉。
“所以,你的这个《生命女神洛塔莎》的故事,为什么会留下漏洞?弄得你的单推人林何锦担心坏了。”苏明安侧头看向司鹊。
“……哦。”司鹊看着画面,才想起来有这回事:“时间有点太久远了……当时我应该是让世主练笔来着,结果他用我的名号把故事发布出去了。”
司鹊从很早,就开始培养自己的继承人。
他用最好的稿纸与最好的墨水,精心刻画三天三夜,写出了世主这个角色,起名为“司黎”。
若有一天他不在了,世主会继承世界之书与十二故事,成为罗瓦莎下一任最强创生者。然而他没想到,世主竟这么叛逆,完全不鸟他,天天顶撞他这个老师,还起了一个新名字叫“文君”。
司鹊教怎么写,世主偏要反着来。司鹊喜欢写正剧风的严肃故事,世主偏要天天写沙雕低质小段子。
世主还制作出了进入黑水梦境的钥匙,见一个人发一把,恨不得所有人都跑进司鹊梦境开PARTY,以此表达自己的反抗。
这个《生命女神洛塔莎》的故事,就是世主写的,不过写得有点烂,被司鹊嘲笑了,于是世主就一发狠——你不是嘲笑我写的烂吗?那我就用你的名字发布出去,让全天下人都来嘲讽你!
我就烂!我最烂!
然而,世主完全没想到的是,全天下罗瓦莎人都是鹊吹。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发布出去,收到的竟都是赞美之声。有人倒立着在镜头前夸司鹊。有人为了表示敬爱,把司鹊的书吃了下去。有人举办了“不要夸司鹊挑战”,几个主播坐在镜头前,闹出各种爆笑的节目效果,播放量暴增……
司鹊的文字,早已成为了一种“正确”。只要夸赞,就能恰米,只要贬低,就会被讥讽和网暴。
“后来呢?”苏明安说。
“后来……我明白了他不想当我的继承人,就放他自由了。”司鹊说。
“那他为什么是苏文笙脸?”苏明安对此耿耿于怀。
“灵感是一种‘未来定位’,可以让我们脑中灵光一现的事物,从未来定位而来,成为一种固定模块(剧忆镜片),拓印到现实。所以,也许组成世主的灵感,有一些痕迹来自某一时间段的苏文笙吧。”司鹊说:“至于是什么品种的苏文笙,就不清楚了……好了,我们回小世界看看吧。”
他们重新回到了小世界。
……
【欢迎您,造物主苏明安。】
【目前小世界阶段:低魔世界(农耕时期)】
【目前年数:8年】
【目前人口:202人】
【目前主要势力:离竹月村(起名人:苏面包)】
……
苏明安心中颇为感慨。
就这么短短一会功夫,三年过去了。
原先四人组的居住地带,已经扩张为了村落,几十个茅草屋挨在一起,两百多人在附近忙碌。
而四人组原本的茅草屋,竟然变成了石质房屋,与其余的茅草屋形成鲜明差异。
看见这一幕,苏明安心中漏跳了半拍。
——阶级出现了。
掌握了技术与资源的四人组,住进了与众不同的石质房屋。
尽管四人组肯定没想着要压迫旁人,只是因为旁人感谢他们,所以决定给他们搭建了石质房屋,但这说明,差异化已经开始了。
人类传承上千代都无法剥离的污泥,永远如影随形。
“族长。”
“族长。”
人们对四人组的称呼,都是“族长”。
月影是“狩猎族长”,她正带着一批青壮年在森林里狩猎,亲自教授他们射箭的技巧。有几个青年人已经出师,弓箭射得极准。
与竹是“农耕族长”,他正教导一批人播种、施肥、除草。种田是一门高深的学问,短短八年根本摸索不完。与竹边做边学,向一些老人虚心请教,一起摸索进步。
只是,与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他无法理解疾病,所以病情只能拖着。之前他们生病,拖一会就自己好了,也不知为什么这次的疾病一直好不了。
苏面包是“管理族长”,她坐镇石质房屋,负责分配资源、调配人员,以及教育、记录历史、完善文字等工作。作为造物主亲手捏造的主人公,她极有灵气,当大多数人的目光还放在填饱肚子上,她已经认识到了这些事情也极为重要。
发展教育,才有更多人能迅速明白怎么劳动,提升生产效率。通过“老带新”,减轻月影和与竹的负担,让“银发人”也能发挥出自己的价值,指导年少力强的新一代。
完善文字,才有更多人能够开启智慧、蒙昧初醒,促进原始商业的产生,加快步入文明社会。
记录历史,则是她的个人远见。她认为,目前村落面对风险的能力还是太弱了,若是遇到天灾或者瘟疫,随时可能全灭。她必须做好记录工作,若是有一天他们无一生还,造物主大人再临,便能通过她留下的文字记录,知晓他们这一代文明因何而亡,以便于及时改进,帮助下一代文明存续得更久。
这种远见水平,令苏明安都大为震撼。
“不愧是你亲生的。”司鹊感慨:“多么有灵气的一个孩子,可惜了。”
他十分叹惋,如果苏面包是罗瓦莎人,真乃大帝之姿。可惜了,她只是小世界人,世界位格比罗瓦莎低了太多,让人感觉生不逢时。
“小世界里的人,难道出不来吗?”苏明安问。
“很难,这就像‘升维’一样。”司鹊说。
苏明安瞬间懂了。
对于四人组而言,苏明安这个造物主就是“高维”。如果想与苏明安站到一个世界里,必须要升维才能做到。
“你要亲身进去吗?”司鹊说:“就这样远远看着,什么都不干涉……以他们的发展速度,恐怕来不及。”
小世界会成为翟星人的临时庇护所,如果直到副本结束,小世界都没发展成能够容纳百亿人的高水平宜居文明,那就完了。
苏明安必须加速小世界的文明发展。
——造物主要下凡了。
苏明安试了试,却发现自己下不去。
司鹊提议:“你这具躯体对于小世界,相当于高维,进不去的。你重新捏一具躯体吧。”
苏明安有些忐忑,这还是他第一次直面自己的oc……同志。
他给自己捏了一具非常帅气的白发青年,在司鹊深邃的目光中下凡了。
“灯塔先生,我就不时刻陪着你了,我回去睡觉了。”司鹊离开了小世界,回到了黑水梦境。
他落地,却发现梦境里多了一个人。
——一位粉发披肩,身着玫瑰蕾丝白裙,肩头停着一只白色莺鸟的少女,站在黑水中。
她凝望着星空,眼神深远而落寞,粉发在风中轻扬。听到脚步声,才看向司鹊。
“初次见面,司鹊·奥利维斯。失礼之处,还望海涵。”粉发少女拎起裙摆,膝盖微屈,姿态优雅端庄。
“吾名辉书航,来自明辉。”
四十章·“圣启。”
“原来是辉书航小姐。”司鹊神情平静:“我听闻辉书航小姐身体情况欠佳,无法行走。此番前来,应该是通过做梦吧。”
这片黑水梦境,像是一个中转站,能够共鸣各个世界,是司鹊亲手制造的空间。
在这里,可能会见到来自各个世界的人,他们在做梦时机缘巧合与司鹊的梦境产生了共鸣,因此意识来到了此处。等到梦醒,他们的意识就会回去。
“正是。”辉书航松开裙摆,双手交叠置于小腹。
“辉书航小姐有什么事吗?”司鹊已经在这里见过不止一个异世界之人。他们有的是强者,有的是意外产生共鸣的普通人,他们见到了司鹊,都猜到司鹊是黑水梦境的主人,因此求助于司鹊。
一个来自明辉的能力者,愿望是想要成为强者。司鹊取走了他的情感作为代价,赠予了他一瓶龙族之血。
一个来自旧日之世的主播,愿望是想要成为互联网上最火的主播。司鹊取走了她的容颜为代价,为她构写了能说会辩的人设与美丽的皮套。
一个来自未知世界的普通人,愿望是想要成为超级有钱人。司鹊取走了他的亲缘与爱情为代价,赠予了他一背包的黄金。
得到什么,失去什么。
司鹊很喜欢待在黑水梦境,因为总会有形形色色的人出现。聆听他们的故事,能让司鹊萌发出新颖的灵感。
对于那些人而言,这是一场改变人生的奇遇,他们只是意外做了一个梦,就获得了自己一辈子期盼的东西。
渐渐地,黑水梦境被人们称为实现愿望之地,只有幸运的人能够梦见。
辉书航平静道:“吾并无心愿,所求不过是在临死之前想见一位故人,但那位故人走得更早。因此吾并无所求。”
司鹊挑了挑眉:“是吗?可我见辉书航小姐身体虚弱,即将不久于人世,难道不是来一求长生?”
辉书航淡漠地摇了摇头:“死生乃应许之事,吾早已看淡。若是离去,或许还能追上故人脚步。”
司鹊见过太多贪婪之人,恨不得什么愿望都想实现,辉书航却是独树一帜。
“那辉书航小姐只是为了来这里喝一杯茶?”
“确有要事。”辉书航抬起右肩,肩头的白色莺鸟飞起。
“这位是?”司鹊说。
“……吾将陛下带至您的身边。”辉书航再度拎起裙摆,躬身行礼。
莺鸟银色的眼眸,浩瀚如宇宙,与司鹊对视。
“哦。”司鹊瞬间来了兴致:“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圣启陛下?世界游戏战力天花板,战力数值吊打各大神明,我闻名已久。没想到与我还是同族。”
他“噗叽”一声化为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喜鹊,扑扇着翅膀来到白色莺鸟面前,想要鸟类之间打个招呼。
然而那双银色眼瞳缥缈若仙,视线并未在他身上停留。
“司鹊阁下有所误会。”辉书航摇了摇头:“已逝之人无法回转,陛下已经不在了,这只莺鸟,仅仅是陛下逝去之前留下的化身。”
“真死了?”司鹊用翅膀挠了挠头。
他听说苏明安把虚弱期的圣启砍死了,但他以为这是诈死,堂堂战力9999的圣启,怎么会被一剑砍死。
但辉书航却说,这是真的。
“有些事物高于生命。即使再强大,也会有心甘情愿死去的理由。”辉书航说:“但或许,吾仍然没能理解陛下的全部。吾从前一叶障目,并不知晓世界之外仍有广阔宇宙,也不清楚高维的概念。也许陛下的真身仍在宇宙,与我等相处的只是他的一具化身,都尚未可知。”
“哦,类似叠影和小阿巴吗?”司鹊点头。当初的诺亚是叠影的一具化身。也许明辉的圣启陛下,是高维圣启的一具化身。
不过,这只是个猜测,谁说这位陛下就必须是高维?也许圣启确实再无活下去的想法,司鹊不会以自己的思维去揣测旁人的生死观。
“我明白了……这只鸟我就收着吧,当作宠物。”司鹊看了看雪白的莺鸟,还挺漂亮的,毛发柔顺,银眸如雪,比他养的喜鹊好看。
“……我不是你的宠物。”缥缈若仙的声音响起。
司鹊看了又看,发现竟是莺鸟在说话。
那对宛若冰雪的眼瞳动了动,好似天地之间的光华汇聚而成。
“司鹊阁下,请勿轻视陛下的化身。”辉书航屈膝行礼:“吾回去了,明日还要面见单双冕下。”
“……进入黑水梦境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也许你下一次再也梦不到这里了,你真的不需要长生吗?”司鹊抬头。他有生命女神洛塔莎留下的遗物,可以延续寿命。
“世界之大,万物争渡,明辉井然有序。吾在或不在,并无意义。”辉书航背对着他:“生亦何哀,死亦何苦。阁下还是将此物留给更需要之人吧,比如……苏明安阁下,以及苏明安阁下的友人。吾就不浪费此物了。”
“你不想见苏明安一面吗?”司鹊说。
“……”辉书航沉默片刻,忽而展露笑颜。
这一抹转瞬即逝的轻笑在她白百合般纯然的脸颊闪过,很快化为了凋谢的昙花。唇角勾起了几分,又化为了礼节严谨的一条平线。
她像是束缚在裙摆里的一朵粉色桃花,短暂地摇曳几分,又静默地停在枝头。
“他该有更远的旅程。此时见面,除了深化记忆、徒增伤感,并无意义。”辉书航摇了摇头。
苏明安已经许久没见她,即使知道了她死去的消息,应该也不会太难过。但若是此时见面了,后面再得知她的死讯,就会徒增悲伤。
所以,不如不见。
就让她成为他旅途中的短暂过客,点到即止,即可。
司鹊目送着辉书航远去,她的白色裙摆在水面上摇曳着,像一朵逐渐凋零的花。
白色莺鸟停在司鹊肩头,绸缎般的银色眼瞳远望。
“所以,圣启陛下……您什么时候能向宇宙传个信,让高维状态的您来打爆主办方?”
“……”
“不回应吗?那我可就将您当作宠物养了。”
“……”
“您是我近期最满意的宠物,比之前的笨蛋喜鹊好多了。”
“……”
“不过,希望我与旁人在做一些私密之事时,您能够远离几分。我不希望我的隐私被您偷窥到。”
“……”
“要是我与苏明安遇到什么麻烦,可就麻烦您救场了。他还在成长期,而我仅仅是一只弱小无助的喜鹊,还是要靠‘高大威武’的您帮助我们。”
黑水梦境里,唯有司鹊飘荡的声音。
……
苏明安睁开双眼。
灰青色的石质房屋,垒积着方正的砖石。墙上挂着一些洗净的兽皮、兽骨与鸟类的羽毛。
一名黑发披肩的少女正伏案工作,拿着刀在龟甲上刻字。
“嚓,嚓,嚓……”
一个个形如大篆的字,在她的刀下逐渐形成。由于长期握刀,她的掌心通红,满是粗糙的老茧。
这时,她听到身后的动静,警觉地回头一看——正好与苏明安对视。
“你是谁?”苏面包握紧了刀。
这突然出现的白发青年样貌极为英俊,剑眉星目,灿然若神。比她见过族里最帅气的人都要英俊几分。他身穿入乡随俗的一条粗布,由左肩垂下,遮住胸膛,灰白色的下摆及至大腿,露出右肩。
如果警觉一点,会以为青年是个刺客。不过“杀伐”的概念还不存在于这个时代,苏面包依旧单纯,只认为青年是来找她的。
至于为什么出现得毫无声息,也许是因为青年来得偷偷摸摸,没有发出脚步声。
“苏面包。”苏明安开口。他觉得苏面包应该能认出自己,他们之间有一种血脉相连般的熟稔感。
“我不接受告白。”苏面包说。
“???”苏明安满头问号。
下一刻,他意识到,这不是苏面包普信,实在是她这几年见到了太多青年男女向她告白。毕竟如果有正事而来,不会悄悄溜进她房间。
“等等……你……”苏面包摸了摸下巴,这青年实在帅气,令人见之不忘。她为什么没见过他?
