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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7章 一千两百九十四章·“?”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2.9万 字

  “你听过……苏文笙这个名字吗?”苏明安摸了摸自己的脸。

  世主的眼神困惑,盯着苏明安的脸,像在思索,又像茫然。

  看来世主的大脑受伤严重,记忆混乱至此,连结盟的事都不记得。

  这时,脚步声传来,一位瘦脸男人拖拽着一队五花大绑的人,走入殿堂,拱手禀报道:“世主,先前散播谣言的居民已被逮捕,都在此处,任您处罚。”

  被捆绑的人们嘴里塞着毛巾,满眼泪水,不断呜咽。苏明安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面孔——是那位指引他入城的女仆。

  “……好吵。”世主倚靠在神像上,打了个哈欠,冷冷看了瘦脸男人一眼:“谁让你把这些东西带进殿的?”

  “您之前说,一旦抓到这群人,就送到您面前……”男人拱手回应,忽然望见了世主阴冷的眼神,心中一寒,立刻下跪道:“……属下多嘴,属下这就把他们押入牢中……”

  苏明安看了眼这些呜咽的人们:“他们犯了什么罪?”

  世主懒洋洋地道:“说我太宠养女了。”

  苏明安:“……就这句?”

  “就这句。”

  苏明安终于领会到人们说的“世主残忍“是什么意思,这群人还有十二三岁的少年郎,也许他们只是鹦鹉学舌说了一句,甚至没有宣扬,只是在家中说,就被抓到这里来。

  世主的心情如此阴晴不定,今日觉得这个话题能说,明日又觉得那个话题禁忌。

  “你要怎么处理他们?”苏明安说。

  瘦脸男人惊讶地瞥了一眼苏明安,他从没见过世主这么好言好语,若是换作他不停问来问去,早就被世主五马分尸了。

  “一泓。”世主揭开茶盖,拂了拂水面的沫:“今天客人在场,柔和点吧。”

  瘦脸男人拱手应声,一剑刺入女仆腹中。

  女仆张大了嘴,漂亮的眼中满是痛苦和绝望,她哀哀地看了世主一眼,似乎在求饶,又知道求饶无用,很快吐着血沫倒下,没了声息。

  一个少女就这么死了,而世主轻轻吹着茶面,波澜不惊,银色面具泛着利刃般的寒光。

  随后,一泓走向下一个,一剑刺去。

  下一个是个少年郎,十二三岁,他连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不明白,瑟缩得浑身发抖,眼睁睁看着剑刃将近。

  苏明安知晓自己不该插手世主的统治,就算他开口,世主只会认为捏住了他的把柄,让更多人陷入这种困境。他淡淡道:“满屋子难闻的血腥气,你喜欢这种味道?还是说因为我在场,你刻意想展现残忍杀人的场面,给我一个下马威?”

  一泓的手腕一颤,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控制住自己不要看向苏明安。这番话何其大胆,居然有人敢这么对世主说话。

  上一个这么说话的人,最后怎么样了?

  一泓想了又想,才想出来那段恶心的画面——那个人被斩断四肢后虫蚁分食,临死前还在哀哀鸣叫,虫蚁爬过他的口鼻,死得非常凄惨……

  世主的手腕一抖,错愕地看了苏明安一眼,似乎奇怪苏明安竟如此胆大。不过,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世主的郁气莫名散去,淡淡道:

  “一泓,带着他们滚蛋。”

  一泓立刻带着这群人退去,只留下一地鲜血。朱红的血凝结在玉白的地面,像一大块红宝石。

  偌大的殿堂内,只剩下二人与飘摇的烛火。

  世主俯首品茶,紫发垂落,瓷杯玉白,烛光晕染的橙红落在银面具上,成为了唯一的暖色。

  瓷器的轻微碰撞声犹如玉珠,苏明安耳朵动了动,听到略显沙哑的声音:

  “知道吗?”

  “上一次处理这种罪人,我没有这么干脆地一剑杀死,而是慢慢品味……你连这个也接受不了,那种画面你更不行。”

  世主慢条斯理地放下瓷杯,声音中有几分挑衅。

  “我不行?”苏明安回道:“我见过的血腥场面,也许比你还多。我只是看不得一个前天还温文尔雅的人,今天变成了一个嗜血残暴的疯子君王。”

  原本他还高看世主,觉得世主是诺尔二代,上演了在不同周目之间的信息交流,和聪明人合作很舒心。结果今日一见,世主残暴的一面原形毕露,怪不得人们劝他不要和世主结盟。

  不过,世主应该是因为脑部疾病才会如此精分,今天只是恰逢世主的躁郁犯了,才会如此可怕,否则依然是个运筹帷幄的君主。

  世主聪慧,但实在残暴。

  这种人若是成为敌人……实在可怕。

  “……呵。”世主五指泛出青筋,眸中满是寒意:“我一再退让,是因为你让我感到好奇……但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但你不能。”苏明安抱胸而立。

  苏明安本是挑衅,世主却冷静下来,松开五指,声音逐渐平静:“好。”

  “我不杀你,因为我对你的脸感到熟悉,你也说过,我们前天结过盟。”世主抚着额头,似乎头很痛:“在我想起来这些事前,你要留下来。每次看到你这张脸,我的脑子好像稍微会想起一些东西……”

  苏明安哑然。世主这是把他当成治疗精神疾病的药了?看几眼脸,就能慢慢回忆起以前的事。

  如果世主真的是文……这很合理。

  世主这里有一堆苏明安需要的信息,比如两个玥玥的原因、徽家五人的消失原因、世主的真实身份……现在,亡灵地界正在平稳发展中,被苏明安救回来的榜前玩家都在干事,不需要他当保姆坐镇后方。

  他的定位是先锋,是最前线的信息挖掘者,直面众神与文明。留在这里找信息刚刚好。

  苏明安说:“你让我见到终焉之神,我就暂时留下来。”

  世主眼神微动:“你想见万物终焉之神?”

  苏明安:“不,是二级神,终焉之神。”

  这两个神名字差不多,但前者是来自界外文明的入侵者、魔化危机的源头。后者是罗瓦莎的二十七神之一。两个神只是名字像,实则毫无关联。

  面见一位神明,对人类而言难如登天,世主却淡淡道:“好,你陪我的养女打第三关门徒游戏,我明日便帮你引荐终焉之神。”

  如此一来,主线任务第四环也完成了,一切顺利。

  苏明安点了点头。虽然世主看他的眼神像是对待新奇的玩具,但若是世主真这么想,等待世主的就是几个大逼兜。

  “那司玥……”苏明安说。

  “你若是敢害她,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世主眼神一凝。

  “……我没这个意思。”苏明安满头黑线。不过看世主警惕的模样,也许世主是真的爱重玥玥。有这么一个强大的长辈保护着,她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也很好。

  见世主露出不耐之色,苏明安适时告别。

  “桃儿,给他安排最好的房间。”在世主的命令下,之前的双髻女孩走来,粉裙飘扬,巧笑嫣兮。在这样沉闷压抑的氛围中,她独独鲜活得像一朵春日桃花。

  她没有旁人那种胆战心惊的敬畏,也没有恐惧,大大方方地笑着,像对待一个邻家哥哥。

  “好,你跟我来吧!”桃儿向苏明安招了招手,又对世主笑道:“小文,那我们要怎么称呼他呀?”

  世主说:“他不是说,前些天我和他结盟的时候,称呼他为国师吗?就当他是国师吧。”

  前天世主为了表达结盟的诚意,给了苏明安国师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虽然世主脑子短路,但还是把这个位置给了苏明安。

  桃儿带着苏明安往外走,语气俏皮地上扬:“国师,快跟我来~”

  越往殿外走,空气越清新,远离世主后,苏明安感到仿佛有春风迎来,短闷的呼吸也变得清鲜悠长,殿内的沉闷一扫而空。

  蓝月洒下清辉,玉石粼粼泛光。苏明安走到殿门口时,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深重的帘幕锁住黑暗,红毯幽深漫长,一眼看不到黑洞洞的内里,只能隐约望见软榻上品茗的身影,一双金色眼眸成为了唯一的亮色,在闭合时,便悄然无光。

  ……活在这么压抑的氛围里,孤家寡人,怪不得那么残暴。

  苏明安很快回过了头,不再回望。走下白玉长阶时,他感受到一对针刺般的目光,与他的脊背如影随形,直到他彻底远离了大殿。

  桃儿带他找了一间房,靠近后花园,房边有假山与桃花。

  “司玥在那间最大的楼,沿着湖边走几步就到啦。右边是时莺的屋子,左边是月月的屋子,你们三住得很近!平时司玥需要玩伴了,你们要及时过去哦!”桃儿眨着眼睛。

  苏明安只想探探世主的口风,然后用掌权者技能把世主的好感拉满,收割信息。估计月月和时莺也都是别有用心,没人真的想陪司玥玩。

  “桃儿,你和世主关系很好啊。”苏明安探道:“你是什么超级厉害的人吗?”

  “我只是普通人,是我的师父很厉害,小文才对我客气的~”桃儿笑着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望着她的背影,苏明安站在门口,满目红粉,流觞曲水,桃花落在他的肩头。

  阴影中,苏凛传来声音:“……苏明安,你要在这里暂住吗?”

  苏明安说:“嗯。世主这条线有很多重要信息,大约要待个两天。亡灵地界你可以回去吗?”

  苏凛说:“亡灵地界那边有艾尼、有伦雪、有诸多榜前玩家。司鹊也做好了布局,只要等待扩张就行,不需要我回去插手。”

  苏明安思索了一会,说:“之前我派出了三条线——分身明去了命运之轮。分身影去了死亡颂唱者。SR卡苏敬棠去了血族。我希望你能去找一找这三个人。”

  苏凛应声:“明,影,苏敬棠?我知道了。”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你的掌权者技能还在不断升级吧,等你升级到能把我永远送回普拉亚,记得送我回去。”

  苏明安:“好。”

  若是真有那一天,他当然会把苏凛送回去。故土难离,对于苏凛而言,这样的漂泊还是太久了。

  距离门徒游戏还有三小时,苏明安溜出房间,在宫中乱逛,顺便去见司玥。

  世主喜好奢靡,宫殿占地广阔,随处是华美建筑。苏明安逛了一会,突然发现有一块区域格格不入。

  各处宫殿大多是尖顶的西式建筑,但他却意外看到了一片亭台楼阁,白墙红瓦,檐角高耸,横木雕柱,龙凤腾翔,像一块专属的东方区域。

  他不禁走入,建筑也是东方风格,楼阁错落而致,遍布四角方亭,世主为什么要单独开辟这么一块风格迥异的地带?

  忽而,一阵风动。

  “叮——呤——”

  千树万树的梨花,银铃般簌簌作响。

  他嗅到一股酒香,像是桃花,又像是酒酿,像是什么人在饮酒。

  满园春色出墙来,一点桃花坠枝香。

  寻味望去,他望见——一座六角白玉亭下,一人静穆而立。

  桃花轻拂如雪白发,那人一袭银丝玉色长袍,身姿缥缈若仙。单手持杯,自斟自饮,酒中飘浮一片桃花。

  一阵春风徐来,满头白发随风飘起,犹如一匹柔顺的白色绸缎,晃得人移不开眼,似与万千琳琅桃花共生。那人微垂着眼,眼眸狭长,无喜无悲。

  在这寂静的夜晚,四周的景致在那人身后显得黯然失色。

  月光透过层层云雾,落在人间,也落在淡漠的眉眼。

  “……!”

  苏明安瞳孔缩紧,心脏霎时被苦涩紧握,想要出声,骤然涌来的哀伤却封住了喉咙。

  他握紧了拳,心脏仿佛停了半拍,呼吸也变得滞涩。

  ……也许,他在做梦。

  怎么会看见呢。

  明明早就知道,雪已经融化了。

  酒香满园,香得竟让人感到酸涩。

  可他还是像个牙牙学语的孩子,不可置信地轻声唤着。

  ……

  “……教父……”

  ……

  然后。

  淡漠的眼瞳朝他望来。

  风动,花动。

  雪满人间。

一千两百九十五章·“教父。”

  人间雪。

  淋了满头。

  苏明安睁大眼睛,哀伤封住了喉咙。

  那人眼神淡漠,却在看到他时一顿。

  “……文笙?”那人开口。

  苏明安听到了这个称呼。也许死亡的离别永远最刻骨,即使明知道眼前可能是错误,他依然向前走去。

  “教父?”开口的这一霎,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吓人。

  早已习惯了离别与失去,他总会回想那些人、那些事、那些铭心刻骨的名字。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沉默端肃的墓碑,小心翼翼地将回忆一点点收殓,自斟自饮,绵长地追忆。

  名字太多了,有时候真会忘记一点点,但他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回想那些让他感到创伤的画面,以便记住他们。

  偶尔在战斗后的间隙、在临睡前、在与人说话的时候……他总是会不自控地想起逝者。即使只是稍有相像的既视感,他都觉得自己仿佛又见到了那些人。

  他们像是附在他体内的骨骼,融入了他的血肉,活在他的每一个抬眼之间、每一个举手之间、每一次呼吸之间。苦痛与回忆悠长,悲恸与岁月等身。

  早逝的先驱,正直的骑士,骄傲的少女,一分钟朋友……

  ——他从未走出那一场场离别的噩梦。

  这时,一个蹦蹦跳跳的女孩走来,发髻摇晃,长裙若粉蝶流霞:“师父,世主想请你去占卜。”

  她一来,仿佛就有了春风。白发人颔首:“占卜何事?”