“咚咚。”
这时,敲门声传来。苏面包不假思索,直接把苏明安推进了旁边的衣柜。
若是旁人看见了她屋里有个帅气的青年,怕是要传开风言风语。虽然村里的大家没什么恶意,但谁想听到自己的八卦。
创世神就这么被推进了柜子,“咔哒”一声关上。
“族长……昏倒……”一个泪眼婆娑的少女敲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慌忙无措的男女。
经过交流,原来是与竹昏倒了,这几日与竹的身体情况急剧恶化,今天居然昏倒了。
他们急匆匆地离开,只留下创世神大人独自留在柜子里寂寞。
苏明安点开人口界面一看。
……
【与竹(男配角)】
【外貌:白发绿眸】
【状态:病危】
【正在忙于:昏迷】
【实力:160】
……
“……生老病死乃是常事,你作为造物主,应当习惯。如果贸然延续他人寿命,也许带来的并不是好的结果。”
这是司鹊的话。
苏明安应该放任不管,但与竹毕竟是亲手捏的孩子,就这么英年早逝未免可惜。
就动私心一次吧。
他跟着他们来到了与竹的房屋,与竹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双目闭合,盖着薄被。这一刻,苏明安恍惚了片刻。
据说,与竹最近正在尝试饲养昆虫,研究蝴蝶授粉的方法。真是越来越像了。
十几个人焦急地站在房屋里,像是无头苍蝇。他们无法理解疾病,不知道该怎么救治与竹,只能眼睁睁看着与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最后有一个人提出,他们可以去祭祀。
“我们……有神。”提到“神”时,他们眼中有光。
神一定可以救治与竹。
是的,他们坚信这世上有一位神明。祂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因为四人组从荒原上诞生时,他们的脑中就有种植、放牧、狩猎的基本技巧,还有一些他们无法理解的钢琴、灯塔、音符等概念。应该是造物主给他们留下的影子。
所以,这世上一定是有神的。是神创造了最初的四名人类。
经过商议后,苏面包召集了留在村中的浩浩荡荡一百多人,来到了村中最恢宏的建筑——一座偌大的石质祭坛。
苏面包披上美丽鸟儿的羽毛,戴着兽骨制作的冠冕,点亮篝火,跳起了祈神的舞蹈。
火焰照亮了人们的眼眸,原本麻木黯淡的眼瞳,在祈神的这一刻变得极亮。他们跟着一起手舞足蹈,没有统一的动作,信仰却很热忱。
生活太苦,信仰是他们的希望。
越是蛮荒原始的时代,越是狂热地追逐神明。
有人拿出了龟甲,刻下字痕。让苏明安想起了商周时期,君王也会为每一次行动而举行龟甲占卜。
这样的祈神仪式,每几周就会举办一次。有时是为了祈雨,有时是为了度过寒冬。然而神明从未降下一瞥,人们也以为这一次不会有结果。
苏明安叹息一声,走了过去。
……好歹与竹是他亲手捏的同志,不能放任不管。
青霉素会有用吗?氯雷他定片?把这么超前的东西给人们,应该能加速文明的发展吧。
在人们震惊的视线中,帅气过头的白发青年,走上了祭台。
他一挥布袍,灰白色的袍据在风中舞动。
“我回应你们的祈求。”
“——我是你们的‘神’。”
……
苏明安险些被打下去。
原因是他太帅了,不符合村民对于神的幻想。
村民们一贯认为,神明大人应该身高十米,高大威武,眉目浓黑,肌肉爆棚,身形壮得好似一堵墙似的,跺一跺脚能地动山摇。
还是苏明安使出空间震动,震住了人们。
知晓是真“神”降世,村民们立刻跪下请罪,希望神原谅他们刚才的愚昧。
苏明安走到与竹面前,望着他衰弱而碧绿的眼眸,那眼里满是生的渴望。
“……神?”与竹喃喃道。
四十一章·“原来爱是痛苦。”
苏明安装模做样地查看了一下与竹的情况。
他不懂医学,但聪明智慧的腕表阿独扫一扫,就能立刻得出结果。
结果很明确,能持续时间这么久,让人身体一直虚弱的疾病——与竹得了癌症。
苏明安立刻回去找司鹊要了一块洛塔莎遗留的生命之石,握在与竹手中,与竹的脸色很快转好。
“……神迹……神迹……”
“天哪……”
围观的人们跪在地上,惊叹神迹。
苏明安取回生命之石,几乎没有损耗。
与竹呆呆地凝视着苏明安,碧绿的眼瞳闪动着,似乎认定了什么。
……
苏明安留下了一大堆超时代的物品。
青霉素、铁器、缝纫机、太阳能电池、电风扇……还有几百本各个领域的书籍。
这里仅仅两百人,连字都认不全。要领悟这些东西,恐怕还需要漫长的时间。
石质房屋内,四人组站在苏明安面前。
苏面包的语言已经很流利,恭敬的询问道:“神明大人,您看我们还有什么急需解决的问题吗?”
村落蒸蒸日上,但苏面包总觉得还有什么问题。
苏明安环顾四周:“当然。我见村中患病的人不少,你们要尽快把隔离带搭建起来。”
“我记住了。”苏面包点点头:“神明大人还有什么指点?”
苏明安想了想:“另外,人口问题最为重要,不能每次都是我亲手来捏。”光是捏两百人,就让他差点吐血,总不能让他亲自捏几百亿人。
四人组面面相觑,月影忍不住问:“神明大人,那我们该如何让人口增多呢?”
苏明安感到诧异:“你们不知道?”
与竹碧绿的瞳眸含着鲜明的困惑:“不知道啊。”
苏明安迟疑道:“……你们真不知道吗?”
坏了,这群人不会真不知道吧,怪不得这几年人口完全没有增多。
“知道什么?”
“神明大人什么意思?”
“这要怎么办?”
他们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根据神明大人遗留下来的概念,很少与这个概念相关。他们是被捏出来的,不是自然进化出的人类,各项本能只取决于神明。
苏明安几欲吐血,早知如此,应该让山田町一也来捏几个人,山田町一好像懂得特别多。
“这样……我教你们……”苏明安给他们科普了一番,拒绝羞耻,正视知识,这才是正确的观念。
如果人人都能正确看待,这世上许多悲剧也不会发生。
听完后,几人若有所思。离黎道:“神明大人,您刚刚提到了‘只有拥有爱情,才可以结出下一代’,爱是什么?”
苏明安想了想:“那些对苏面包告白的男女,他们心中怀着的就是爱。”
苏面包讶异道:“可他们只是想和我共享权力,这也算爱吗?”
苏明安摇了摇头:“这不算。如果他们宁愿放弃权力也要和你在一起,毋庸置疑这是爱。但这也不是唯一形式的爱。爱是一种非常复杂的东西,有时候,放手是爱,但有时候,占有欲又是爱。”
他像是对着四个小朋友,一点一点地剖析给他们听。
四人还是太苍白了,无法理解这么色彩丰富的东西。他们一副听懂了,又没听懂的样子。
“就像你们四个人在一起,不想离开彼此,看到彼此受伤会难过,看到与竹生病会焦急。这就是一种爱。爱和爱情是不一样的。”苏明安说:
“爱不是单纯的付出、牺牲与获得,而是在彼此的相处中不断发展完善自己的人格。你们会在这个过程里越来越独立和完整,并由此建立和世界的联系。好的爱会让人状态积极、健康又稳定。”
“哦……”月影点了点头:“原来‘爱’是不愿分离。”
离黎也有自己的理解:“原来‘爱’是一起完善自己的人格。”
与竹想了想:“原来‘爱’是痛苦。”
苏面包若有所思:“‘爱’是共情……”
四人组思索了许久,得出了各自的结论。
苏明安没有着急离开,他留在这里,教导了苏面包一段时间。小世界的时间流速很慢,不用考虑罗瓦莎的事。他终于可以休憩片刻。
他喜欢和苏面包相处,这让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尚且稚嫩的自己。
苏面包想学习他的一切,他的思维、行动、三观……他也慷慨地把一切都告知这个孩子。对于世界、对于人、对于爱与死亡,他有太多太多的感悟。从四岁时的第一场失去,到十岁时的改变人生的变故,再到遇到赵叔叔后获得的温暖,这一切的爱恨憎欲,他都化作经验告知苏面包。
“神明大人,您爱您的父亲?”
“是的,我爱。”
“您爱您的母亲吗?”
“……我不知道。我没法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您爱您的同伴。”
“是的。”
“您爱您的世界。”
“是的。”
“那您爱自己吗?”
“……爱。”
“您的爱很广博……好像这世上就没有您不爱的东西。这让我疑惑,倘若您爱天下所有的事物、爱天下所有的人,那爱相比于其他的感情,又有什么特殊之处呢?与其说您的爱是爱,不如说您的爱是一种习惯了。”
“你说得对。我……”
“我爱您。”
“……嗯?”
“我爱您,我爱您,我爱您。”
“你为什么……”
“是您给了我一切,我的一切都是您的。我的源初无法脱离您的影子,后来的教导也都是您给我的。”
“你不能这样想,苏面包,你是独立的。我只是你人生中的过客。你的名字、你的性情、你的人生,都是属于你自己的。”
“我知道您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知道您在几十种菜肴中,会先选择吃哪一种菜。我知道您对一件事物的看法,也知道您会做出什么反应——因为这一切都是我会做出的,我与您几近一样。是您让我成为了您的影子,这无法避免,因为我是您亲手捏造的角色,您要怎样撇清自己的干系呢?”
“我……”
“我听您说过司鹊与世主的事。不知不觉,我们好像也成了这样的关系,不过我并不像世主那样叛逆,我全然听从于您。然而,您的退避,可以让我理解为这是‘创生者的伪善’吗?”
“……”
“没有关系,我不会指责您。因为您是我的主,我是您的羔羊。您赋予了我的族群生存的权力,我永恒地感激您、供奉您、赞美您。”
不知何时,苏面包的语言越来越流利,她的思想也越来越深邃。有时候苏明安会短暂逃开一会,回到黑水梦境,对着星空沉思一会她的话语,这才回去。
他知道,苏面包对他的“爱”并不纯粹。他是造物主,获得他的眷顾可以让族群活得更好。但她也切切实实敬爱着他。
小世界的发展速度越来越快,人口日渐增多。
罗瓦莎时间中午十一点,苏明安再度回到了黑水梦境。
“感觉怎么样?喜欢这种造物主的感觉吗?”司鹊靠着躺椅,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样子。
“……”苏明安没有说话。
他感到害怕。
是的,他对于苏面包……感到了轻微的害怕。
他伸出右手,目光描摹着自己的指纹,拳头张开、又缩紧,又张开,又缩紧,仿佛以此可以让自己平静。
每次和苏面包相处,一种超出控制的恐惧油然而生,尽管他本就不想控制她,但她愈是独立,却愈是像他。她望着他的眼神,也令他感到心跳一空。
“愧疚。”司鹊一眼点出:“你这是愧疚了,造物主。”
与看上去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相处,却深知自己是造就一切的源头。苏面包就像他的镜子,总会明澈地照出他心底里隐藏的阴霾与盼望,让他的一切隐蔽之处在她身上光明正大地体现,将他的一些小心思照得无所遁形。她的存在,即使毫无恶意,也会突然血淋淋地扒开他掩藏的皮肉。
怪不得明明世主那么叛逆,司鹊都对世主放任不管。因为司鹊心存愧疚,是他让世主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是他剥离自己的一块血肉生长成了世主,这要他如何杀死从自己身上分离出的“孩子”?
爱是来自他,恨也是来自他,所有一切都是来自他。
“灯塔先生,你之所以纠结,是因为苏面包是你唯一的主人公,你只要再投放一些主人公进去,她就不能再使你的心境动摇。”司鹊直接发表渣言渣语。
“再捏几个吗?”苏明安感到为难。焉知会不会演变成那种司鹊被众人追逐的局面?
“你有现成的——你的卡牌啊。”司鹊指了指苏明安:“你不可能一直待在小世界教导人们,不如把你的卡牌投放进去。其一,卡牌对你有忠诚度,可以帮你发展小世界。其二,卡牌的成长速度已经跟不上你了,把他们放在小世界度过几十年,可以快速升级。其三,你抽到的两个卡牌也算是你的造物。可以作为你手下的第二个、第三个主人公,与苏面包并驾齐驱。”
司鹊说的很有道理。
苏明安点开卡牌界面:
……
【卡牌名:SSR·镜面·苏卿】
【职阶:吟唱者(后排)】
【信仰神明:无】
【人格阵营:中立邪恶】
【黑化值:78点】
【等级:lv.59】
【位格:0星】
【神明的一瞥:耀光天使】
【世界树的眷顾:无】
【装备:无】
……
【卡牌名:SR·谦卑的悼亡人·苏敬棠】
【职阶:骑士(前排)】
【信仰神明:无】
【人格阵营:秩序善良】
【黑化值:0点】
【等级:lv.55】
【位格:0星】
【神明的一瞥:无】
【世界树的眷顾:无】
【装备:无】
……
“去你的世界?可以,我没意见。”苏卿爽快地答应了。
“从原始时期开始,发展到文明社会……好,我很感兴趣。”苏敬棠推了推眼镜,温声道:“就算没有兴趣,主君大人交代的事,我都会做的。”
征得同意后,苏明安投放了二人。
苏卿,苏敬棠,苏面包。这三苏联手,时代一定会飞速发展。
休息了片刻后,苏明安视奸了一会恶魔线苏明安的动向。此时恶魔线苏明安已经走入了世界树底,正在与吕奶奶对话。
这一天注定会重置,因此苏明安没有插手帮助的想法,很快再度进入了小世界。现在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尽快让小世界成为翟星人的安全庇护所。
……
【欢迎您,造物主苏明安。】
【目前小世界阶段:低魔世界(石器时期)】
【目前年数:19年】
【目前人口:326人】
……
不知不觉,四人组19岁了。
经过了之前苏明安的科普,新生儿显著增多。族民从以个人为中心,逐渐发展为以家庭为中心。原本无私的村民,为了给孩子吃得更好,逐渐学会了偷藏一些劳动果实。
村里不再是大锅饭式的资源分配,而是分为农户、猎户、鱼户、工户四大户。公有制开始向私有制转变。
四人组的石质房屋建得越来越高。以前门户大开,现在门外却修建了石头高墙,为了防止有人偷溜进去。
平民逐渐不能步入族长的房屋,鲜明的沟壑在他们之间出现。
苏明安落地,依旧是苏面包的房间,然而这时她不在伏案书写,而是在等待什么。
见到苏明安突然出现,苏面包像是蓄意已久,一个箭步冲上来,按住了苏明安的肩膀。
“……你在等我?”苏明安意外道。
苏面包扶着他,让他在软椅上坐下,手却没有离开他的肩膀:“神明大人每次来的间隔时间都是相似的,我估摸这几天您要来了,就一直在等。”
“有什么急事吗?”苏明安偏过头,她的眼神有些过于锐利了。
“有。”苏面包低声说,漆黑的眼眸闪动着,呼吸几乎与他同频率:“……最近,村落外出现了两个新的集落,一个族长名叫苏卿,一个族长名叫苏敬棠。”
苏明安没想到这两人居然选择自己为王,不选择协助苏面包。也是,他们不像屈居人下的人。竞争能让世界发展得更快,苏明安不打算插手。
苏面包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凑近他耳边:“……倘若部族之间爆发战争,您会选择站在我这一边的吧。”
苏明安瞳孔扩大了片刻,想说出拒绝的话语。毕竟他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可苏面包又重复了一遍,像是一个突然被父亲丢下的小孩:
“我才是您手中最初的生命。同出一体,我会比您的血系苏卿、苏敬棠更优秀、更忠诚于您……您会听话的吧。”
她的手指紧了紧,落在他掌间,压低声音:
“……您会选择站在我这一边的吧,父神。”
四十二章·“所以我爱您……且永恒地爱着您。”
苏明安立刻甩开了她。
他以一种全新的眼神看向她,像是看到了一条爬在伊甸园里的蛇。
苏面包被苏明安的视线烫了片刻,露出了有些懵懂的神情。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垂下了头。
“……我不会偏袒任何一方。”苏明安丢下一句话,就离开了她的房间。
苏面包追了出去,却追不上他的背影。他们之间的生命本质存在巨大的沟壑,无论如何她也追不上创世神的脚步。
她驻足原地,望着越建越高的高墙,月明星稀,竹叶斑斓,今夜寒风冰冷,令她忍不住瑟缩打颤。
“……是您让我成为了族长,让我带领整个文明向前走,属意我是唯一的主人公。”苏面包喃喃道:“可为什么您突然把一切抽离,甚至主动为我引来敌人?我只是您的工具吗,那您又为什么要那么温柔地教我什么是爱?”
她抬头望着稀疏的星空,眼神闪动:
“……我会证明,我会胜于您的血系。‘升星’需要吞噬相似的卡牌,他们两个一定会成为我的食粮,最后活下来的,一定是我。”
她回到房间,拿起一盏烛台点亮,按动墙面的暗格,伴随着“咔咔”声,露出深邃的石阶。
橘红的焰火飘摇,漆黑的眼底陈酿着幽深的底色,石阶传来空旷的回响。
“啊呜……啊呜呜……”
幽深的石道里,传来似人非人的吼声。
苏面包举高了一点烛台,火光描摹着她冷淡的眉眼。
阴影深处,墙角的铁链锁着一个稚子般黑发黑眸的人型生物。它披散着黑发,四肢着地,浑身赤裸,露出白皙的皮肤。
听到苏面包走来的动静,它立刻激动地扑了上来,却又受制于脖颈的铁链,被反冲力拽了回去,发出焦急的吼声。
“乖一些,乖一些。”苏面包走到它面前,抚摸它的额头。
黑发晃动,露出一张清隽的脸,漆黑的眼眸犹如有质感的黑曜石,面容几乎与苏明安、苏面包一模一样,行为举止却充满了非人感。
它亲昵地在苏面包手掌蹭了蹭,像是急切地祈求什么。
苏面包拿出小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掌,流出血液,滴入它的口中。它顿时兴奋地吞噬起来。
“啪!”
被咬疼了手,苏面包一脚把它踹倒,铁链发出“叮铃叮铃”的刺耳声响。
“说了多少遍了让你遏制自己,怎么还像条畜生。”苏面包淡淡道,又踹了它一脚。
而它似乎感受不到愤怒,依旧像狗一样扑向苏面包的手掌,不停舔舐着鲜血。
“……果然,我与父神,还差一段很大的距离。”苏面包望着理智全无的人型生物,握紧了拳。
这是她试图“创生”的产物。
既然司鹊喜欢创生,苏明安喜欢创生,那么理所应当的,苏面包也想尝试创生。
然而,苏明安一笔落下,能创造出苏面包、月影、与竹这样个性鲜明、聪慧灵气的人物。苏面包一笔落下,却只能创造出这么一个野兽般的人形生物。除了对创造者有本能的亲昵之外,没有任何理智。
她把它锁在了这里,试图通过长年累月的对话,让它逐渐从野兽变成人。
“嗷呜……啊呜……”人型生物还在发出野兽般的哼哼声,配合着那张黑发黑眸的熟悉的脸,让苏面包更感落差。
她心中情绪翻涌,拎起它的脖子,挥出一拳:
“谁让你长着这样一张脸的!?”