  “就是占卜这位奇怪的外来者……”桃儿瞥了苏明安一眼,露出惊讶之色:“咦?师父从不许我和世主之外的人近身,你竟然能离得这么近。”

  “……是真的吗?”苏明安突然说。

  没有指代,用意却清晰——教父,你是真的吗?

  眼前像是一场伸手就会破碎的梦,他从没奢侈地想过逝者还能回来。

  更别说……教父是彻彻底底消失了。

  苏文笙不记得他,教堂的孩子们不记得他,就连挚友夏嘉文也忘记了他。唯有苏明安记着。

  “握住我的手。”这时,白发人朝他伸出了手。

  苏明安下意识握住,随后,他的眼前浮现出白光——

  ……

  他看到了街头上,站着一位白发白眸的男人——是离明月。

  离明月死去后,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個世界。

  正逢罗瓦莎的大雪,漫天苍白簌簌而落,离明月仰起头,落了满身风雪。眼前一切都是他前所未见——长着尖耳的种族、双翼宽大的族群、三个头颅的犬类。

  雪花湿了他的白发,他沉默地注视着,仿佛成了一尊冰冷的塑像。来来往往的人瞧见他,无人与他搭话,他像是突然落入了一个陌生的洞底,不知往何处去。

  他从不奢求自己能上天堂,但他也没想过自己会来到这种地方。

  “……明安?文笙?绍卿?”

  然后,他开始呼唤。

  唤一声,走几步,又唤一声,白色的鞋跟落在厚厚的积雪中,留下不轻不重的脚印,一路绵长。

  雪水落在他的发梢、眉眼、肩头,他早已习惯了寒冷,热气从他口中吐出,口中纠葛着那三个遥远的名字,这一刻他才察觉到自己真的活着。

  这具躯体是他的,又有微妙的差别,瞳孔微微泛着粉色,耳边有一瓣桃花,苍绿色的枝叶萦绕着他的太阳穴与额头。他猜测自己的种族应该是桃花仙,传说中的半神级种族,与鲲鹏、麒麟、凤凰类似,都是被供奉的陆地神仙。

  不过,这一切与现在的他无关。

  他有了一股喝桃花汁的冲动,应该是这具躯体急需能量,可他顾不上饥饿,一路走,一路唤,对着那些超出他理解的奇怪生物,呼唤他熟悉的名字。

  “绍卿。”

  “文笙。”

  “明安。”

  交替着呼唤,没有谁多一些,也没有谁少一些。他曾对不起文笙与绍卿,但后来却连本带息还给了明安,这不能算还清,也算不清。

  无尽大雪中,他像一条分不清来处和去处的游魂。

  他用兜里为数不多的瓦尔币买了碗元宵,坐下填了肚子。这种食物缓解不了仙人的饥饿,但他想起了楼月宫中年节的烟火,那时高塔上的绍卿最渴望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

  路过面包店,他买了袋塑封面包,开口是剪好的,很容易撕开。但他却想到了某个早晨,白鸽飞舞下的喷泉,苏文笙曾一次次随他去发放面包,那时的少年也曾手足无措。

  随后他抬起头,望见了天空中的一轮幽月。像那天他身形破碎、盈满月色,却叮嘱苏明安,要他“多笑”。

  ……多笑。

  可高塔上的孩子血流如注,喷泉边的孩子溺水而亡,唯有月色下的孩子尚且安宁……他能感知到孩子眸中的死意,生命似乎并不比前两位长久多少。

  其实只要放过自己,他会活得无比轻松,毕竟那是两场注定的死亡,就算不是他来做,事情也会发生。可偏偏是太高的道德标准,令他永无宁日。

  但凡放松一些,就会想起过去的影子,像啃噬着他骨骼的幽魂。

  古城、阁楼、湖边、糖葫芦店、风筝店、学校、教堂……他徘徊在这些相似而不相同的景物之外,像一条无处藏身的亡魂,背着另外两条亡魂,永无止境地被困在过去。

  从日出,走到日落。

  从晨辉,走到黄昏。

  从初春,走到晚冬。

  从罗瓦莎的第二纪元,走到了第三纪元。

  仙人寿命悠长、肉体不腐,他就这样一直走、一直唤,走过了百年千年的霜雪。无人与他并行,无人应声,即使有人想与他并行一段时日,很快也会寿尽而终。

  他已不是国师,也不是教父,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又如何,好歹让他感到心绪宁静。

  一路,霜雪漫长,深深浅浅的脚步留了一路。他像一块凝结千年的冰霜,无法融化,也无法超脱,永远平静,也永远孤独。

  直至,

  “……你在唤我?”

  ——某日,终于有人回应了他。

  声音冷淡,似有惊疑。

  千万次呼唤落到空处,这一刻终于有人接住。

  他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个身影。紫色的长发,金色的眼眸,面孔隐在冰冷的银色面具里。他一眼就看出这个人杀孽满身、满手鲜血。

  以往他只会避而远之,但此刻他却停下了长达千年的苦寻。

  “你是?”离明月问。

  世主似乎刚刚完成一场战争,从前线退下来,走来时萦绕着一股血气,却又节制地顿住脚步。

  “我叫文……君。”世主抚了抚面具,眼神渐渐软化:“我记得你,只是看了你一眼,我就觉得我好像记得你。我们以前……认识吗?”

  我们……认识吗?

  离明月略施占卜之术,窥探天机,世主确实与苏文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罗瓦莎位格太高,即使他是仙,也察觉不到这些联系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本人,还是其他。

  但只要有联系,就够了。

  他无欲无求,亦无征战天下之心,只想找到故乡或故人的痕迹,如今终于找到了。

  “桃花仙,我听闻伱能窥探天机,又是天生的半神。我乃地表位面的霸主,愿举国相拥,奉你为国师。你可否愿随我回去?”世主发出邀请。

  “我需要做什么。”离明月说。

  世主大喜过望。仙族放在哪里都会引来大批信徒,有利于他的统治:“您只需偶尔为我占卜即可。”

  离明月一眼就看出了世主的贪婪与强欲,这是个合格的君主,聪慧又残忍,英明又暴虐。

  “不必。”离明月淡淡道。

  “嗯?”

  “不必当国师。”离明月摇摇头:“给我一处容身之所,就足够。”

  他何其聪慧,怎么不会料到——自己可能并非真的离明月。

  因果献祭无法挽回,自己真真切切被抹去了存在,凭什么能毫发无损出现在罗瓦莎。

  可靠的理由是,他也是一种产物,一种他最熟悉的……类似于人造原初的产物。也许他未来会被利用,用以阻碍苏明安的道路。因为这罗瓦莎,一看就像苏明安会来的世界。

  可笑吗?

  他本是人造原初的最大推手,亲手葬送了孩子的死亡,如今竟轮到他来当这个被害者。只不过他的运气要好一些,不需要以死来迎接救世主。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

  “……不再相见。”他喃喃道。

  自始至终,不见到苏明安。

  只要不见到苏明安,就不会发生悲剧。

  只要不见到苏明安,任凭他因何复生,都不会给苏明安带去麻烦,幕后者只能望洋兴叹。

  但同时,他的心底又有微小的渴望。

  ——有没有一点点可能,他就是真正的离明月?也许真的发生了他无法理解的事,他没有死,他转生到了罗瓦莎。毕竟那些触动、那些歉疚与痛苦都那么真实,

  如果自己是离明月,那么他就可以放心接触苏明安。他是仙人,可以再像过去一样,永远是他安全的港湾。

  然后,他抬眼看到了世主的眼神。

  陌生的、冰冷的、属于君王的眼神。

  若说文笙真的侥幸活着,成为了这样的人,也是他间接造成。难道他还要制造新的悲剧吗?

  他不该去见苏明安,他不敢赌。

  所以,他还是退避了。道德牢牢勒住他的脖颈,让他从高高在上的仙人变成自捆自缚的囚徒。

  面对世主许诺的大量好处,风轻云淡的仙人仅是拱手,语声清冷:

  “世主,荣华富贵,我皆不要。我唯有一点需求。”

  “——请您为我建造屏障、打造帷幕、筑起高墙。”

  “——请您为我打造一座高塔,锁死房门,只留一道小窗,得见窗外明月。”

  “——请您为我筑起宫墙,令宫墙之外仍是宫墙,让外人无法进入,也无法望见我。”

  “——请您为我打造世外桃源之地,留下桃花与酒,不许任何人与我接触。”

  他将自己置身于苏绍卿的处境中。

  只为了不让苏明安找到他。

  他把自己幽闭了数十年,整日自斟自饮,闲来时帮世主占卜,看看古书。除了闲来无事收养的桃儿,并无旁人可近身。融化的冰雪再度结满了他的身。

  可他不知道为何,

  ……

  “……教父……”

  ……

  在那一瞬间,那个声音回应了他千万次的呼唤。

  ……

  满园风动。

  酒香氤氲,桃花坠枝,六角白玉亭下,仙人错愕回首。

  一如初见,万千琳琅桃花簌簌,若锦似绣。

  月光洒落,淋漓满身。

  青年扶着树干,怔怔望着他,不知为何穿过了他设立的屏障,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清澈而熟悉的眼神,落在他眼中。

  ——苏明安还是找到了他,宛如一种命定。

  世主是他与尘寰之桥梁,一言允诺,将他漂浮云端之身落回了人间,从仙人落为自缚的囚徒。昔日不逐富贵、不贪安乐、不求幸福,终日徘徊于去日苦痛,从未放过自己一刻。但这一刻,他却感知到了自己内心的宁静。

  那样大的风声……吹得花动、雪动、幡动。

  人间雪。

  雪落满头。

  ……

  “你走了好久,我差点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教父。”

  ……

  苏明安甚至比离明月更清楚,眼前之人也许只是水中倒影,往日不可追,逝者不可回。可他见过卡萨迪亚复生之举,又知晓罗瓦莎抽卡机制能够唤回故人,也许真的有那么一个“万一”。

  虽然,最不可能的,正是离明月。

  桃儿凑到二人身边,围着苏明安探头探脑。她活了十四年,终于遇到了一个这么奇怪的人——世主为他退让,师父许他近身,像是所有的禁忌在他面前都失效了。

  早春的月色都染着热度,满目桃花,轰轰烈烈。

  而后,桃儿笑着朝苏明安唤了一声:

  “你喊他教父?我不太理解这个词汇的意思,但既然是‘父’,那你也是师父的孩子。”

  “唔,我应该喊你……”

  “师兄……?”女孩想了出来,笑着不停呼唤:

  “师兄,师兄,师兄!”

  “师父说,拜了师就是亲人了。我终于多了一位亲人了。师父,你也多了一位亲人了!”

  然后,她凑到他面前,竖起两根手指:

  “师兄,师兄,你多了两个亲人哦!”

  ……亲人。

  苏明安惊讶地睁大了眼,为这个词汇感到仓皇和无助。他几乎忘记了这个词汇,因为它已很久没有落到他身上。

  他感到了强烈的……错乱。同时也有隐秘的触动,他似乎是渴望的。

  但离明月却颔首,并未更改这个词汇,轻轻道:

  “走吧,既然回来了。”

  “我带你去……见真正的玥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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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两百九十六章·“他突然感到很冷。”

  “轰——!”

  机械门被踹飞,金发少年背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机械人冲了出来,脸上沾染了烧焦的痕迹。

  “我们……逃出来了……吗。”蓝切断断续续地说。

  “逃出来了。”诺尔仰起头。

  尽管蓝切的温感系统很落后,但他仍然能感觉到那……劈头盖脸洒下的月光,落在他冰冷的机械外壳上,明亮,夺目……

  “谢谢……”他由衷感谢着。

  傀儡丝在高楼大厦间穿梭,探照灯落在他们身上。诺尔拉扯着傀儡丝,从大厦的这一头荡到另一头,甩开一路追兵。

  错身而过时,他看到轻轨窗户里、一个个低头看手机的下班族,他们活得枯萎而麻木,忘记了如何抬头看天空,所以竟没有发现,一个脱离桎梏的机械人和一只美丽的不死鸟,正悬挂着丝线从夜空中飞过。

  ——自由。

  自由在这座城市、在无数座城市,好像已经消失了。

  它被视为规则之外的东西,会引起社会动乱,因此被轻视、被辱骂、被禁止。

  但如今,生来在流水线的蓝切,第一次触碰空中的风时,他终于明白了它是什么。

  诺尔的笑声飘荡在风中:“要去哪?我的朋友——要看蓝色的天空、喝蜜桃味的机械汁,还是一身合身的西装?不过还有三个小时,门徒游戏就开始了,我无法陪你太久。”

  蓝切的愿望,诺尔全都记着。

  “谢谢你,菲尼克斯。你把我放在城市,我自己去体验吧。”蓝切的眼中散发着勃勃生机。

  从明天起,每一天都是崭新的开始。

  他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挣取财富,而不是被层层剥削。他可以品尝到真实的食物,而非低成本的营养液。他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去唱歌、去逛街、去旅行……而不是一天24小时都在干活,还被机械之主怒骂“你为什么不努力!”