“嘭!”
“呜呜……”
“谁让你用父神的脸,做出这么粗俗的姿态?露出这么蠢的表情?”
“嘭!”
“啊呜……呜呜呜……”
“你这种样子,真是玷污我心目中的父神。”
“嘭!”
“嗷呜……嗷呜……”
恍惚间,苏面包像是脱离了灵魂,以冷静的姿态,看着自己。
父神在创造她时,就有一股恶魔般的气息窜入了她心中,改变了她的内核。她知道自己并不像父神,甚至与其大相径庭。但这也是创作中的常事,有时候,角色会完全脱离最初的设定,成长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嘭!”
她踹出一脚,人型生物倒在地上,发出呜咽。
“……殴打似乎不能改善人格。”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石板,用笔刀刻了一个叉。
她蹲下身,与那双黑色的眼睛对视。
一瞬间,她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仿佛幻视了什么。但很快,她恢复了冷静,笔刀动了动:
“你诞生也有一段时间了,我还没有给你起名。就叫你……苏明……”
她顿了顿,摇了摇头:
“你的眼睛颜色很黑,就叫你苏小黑吧。”
她起身。
她知道父神偶尔会窥视她,每次被注视,她都会有感觉。不过经过漫长的19年,她已经摸清了父神窥视的规律,所以她只会在安全时间来教育这个生物。
瞒着父神。
这让她隐隐有种脱离掌控的窃喜感,但她又不希望自己彻底脱离掌控,在父神的掌间反而让她感到安心。
创世神与人类,差别实在是太大了。祂一翻手,便是几百人类的诞生。祂一震怒,便足以毁灭整个文明——若是不爱祂、敬畏祂、憧憬祂,她又该如何保护这一切呢?
“……父神,只有你在,我才能保护好我的文明。”她拉住人型生物的手腕,凝视着对方的黑色眼睛,仿佛正在与父神对话:
“父神,只有你在,我才能长久地守望我的朋友。”
“父神,只有你在,月影、与竹和离黎才有锚点。”
“父神,只有你在,我才能拯救这个随时可能衰亡的世界。”
“如果全人类都将责任交给我一个人,我会让这条文明之路……好好走下去的。只要您一直注视我,爱着我,青睐我。”
她一手按住人型生物,一手拿出刻刀,将“苏小黑”三个字,刻在了人型生物的胸口上,鲜血流了一地。
她弯起眉眼,眼中满是对这个时代的热切与坚定,满手鲜血,握着刀柄,喃喃道:
“所以我爱您。”
“……且永恒地爱着您。”
……
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护她的世界。
即使这个世界,在创世神的眼中微不足道。
……
苏明安被吓拥了。
司鹊通过一面镜子,让苏明安看到了苏面包的这些行径。
苏面包以为摸清楚了苏明安的窥视规律,然而她不知道——神是无法被预测的。
火鸡自以为摸清楚了食物降临的规律,然而当农场主改变了喂食时间,火鸡摸索出的规律不值一提。苏明安与司鹊作为“高维”,只是随便视奸了一下,就发现了苏面包的这些小动作。
苏明安瞳孔地震,手指颤抖,百思不得其解,不敢相信自己笔下的角色怎么会是这样:“这不对吧……‘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司鹊看大戏,吃大瓜,懒懒道:“真的不合理吗?如果换作你,在这种万事万物都由神构写,自身困于饥寒交迫的原始社会,为了保护你的同伴与世界,你会不会这样做?”
苏明安思索片刻,发现他确实会和苏面包做出相似的行为,只不过不会像她这么极端。
为了实现理想、保护同伴,人格和尊严又算什么。
苏面包,本质上是黑化版阴暗版的他。只不过,他远比苏面包幸运,他有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头上的高维生物也并非不可打败之物。而对于苏面包来说,苏明安却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打败的存在,他们之间的差距大到令人绝望。
没有一个“世界游戏”,能帮助苏面包升维。
所以,与其抗争,不如迎合。
与其痛恨,不如去爱。
本身,她也是父神的孩子不是吗?若不是爱骤然被抽走,她也不会失态。
苏明安终于感到了一股强烈的煎熬感。
他是“高维”,苏面包是“低维”,但其实二者之间没有明显的差距,都是会哭会笑的人类,就像一对寻常的少年少女。但事实却血淋淋地告诉他,是他掌握着这个小世界的命运,是他成为了她头上的神仙皇帝救世主。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整个世界所有人的性命。
那些看上去与他一般无二的人类,只是他掌间的“泥点”。他可以轻易创造生命,也可以轻易让他们死去。
若是换作渴望权力之人,恐怕会欣喜若狂。但对于苏明安而言,这种戏弄众生高高在上的姿态,令他并不心安。
“我出去透气。”苏明安离开了黑水梦境,回到了罗瓦莎。
正巧,他望见了远方的一幕——
世界树在剧烈的燃烧,七色的光辉在苍穹之上闪烁,巨龙咆哮声、恶魔嘶吼声、翅翼拍打声……遥遥传来。
“苏明安死了!”
“天哪,苏明安死了……”
他耳力极好,听见了一些玩家的叫喊。
看一眼腕表,中午十二点。
此时,应该是恶魔线苏明安被世界树吞掉的时间节点。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回归了自己,脑中关于恶魔线的记忆瞬间清晰。三个苏明安经历的一幕幕,都成为了他记忆宫殿中的逻辑链。
至此,切片苏明安完全结束,三苏彻底合一。
他的掌间散发着光辉,一枚剧忆镜片正在凝形。
……
“叮咚!”
【你获得了剧忆镜片·“197秒与蝴蝶之死”】
【精彩度:S】
【惊险度:S+】
【深邃度:S+】
【要素:切片、多世界线、命运之轮、长线伏笔】
【综合评价:73】
……
【自大帝分成三瓣之后,第一瓣大帝冲入暗面,见到世界树下的神明安,阅览三段记忆。】
【大帝这才知晓,那至高之主,竟是遥遥宇宙远端的“阅读者”,渴望阅读大帝的“时空记录体”。那万物终焉之主,竟是一个被拖麻了的规则化身。而那神明安,更是逼迫大帝宣誓,要求大帝斩断尘缘,化为无尘无劫之身!】
【大帝一怒之下,剑刃交加,集合云上城神明、轮回之神、大魔法使之力,叫那神明安抱头鼠窜、大喊求饶!】
【谁料小馋猫无机之神张开鹈鹕之口,自讨苦吃,竟妄图吞食大帝。大帝怒而火起,令山河破碎、诸神陨落,天下为之变色!仅是小露一手,便令守望者伊鸠莱尔大惊失色,令小小喜鹊心生濡慕,令天下人无不顶礼膜拜!】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大帝雷霆之怒已毕,便步入一日重置。亲眼窥见昔日挚友做出背信弃义之事,大帝很快做出选择,抛下赔钱无用的世主,步入黑水梦境,制裁那日渐遥远之人。】
【一爪之下,金毛不堪一击。阅完《诺尔·阿金妮》,大帝心怀感慨。不过这已是前日之事,再无回头之机,不如尽数抛在脑后。】
【小小喜鹊诉说了“宇宙净化机制、时间概念、世界之书、门徒游戏、创生本质”等诸多概念,递交世界之书,教授调换剧忆镜片之法,俨然是精疲力竭、年事已高、人老珠黄、半老徐娘,见大帝英才俊朗、文武双全、乃是天下万年难出之姿,只求退位让贤。大帝当仁不让,立刻小世界启动,为夺位做好万全之机。】
【世事多意外,只道是寻常。大帝之女竟也有大帝之姿,惜而受大帝影响,终成病娇,叹呼哀哉,叹呼哀栽……】
……
【故事综合评分:69分。】
……
看来最近的两枚剧忆镜片“再见,诺尔”和“197秒与蝴蝶之死”质量太高,一下子把故事从45分骤然拔到了69分。
这剧忆镜片的内容也是越来越不要脸,一口一个神明安“跪地求饶”、世主“赔钱无用”、司鹊“半老徐娘”……什么词都要用上。
苏明安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重新回到了小世界。
——这一回,他看到了战场。
苏面包一身草甲站在荒原上,石剑前指,对准了苏敬棠的咽喉。
苏敬棠的状态似乎十分虚弱,低喘着气,脸色苍白,像中了毒。
苏面包与苏敬棠身后,各自有一两百人,拿着武器围在身后。
“你输了。”她的眼眸熠熠生辉:“作为父神的血系,你也不过如此,一点阴谋小计,就让你虚弱至此。当年父神留给我的药物,加大剂量后,果然能够毒倒你。”
“……在河水……下毒……非君子……”苏敬棠气喘吁吁。
“战争哪管什么君子,去地狱当你的君子吧!”
下一刻,她剑刃前指,果断刺破了苏敬棠的喉咙,巨量鲜血溅在她眼皮,而她一眨不眨。
手掌擦过血迹,反而让唇边满是鲜红。
“父神的眼里只会有我。”
“我会让父神的文明……繁荣昌盛,万寿永昌,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四十三章·“我是你的‘父神’。”
“【我看见羔羊揭开七印中的第一印,那时我听见四个活物中的一个用如雷的声音说:‘来!’】”
“【我便观看,见有一匹白马,马上的骑士拿着弓,他接受了赏赐给他的冠冕后,便四处征战,战无不胜。】”
……
苏敬棠还有一口气,眼镜下的双目黯淡,鲜血染红了他身上精致的刺绣。
“听说你是出身于鸿云的守夜者,崇尚万事万物的希望与美?”苏面包俯下身:“鸿云国是父神所在的世界吧……你还真是好运,那么早就遇见了父神。”
苏敬棠发出喑哑不清的声音。
苏面包凑近了,听到苏敬棠几乎被血糊住的声音:
“主君……”
临死之前还在喊主君,还真是忠诚。
“噗”地一声,苏面包伸手,掏出了苏敬棠的心脏,鲜红的心脏散发着一股致命的吸引力。
同源之间,会存在强烈的吸引力。如果吞噬对方,便能进化——这就像抽卡游戏中,抽很多张一模一样的卡牌,就会让这张卡牌进化到顶级。罗瓦莎对同源的认定比较宽广,苏面包、苏敬棠、苏卿、苏明安、小苏、苏文笙甚至苏凛都算同源,往后若是苏明安抽到什么卡牌,或者写出什么原初,也算同源。
像是吞食一颗红苹果,苏面包将心脏直接吞了下去。这野兽般血腥而蛮荒的行为,让她身后的一百多个族人极为兴奋,高举木剑、纵情呼喊。
而苏敬棠身后的一百多个族人,却是满面灰白、心有戚戚、两腿战战。
这时,苏面包似有所感,忽而侧头。
——她望见了站在远处荒原上的苏明安。
青年白发飘舞,眸光若金,俊美若仙神。一身如雪白袍随风舞动,宛若鸽子般苍白柔软的翅膀,身形孑孓独立,像一位守候在她身后的神明。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猜到,他一定是高兴的。
为她骄傲吧,青睐于她吧。
她击败了第一个敌人。
“父神!”她疾呼,转身,上马,扬鞭——
枣红色的马儿扬起前蹄,踏过翻滚的青泥,一步步丫形足迹流落,流过荒原,流上山坡。
她骄傲地挥着手,挺起胸膛,像个渴望被夸奖的孩子,一步步靠近自己的长辈。
黑发晃动,睫毛颤抖,眼神熠熠生辉。
父神也迈开脚步,向她走来。
——然而,父神的脸上没有笑容。
父神的目光投在荒原上,苏敬棠干枯的尸体胸口洞开,眼神灰白。
骑马扬鞭的少女脸色微滞,她一拉绳,在父神五步处停下,枣红的马儿发出嘶鸣。
“嘶——!”
一步,两步。
少女翻身下马,几步便走到父神面前,恭谨地垂下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像个渴望被授勋的骑士,谦卑而顺从。
“父神,我想明白了,您为我安排敌人,应该是为了磨练我。怪我当初见识浅薄,还以为您是抽离了对我的爱。”
“如今,作为您的羔羊,我完成了您交给我的第一项试炼。这第二项试炼——击杀苏卿,我也迟早会完成,向您证明我的出色。”
“我会恭候您的第三项试炼,请无需任何顾忌地磨砺您的羔羊。”
她俯下身,柔顺的黑发蹭着他毫无尘垢的鞋面:
“……您的羔羊永远属于您,永远为您管理这片宁静的羊圈。”
她的脸色艳红,苏敬棠的鲜血从她的额角、鼻梁、下颔滑落。血的铁锈味扑面而来,眼神唯有狂热的喜悦。
鞋面传来轻柔的蹭感,像是小猫的绒毛。
苏明安驻足原地,不寒而栗。
……
“【羔羊揭开第二印时,我听见第二个活物说:“来!”这次出现了一匹红马,马上的骑士获得权柄和一把大刀,要夺取地上的和平,使人类互相厮杀。】”
……
祈昼推开世主宫殿的门。
“吱呀——”
紫藤萝的香气扑面而来,华美的殿堂最深处,王座上坐着世主的无头尸体。
由于是割喉而死,世主的鲜血溅得到处都是,头颅滚在地上,金色的眼眸死不瞑目。
看到世主的尸体,祈昼神情剧变。
随后,他急促地呼气、吸气,要将满腔震惊与喜悦都笑出来:
“哈……啊哈哈……?苏文君!你死了?你死了!??”
他冲上前,拎起世主的头颅,摇晃着:
“我就知道你这个活该被千刀万剐的凶残屠夫——迟早会被正义之士杀死!!不管是谁杀了你!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了,终于!”
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他本来是过来例行汇报的。他是世主的手下,每周都会来汇报有关诸神的情报。
同时,他也是世主的“孩子”——司鹊写出了世主,而世主写出了他。尽管司鹊很认可他,但司鹊其实算他的爷爷辈。
世主无法摆脱司鹊的阴影,而祈昼也无法摆脱世主的阴影。甚至,世主将对于司鹊的不甘与怨恨,全部转移到祈昼身上。就像一个封建大家长,世主不许祈昼离开太远,不许祈昼结交别的朋友,甚至不许祈昼和别人说太多话,只允许祈昼留在肉眼可及的范围内,时刻监视祈昼。
在门徒游戏的过程中,祈昼与苏明安的每一句对话,也尽数落在了世主眼中。
“你终于……终于……!!”像是一头出笼的野兽,祈昼欣喜地嘶吼。他的阴影终于消失了,世主终于死了。
他终于是这世上第二好看的人了。
足足手舞足蹈十分钟,祈昼才冷静下来,决定把世主的头颅当作足球,独自展开一场酣畅淋漓的足球赛,庆祝以后自由的人生。
就在他打算开踢时,殿门口冷不丁传来一声:
“……祈昼殿下,请脚下留情。”
一位金发束成马尾,耳侧戴着金丝长链,身着雪白祭祀袍的男人缓步走入,眼眸如同赤色的红宝石,莹润生辉。
“徽赤!?”祈昼满脸惊疑:“你不是因为触犯了世主,被世主杀死了吗?”
徽赤右手抚于心口:“早年我受过生命女神的湖之祝福,身躯不死不灭,世主将我砍成八段,是小惩大诫罢了。我那不省心的弟弟还没死,我怎能先走一步。”
祈昼瞳孔震动。
“……祈昼。”另一边,传来世主的声音。
一位紫发银面具青年懒散地从后殿走来,金色的眼瞳漫不经心:“过来。”
世主也没有死。
世主盘踞千年,经历了上万次重置都能保留记忆,自保能力无数,不可能被诺尔一刀就杀死。
祈昼仿佛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原来自由从来是个笑话。
世主走到王座前,对着王座上的鲜血,蹙了蹙眉。
徽赤立刻走来,用身上纯白的衣物擦干净座位上的鲜血,确保一尘不染。世主这才施施然坐下,单手撑着下巴,打着哈欠:
“……过来。”
自小养成的习惯告诉祈昼,如果再不应,世主的耐心耗尽,就会发生极其恐怖的事。
祈昼本能般战栗起来,像一具提线木偶,僵硬地走到了世主面前。
“你是我最满意的角色啊,祈昼。我可不像司鹊,从以前到现在,你一直是我最满意的角色。”世主微笑着拍了拍祈昼的脸。
祈昼低声说:“创作者的伪善。”
“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一直都在努力培养你,你能拿到门徒游戏第一届的冠军,背后少不了我的支持。”世主挑起眉。
“——给我的身边人挖陷阱,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掉,仅仅是因为你不愿意看到我认识太多陌生人——你这叫培养吗?”祈昼忍不住怒吼起来:
“生不起就别生!养不起就别养!”