  明明是那些先进型号的机械们垄断了晋升的渠道,抢走了绝大部分的高精尖机械零件,却还要高高在上地——贬低他的人格、他的付出、他的尊严,责骂是他自己没做好,让他和同他一样的苦命人卷来卷去。

  如今,他终于自由了。

  诺尔把蓝切放在了一个繁华的大城市,这里大多是来找机会的年轻人,处处是掘金的空间。

  “咔哒。”片刻后,换衣室打开,一个披着蓝色短发、眼眸碧蓝、穿着笔挺西装的青年走了出来,有些羞涩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真是合身的西装。

  “菲尼克斯,我还能再见到你吗?”蓝切略带期待地问。

  诺尔帮他结了账,笑了笑:“我要去中央国,有缘自会相见。”

  然后,少年像一只飞鸟,消失在城市的夜空。羽毛在他的脊背长出。飞出一段距离后,他低头自语着:

  “看看这个玩家的技能,还有什么……”

  ……

  “嗒,嗒,嗒。”

  冷光灯打在苏明安身上,他跟随着离明月,行走在一座展览馆中。

  一个个玻璃展柜,展览的却不是珠宝,而是一本本书籍。或厚或薄,或旧或新。

  “……玥玥在这里当图书管理员吗?”苏明安好奇地左顾右盼。

  灯光下,一本本书安静地躺在四四方方的玻璃柜里。

  这里是世主的独家收藏厅。看来世主是个爱看书的人。苏明安鉴赏了一下世主的品味,不知道这种君王爱看什么书,应该是类似《君王论》、《策论》、《历史通鉴》之类的吧……

  他仔细一看。

  苏明安收回目光,对世主的印象略微发生转变:“教父,还有多远能见到她?”

  “马上。”

  离明月神情肃穆。让苏明安觉得奇怪,不过是一个书籍展览馆,为何如此凝重。

  “……你喜欢看书吗?”离明月忽然开口。

  “喜欢。”苏明安说。

  “看完一本书后,你会怎么处理它?”

  “放进书架吧,也许以后会看第二次,不过我更喜欢看新书。”

  “对。”离明月说:“一本书在看完后,就完成了它的使命。你翻开它的第一页时,它与你初逢。在你阅读它的过程中,就是你与它交流的时候。而你合上最后一页时,它将与你永别。”

  离明月停下了脚步。

  他打开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玻璃展览柜,拿出了一本厚厚的书,封皮呈现蓝粉的渐变色,悬挂着一个猫耳吊坠,很漂亮。

  他将这本书放在桌上。

  “你应该听过一个概念。”离明月说:“布丁跟你说过,她将罗瓦莎看作一本书,她是女主人公,你是男主人公。她认为,如果给罗瓦莎起一个书名或者游戏名,应该叫《罗瓦莎之环》。”

  苏明安点了点头。布丁确实说过。

  “她虽然说了这么多,但本质上,她的观点只有一条——”离明月说:“【罗瓦莎的世界架构和逻辑基底,可以比作一本书,或者一个游戏】。”

  “对。”苏明安已经理解了。

  这是一种高维视角的世界观。假如将文明比作一本书籍,那么翻开书的第一页,文明开始诞生。翻到下一页,文明步入演化,人类开始刀耕火种。再翻到下一页,原始文明演化为农耕文明。再翻到下一页,王朝成立……

  翻到哪一页,就会发生什么事。世界在翻页的过程中慢慢进展着。直到翻到书的最后一页,文明毁灭,一切静止。只留下一本看完的书。

  离明月颔首:“那么,倘若整个世界可以用书籍类比……人呢?”

  苏明安的心中一空。

  望着离明月擦拭书籍的动作,以苏明安的敏锐,很快意识到了什么。随后,细微的颤抖,出现在他的手掌上。

  “……什么。”他快要明白了离明月的话。

  “你是不是还没有见过罗瓦莎人的死亡?”离明月说。

  “见过。我见过齐玦和伏恩的死亡。”苏明安说。

  “这不算,齐玦是神,伏恩是玩家,都不算罗瓦莎人。”离明月摇摇头。

  “等一下。”苏明安打断话题:“伏恩有父皇母后,是土生土长的罗瓦莎人,为什么说他是玩家?”

  “……他几天前还不是玩家。”离明月说。

  这一刻,苏明安忽然察觉到了寒冷。

  “……前几天,伏恩被玩家附身,他使用了昏睡法阵,让玩家陷入了沉睡,自己则夺取了玩家身份。而伏恩献祭而死时,他体内沉睡的玩家也随之而死。当你们为伏恩的献祭而感动,没有人知晓那个连累而死的玩家。”离明月说。

  ……是吗。

  苏明安沉默。原来伏恩体内沉睡着一个玩家……他们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离明月叹了口气,目光停留在苏明安身上,犹豫了一会,似乎不打算往下说。

  然而苏明安的目光幽远而沉默,等待着他。像一位明知道结果、仍要引颈就戮的囚徒。二人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片刻后,苏明安开口:“教父,继续说吧。你说世界可以比作书籍,那么人……”

  “人,也是一样。”离明月还是说了下去:

  “罗瓦莎人死亡后……会化作一本书。”

  “活的时间长,书籍就会厚一些。活得时间短,书籍就会薄一些。书会记载他们一生的经历,喜怒哀乐、爱恶憎欲、朋友、师长、爱人……”

  “就像贝壳会酝酿出珍珠,尘封的葡萄会酿造出酒,人类过完自己的短短百年,结束生命的那一刻,他们的岁月会酿造出书与诗。”

  “玩家死亡后也会出现书籍,不过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才会出现。”

  “所以,在罗瓦莎,人们的墓碑里埋着的,除了骨灰,还会有一本书。”

  “书的模样各异。一生轰轰烈烈豪情万丈的人,死后形成的书籍会是充满江湖豪情的文字。一生温柔和蔼的人,死后形成的书籍会是温暖治愈的文字。一生保持年轻心态的人,死后形成的书籍会染上浪漫的粉色与自由的绿色。喜爱小猫小狗的人,死后形成的书籍会有猫爪印,甚至会自带书签、吊坠、小卡片……”

  “就像一种艺术品。”

  “用心对待故事与文字的人,即使死后,他们的魂灵也不会孤独无依。”

  “谈论着爱与死亡,将故事编织进自己的人生。”

  “等待着被阅读、被欣赏、被分享,亦或是,作为自己最后的遗书。”

  “——他们生前,自己记录文字。他们死后,文字记录他们。”

  “这是人们【用自己一生所谱写的故事】。”

  “是【一辈子只有一本的书】。”

  ……

  属于罗瓦莎人的死亡纪念,不再只是腐臭的尸体,而是一本写尽了人生的书。当人们走向无法避免的死亡,却知晓自己的故事不会埋没,可以由亲人或朋友发放给他人,被一直记住。

  若是他们的一生足够有趣,哪怕千千万万年后,即使他们早已阖目,或许依然会有人阅读他们的人生。

  “所以……”离明月的手指拂过书上的灰尘,让它整洁如新,轻轻摆在苏明安面前:

  “这是……某人留给你的书。”

  书籍上挂着的猫耳吊坠,一晃,一晃,像轻柔的蒲公英。

  这一刻,苏明安的瞳孔放大了。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无法接受地盯着离明月。

  “叮——叮——!”

  很漂亮的一本书。

  粉蓝色渐变,洁净澄澈的颜色。

  封面有猫爪的印记,侧翼有几抹巧克力的图纹,书签是一柄小银剑。猫耳吊坠质感如同水晶,晃起来清脆作响,像她澄澈的黑色眼睛。

  而苏明安还没做好得知这一切的准备。

  一切却已经发生。

  离明月沉默而感伤的视线,无声地回答了他未出口的疑问——那答案显而易见,为什么他还在犹疑?

  “滴答,滴答。”

  这一刻,墙上的挂钟声如同雷鸣,他的耳边嗡鸣一片,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感到自己像是置身于唯有风沙的荒漠、一个在饥渴中快要死去的旅人。

  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心尖洞开了一个小口,刮过冰冷的寒风。他甚至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我……等等……不……”

  ……也许他的手在发抖吧。

  他感觉不到自己是否站立。

  “不……”

  他目光呆滞,伸出手,拿起这本厚厚的书,几乎想撕掉它,以撕掉确凿无疑的事实,但手指终究是理智地停住。

  视线下落,落在短短的书名上。

  只有两个字,刺入了他眼底。

  这一刻,心脏是麻痹的,眼眶变得红润,他好像又坠入了那一场场无法走出的噩梦。

  早在度假时,他就有所预感,她头上有一柄注定落下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名为灵魂寿命。所以他们笑着,闹着,舞也跳了,歌也哼了,该去的地方都去了,小船渡过星河,木浆扬起波浪,少女的身姿在船头晃着轻快的舞步……

  可黎明答应他的,不是吗?

  长久的寂静后,他望见一片桃花,在窗外的桃林缓缓落下。他想起,他们站在那片楼月的桃花林时,她在躺椅上看漫画,肩头也落满了桃花。

  他让她不要偷懒了,她就笑,说活久了就是要躺着,过了一会,她却又贪嘴,要吃小孩子的糖葫芦。

  他让她看点新的漫画书,她就像孩子一样反驳,说旧的才好看,要细细品味。

  他给她带京城的甜饼,她吃了一个,还想吃。于是他们定了规矩,为了防止她的牙不好,每天只能吃三个……他们又约定了,要一起去看北地的烟花……

  他好像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视线怔怔地停着。然后,他的手指开始描摹着那短短的书名。

  ……

  ——《玥玥》

  ……

  短短的书名,一本属于她的书。

  蓝粉色的渐变书皮,俏皮又庄重,可爱又优雅。抚摸着洁白的书页,一张又一张,如此轻薄,如此纤细,合起来又那么厚重……仿佛她纤细的身形就在他眼中,一个字,一个字,凝成了她漆黑又清澈的眼眸。

  那双眼眸在说话,是小时候的话:明安,你可以把我当作亲人,我会用剑保护你……不要再分开了。

  ——她怎么就变成了一本冰冷的书?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念她。

  从她半年前离开开始……不,从她的时间尺度……千年万年前开始。

  他就一直很想念她。

  ……

  桃儿说他多了两个亲人。

  不是的。

  他只多了一个。

  ……

一千两百九十七章·“直到吕树他们化为坟冢。”

  他翻开她的书,停到最后一页。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灵魂寿命趋近耗尽,自尽。】

  前一句则是:【她说:“你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再前一句则是:【她整理好与旧时相同的家具摆设,把剑封到木盒里,把桌上的合照抱在怀里,坐在了沙发中,抬头望着窗外的天空。然后,慢慢地吃完了一板巧克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往前找了好久,才找到一个时间词:【第二纪元】。

  第二纪元。

  和现在差了……太久了。

  “灵魂趋近耗尽……”苏明安念着这个词,抬起头:“趋近。教父。”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又重复了一遍:“是趋近,教父。”

  离明月垂着眼眸,叹息着:“嗯。”

  “那还有机会。她应该是找到了什么办法,把自己的灵魂分成了司玥和月月,所以二人的灵魂和她一模一样……”苏明安立刻投入了思考,计划着怎么挽救。

  而离明月略带悲凉的话打断了他的想法:

  “——可迟早会有这一天的,你每一次都要全力以赴吗?”

  就算是直播间外的观众,都已经累了。

  这是难以解开的难题,每一次,每一次……就算一次又一次挽回,也总会有那一天的。

  人活长了,就会死。这是再显眼不过的道理,就算竭尽全力挽留,也一样。

  重症监护室里的老人,每一次发作都会损耗大量金钱与药物,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但医生和亲人都清楚,已经没有用了,只是吊着命。

  现在,苏明安就是这台维持生命的机器。

  第九,第十,他都面对了这样的问题。第十一,他难道还要再全力启动一次这台维生机器吗?又需要多大的精力和多少次的死亡?损耗更深的,只怕不是她的灵魂,而是他。

  “……”苏明安低着头,不让自己喊出声。

  教父看得太明白了,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就算在第十一世界,他再救她一次,后面若是他遇不见她了,她还是会走到尽头。

  他感到喉咙里仿佛有什么急需发泄,无比难耐,压迫着他的舌尖。他想不顾姿态地吼出来,却只能轻声呢喃。

  第一玩家若是狂躁,会影响无数人。

  于是,他面无表情,只是用手轻轻扣着自己的喉咙,寻找着,仿佛里面真的有什么异物。

  “咳咳……呕呕呕……”

  他几乎自残般地寻找着,流出生理性的泪水,却依旧毫无表情,仿佛脑中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他该想什么。

  他应该思考什么。

  没有结果,也没有答案。

  直到他呕出了一摊血,才茫然地停下了这毫无意义的行为,低头看着地面的一团血泊,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

  然后,轻柔的触感传来。

  教父拿着一匹白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他手指的血迹。

  “……会有办法的。”教父折叠着手帕:“别伤害自己。”

  苏明安渐渐冷静。良久的沉默后,他开口,声音极为沙哑,像含着血:

  “那司玥和月月,是她用来复生的躯壳?”

  “她们确实是躯壳,她们的灵魂是被拓印的。但是,她们是独立的个体。玥玥从未想过侵占他们。”离明月说:

  “她只是想让你看到她们,你就会以为她没有死,你就不会难过。毕竟从原理上来说,她们确实相当于不那么完整的玥玥。”

  “她想让你结交新的朋友,且让你察觉不到她的离去——只要‘玥玥’存在,是不是她,没关系。”

  “只是,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带你来见真正的玥玥。即使是残酷的真相,也好过温暖的童话。”

  如果离明月不告知苏明安真相,也许苏明安真的会以为,司玥和月月就是玥玥本人,他只会辨认哪一个是真正的玥玥,不会感到悲伤。

  但苏明安庆幸自己知道了真相。

  ……她怎么能把自己藏在被人遗忘的过去,自己拥抱死亡与孤寂,留下两个迎接幸福与新生命的“她”?