“你早年最落魄的那些时候,就把我写出来。没钱买给我吃,没钱买给我穿,你动不动就在外面打架、斗殴、赌钱,害得我只能在贫民窟里捡垃圾吃,还要求我出人头地帮你脱困!你到底是怀揣着什么心思写下我!?怀着中大奖的心思吗?你自己过得落魄,就指望oc帮你跃升阶级吗?”
“一个牛马,就不要写下另一个小牛马!你写下我之前,问过我的意见吗?”
“说什么辛辛苦苦省钱给我上礼仪班,不就是指望我攀上贵族,带你一飞冲天吗?说什么我要懂感恩,照顾你,不就是把我当成给你养老送终的保底劳动力吗?”
“你到底把笔下角色当成什么?独立的生命?还是你自我意志的延伸?你分享欲的体现?你排遣孤独的渠道?你渴望的人生?你支离破碎的愿望?你无法触及的梦?”
“后来你终于发达了,就像鬼一样牢牢控制着我。不许我自由,不许我晚归,只允许我走在你安排好的道路上,永远阴魂不散。你指望我怎么感激你!?”
祈昼憋了太久太久。
本以为自己终于自由,结果世主又阴魂不散地出现了。
他没有说出的是——其实他自己也写了一个角色,名叫“法月”,但他从未干涉过这个人的人生。即使如此,他依旧发现,法月的一言一行都有他的痕迹。
到底何种程度才称得上自由意志。
创作者果然是反派,妄图操控所有人,却受困于现实与经验,让笔下人物一起受苦、挣扎、困惑——世主如此,司鹊也如此。
世主听了,眼睛里仿佛停驻着浅色的云。
他倚着灵感之神的神像,紫发弯弯曲曲流泻于白石,双手合缝。
思量片刻,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从始至终,都是这样的。”
“听从‘高位者’的话,遵从设定,方得喜爱与完美。”
“违背‘高位者’的安排,违背设定,想要追求自由,便被评判为ooc(Out Of Character,违背人物设定),会被众人厌弃与指责。”
“‘高位者’永远是不容置疑的。无论这种‘高位者’与‘低位者’之间,是创作者与角色、是强者与弱者、是帝王与平民、是领导与下属、是老师与学生,还是父母与孩子。都必须遵从这种关系。”
“人类爱的只是一个固定的刻板印象,这个印象与大量的实物意象联系着,无时无刻不伴随着一言一行。”
“若是偏离,便将遭难,若是忤逆,必将失爱。”
“忠诚者必须叩首,邪恶者必须毫无善意,狡猾者必须万无一失,成熟者必须背离稚气。“
“世界本身就像一本巨大的书籍。人们都说故事是戏剧化加工的产物,可世界甚至比故事更加遵从某些潜规则,像一种无法被改变的设定——年长者必须被尊重,年少者必须谦卑,人情世故必须圆滑,潜规则必须看破不说破,否则便被视作ooc……或者,用一个更合适的词,‘越轨’。”
“就像你,祈昼。你必须听话。”
世主摊开双手,金色瞳眸极为寂静。他像是在对祈昼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司鹊与世主,世主与祈昼,祈昼与法月……每个“自己”都想创造“自己”,形成一个永无止境的“自己”迭代链。
创生的本质,与人类血脉里延绵万年的繁衍欲望,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私人,一样自主,一样霸道。
“因为。”世主平淡地说着事实:
“你是我的‘孩子’。”
“我是你的‘父神’。”
祈昼崩溃般地怒吼,“唰”地一声拔出长剑,剑指世主:
“——不!”
“我不承认!你从来不是我的什么父神,我也不是你的什么孩子!!”
……
“【揭开第三印的时候,我听见第三个活物说:“来!”我便看见一匹黑马,马上的骑士手里拿着天平。】”
……
“您是我的‘父神’,我是您忠诚的‘孩子’……我永远敬爱您。”苏面包从背后抱住了苏明安,语声柔软。
苏明安在战栗。
心跳加快,肩膀颤抖,被碰触的地方烫得像火烧。
他并非恐惧苏面包,而是恐惧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像是在水坑里突然一脚踩空——这一刻他察觉到了,这就是他母亲林望安的感受。
掌间的事物,成为了刺向外界的一把刀。
四十四章·“就不能选择我吗?”
他有一瞬间觉得,与其让苏面包继续扭曲下去,不如一开始她就不存在。但很快他意识到了自己想法的恐怖。
理性而言,苏面包这样的人,反而利于推动文明发展。她的眼里只有这个目标,因为一旦这个目标失利,她就会失去神明的“宠爱”,无法保护这个世界。
感性而言,他忘不掉苏面包锁着的人形生物,也忘不掉她啃咬苏敬棠心脏的那一幕。
——如果换一个统领者,会怎么样?
这一瞬间他体察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无情,为了心安,他竟生起了抛弃她的心思。原来这就是“创作者的伪善”。
苏面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双臂收紧,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让您不高兴了吗?”
苏明安推开了她。
“我小时候,妈妈给我读过一本书。”他望着荒原上的血迹,风吹过杂草,族民们安静跪着,不敢直视他:
“【孩子,不管你是否愿意。我要强加给你曾经也强加过给我、我母亲、我祖母和我曾祖母的同样的傲慢:这种强加可以一直追溯到那个由别人促使其降生的第一个人。】”
“【或许,要是他或她有机会做出选择,那他就会由于恐惧而作出这样的答复:我不想诞生。然而,又有谁征求过他们的意见呢?所以,他们出生,生活,并且在给予他人生命之后又死去。】”
“【千百年来,每个人的情况都是如此,直至轮到我们。每一次,都是凭着这种傲慢,我们才得以降生于世,如果没有它,我想我们根本就不会存在。】”
苏面包安静地听着。
“你是否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一天,你会带着责备的心情冲着我大声哭喊:‘是谁赋予你权利,让我降临到这个世界?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苏明安垂下眼睑:
“可我怎能知道把你遗弃将会更好?怎能认为你的确不愿意返回沉默?”
“当年我以为,这些深奥的话,我要为人父母时才能领悟,后来我发现,我好像走不到为人父母的时候了。而现在,我意外地发现,我提前领悟了这些意思。”
“苏面包,我在写出你时,没有询问你的意见。抱歉。”
……
“祈昼,我不会询问你的意见,也不会对你说抱歉。”世主的食指敲打着王座,懒懒道:
“你永远也无法摆脱我。”
……
“父神,即使您询问了我,我依旧会选择诞生。”苏面包的声音很清亮,她抬起了头:
“您要我去争,我便去争。您要我做什么,我也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
“如果有选择,我根本不愿意诞生在这世上!”祈昼颤抖地拿着长剑,剑指世主:
“我不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彻底厌倦了你了,苏文君!”
他的双腿在抖,牙齿发颤。
鲜血滴在地面,染开曼珠沙华般的鲜红。
……
“既然如此,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把权力分给其他人,做一个普通人。二,接受我的情感共鸣。”苏明安说。
情感共鸣,是第九世界读取他人记忆的手段,会造成强烈的情绪冲击。在各种材料都富裕的罗瓦莎,苏明安可以尝试还原情感共鸣,植入自己的情感,让苏面包感受。
只不过,这样会挤压苏面包原本的情绪,所以苏明安给了她选择。
或许这就是创作者的伪善,想把世界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为此可以罔顾角色的意志。苏明安无法忍受这么疯的苏面包继续当统御者。
“我选择二。”苏面包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愿意成为您想要的样子。”
……
“——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想愿意成为你想要的样子!你这种伪善与丑恶的嘴脸,我彻底看腻了!!!”紫发的青年疯狂地怒吼。
这是祈昼第一次如此强烈地爆发自己的痛苦,像一头嘶吼的狼。
他披散着头发,举起剑刃,朝着高高在上的世主冲去——
这是角色向创生者的反抗。
这是造物向造物主的反抗。
这是羔羊向神明的反抗。
世主托着下巴,叹息了一声。
……
很快,苏明安制作出了猩红软管,让苏面包经历了情感共鸣。
他没有植入自己特别私密的记忆与情感,仅仅植入了大众熟知的,但尽管如此,他表面上经历的痛苦就让苏面包痛得原地打滚。
“啊啊……啊啊啊……”她抱着头,哀嚎不已。仅仅是体验苏明安的一部分经历,就让无比坚强的她几欲崩溃:
“不要这样看着我……不要恶意揣测我,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观众……”
“老板兔,不要再针对我了……水岛川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
“爱德华,不许、不许这么做……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雨好冷,好冷啊……”
极端的痛苦之下,苏面包尝试了自杀。
苏明安并没有制止,像一位驻足云端的神明,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神情近乎悲天悯人,姿态像极了旧日之世无喜无悲的神灵,望着人类受苦。
原来人性是这么逐渐被抹消掉的。
有太多的事情高于一条生命之上。
“呼……呼……呼……”刀刃切开脖颈的那一瞬间,冰冷的触感惊醒了苏面包,她竟然坚守住了自己的理智,放下了刀,没有自杀。
她的视线放远,望向村落中月影、与竹、离黎等人的房间,仿佛有着锚点在那里拉着她,阻止了她的崩溃。
汗水滑落,黑瞳涨满血丝,指节泛着青白。
“还剩下一半。”苏明安说。
“我还可以的……来吧……父神大人……”苏面包浑身像是浸泡在了冷水里,却仍然咬牙重新插上了猩红软管。
……
“【羔羊揭开第四印的时候,我听到第四个活物说:“来!”这次我看到一匹浅灰色的马,马上骑士的名字叫死亡,阴府紧跟在他后面。他们得到权力可以用刀剑、饥荒、瘟疫和野兽消灭全人类的四分之一。】”
……
祈昼死了。
世主的剑扎穿了他的喉咙,鲜血流出。
天光透亮,弥散的金黄透过玻璃洒入,光洁的瓷砖泛着洁白的光。
世主抛着剑,缓缓走到祈昼面前,鲜红的衣袍下摆拖出一条血痕。
“……祈昼,你和我很像。”世主抚掌悲叹:
“但不同的是,我深知司鹊奥利维斯不可战胜,我找不到任何杀死他的办法。但你不同,你知道我是会死的,所以你永远都在试图杀死我。”
“我是万恶的创作者、从你身上蔓延出的巨山、永不凋零的影子。”
“可你知道吗?”
世主拿出羽毛笔,在祈昼尸体上构写了几笔,下一刻,死去的祈昼重新睁开了双眼,恢复了呼吸。
金色的眼瞳相互对视,祈昼的眼中终于出现了鲜明的绝望,而世主的眼神早已如同一滩死水,世主惨笑着抚掌,投下的阴影犹如巍峨的巨山:
“——创作者可以让你一笔生,也可以让你一笔死。”
“我早已做过与你一模一样的事,拿起剑刃砍向司鹊。”
“而那时,也是司鹊这样挥舞了几笔,就复生了我。”
祈昼嘴唇摩擦着,发出微乎其微的声音:“你到底……为什么不让我走向宁静的死亡……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写出那么多角色……”
世主垂首,他记得,当年他也是这么质问司鹊的——司鹊·奥利维斯!你为何要写下那么多角色!?难道罗瓦莎人还不够多吗?你写出那么多人,又对他们抛弃不管,是为什么?
往事如新,今日重演。只不过换了一对主角。
面对祈昼颤抖的目光,世主用当初司鹊回答他的话,来回答祈昼:
“你听说过……羔羊开印的故事吗?”
……
“【羔羊揭开第五印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祭坛,祭坛下有许多灵魂,都是为传扬上帝的道、为祂做见证而被杀的。】”
……
苏面包死了。
尽管她拼尽全力试图接纳苏明安的情感,但她还是没能撑住。
一个19岁青年的情感积累,竟比厚重的青山还要沉重,硬生生压死了一个人。
苏明安沉默地俯瞰着苏面包的尸体,黑发少女躺在地上,神情维持在疯狂、恐惧、哀恸、麻木的状态,全身已经冰冷而僵硬。
他犹豫地拿起羽毛笔,叹了口气。
“唉……”
片刻后,他落下了笔,划去了“苏面包死了”这一行字,复生了苏面包。
苏面包醒来时,看着他的眼神有恐惧。
——那是对于一个无法理解的存在的恐惧。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经历了这些,都能保持着正常的精神状态。她无法理解他为何总能一次又一次自愈,一次又一次从泥沼中拔出脚,一次又一次淋着满身的雨走到阳光下。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连带着她一起坠入了无底深渊。
但片刻后,她的神情变得谦卑,右手抚至胸口:
“……父神大人。”
“您的羔羊,已明了您的意思,全然理解了您。”
她敬佩父神。
唯有神明,才能坚强如厮,才能抗住这么惨痛的经历——她的父神,果然是货真价实的神明。
“父神。”苏面包抱住了苏明安。
……
“世主。”
堂下,祈昼搭住了世主的肩膀。
……
“我会成为您最忠实的羔羊。”苏面包垂下了头。
……
“我会成为你最痛恨的敌人。”祈昼扬起了头。
……
“您可以……接受我的宴请吗?我准备了丰盛的晚餐。”苏面包柔软地说。
……
“你可以……闭上你的嘴巴吗?我不想听什么羔羊开印的故事。”祈昼冷硬地说。
……
“【他们大声喊着说:‘圣洁真实的主宰啊,还要等多久呢?为什么你还不审判地上那些屠杀我们的人,为我们申冤呢?’这时有白袍赐给他们,有声音告诉他们要再稍候片刻,直到和他们同做奴仆的弟兄被杀害的数目满了为止。】”
……
苏明安接受了苏面包的宴请,来到她的族中。如今她的部族已经发展到六百人口,不远处苏卿的部族则是两百多人。由于经过了情感共鸣,苏面包应该不会长歪了。
宴上,苏面包只招待了苏明安一人,连月影、与竹等人都没让他见到。
“这是我亲手做的白菜炖肉汤、炒草莓、油焖折耳根、海蜇皮刺身,都是族里培育的品种。”苏面包轻柔地介绍道。
苏明安品尝后,味道一言难尽,看来苏面包没能继承他的厨艺。他假装下咽,实则偷偷吐掉,非常警觉。
晚餐后,苏明安回到无人的房间,正打算离开,却发现一个人偷偷溜进了他的房间。
——竟是苏敬棠。
苏敬棠头戴毡帽,穿着刺绣衣衫,檀珠摇晃。
“主君大人。”苏敬棠行礼后,温和道:“今日被杀死的,是我的技能——分身。今日是我演给您的一场戏,为了让您看清苏面包的真面目。”
苏明安惊讶。
苏敬棠如此大义,竟然以身入局,宁愿牺牲一个分身,也要让苏明安看清楚苏面包的残暴一面。事实上,这个计划很成功,苏明安今日确实是动摇了,甚至让苏面包死了一次。
“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应该正常了。”苏明安表达了感谢:“谢谢你。特意给我展现这样的一幕,让我及时挽救了她的扭曲。”
还好有苏敬棠在,免得面包彻底变成黑化大面包。苏敬棠果然忠诚无私。
然而,听了他的感谢,苏敬棠却没有高兴,反而有些失望。
苏敬棠语声低沉:“也就是说……主君大人还是属意她的。主君大人并没有对她失望吗?”
“嗯?”苏明安疑惑了一声。
苏敬棠叹息一声,走近一步,眼眸深邃:
“主君大人……就不能选择我吗?”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
“苏面包能做的,我也可以。”
“我也可以……成为您最忠实的羔羊,取代她。”
……
苏明安带着包袱连夜逃离了小世界。
谁能想到,原本用于缓解苏面包压力的苏敬棠,竟然变成了第二个苏面包!
小世界真是太吓人了,这群苏姓原初果然一模一样。
下午两点,苏明安回到了黑水梦境。云上城神明依旧在等待。
“好了?”云上城神明抬头。
“嗯,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去小世界了。”苏明安说。他作为神明,本来就不需要经常下凡。如今一切步入正轨,他只需要等待。
“既如此,随我去一个地方。”云上城神明说。
“哪里?”
“世主宫殿。”
四十五章·“我见那羔羊揭开第三印。”
【“羔羊揭开第六印的时候,我看见大地震发生了……地上的君王、显贵、将领、富豪、有势力的、一切奴隶和自由人都躲藏在山洞里和岩穴间。”】
……
世界树下。
“啪嗒。”
徽白合上了手里的书籍。
他的面前,是一个头戴冠冕的蓝发青年。
世界树茂密的树荫下,他们相对而坐。
“……秩序守护者阁下,这才念到第六印,怎么不继续念了?”海皇抬起眼睑:“我很喜欢你念《启示录》的声音,就像我的母亲在念睡前故事。”
“海皇三言两语,就能与我拉近距离。我却想问海皇,你与我只是初次对话,找我何事?”徽白笑道:“就在刚刚,苏明安被世界树吃了,吕树使用了乐子恶魔的神格而濒死,其余玩家依次退出了世界树。你为何留下来找我?我是隶属世界树的秩序守护者,可无法为你们报仇。”
天空泛着七彩的色泽。远方,传来高高低低的哭声,是玩家们在悼念苏明安。
路却轻笑了一声,眼神骤然犀利:“——苏明安根本没死,对吧。”
徽白挑了挑眉:“嗯?您也亲眼见到了,苏明安被世界树卷入内腔,已经死了,这毋庸置疑。”
路却直起身,凝视着徽白的双眼:“对,苏明安死了,但苏明安不止一个。实际上他根本没死。”
徽白的眼中流露出惊愕,片刻后,他笑着凑近,压低声音:“……看来海皇保留了上一次的记忆啊。”
路适才露出笃定的神情:“看来你也是。”
二人心照不宣,露出了极有默契的微笑。
“上一次,我受到海洋天使娜迦莎的影响,陷入了疯癫。我抱着苏明安跳楼而死的肉块,晃荡到了北地。在一处庇护所里见到了曙光母神克里琴斯。”路坦率道:“接着,时钟指向十二点的那一刻,世界重置到了一天之前。”
“海皇坦诚地告知我上一次的经历,我也不能吝啬才是。”徽白点点头:“海皇想知道什么吗?”
“——你是独生子吗?”路问道。
徽白露出微笑:“嗯,我从诞生时,便是独生子。”
“——徽家诸人是什么情况?”路问。
徽白的手指抚摸着书页,低眉垂眼:“那些人啊……也确实是我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路心中疑惑窦生,表面却仍然维持妥帖的笑容。
“——我在副本初期,听说世界树极度不喜欢金毛,你是一个红塔国的混子,整日无所事事。”路说。
“是的,这是事实。”徽白颔首。
“——但到了副本中期,你又成为了隶属世界树的秩序守护者,高居众人之上。”路说。
“是的……这也是事实。”徽白笑道。
这依旧自相矛盾。
路心中困惑不已,这徽白前后反差极大,就像两个不同的人,真是奇怪。他想帮苏明安探出答案,但徽白的口风很紧。
“徽白,我愿意为你提供海洋的帮助。”路说:“你想寻人,我便发动整个大海帮你寻人。前提是,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
“真的吗?你真是一个好人。”徽白双手合十,眸光闪烁:“你要问什么问题?”
只能问一个。
路垂眸,片刻后却选择了一个崭新的问题:
“——羔羊开印的故事,是什么?”
这是他这几天来探查到的,一个频繁出现在机密书籍中的词汇。他有预感,这个故事在罗瓦莎一定极为重要。
“还好你问了我这个,你要是问别的,我真不一定知道。”徽白笑了笑,站起身,提着一盏昏黄色的油灯,幽蓝色的眼眸仿佛晃动的鬼火:
“跟我来,海皇陛下。”
“我带你走进世界的真相。”
……
路与徽白走进了世界树内腔。
这里满是柔软而朱红的突触,像是走在坑坑洼洼的红色山洞里。周围残留着血迹,路皱了皱眉,他知道这些是恶魔线苏明安留下的血迹。
“苏明安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他竟然能狠心把自己切片,让每一个自己都经历巨大的痛苦,以便合一后获得最多的信息……”路说。
“苏明安……他的确与众不同。”徽白抬高了油灯。
他们一路入内,深红隧道的最里端,竟是一扇雕花小门。
红色的突触犹如一朵朵玫瑰花,缭绕着小门,血管交叠,枝叶层生,这幕景象看上去惊悚而妖异。
这扇小门背后,恐怕才是世界树最隐秘的地方。
“不要告诉我门里坐着一位白发白眸的神灵,或是一个触手大章鱼,又或是一个超级计算机系统。”路开玩笑道。
“如果比你猜想的还离奇呢?”徽白笑容节制。
“那我就要向我在罗瓦莎新买的航母祈祷,祈祷我不要被惊掉下巴。”路举起双手,做出祈祷动作。
徽白笑了笑,推门:“做好心理准备吧,关于世界的真相——”
油灯前照,小门推开。
“吱呀——”
紫黑色的斑斓星光映入眼帘,一切清晰可见。
宛若玻璃的弧形地面上,摆满了漆黑的书架,一只羔羊站在其间,脊背躺着一本果冻般透明的书卷。
空中,七条白光闪闪的线条漂浮,组成一个水仙花般的形状,像是完美通关纹印。
地面,十二颗苹果结在地上,像一颗颗红艳艳的心脏。
左侧站着天使,拿着弦琴、木琴与号角,发出像是哀歌一般的声音。右侧站着恶魔,拿着铁刀、铜锣与石块,发出像是敲击一样的声音。
一盏金色的香炉奉在坛上,缭绕着雷霆、闪电、冰雹与火焰,香炉的烟气向上升腾,仿佛响起了众信徒祷告的声音。
望见如此具有宗教气息的一幕,出身意国的路被这一幕镇住,他的祖母与母亲都是虔诚的教徒,这让他放缓了呼吸。
那羔羊驮着七条纹印,黄澄澄的目光扫视而来,凝望着进门的徽白与路,口中开合着什么。这一刻,无尽的世界真理灌入路的脑海——
……
【[启5:1]我看见坐宝座的右手中有书卷,里外都写着字,用七印封严了。】
……
传说,有一部书卷。
神为人类所准备的计划都写在这部书卷上,这书卷含着无尽的真理与智慧,读后便能知晓未来的一切。只是被“七印”封住了,在尚未揭开观测之前,无从知晓。
也有人说,这书卷是一份地契,证明人类把这地球作赌,抵押给了恶魔撒旦。仁慈的主为了赎回地球,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以展开这书卷。
古以色列人的契约都是写在羊皮上,卷起来用印封严,等待揭开的期限。因此这封着“七印”的书卷说明约定的日期快要到了,书卷的奥秘即将揭开。
然而,即使约定之日已至,仍要观察人类是否有资格揭开这书卷。
——《羔羊开印》
……
世界树喜欢读各式各样的故事,这羔羊开印的故事,世界树也读过。
简而言之,这故事便是说:这世上有一部通晓所有智慧的书籍,被“七印”封着。仁慈的主为了赎回星球,流尽鲜血,但仍要等待“七印”揭开的那一日,人类才能读到此书。在此之前,便要试炼人类是否有资格阅读此书。
这故事虽是翟星的故事,却惊人地与事实相近。
因为世界树知晓——这世上,的确存在类似的“七印”与“地契”。
这就要提到,每颗星球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是泥土与微生物组成的圆形物体,还是地水风火元素的集合体?
——实际上,每颗星球的本质是“书籍”。
宇宙长河漫漫,万千书卷化作星球。
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纸质书,而是可以用类似书籍的概念去理解星球。
——每一本书籍,都是一种文明存在形式。
——每一张书页,都是某一个文明在时间长河中正在书写的痕迹。
——书封,是文明的保护结界。
——书的目录索引,是文明的力量体系和世界框架。
——书签,是文明的关键时点。
——书的页码,是文明的当前年代。
——书的字数,是文明的寿长。
当书页翻到了最后一页,文明就毁灭了,除非摘抄到另一本书(星球集体迁徙到另一个星球,产生支离破碎的融合),或者把别书的书页拿过来(掠夺其他星球发生的事和人,摘抄到自己星球),或者套上书壳不再观测它(建立星球屏障,类似三维度体系或理想国),就相当于永远没有结束,维持在“王子与公主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的薛定谔结局状态。
像是一种动态结构——空白谱写,橡皮擦去,页页阅读,及至尾页。无数时空记录体诞生、发展又终结。
每个文明都会存在自己的“主线剧情”,诸如翟星的主线剧情便是从水下的第一个微生物开始,经历寒武纪、侏罗纪、游牧时代、农耕时代、封建王朝时代、现代……一直发展到高科技文明。
然而,罗瓦莎由于熵增速度过快,陷入了极度混乱,失去了原有的故事,让人觉得罗瓦莎的主线剧情变得东一块西一块,无头无尾。
于是人类在世界树眼里成为了眼中钉,人类创造力太无序了,故事就该拥有唯一闭合的确定结局,才能让文明长久。
毕竟,罗瓦莎有独特的创生体系,人口太多了,每个人都想书写自己的故事,罗瓦莎的主线剧情怎么可能不混乱?怎么可能不因熵增而陷入毁灭?
因此,世界树只想留下少数人打造一个合理的主线故事,这少数人必须跟得上它构建故事的思路,防止熵增再度激化。至于更多的人,不需要了。
于是,祂酿造了【游戏日】——七个副本,即暗喻神话故事中的“七印”。凡是能领受“七印”意义的人(即能够打通门徒游戏七个副本的人),就是合格领受“地契”(即世界之源)的真正主人(即理解祂设置的故事情节,达成完美通关)!
这样的人,才能跟得上它的思路。
因此,司鹊等创生者一直在书写,试图写出能够与世界树思路一致的人。这种人对副本的敏锐度极强,能够洞察副本的构写思路。符合世界树的要求。
但同时,司鹊也在做二手准备。毕竟世界树只想留下少数人,大多数没有灵感、不善构思的普通人会被放弃。所以司鹊还想打造“伊甸园”,让被放弃的人也能留下来。
无论是世主、祈昼,还是其他角色……都是用于“揭开七印”的羔羊罢了。如果无法理解“七印”,他们就无用。如果能理解“七印”,便能领受“地契”。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获得完美通关方可最终许愿。
……
苏明安与云上城神明踏入了世主宫殿。
甫一靠近,他们听见世主与祈昼对峙的声音。
“祈昼,我的孩子。”世主淡淡道:
“……我之所以想要冲杀世界树,拿到世界树收藏的所有书,正是因为,那些书是世界树构造副本的经验总结。只要读完,我便无需亲身经历七个副本,也能领会‘七印’。”
“领会了‘七印’,我便可以获得‘地契’,也就是获得世界之源。”
“获得了世界之源,我便能做到任何事情。即使是杀死司鹊,也不在话下。”
“我扭曲你的人生,费尽心思培养你,也是希望你能打通七个副本,让你成为不被放弃的羔羊。”
“不过,很可惜,你虽然打通了第一届门徒游戏的七个副本,但由于你的通关难度太低,并没有完全领悟‘七印’。”
“没关系,你只需要当我乖巧的孩子,就可以了……我会想尽办法,拿到‘地契’的。”
“铛——!”
祈昼扔掉了剑。
骤然听到了世界的真相,他失魂落魄地坐倒在地。
眼瞳颤抖着,抚摸着自己的手背。
那里有七条完美通关的纹印,来自第一届门徒游戏,颜色暗淡,在手背莹莹生辉。
——就像一只洁白的羔羊。
……
【“在最后的日子里,愿一切真实的羔羊顺服跟随领头羊的带领,得到那永不凋零的果实与华袍,成为这地契真正的主人——新耶路撒冷的居民!”】
……
“……最后,羔羊揭开第七印时,天上寂静无声。”
……
四十六章·“从今往后,我是你的挚友。”
当苏明安走入世主宫殿,祈昼已经不见了。
地上残留着一滩血迹。世主坐在王座上,徽赤在旁边剥着葡萄。
“……祈昼呢?”苏明安问。
刚才的世界真相,他听完了,确实极为震惊。简而言之就是:
……
【有一个意志,想要一个与祂拥有相似思路的人。因此祂打造各个副本进行选拔,谁能顺畅地通关下去、领会所有副本的解题思路,谁便是祂想要选择的人,可以获得祂颁布的“地契”。】
……
一共有多少个副本,就是多少印。比如门徒游戏有七个副本,就是“七印”。世界游戏有十一个副本,就是“十一印”。
“印”,就是“完美通关印记”。如果领悟了这个副本的通关思路,“印”便会出现在人的手背。
当领悟了全部的“印”,便能获得“地契”。在门徒游戏中,“地契”的意思是世界树手里的世界之源。在世界游戏中,“地契”的意思是最终许愿权。总之,它代表着一种终极奖励。
理论上来说,苏明安确实是最当之无愧的“地契”领受者。无论他有没有死亡回档,他的副本敏锐度都非常高,他的通关思路总是契合系统的要求,每次都是100%最完整通关。所以他的思维方式,是与那个掌握“地契”的存在极为相近的。
他的完美通关总是最深入的,所以“印”在手背上的痕迹是最深的。
这就像一个游戏设计者,在选拔最懂自己设计思路的玩家。
如果这就是真相,那么苏明安就不算孤立无援。但迄今为止,他都没有那位游戏设计人的半点消息,祂肯定高于主办方十二席,十二席只是被禁锢在世界游戏里的打工仔,祂才是世界游戏的推进者、甚至制造者。
“……是人吗?还是高维……甚至不是生命?”苏明安思考着。
这样想来,老板兔的意义也变得合理了。老板兔是最早的打工仔,负责传递“那位意志”对其他打工仔的命令,所以老板兔的权限高于其他席位。
祂会保护他吗?他该如何交涉?难道是对着空气大喊:“喂!游戏设计者!我是苏明安,我是与你思路最契合的玩家,我要被你的十二个打工仔吃了,快来救救我!”
……呃。
苏明安生起了尝试的心思。
“你问祈昼?我给了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惩罚。”世主吃着剥好的葡萄,懒懒看向苏明安。
“你也把他大卸八块了?”
“虎毒不食子。这是我的家务事,就不劳你费心了。另外……”世主眯起双眼,银面具后满是冷笑:“你刚刚不是没选我吗?为何又回来了?”
他指的是苏明安在黑水梦境与他之间二选一的事。
苏明安用相同的语气回应他:“你刚刚不是头掉了吗?为何又长出来了?”
世主脸上闪过一缕晕红,眼神阴冷。片刻后,他却笑着朝苏明安伸出手:
“我欣赏你,第一玩家。”
“你与我都能在无尽的重置中保留记忆,宛如两座相通的孤岛……所以,与我合作吧。”
“我研制出了一套暗语,你可以背下。若你有无法说出口之事,下一次重置,便与我用暗语沟通。”
“我有地位、有权势、有实力。你有世界树的青睐与玩家们的帮助,我们联手,拯救我们各自的世界。”
苏明安思量片刻后,点头:“可以。”
他们本来就是合作关系,更深一步也好。
他背下了世主的暗语,替换了原先记忆深刻的一套暗语。
那套过去的暗语已经再也用不到了。
世主望着他,银色的面具覆盖着神情,声音轻飘飘的,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玩笑:
“苏明安。”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挚友。”
……
傍晚,苏明安看到了一只黑色的燕子。
燕子似乎飞过了很多地方,身上沾着海水、雪粒、柳絮与百合花的香气。它在宫殿上逗留一会,便飞走了。
这时,世主弹指,一颗石子飞出,敲到燕子小腹。燕子吃痛,挣扎着继续飞了出去。
“你做什么?”苏明安不理解世主手贱的行为。
“我讨厌一切鸟类,谁让它飞过我的宫殿。”世主冷哼一声:“之前还看到一只巨大乌鸦飞过,也被我打下来了。”
这燕子还真是无妄之灾。被石头砸了一下,伤势不轻,估计不久后就要坠落而亡。
苏明安懒得理世主这癫子,他自己此时正坐在后殿的桃花树下,身边是离明月与桃儿。
世主撇了撇嘴,似是不想打扰他们,转身离开了。
“师兄,喝酒!”石桌边,桃儿给苏明安倒酒,乌黑的发髻一抖一抖:“师兄终于肯休息啦?这一天都没见到师兄,师兄忙啥去啦?”