  “……还有什么办法吗。”苏明安轻声说。

  “门徒游戏里应该有办法。和你的主线任务并不冲突。”离明月说:“若有类似生命的权柄,应该能帮她延寿。”

  但他说的仅仅是“延寿”。

  像对待一位百岁老人,谁都知道老人很快就要抵达终点,所有的步骤都仅仅是为了延长那么一两年。

  观测者何其自由,在每个世界都享尽人生,可过于漫长的时间,也代表着她与玩家之间存在深深的时间沟壑。他的半年,相当于她的千年,所以当他抵达十九岁,她却已垂暮。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局,早在旧日之世就有了预兆。他却以为她能享尽年华,直到他也逝去为止。

  可她分明比他要前。

  现在,最后的最后,终于轮到他来直面这个萦绕不散的问题了。

  “……还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离明月抿了抿唇,还是叹息:“帮她……升维。”

  成为像叠影一样的人。永远自由,也永远孤寂。

  罗瓦莎位格极高,若是一直走下去,应该能找到一些升维机会,就像乐子恶魔和星火一样。相信星火是愿意帮的。

  “我知道了。”苏明安微动着嘴角。

  他在想,他有很大概率升维,无法归乡。他可以帮她一起升维,再加上想升维的诺尔……也许他们还能弄一个“高维组合”呢!在宇宙中逛一逛,闲来无事隔着屏障看看自家的星球,看吕树和山田他们在太华山旅游、看他们去林音的家乡吃火锅、去北国体验冰雪风光、去看无人带领的薰衣草,直到吕树他们生老病死,直到吕树他们化为坟冢,直到星球上没有任何一个自己熟识的人。然后在茫茫宇宙中旅游,找寻新的风景……好像也挺有意思,对,挺有意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心中发出笑声,他的表情却宛如死水,忘记了怎么调度肌肉。干瘪的笑意牵扯在他的嘴角,看不出是哭是笑。

  他已经习惯了在自己心情低落的时候,想一些高兴的事,哪怕不好笑也会强迫自己笑出声。这样一来,他看上去就又恢复了正常。

  内里的支离破碎,只要没人能看见,就可以了。伤口当然不会愈合,只会在磨损中一次比一次更破碎,根本拼不起来,但如果他故意看不见自己的伤口呢?

  等他被繁忙的任务逼迫得渐渐遗忘,忘掉了自己的不高兴,自己就“快乐”起来了。

  毕竟,如果连他都低落了,吕树、诺尔、伊莎贝拉他们都会担心,没有任何好处。

  于是,他伸出了两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让它翘起来一点,这样的动作也许真的有用,莫名的,他感到自己干瘪荒芜的内心,渐渐涌现出了一丝类似“快乐”的情绪,像是从石头上涌出了清澈的泉水。他便笑着,收起了玥玥的书,朝着离明月笑道:“好了,教父,我要回去准备一下了。”

  门徒游戏的第三关,他不能以脆弱的模样上场。

  离明月垂眼望着他,眼中云雾缥缈,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离明月说。

  苏明安回身,一步步往外走,展览厅格外安静,脚步声落针可闻。冷光灯照在他微颤的眼睫,嘴唇上扬着,微笑着,像合格的第一玩家。

  他走了几步,突然被叫住。

  “等一下。”声音离他越来越近,离明月朝他走来。

  然后,离明月的白发吹到了他的身上,伸出了手。

  他微微睁大了眼,不明所以地望着离明月伸来的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结和袖口,没什么不妥帖的地方。早前在旧日之世的教堂,离明月为他理过衣服,但现在似乎不需要。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整理衣冠了,也不需要依靠教父了。

  但那只温暖干燥的手掌,没有整理他的衣领,而是向上微移,指节弯曲——

  ……轻轻擦过了他的眼角。

  带走了什么微不可察的东西。

  “……现在好了。”离明月背着手,轻轻擦拭了一下,朝他颔首:“去吧。”

  没有人指出他的动作是何意。

  他们好像都默契地放过了这个话题。

  苏明安点了点头,回身往外走。当他走出了这片端庄肃穆的图书之冢,走到星夜下之时——他的神情已一如往常。

  星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眶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依旧如昔。

  他失态时关上的直播间,在他确认了自己神情无虞后,重新打开。于是人们看到的,依旧是那个沉稳冷静的第一玩家。他不会失态,也不会崩溃大哭,即使知晓了同伴的死讯,也依旧强大如昔,满脸自信地行走在聚光灯下。

  这就是,【主人公】。

  这就是……人人喜爱的【主人公】。

  只不过,在等待进入门徒游戏前,他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本厚厚的书,手指抚摸着,一页一页翻看她的故事。从最初的小巷相遇,再到玩跳格子游戏、躲避家暴、分享巧克力、一起玩胡闹厨房、月光下的共舞……

  ……

  不知不觉。

  她充盈了他的人生。

  他重塑了她的岁月。

  ……

  【“门徒徒游戏·第三关·爱丽丝之梦”已开启。】

  【即将为您传送至比赛场地——】

  ……

  最后一刻,他将书籍缓缓贴在自己额头,就这么贴着,仿佛能感受到她眼眸中的温暖。

  晶莹的猫耳吊坠晃动,敲打在了他的眼皮。

  “叮——叮——!”

  这一刻,他的眼睫轻微地颤了下。

  ……

  ——仿佛触碰了一个充满疼痛的拥抱。

  ……

  【参赛者0000003030号,欢迎进入门徒徒游戏!】

  ……

  “唰——!”

  苏明安睁开眼。

  他本以为自己会出现在明溪校园,却发现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广场——是门徒游戏最开始的那个广场。

  上亿的参赛者站在这里,茫然地抬起头,不知道游戏为什么没有开始。

  “呜呼——!”

  这时,远方亮起光芒,一个身影飞来。

  “估计是兔老板要说点废话,卖个萌,真烦人。”旁边一个人说。

  “谁爱看啊!快开始游戏啊。这几天我在现实杀了二十几个人,终于找到了杀人的手感……我一定会胜到最后的……”说话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已经被游戏扭曲了三观。

  苏明安也觉得浪费时间,这兔子又要说废话。

  在人们不耐的目光中——主持人出现了。

  然而,不是兔老板。

  而是一位,体态优雅,身形纤长,身着黑色蕾丝礼服的猫耳少年,他拄着玫瑰权杖,黑发飘扬,一双漆黑的杏仁眸,目光幽深。

  在人们震惊的视线中,他落在了天空的石柱上。

  “诸位晚上好。”少年淡淡开口,微微鞠躬,压低黑色礼帽:“从今天起,【门徒游戏】被【门徒徒游戏】谋权篡位了。我是新的主持人——猫老板。”

  ……什么?

  苏明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们也是一脸惊呆的表情,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众所周知,盗版无穷无尽,一个盗版倒下去,新的盗版站起来。死灰复燃,屡禁不止。只要有利益,它们永远会如同跗骨之蛆,春风吹又生。”猫老板淡淡道:“而你们之前见到的【门徒游戏】,只是盗版之中最顽强的一个,很不凑巧,这几天我的【门徒徒游戏】把他们干掉了,所以现在轮到我来举办。”

  “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所有数据都会保留,除了换了主办方,其他基本没有区别。游戏本来就只有六关,今天是第三关。”

  “我没有兔老板那么贱,不会卖个萌、跳个舞。现在,游戏开始吧。”

  苏明安听到这里,极为震惊。难道兔老板真的被干翻了?