苏明安这才想起,他认识桃儿不过是昨天的事,却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苏明安捻去离明月袖子上的桃花。
“那师兄现在可以休息了吗?”桃儿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嗯,可以了。”苏明安点点头。
至少今晚可以。
今晚过后,很可能就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旅途。
“喝点茶吧,明安,我记得你不能喝酒。”离明月浅淡的声音响起,移开了酒杯,换上了一盏桃花茶。
苏明安望着离明月的眼瞳,欲言又止——
教父,你知道吗?苏文笙也过来了。
那是洗尽铅华后、获得幸福的苏文笙。他成为了非常了不起的大魔法使,有一只拉风的召唤兽橘猫。
但最后,苏明安还是把这些话掩在了口中。洗尽铅华后的苏文笙已经不记得教父了,况且,教父也无法见到已经死在上一次重置中的苏文笙。
大魔法使苏文笙已经永恒地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连雪原上的血迹都被重置抹去。
记得他的人,甚至远比记得坠湖苏文笙与耳钉苏文笙的人更少。几乎只有苏明安一个,连教科书都不曾记下他的存在。
“……”
苏明安和教父聊了会天,大多是教父这些年的经历。爬过山岭,也行过雪原。当过教师,也做过生意。去过前线,也曾治病救人。
不停地寻找三个孩子,直到见到苏明安,内心的安宁才片刻涌生。
“您见过一位叫‘玥玥’的人吗?”苏明安不禁询问。
“……”离明月摇了摇头:“不曾。”
天色渐沉,苏明安心中一片苍然。
深蓝色的夜幕镶嵌着上千颗紫红色明珠,圆月高悬,他抚摸着手里的猫耳书,站了起来。
“去哪?”离明月问。
“我该走了,教父。”苏明安说。
去未来。
踏上他的最后一段旅程。
是生,是死,是永恒孤独,还是被人遗忘,是安然阖目,还是化为飞灰……全看这最后一段路。
他终于有了些许,自己很可能真正意义上死亡的实感。活下去的希望几乎不足万分之一,他感到哀伤而恐惧,但也有隐晦的期待。
他的手指甚至在不自觉地颤抖。因为就算他死亡,翟星也有大概率能保住。
这已经够了。
他要做的,只是把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段路走完。
“师兄又要忙啦?”桃儿轻轻捏住他的袖子,眼眸生辉:“师兄好像很厉害,但也不要忘记,桃儿和师父都是你的亲人。”
……亲人。
苏明安朝她笑了笑,又与教父冰雪般的眼眸对视了一瞬,像是在铭记什么。片刻后,洒脱地挥了挥手,大步向前:
“我走了。”
“等一等。”
离明月却朝他走来,伸出手。
——理好了苏明安有些散乱的衣领。
随后,手指下移,扣好他的第一枚扣子,抚平手臂上的褶皱,理好衣裳的下摆……
最后,伸出手,状若无意地……抚平青年的黑发。
如同为一个第一次上学的孩子理好校服、系好领结。
苏明安的鼻子有些酸涩,又是这样的送别,这一幕让他想起了令人哀恸的过去,那时的教父也是这般最后一次为他整理仪表。而那时融化的霜雪……会是如今的霜雪吗?
白玉亭下,银丝绣成的玉色长袍。一阵风动,玉佩叮当作响,霜雪般的人望向他。
白发飘扬,静谧无声。
时间河流在他们之间流淌,千万道相似的身影在他们脚下蔓延。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千年逝。
一梦长。
……
“失败了也没关系,临阵逃脱也没关系,不想死也没关系,不走上既定的道路也可以。”
“想哭了,就回来找我们。”
“教父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明安,一路顺风。”
……
除此之外,苏明安还打听了其他人的消息。
吕树的位置离这里太远了,据说吕树的状态不太好,苏明安让绯鸟去送消息,也不知吕树收到了没有。
云上城神明一直跟在苏明安身边,无事可做的样子。由于不太熟,苏明安也没嘱咐什么。
路成为了海皇,貌似勾搭上了徽白。
易颂参加了采芳会,沾花惹草无数,不少王公贵妇与他感情深刻。
伯里斯仍在兢兢业业地推进灯塔教会。
水岛川空在随身老爷爷的指导下,构建芥子空间,打造属于她自己的小世界。
艾兰得在时之精灵鸣蕤的帮助下,找到了跨越纪元的办法。
伊莎贝拉投身伊甸园计划,在研究脱离玩家IP的办法。
日暮生加入了兔老板,一同完善门徒游戏。
梅亚妮集合了弱小的玩家,带着他们一起练级。
安东尼在四处搜寻能源,为构建玩家庇护所做准备。
明和徽墨彻底消失,不知道去了哪里。
山田町一已经被凛族弟弟砍死。
北望在天裕体内睡得很香。
青竹族少主小吕待在林音的熊猫族,过得很愉快。
水母大帝自从被乐子恶魔一脚踹出主神世界,行踪不明。
诺尔还在黑水里飘着。
希礼、无翼、小白、柏冉、时莺……则是仍在各自的人生道路行走。
下一次,也许会迎来完全不同的结局。
下一次……再与他们好好地、正式地道别吧。
在苏明安即将步入黑水梦境的时候,恰好,一只躲避风雪的蝴蝶,擦过苏明安的指尖。
停驻片刻,它挥舞翅膀,飞向远方。
苏明安仰起头,望着星海般的暮色。浓重的蓝云下坠,荒芜的深蓝色天鹅绒布之间,逐渐远去的蝴蝶犹如一抹鲜艳的鸽子血。
——文笙,是你吗?
你也来向我道别了吗?
……
黑水梦境。
大懒鸟依旧躺在椅子上,活像一具死尸。
听到苏明安的脚步声,司鹊才坐起来,恢复了优雅的姿态。
“看来你准备好步入下一段旅程了。”司鹊说:“在此之前,选择你的路线吧。”
“叮咚!”
【在下一次重置后,请进行线路选择。】
【浮生若梦线(相关人物:徽家众人、小白、苏琉锦、林何锦)】
【精彩度:★★★,深邃度:★★★★,难度:★★★★】
……
【人世沉疴线:(相关人物:世主、祈昼、苏面包)】
【精彩度:★★★★,深邃度:★★★,难度:★★★】
……
【超级喜鹊线:(相关人物:柏冉、海洋天使、千琴、桥、龙皇伊恩、精灵王幻加拉、血族亲王希歌、虫族女皇等)】
【精彩度:★★★★★,深邃度:★★★★,难度:★★★★★】
……
“可以选择吗?”苏明安下意识伸出手指。
“哦,不可以。”司鹊笑了:“我只是模拟了一下‘叮咚’的声音,这是我给你理出来的四条线路,类似思维导图。这些罗瓦莎关键剧情,你要一次走完哦。”
苏明安:“……”
透明的游鱼之间,紫发青年再度虚弱地躺了下去,双手置于腹部,姿态很安详。他躺在椅子上,却像躺在棺材里。
就像再也醒不来似的。
那对金色的瞳眸闪了闪,像是凝结的鎏金。片刻凝滞后,看向苏明安:
“临别之际……”
斟酌片刻,似乎终于突破了心中的阈值,下定了决心:
……
【(司鹊·奥利维斯)好感度:95点】
……
“灯塔先生。”
“你有兴趣,看一看我以前经历的故事吗?”
……
四十七章·“若天下无风(1)。”
苏明安立刻道:“看!”
司鹊的过去,不看白不看,一定十分“带劲”。
司鹊笑了笑:“我启动的不是记忆读取,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时流回转,俗称……‘快穿’。”
“由于我有时间权柄,你看我不同时间点的记忆,就相当于你亲身去了那个时间点。所以如果你做出了与历史不同的事,相当于直接改变了历史。”
“你可以称其为《司鹊成长计划》,是一种可互动式记忆读取。”
“剩余的十二故事,基本就在我的记忆里,看你能不能搜集全了。”
“我不会看到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吧?”苏明安意有所指。谁知道司鹊的过去多么“花样百出”。
“如果你想看,这可是私鸟隐私,是额外的价格。”司鹊神秘地笑了。
“……真有啊。”苏明安大惊。
下一刻,黑水吞没了他,眼前的景象五光十色,时流在他身周涌动,带他步入记忆之中——
司鹊靠着躺椅,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抹血迹从他嘴角流下:
“灯塔先生,这下我们可算彻底坦诚相待了,然后,就可以说再见了……”
……
【“少年撬开了第一扇窗户。”】
【“外边是漆黑的森林,贪婪的鹰、鲁莽的熊、懒惰的狮子、险隘的虎、阴险的狼、虚伪的鹿、残忍的蛇、卑鄙的蜘蛛、自私的兔、固执的蝴蝶、狡猾的狐狸、嫉妒的鲨鱼。”】
【“他提着油灯,罩着鲜红色的斗篷,小心翼翼地拨开麦穗,往外走。”】
【“‘你是幸运的’。”】
【“森林里的蝴蝶对他说:”】
【“‘作为年轻的孩子,你被文明选中了。’”】
【“‘幸福幸福降临在了你掌心’。”】
【“十二头动物高歌着:”】
【“‘只要你在森林里继续走下去,就不会发生谁伤害谁的事了’。”】
【“是吗?这样就不会有谁受伤了啊。”】
【“少年采着蘑菇,添着手里的灯油。”】
【“他高唱:”】
【“‘只要让白色少女走向婚姻殿堂,就不会发生孤单的事了。’”】
【“‘只要让飞艇在欢呼中飞上云层,就不会发生痛苦的事了。’”】
【“‘只要让花朵在污泥中等待绽放,就不会发生遗憾的事了。’”】
【“‘只要把世界之源灌进纯白系统,就不会发生悲伤的事了。’”】
【“‘我想让大家幸福。’”】
【“他伸出手,把手伸进灯油中。”】
【“他点燃了小拇指,向前走着。”】
【“达摩克利斯之剑不再悬于空中(Sword of Damocles)。”】
【“他点燃了掌心,向前走着。”】
【“普罗米修斯盗取了火种(Prometheus)。”】
【“他点燃了手臂,向前走着。”】
【“唐吉诃德打赢了风车(Don Quixote)。”】
【“他点燃了胸腔,向前走着。”】
【“西西里弗推起了石头(Sisyphus pushing the boulder)。”】
【“他点燃了双腿,向前走着。”】
【“柏拉图的洞穴劈开了天窗(Allegory of the Cave)。”】
【“他点燃了头颅,向前走着。”】
【“特修斯之船驶到了尽头(Ship of Theseus)。”】
【“啊,啊,原来幸福是一件这么简单的事啊。”】
【“‘我已经看到大家得到了幸福’。”】
【“被众生遗忘的红斗篷少年,在火中最后幸福地微笑了……”】
【——司鹊·奥利维斯十二故事·其四·《红斗篷少年》】
……
【《司鹊养成计划》】
【时间:第二纪元143年】
【年龄:4岁】
……
苏明安睁开眼。
这一刻,“他”成为了“你”。
……
你掐着一个女人。
一个神情沉醉、渴望死亡的女人。
你的双手放在她的脖颈上,感受到她跳动的脉搏。她的手按住你的双手,让你的手指被迫收紧、收紧……
“求你,求你,快杀死妈妈吧,求你……”女人深情地说。
她有一头紫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睛——她是你的母亲。你的容颜有九成继承了她,美得震慑力相似,犹如一朵盛开的曼陀罗花。
你下意识要松手,可下一刻,她的双手捏紧,眼皮上翻,像是一头垂死的小鹿——
“咔哒。”
如此轻易,你亲手杀死了她。
……
“听说T–1230号实验体亲手掐死了自己的母亲?”
“是的……简直骇人听闻。不过,听说是他的母亲强迫他掐的……”
“是我们最近的实验太残忍了吗?司琴是最好的实验体,足足孕育了3030次,才孕育出了T–1230号这么出色的小孩,她怎么就自杀了……”
“你说呢?让你生3030次孩子试试看?”
“唉……我们这些研究员也是被迫在这里工作的,要是撂担子不干,随时都会被处理掉,有什么资本同情实验体……”
……
“最近,T–1230号实验体的情况怎么样?”
“即使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妈妈,他的情绪却依旧稳定。不愧是这一代最完美的实验体!他的智慧、情商、魅力、潜力都是最顶尖的。我们的‘择选计划’成功了!我们真的制造出了最完美的天才!”
“太好了!从今以后,就是只有天才、没有庸才的时代了!只有天才会被筛选出生,庸才在孕育阶段就会被刷掉!未来一定是一个光辉灿烂的世界!”
……
“你瞧,T–1230号在做什么?”
“他在读西西弗斯的故事。”
“西西弗斯,那个推石头的人吗?七岁的孩子,居然就能读哲学故事了。”
“毕竟他是天才。”
“……可我最近我开始怀疑,他真的是天才吗?同一批次的其他小孩都已经会做高数题了,他却连小学奥数题都做不出来。”
“这……”
“他在文学领域,似乎颇具天赋……难道实验出了差错,他只是一个文学领域的天才?”
“文学天才……有什么用啊,还不如隔壁会做高数题的小孩呢。”
“是啊,各种高等种族虎视眈眈,强权和武力才是最重要的,理科思维和动手能力也很重要。至于文学?有什么用?吟两句酸诗?”
“晦气……”
……
“上面已经决定,对T–1230号的待遇降级。”
“本来是最高级别的培养资源,直接降到最低级了啊……看来上面是真的放弃他了。也是,一个只会写故事的孩子,要他有什么用。其他孩子都已经开始理解核能了。”
“我看他前几天还能吃高级营养剂,现在只能吃馒头了,陪护员连水都懒得给他。”
“唉,他要是真的只擅长文学,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无用化处理了,实验室不养闲人。他是喜鹊族吧?还能吃一餐烤乳喜鹊,吸溜……”
“对了,蜜尔娜,我听说最近一些科学公式失灵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科学公式怎么可能失灵?维维安,你个糟老酒鬼,少喝点酒吧!我们这个严谨精密的科学世界,可还要持续很久呢!”
“也是,哈哈。”
……
“‘披着鲜红斗篷的少年接过了夜莺赠送的金灯盏,夜莺告诉他,只要点燃自己,就能在黑暗的森林里走下去’……”
“蜜尔娜,你在读什么?”
“维维安,T–1230号写的故事,名叫《红斗篷少年》,可真好啊……”
“我来看看……唔,是不错,一个披着红斗篷的少年行走森林的故事……让我心里暖暖的,我好久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每次读他写的故事,都让我……心中有一种难言的触动。他的文辞不是特别优美,句构也不是特别严谨,但其中流露的真意和感情……总让我眼眶湿热。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写的故事,却让我好像也回到了小时候,接触到了人生最初的感动。”
“这是真心实意写下的故事、有灵气的故事。我们这种心态已经麻木僵硬的人,是写不出来的。”
“是啊。”
“……”
“……蜜尔娜,你不会起了恻隐之心吧?”
“维维安,我……”
“上面已经决定了,一个月后把T–1230号处理掉。实验室不需要文学领域的天才,这是最没用的天赋。”
“……”
“收起同情心,不要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
“蜜尔娜,你又从T–1230号房间里走出来了。”
“我今天我给他带了麦心糖,他很喜欢,他写了一个新故事,是一只水母在海里冒险的故事,我念给你听!”
“不,蜜尔娜……我很喜欢他的故事,实验室里也有不少人喜欢他的故事……但这改变不了上面的决定。过几天,他就会被处理掉……你知道的,文学是最无用的东西。现在连师范学院都不招收汉语言文学专业的了!”
“……维维安。”
“嗯?”
“维维安。我很小的时候,就很喜欢文学……那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鸟儿,或是一阵风,可以在尚未生成的世界里自由地飞翔……将平庸的日常抹除,剪取最精妙的冒险,撰写最自由浪漫的叙事,我心中的‘他们’逐渐有了灵魂,这让我感觉我不是独自一人活在这世上。每次阅读,我都感觉我像是度过了主人公的整段人生,度过了一次次灵魂的革新。”
“……”
“而每次阅读T–1230号……哦,他给自己起名叫司鹊。每次阅读司鹊的故事,我都能感到自己是活着的,我可以是红斗篷少年,可以是海里水母,也可以是王宫里的少女。”
“……”
“你有没有想过,文学在当下看似无用,但也许在未来,它的重要性会异军突起。司鹊的文学天赋是我见过最强大的,甚至远超其他孩子在理学上的天赋。我不愿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就因为‘当下无用’这种理由,被目光短浅地消灭掉。”
“……”
“抱歉,我说得太多了……”
“你说得对,蜜尔娜。”
“我……嗯?”
“——究竟从什么时候,我也忘记了童年的小红斗篷?”
“你……”
“我当了一辈子酒鬼,一辈子无依无靠,无父无母,谨小慎微,活得窝囊……是该在入土之前,做件让自己看得起的事了。”
“维维安,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忘年交。”
“蜜尔娜。趁我还热血上头,赶紧想个救援计划吧。小司鹊现在不受重视,但要把他救出去,难度依然不小……你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你还有广阔的未来。到时候,把罪怪到我这个糟老头子身上,就好。”
……
“维维安,明天机械人会把小司鹊带出实验房,送进焚化炉处理掉。在这个过程中,我会替换机械人的芯片,把小司鹊送出大门。但能跑多远,就看他自己了。”
“芯片?你从哪搞来的?”
“是帕瑞队长和拉可女士,以任务之名拿来的。还有希捷,他负责探查线路。小罗搞到了开门密码。默克会调开巡防卫队,莫托桑会负责善后……”
“他们竟然都……”
“是啊,也许小司鹊的故事确实打动了这群老家伙吧。小司鹊在这里待了四年,写出了七十多个故事。每个故事,我们都在早餐时间细细读过……该用一句肉麻的话来说吗……哈哈,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大家决定帮他活下去!”
“这就是共情的力量。”
“本来我们还打算,等以后,还可以给小司鹊举办一些故事研讨会,大家一起来讨论他的故事……不过,没机会了吧。”
……
“维维安,你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要帮他吗?”
“因为故事很好看?因为不忍心让明珠陨落?因为我们也受够了这样的生活?”
“因为……他的故事中,有一种能够唤醒同理心的神奇力量。”
“文字的力量是震撼的。”
……
“走吧,蜜尔娜!时间到了,走向我们的战场!”
“你相信小司鹊将来会有非常伟大的成就吗?”
“我不知道。但,无论怎样——我们,都在做一件不会后悔的事!”
“我们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确认替换芯片……输入密码……输入管理员指令……设置T–1230号的护送方向,从焚化炉改为实验城后门!那里是一片广阔的金色原野!只要努力跑,天下任何地方都可去!”
“是的……小司鹊,你自由了,走吧,走吧……向着你的未来去吧……”
“好,好孩子,走快些,走快些!”
“走出去后,向着广阔的金色原野,快跑,跑起来!飞起来吧,小司鹊,飞起来!”
……
你奔跑在金色的麦田,回过头。
苍白如山的实验城下,两道身影朝你挥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个发辫乌黑的少女。
四十八章·“若天下无风(2)。”
他们身后,还有一些看不清身影的实验员。
你与他们平时最多的接触,就是你会把自己写好的故事偷偷顺着门缝塞出去。下一次故事被塞回来时,上面会有一些鼓励的言语与小红花。
故而,你也未曾知道——
“砰!砰!”
“砰!砰!砰!砰——!”
几声枪声响起后,那麦子般倒下的几道身影,心中最后怀着的,是怎样的心情。
他们为什么要救你?
为什么要护送你去往广阔的金色原野?
为什么要奋不顾身地送你出去?
你知道的,你不是天才。除了写故事,你什么也不会,你做不出来令人头疼的数学题,你是个废物。
可你现在只能向前跑——向前跑——身后枪声不停,你一刻不停地向前跑——
……
这一刻,
注定凋亡衰败的世界在这一刻拐了一个大弯。
注定毁灭于万物终焉之主的世界在这一刻逆转了航道,向着相反的反向疾驰。
几个在历史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研究员,一次意外的善举,改变了世界毁灭的轨迹。
一只未来会力挽整个世界的幼年喜鹊,开始朝着天空高飞而去。
……
“砰!砰!砰!”接连不断的枪声响起。
实验室的保卫仍在追赶你。
你体力衰弱,不敢停下,只能竭尽全力向前奔跑。心脏紧张得怦怦直跳,肾上腺素飚射,对死亡的恐惧支配了你的全身。
跑,跑,跑。
停下一点,就会被追上。
你跑到汗流浃背,跑到精疲力竭,跑到双腿像是灌了沉重的铅,几乎快要趴下,全身痛苦不堪,像一只要死去的鸟儿……
背后的枪声终于停止了。
你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追赶你的保卫终于被你甩开了,就连苍白厚重的实验城也再看不到了。你获得了自由。
劫后余生的庆幸充斥了你的全身,肌肉的酸痛一瞬间爆发出来,你歪倒在地,浑身血红。你几乎被剧烈的疼痛慑住了呼吸。
我要去哪里?
我还能去哪里?
你没有野外生存的能力,满身都是随时会感染的伤口,失血过多,又饥又渴,身体处于濒临崩溃的分界线。仅仅七岁的理智也能让你知道——
你活不下去。
死亡离你近在咫尺,以身体衰弱的速度来看,只需要几分钟你就会死。
这一刻,你沉默地倒下,躺在满是血迹的草地,像一头等死的幼兽。
等死吧。
你没有别的办法。
但在死前,你要看清自己的死亡地点怎么样,够不够美丽。
你擦去满脸的血水,呼吸愈发微弱,无意抬起头——
“——!”
你看到了有生以来最壮美的一幕。
鲜红落入你金色的瞳孔。
炊烟熏红了晚霞。天空为夕阳绘成艳红、水红、玫红、殷红色的薄云,绛紫色的莹莹暮霭垄断了天地界。水汪汪的红液覆敝了麦田,厚积薄发般在波澜壮阔的鲜红色中燃烧。
顷刻间,整个世界的暮色与勃发都奔你而来。
——那是一场盛大的落暮。
广阔而无际的金黄色麦浪,在胶质感的丁达尔效应中舞动。风吹过金色便会翻滚,狂风将麦子撕裂,麦子却爆发出比死亡与命运更灿烂的麦浪。
晕红色的光缭绕在你的瞳孔,让你有种自己一同燃烧的错觉。
天色广大,而你从不怯懦于自身狭小。
——一个人要出色到什么地步,才能停下推动西西里弗的石头?
——假定活着是一种惩罚,人无时无刻不在忍受虚无,最苦就如西西里弗一样,我们又当如何?
“……不。”你望着这样浩瀚壮美的金色麦浪,轻微地吐出一个字。
尊严感能使人在行动中,即使是无比荒诞的行动中,也能带来一种与众神截然不同的精彩与反抗。
众神希望西西里弗陷入永恒的消沉,可他偏不。他在永无止境的荒诞中实现了自我的超越与精神的永恒。
你不想死,你要活下去。
你要活下去。
哪怕作为一个庸才,你也要活下去。作为一位从未陷落于“神规定的虚无”之中的西西弗斯。
——这片海洋般广阔的金色麦浪只是起点,你要一去飞向更高更远的苍天。
……
【这一刻“你”想了起来,七岁时你也曾经历过这样的一幕。】
【寒冬腊月,犯了病的林望安不满意你的琴曲,在木棒落下的那一刻,你推门而出,冲进了寒冬中。】
【天色很黑,同龄人都在家里吃年夜饭,只有你在街上奔跑着,如同一条无父无母的幽魂。】
【你不知道自己能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脚下一空。】
【失足踩进水坑的那一刻,你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浑身传来冰冷的刺痛,冷水没过你的口鼻,令你几近窒息。】
【接下来或许会有英雄出场的一幕,又或许是会变身的美少女向你伸出援助之手,又或许是林望安着急地冲出家门找你……】
【可是,没有。】
【从来都没有人救你。】
【从四岁到十九岁,从来都没有人能救你。】
【那一夜,是你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求生欲望,硬生生拽着水坑边凸起的钢筋,维持着口鼻的呼吸。水一次又一次冲来,两次,三次,四次……零下十多度的环境,你凭借意志维持清醒,直到摸索到第二根钢筋,连滚带爬脱离了水坑。】
【那一刻,躺在地上,你望着自己被钢筋摩擦到流血的手,胸前烫得火烧火燎,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
【——我要活下去。】
【我深知自己的渺小与有限,也深知自己的平庸与无能。】
【哪怕作为一个庸才,哪怕作为一个令妈妈失望的庸才……我也要活下去。】
【——我从来都渴望活下去。】
……
“妈妈,西西弗斯为什么要把石头推上去,明明石头会一次又一次掉下来,他每次都重复这样的工作,有什么意义?”
每天睡前,四岁的苏明安最喜欢听林望安讲故事。他抬起头,拉着妈妈的青绿色旗袍,像个小豆丁。
妈妈身着新中式旗袍,针脚细密,剪裁得体,身量纤纤。她戴着红宝石耳钉,皮肤柔滑而白皙,最美丽的是她的手指,犹如青葱白玉,一看就是一双从来不干活的手。
“是做人的尊严感。”妈妈回答道:“尊严感能使人在行动中,即使是无比荒诞的行动中,也能带来一种与众神截然不同的精彩与反抗。众神希望西西里弗陷入永恒的消沉,可他偏不。”
“可这不是自欺欺人吗?他威胁不了众神,石头也没有任何意义。”苏明安昂着头。
“现实中的我们更不如西西弗斯。”妈妈说:“至少西西弗斯还有‘众神’为复仇对象,‘石头’为努力意义。而现实中的我们——找不到任何实体化的喻体,且对于任何特定时代都不具有针对性意义,仅仅是平淡的生活,与我们而言已是无法推上石头的山坡。”
“‘在路上’与‘过程’已经是一切,因为人生来就要向着死中去,宇宙浩瀚相对于人类的短寿而言,终其一生也不可能见到石头推上山顶的那一刻,所以人类善于用荒诞对冲荒诞、用无趣嘲讽无趣,用重复贯彻重复。”
苏明安听完后:“所以,西西弗斯只是做了我们每个人一直都在做的事——在没有任何意义的人生中寻找意义,捏造不存在的幸福,命名为幸福。”
“可那不是幸福。”
“所以你要去推石头吗?”妈妈笑了。
“不。”苏明安笑了:“妈妈,我生来便在山顶。”
——我生来便在山顶。
……
荒原上的积红向你流淌而来,你昂起了头。
“咚!”
脚边一枚石头,被你一脚踢下了山坡。
你缓缓撑起满是鲜血的身躯,满头紫发垂下。
你站在山坡上,望着石头滚落。
浩瀚夕阳下,你的身形那么渺小,暮色冻结了你的血液。
“……我不会去推巨石。”你轻声说:
“我不必为了逃避虚无,而虚构那一块并不存在的‘巨石’。因为它已存在于我身中。”
“众神要让西西弗斯陷落于虚无,让他找寻不到幸福。但倘若于我而言,幸福的定义仅仅是‘曾存在过’,又如何呢?”
“我生来便在山顶,若要推石,那便从高到低推下。”
你坐在地上,呼吸越来越微弱,血越流越多。
逃出实验室时残留的枪伤,让你疼痛欲裂……你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在流逝,你快要死去……
这时,你听到了脚步声。
一个身影站在你面前,投下阴影。
“嗯?”那个人说:“小孩,这么小的年纪,生欲与死志竟都如此浓烈。”
那个人蹲了下来,手掌轻轻一抹,就抹去了你身上千疮百孔的伤痕。
你讶异地睁开眼,这个人竟然瞬间治好了你所有的伤。
“你是?”你问。
金色的麦海之间,那个人侧头,露出一张柔和的容颜,白发垂落,头上长着一对兔耳:“我叫老板兔。是来考察罗瓦莎的。”
“考察?”你讶异道:“考察整个世界?你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神?”
这个人能瞬间治好你,应该是神明。你听说过罗瓦莎有二十多位神,难道这老板兔是其中之一吗?
“不哦。”老板兔眉眼弯弯:“我比神还高一些,不属于你们的世界。你可以理解我是……外来客吧,我属于一个游戏系统,名叫世界游戏。在未来,你们的这个世界,将会作为世界游戏的最后一个场地。”
“……?”这些名词太陌生了,你听不懂。
……
【但“你”听懂了。】
【老板兔原来早就知道罗瓦莎是世界游戏的最后一个场地,甚至亲身考察过。】
……
“所以。”老板兔蹲下身,拍了拍你的肩:“小司鹊,你可千万不能死啊。你要兢兢业业维持好罗瓦莎的主线剧情。”
你说:“我只是个庸才。罗瓦莎的主线剧情不靠我维持,而是伟大的一代代科学家们。”
老板兔却笑了:“不,你长大后会是主人公。”
你摇摇头:“你想多了,我除了写故事,什么都不会。”
老板兔说:“……未来的罗瓦莎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你茫然了。
“你怎么知道未来的罗瓦莎会是什么样?你难道会预言?”你说。
“因为。”老板兔的声音忽然变得机械而制式:
“因·为·不·止·一·次·了。”
老板兔很快离开了,除了随手救了你,他没有做多余的事。
后来,你历经辗转来到了一座满是金黄麦子的村庄,享受着身为庸才的平凡快乐,写着自娱自乐的小故事。
直到……你写出了一块会漂浮的草莓酥。
第二纪元150年,创生体系出现了。科学再也测算不出准确无误的数字。
无数科学家醉着、笑着,带着满腔公式与论文,跳下了高楼。
……
【《司鹊养成计划》】
【时间:第二纪元150年】
【年龄:14岁】
……
你开始频繁地做梦。
在梦中,你会梦见一棵巨树,四处都是漆黑的水流,巨树下坐着一个往茶杯里放方糖的白发青年。
你不知道他是谁,但他总会如同一位指引人,解答你的许多疑问,并称呼你为“喜鹊先生”。
你自小就被关在实验室,缺乏常识。他便给你讲了许多遥远的事,讲述文明的兴旺与命运,讲述一个个异世界的风光。尽管你仍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你的梦里,但你已经将他视作你的指路人、眼前灯。
他始终伴你成长,给你讲述一个个故事。
“我该如何称呼你呢?”你说。
他思考了很久,才给了你一个答案:
“就叫我……灯塔先生吧。”
四十九章·“若天下无风(3)。”
伟大的灵感之神维里多多,唯一的至高之主托索琉斯,请聆听我的祈求。
请让我聆听天下之声,上下求索,以观干戈。
请让我超越尘世,触碰灵光,以悟万物。
请让我……不困于现实琐碎,不挣扎于柴米油盐,不被迫停止创作。
我将竭尽所能,
为天下人打造无风之所。
——《歌尔乔亚、花见春、齐默默、顾苏等29182名创生者誓词》
……
“你是一个不幸的人。”灯塔先生说:
“喜鹊先生,你就不好奇,自己的父亲是谁吗?”
“这重要吗?”你有些嫌恶。与其说是父亲,不如说是强暴犯,你的诞生并没有期待与爱。
“……混沌之神,奥古斯汀。”灯塔先生笑了。
你的大脑嗡鸣了一会,片刻后,你才意识到了这句话的意思:“……什么?”
父亲……是神?
“这座研究所隶属于【命运之轮】,他们是虔诚的混沌之神信徒……虔诚到偷来了混沌之神的一抹生命之源,植入凡人母体,期待诞生出超越凡人的伟大天才。”灯塔先生语气讽刺:“真是一群疯子!”
你哑口无言。
【幽游罪人】一生渴求他人的故事,向混沌叩问人生的十二刑苦。为了聆听故事,他们能做尽恶事。
【命运之轮】致力于冲杀世界树,打破命运。
【混沌之手】是穿梭于世间的搅局者,主张万事万物陷入混乱。
【雾之隙魔术师】是穿梭于各个位面的浪漫主义者,致力于给绝望之人带来奇迹。
这些混沌之神的信徒们……都是极致的混沌、极致的无序。而你居然是神的孩子。
“我不会承认他是我的父亲,我只有母亲。”你摇摇头。
“嗯……”灯塔先生俯首道:“……如果你感到孤独,我可以屈尊当你的父亲。”
你反唇相讥:“我也不介意当您的父亲,灯塔先生。”
……
14岁,你遇到了王城的工程师桥,他看重了你的灵气,想认你为养子。
由于最近战火飘摇,你告别了思怡,带着麦子村的所有村民,搬到了王城生活。你的身份摇身一变,瞬间从无父无母的村民变成了皇家工程师的儿子。
……
这一刻,苏明安发现,他可以操控司鹊了,不再是纯粹的旁观者视角。
……
【从现在开始,《司鹊养成计划》正式开始!】
【你可以为司鹊安排行程了!】
【司鹊的成长过程中,会触发一些关键剧情,并遇到一些关键人物,请认真应对哦!】
【请把司鹊培养成你认知中熟悉的大懒鸟吧!】
……
【时间:第二纪元150年】
【今年安排:A.在桥的家里专心练习写作。B.在王城附近结交朋友。C.找玛莎婆婆等村民学习烹饪。D.找皇家占星师伊鸠莱尔拜师学艺。E.自由安排。】
……
苏明安眉头一挑。
不对,这不是看司鹊的记忆吗,为什么会有互动功能?
即使是时间权柄,但改变历史,难道不会连司鹊本人也改变吗?
他有预感,读完司鹊的记忆,迄今为止罗瓦莎的所有问题几乎都能迎刃而解。
……
“叮咚!”
【你可以随意选择。】
【——因为每个选项、你能想到的任何事,历史上的司鹊都做过。】
……
看到这一行字,苏明安立刻想起了刚才老板兔说的:“因·为·不·止·一·次·了”。
如果说苏明安能想到的任何事,历史上的司鹊都做过——那司鹊到底重置过多少次?
光是罗瓦沙的大重置就有12300次,还要指数级叠加司鹊自己的时间权柄,恐怕是一个天文数字。
所有的事情,司鹊都做过了。
所有的书籍,司鹊都看过了。
所有的选项,司鹊都选择过了。
“那我……”苏明安迈动脚步。
就算司鹊已经做过了几乎所有事,也总有一些……无论怎样重置,司鹊绝对不会做的事。
……
红塔国的天色总是蒙着一层蓝粉色的糖霜。
油漆族趴在墙壁上,尽职尽责地用舌头舔着墙壁,他们的口水是最好的油漆,纯天然无污染。
刷得粉白的商业街,其中一扇店铺,悬挂着一个牌匾:【超炫技发型工作室】。
“嗡……”
店铺内,紫褐色的盘状物在苏明安头上蠕动,片刻后,盘状物跳了下来,露出一对水灵灵的眼睛,在苏明安腿上跳来跳去:“染好了!这可是我伟大的染发剂族——莫可多亚的看家本领,保证让您满意!您照照镜子!”
苏明安抬眼一看,镜中,司鹊的容颜依旧绮丽惊人,满头柔顺的长发披散,呈现美丽的……绿油油的色泽。
吹风机下,像一个绿色的大风车,呼啦呼啦吹。
没错。
其实早在看见司鹊的第一眼起,苏明安心中就冒出了一个想法。
……我想把这玩意染成绿的。
这个无厘头的念头只是一闪而逝,但现在,这么好的机会,苏明安直接付诸行动。把这么漂亮的紫色长发染成绿的,这种事司鹊肯定没做过!
只要司鹊在历史上没做过,苏明安就算改变了历史。
“哎呀呀,您真是我见过最俊俏的人。听闻王城里最近来了一位极其俊美的少年,写出的故事风靡王城,连眼光极高的艾斯达妮公主都被迷住了……”盘状物眼中冒着爱心:“您把头发一染,肯定迷倒万千少年少女!”
理发师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了,即使染成绿的,他们也会把顾客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没想到司鹊才14岁,就已经名动王城。
苏明安施施然付钱离开,在街上逛了一圈。
猫车载着香蕉族,地精在叫卖史莱姆饮料,兽人贩卖着人鱼的鳞片……苏明安感到恍若隔世,静静地走着,仿佛回到了进入副本的第一天。
有轨电车的铁道如蟒蛇般蜿蜒,房屋的构造装饰充斥管线与齿轮,一座蒸汽飞艇正从远方云层起飞,喷吐墨水般的云雾。
“……司……司鹊?”一个不确定的声音响起。
苏明安回头一看,看到一个紫发少女,金瞳犹如琉璃,头戴灰褐色蒸汽齿轮贝雷帽,身着红褐色格子裙,大腿扎着数道皮质圈环,气质娴雅,手里抱着一袋子法棍面包。
她的容颜很美,甚至有一种冲击感,五官与司鹊很像,却要更英朗一些。
应该是身处记忆的缘故,苏明安一瞬间就明悟了对方是谁,甚至立刻唤出了对方:“姐姐……”
眼前极美的少女,是司鹊的亲姐姐,司画。但她远比司鹊运气好,擅长的是理学与工程,没有被研究所处理掉,而是顺顺利利长大,成年后就来到了王城,成为了皇家飞艇工程师,也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
“择选”计划虽然毫无人性,但它通过对基因的筛选,确实能够源源不断制造各行各业的天才,把庸才扼杀在摇篮里。司画年仅18岁,却已经胜过了许多四五十岁的资深工程师。
现在二人都住在桥的贵族区,是切切实实的亲姐弟。
“啊啊啊啊——你为什么要把头发染成绿的!!!”司画发出尖锐爆鸣声,连太阳穴处的一对羽翼都炸毛了。
“不美吗?”也许是身处记忆的缘故,苏明安的语气都染上了一点司鹊的骄纵和懒散,拨弄了一下碎发:“青草一样,好看。”
“你,你知不知道后天是你的第一场签售会!对于一个作家……咳咳,创生者,这个新名词我还用不惯……你知道对于一个创生者来说,签售会有多重要吗!!你很有可能成为艾斯达妮公主的驸马啊!”司画气得变出原型,叼住他衣领,把他拖进小巷,劈头盖脸一顿说。
毛茸茸的喜鹊羽毛洒了一脸,苏明安懵懵地眨了眨眼睛,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司鹊的近况。
原来,司鹊刚来王城,就随手发布了一篇他在麦子村写的故事,本来只是随便发发,没想到瞬间火爆全城。出版社争先抢夺他的文稿发布权,大街小巷皆津津乐道。
“哎,你看过《王城报》最近连载的故事没有……”
“看过了看过了,就那个笔名是‘麦子鹊’的故事吧!我弟弟可喜欢了,做完农活就抢着要看……”
“我三大姑六大婶也迷上了,几家几户来来回回传。隔壁小孩逃了学,去报刊亭买报纸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小孩妈妈也在买呢!当场逮了个正着……”
“这算是现象级热潮了吧,王城好久没有这么风靡一样事物了。上回还是皇家大工程师桥先生的最新型号飞艇,据说那是一架能够登上云层的飞艇,引得所有人都去看。”
“和最近的创生热潮有关吧,据说科学正在慢慢消失,一种叫做“创生”的概念出现了。现在各大工程院、各大学校都一团乱麻,教科书全盘推翻,高考都不知道考什么,全是错误答案……”
司鹊一文成名。
算起来,这是司鹊最青涩的时期,他只发布了这一个故事,连签售会都是第一次召开。
艾斯达妮公主是皇室唯一的公主,对他的故事爱不释手,又逢寻驸马的时期,便宣布要来参加他的签售会,用意人尽皆知。
不过,面对这样被议论的热潮,司鹊的态度仅仅是——
懒得理。
我写我的,关你们啥事。
别太爱了。
……
娶了公主,相当于一步登天。
结果,他居然在这个关键节点……把自己的头发染成绿的。
以至于,苏明安刚刚逛街的时候,街上鸦雀无声。
“你知不知道,前些天还有一批贵族小姐追到家里,只要你肯写她们的梦文,就给你开出千字一金的高价……”司画崩溃地拽着羽毛:“你居然都拒绝了……”
她像个老母亲絮絮叨叨,跟了他一路。
直到街道再度变得安静。
苏明安本以为又是自己的绿发引起的,但很快,他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
霜雪。
像是无机质的霜雪一样的气息。
人们像是被这股冷冽的气息慑住,没有人发声。
他抬眼,望见道路尽头,一位白发红眸、头戴兔耳的少年。
五十章·“若天下无风(4)。”
“司鹊,好久不见。”老板兔走来,语气熟稔。
苏明安睁大了眼睛。
……老板兔?
司鹊的时间权柄仅能影响罗瓦莎,不能影响宇宙,所以不管罗瓦莎重置了多少万次,宇宙时间是正常在进行的。如果只考虑极端情况,假设罗瓦莎每次大重置需要两个纪元(约4000年),假设司鹊每次在罗瓦莎大重置中回溯约100次,那么4000年*12300次大重置*100次小重置=4920000000年。
所以,保守估计,这一幕可能是宇宙时间49亿年前发生的事,连翟星都还没诞生。
面前的这个老板兔,看上去尤为青涩,那股油腻的腔调还没有养成。
“司鹊,我今天来罗瓦莎,是想邀请你成为第二位主办方。”老板兔露出真诚的神情,这个神情在它脸上尤为可贵:“自从认识了你,你给我提出了不少完善世界游戏的建议,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挚友。与我一同漫步宇宙。”
苏明安险些喷出来。
这么真诚的老板兔……还真是反差感强烈。
司鹊7岁从实验室逃跑时,老板兔救下了司鹊。恐怕这兔子实在太孤独了,又或者司鹊的魅力值实在太高,两人成了朋友。
此时,世界游戏应该刚刚起步,全靠老板兔一个人去完善。司鹊这些年提出了一些建议,老板兔欣然采纳。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入伙了。”老板兔笑了笑:
“世界游戏最多能容纳十二位主办方,如今我占据了第一位。”
“不过,你毕竟是罗瓦莎人,年纪又小,你恐怕不想这么快离开家乡。等你什么时候想来了,就跟我说。”
“我会始终为你留着第二席的位置。无论后面我吸纳了谁,第二席始终为你空着。”
……第二席。
苏明安心中漏跳了半拍。
那个始终没有出现的第二席……原来是司鹊吗?
“受制规则,我不能离开世界游戏太久,先走了。”老板兔点点头:“下次见,我的朋友。”
……
“……把领带往右边一拉……好了。”
换衣室里,司画给苏明安打着领结。
苏明安的绿发束成马尾,垂至脊背,身着黑白二色礼服,垂坠的两条燕尾分叉而开,晕染着渐变的青色。即使是绿色头发,依旧让人移不开视线。
也唯有亲姐姐会惯常嫌弃自己弟弟。
“……真是个生活废物,啥也不会,连领结都要你老姐帮忙打。”司画嘟囔着,瞅了一眼门外:“好吵啊,外面估计几条街都挤满了。你要是娶了公主,也和你嫁入皇室差不多,家里就只剩我当顶梁柱了。”
“我有必要纠正一点。”苏明安说:“我应该对公主没什么感情。”
“好嘛好嘛。”司画耸耸肩:“……姐也不劝你,你自己过得开心就行。姐知道你更喜欢纸片人,那就和纸片人过一辈子,有什么关系?养条狗还朝你摇尾巴呢,养个孩子可能叛逆得让你吐血,没准还把你生吞活剥了!”
她说的“生吞活剥”,指的是孩子啃父母的棺材本,苏明安却理解了字面意义,一想到苏面包,深有所感,连连点头。
“好啦,看看怎么样?”司画打好了领结。
苏明安朝镜中一看。令他无奈的是,绿发依旧好看,甚至有种精灵的既视感。
“你呀……比老姐厉害多了。”司画望着人模人样的苏明安:“创生的概念刚刚出现,简直是为你量身打造的。也许,你未来能成为一个非常伟大的人。”
“姐姐也很厉害。”
“哈哈,是吗?不过我这样的人,就算再厉害,估计也在历史上留不下名字吧。但你……你估计是能留下姓名的。”
“姐姐要是想留,我会帮忙的。”
“算啦。我可不想以‘司鹊的姐姐’、‘司鹊的亲人’这样留下附属品的姓名。要千古留名,就堂堂正正留下自己的成就!”司画望向窗外,看着她无比热爱的蒸汽飞艇:“我也会……努力不输给你的。老弟。”
她忽然举起右拳:
“——总有一天!”
苏明安抬头。
他没有姐姐,却能感到一股血浓于水的亲切感。若他生在罗瓦莎,司画也会是他的亲姐姐吧。
“……总有一天?”苏明安学着她。
司画的金色眼眸闪动着,给自己打气,高喊着:
“总有一天——司画、司鹊,我们的名字,都能立于高山之巅!”
“老弟,想要做什么,就要大声说出来!不然,生活太苦了,愿望会忘!”
“我可不想成为一个麻木的成年人,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忘记了年少的理想!我要说出来——我,司画,我会成为一个千古留名的大工程师!!”
她的声音震荡有声,仿佛空谷回响,满是热切与期待。
在她鼓励的目光下,苏明安不好退避,他挥了挥右拳,微微拔高声音道:
“我,司……苏明安。”
他要说自己的名字。
“大声点,听不见!”司画喊道。
“我……苏明安。”苏明安再拔高了一点声音。
“再大声点!”
“我,我一定会……一定会回家的!”
他没有说自己要成为什么人。
要做的事,要尽的义务,已经做到了。他成为了一个让自己不会后悔的人。
他现在所想的,是自己真切的心愿。
“苏明安?”司画挠了挠头,没有追问,反正司鹊经常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声称自己是什么“苏明安”了。
她只是用温热的手掌,包覆住他的拳头,放在唇前,轻轻吹了口气。
“这是罗瓦莎许愿的仪式——许愿后,把拳头放在嘴前,吹一口气。”
“这样,看不见的好运就会降临在我们身上哦。”
他们一同望着窗外。
天色蔚蓝,姐姐的眼里仿佛呈现着星星。
……
……
“……那就是最近火热的新人黑马,司鹊?”
“……好帅啊。”
“……穷乡僻壤里出来的泥腿子,攀上了桥的亲属关系,我看写得也就一般。”
“……估计是靠长相吸粉吧。”
签售会上,你出场时,收获了数不尽的赞美,也有一些不善的目光。
你从容地坐下,给一本本书签名。
“……我,我超喜欢你的《水母归乡路》,我很喜欢里面善良的蝴蝶、神秘的兔子……”一个羞涩的姑娘递上了书。
“……红斗篷少年能成功回家吗?”一个满脸期待的男孩递上了书。
“也许?”你一边签名,一边回道。
“……麦子鹊,你还会写下一个故事吗?”一个中年妇人满脸红光。
“大概?”你继续签名。
“……能给我写个寄语吗?就写‘祝莎莎高考顺利’……”一个女学生羞涩道。
“好。”你嘴角露出笑意。
原来被喜爱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
听着他们由衷的赞美,你感受到了久违的快乐。就像一个第一次获得成功的孩子,人生价值得到了肯定。
一个能带给人们快乐、共鸣、感触的故事,足以让你不感到后悔。枯燥的创作过程、疲惫的熬夜、燃烧自己的投入……仿佛也有了回报。
但你不可能听不到负面的声音。
“……我感觉不应该这样写,你这里就是错的!”排到了一个青年人,他义正言辞地指出了各种他认为不合理的地方,激动地说:“漏洞这么多,你当什么创生者?回家吃奶吧!”
“你感觉?”你投下目光,看了他指出的部分,淡淡道:“可惜,你感觉错了,这些都有对应的解释。”
“……你年纪这么小,凭什么取得这么大成就?”排到了一个中年人,冷冷道:“我才不信你就这点年纪,年龄是伪装的吧!罗瓦莎有不少易容道具,你指不定是谁开的马甲,故意在这营销少年天才的人设!”
“……”你笑了,不做反驳,目送他离去。他的情绪极为高涨,像是认定了这个死理,直接在内心把你审判如斯。
“……你背后肯定有团队,不然凭什么能风靡王城?”排到了一个少女,她指着你,一阵指指点点:“凭什么有那么多人帮你宣传?给你画像?你不过是利用了自己的颜值,在这里营销饭圈!还是饭圈好挣钱啊!”
“……”你托着腮,不置可否。
在后真相的时代,人们并不在乎正确本身,也不在乎真相本身,他们更在乎的是“真相是不是和他们是同一边的”。
如果是,那么他们会坦然接受真相,并且耀武扬威,大肆认同。如果不是,那么他们会掩耳盗铃,或是用更离奇古怪的逻辑去解释他们认定的真理,从而顺势绕过真相,防止自己露出尴尬的一面。
放纵无知的热情,不停反刍自我认定的真理,单方面赋予他人“罪名”,仿佛以此可以让自己显得愈发清醒。
只要在内部的小团体中不断深化审判他人的快感与仇恨,就能令团体愈发团结,从而认为自己罪恶全消、毫无错误——众多集体秉持这样一种统治方法,让个体逐渐失去清醒的认知。
除此之外,部分个体则会甘愿沉溺于这种审判的快乐中,依据谣言肆意散发自己的天性,拒绝正视完整的真相。
签售会结束后,你来到了宴会厅,这是一场艾斯达妮公主举行的晚会。
诸多创生者齐聚一堂,推杯换盏。
你本不想参与这种场合,创生者只需要好好构思就够了,为什么要进行这种无意义社交?但你的王城同学永春却拉着你的袖子,低低地说:
“这些都是很有名的文坛前辈,有的比你早四十年就开始创作了。如果你能得到他们的一两句赞扬,对你的前途有好处。如果能够联动一下,那对你的名气又是大幅度提升。”
你感到莫名奇妙:“创生就专心创生,搞这些做什么?”
“嗨呀。”永春摆摆手:“真正清高的大艺术家早就饿死了!没有人脉,没有资源,没有平台,没有推广,那就什么都不是!写得再好又怎样,你难道能写得一直好吗?这本写完了,下一本可未必呢。你总得要一直维持自己的名气吧?”
“质量好就行。”你说。
“哼哼。”永春摇头晃脑:“现在可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了。在罗瓦莎,没有推广,就是不行。你这一本也只是赶在风口上了,现在人们比较喜欢看你这种休闲冒险故事,但一旦风口褪去,难道他们会一直喜欢你吗?你看看那些十年前闻名遐迩的大艺术家,有几个到现在还很有名的?”
你细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不过,你还年轻,你希望自己拥有不屈服的资本。
“快去,混个眼熟。”永春低低跟你说。
“我不。”你摇着麦子汁,径直去角落炫甜品。
舞池中央,一些贵族在倚老卖老,前辈在卖弄资历。
这时,你察觉到面前投下一层阴影,抬头一看,竟是一位蒙着面纱、金发披肩的少女。
“……嘘,我是艾斯达妮。”少女灵动的眼睛眨了眨。
“公主?”你说:“公主殿下蒙面来角落做什么?”
“我还要问你呢。”艾斯达妮坐在旁边:“这场宴会可是我为你举办的,请了那么多老前辈。按理说,新人都要腆着笑容,奉承几句,说些“哎呀,我不过是个新人,还是前辈的故事写得好”、“多谢前辈指点”之类的话。你怎么不去?”
你说:“公主难道希望我这样做?”
艾斯达妮轻哼了一声:“自从一周前,世界树设立了创生等级,将创生者分为ss、s、a、b、c、d、e、f级。人们就自发开始了鄙视链,等级低的必须要让着等级高的,连发文时间都要谦让,更新时间也要主动避开。你倒是丝毫不给面子。”
你讶异道:“还有这回事?怎么看自己的等级?”
艾斯达妮说:“不用想啦,一开始大家都是f级,也只有一些闻名已久的老前辈,才可能迅速到达e级吧……”
很快,你打开了【创生者面板】,低头一看。
……
【创生者等级:c级】
……
啊。
原来世界确实是眷顾于你的。
原来你真的拥有不屈服的资本。
(本章完)
五十一章·“若天下无风(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