  原来盗版游戏不止一个。怪不得……像兔老板这样妄图反杀世界游戏的野心家,在罗瓦莎应该不止一个。受制于信息茧房,苏明安之前只看到了兔老板而已。不过,无论他们有什么阴谋,到了最后,他都会破解。

  “那为什么叫【门徒徒游戏】……”

  他的声音很低,本来只是说给自己听,却发现那高高在上的主持人,不知何时幽幽地望着他,声音传遍所有人:

  “因为我不会起名。”

  人们疑惑地左顾右盼,不知道主持人在回答谁——谁这么有面子?竟然能让主持人亲自回答问题,这得是什么人?

  苏明安抬起头。

  恰好,和主持人幽暗的视线对上了一瞬,猫耳动了动。

一千两百九十八章·【第三副本·明溪校园】(感谢“广宇共庥”白银盟)

  苏明安探究地盯着那对猫耳,对于猫老板,他隐隐有种熟悉的感觉。然而猫老板的视线很快移开,抬起了手。

  “开始吧。”猫老板淡淡道。

  下一刻,所有人的身上升起传送白光。

  ……

  【即将为你传送至第三副本……】

  ……

  【玩家(苏琉锦)】

  【能力:战神龙王旁白音(论外级)】

  【物品:书】

  【生存资源:面包*1,矿泉水*1】

  ……

  【第二视角·玩家(汪星空)】

  【能力:感知(A级)】

  【物品:无限花束】

  【生存资源:巧克力饼干*1,东方树叶*1】

  ……

  【您已进入第三副本·明溪校园!】

  【(请注意,右上角的黄条是你的生命值。饥饿、寒冷、受伤、中毒都会扣减你的生命值,当生命值耗尽,你会死亡。)】

  ……

  【门徒徒游戏·第三关·爱丽丝之梦】

  【本关卡关键NPC:沈雪】

  【本关卡线索关键地点:教学楼、礼堂、实验室】

  ……

  白光散去,苏明安睁开眼睛。

  星夜悬垂,暮光满天。

  夏季的梧桐叶碧绿如茵,耳边传来线一般的蝉鸣。一座自动售卖机散发着冷光,安静地坐落在树荫之间,售卖着橘子汽水。

  远方的教学楼犹如沉睡的巨兽,一面面玻璃反射着被切割得破碎的月光。四下寂静,万籁无声。

  苏明安身着夏季校服,洁白的衬衫打着蓝白相间的条纹领带,他站在梧桐树下。灰色的校服裤配双边口袋,白线沿着腿侧落下,足蹬一双白色运动鞋。

  右上角出现了【门徒徒生命值:89/100】的黄条,是他的初始生命值。

  “……我是学生?”他伸出双手,看着自己白净的手掌。

  这时,系统提示在他耳边响起。

  ……

  “叮咚!”

  【下面发放基础规则,请参赛者仔细查看:】

  【规则01:本关卡的性质为“竞争类逃杀副本”,参赛人数为24人,当存活人数降至6人时,副本才会结束。】

  【规则02:本关共有24个角色:教师6人(语文教师*1,数学教师*1,物理教师*1,历史教师*1,音乐教师*1,美术教师*1),职工4人(保安*1,实验室管理员*1,食堂阿姨*1,宿管阿姨*1),学生14人。】

  【(分配完毕,你的角色为:苏琉锦·喜欢穿学生装的美术教师)】

  【(你的第二身份角色为:汪星空·勤工俭学刻苦读书的学生)】

  【(玩家必须扮演好自己的教师或学生身份,若是被举报或投诉,并证实存在失职情况,玩家会被处刑。)】

  ……

  苏明安稍微放心了,美术教师应该不难扮演,要是让他去当物理教师……那估计连高一学生都不如。

  话说,不知道哪个玩家被分配成了食堂阿姨和宿管阿姨,也不知道苏凛是否与他同台……

  他还挺想看的。

  “24人……”苏明安摸了摸下巴,看来不是以前那种几亿人挤在一个副本,而是类似平行副本的机制。

  系统继续发布规则:

  ……

  【规则03:本副本存在“守护与猎杀”机制——每位玩家都有一位自己必须守护的“挚友”,需要保证其活到最后。每位玩家也有一位“宿敌”,需要想尽办法令其出局。只有玩家自己知晓自己的“挚友”与“宿敌”是谁。若是“挚友”出局,玩家会受到实力降低200%的负面影响,若是“宿敌”出局,玩家会获得实力加成200%的正面影响。】

  【规则04:每到特定时间点,24名玩家会共聚一堂,进行1v1结对,形成12支2人小队,并持续至下一次结对。结对必须双方同意,若无法结对成功,单身者将被处刑。】

  【规则05:当“爱丽丝梦游仙境”故事完成,且存活人数降至6人及以下,副本结束。】

  ……

  规则很清晰。

  简而言之,把自己的“宿敌”干掉,并保证自己的“挚友”不出局,最后完成“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故事。

  每隔一段时间,会出现“结对”环节,玩家必须选择另一个玩家一起行动,这就避免了有些玩家躲在角落里始终不出来。

  苏明安可以预料,这个环节的勾心斗角一定极为严重。激进的参赛者会故意骗“宿敌”结对,悄悄干掉对方。保守的参赛者会与“挚友”结对,一起迎击“宿敌”。而如何让对方相信自己,又如何打探对方的“挚友”和“宿敌”,必然要绞尽脑汁。

  倘若A的挚友是B、宿敌是C。而B的挚友是C、宿敌是的挚友是A、宿敌是B——那简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燃冬大戏。他想杀她,她想救她,她想杀他,他又想救他……

  门徒游戏的残酷初显端倪。这一关的生存率限定在25%,意味着75%的人都会含恨而亡。

  他垂下眼眸,急速分析。

  他想到了一个有趣之处。

  ——有没有一种可能,部分玩家的“挚友”和“宿敌”会是同一个人?“挚友”可以变成“宿敌”吗?

  ……

  “叮咚!”

  【正在为您匹配参赛者……】

  【匹配成功。】

  【您的比赛场次为:000000001场。】

  ……

  【本场参赛者名单为:01号苏琉锦,02号菲尼克斯,03号吕玉青,04号水悠怜奈,05号安东尼,06号华德,07号薛嘉瑞,08号李惜儿,09号周晟,10号齐蒙,11号耿兰,12号钱乐心,13号路心怡,14号付雯雯,15号刘崇平,16号嘉熙,17号汪星空,18号时莺,19号伊恩,20号阮纯,21号希礼,22号无翼,23号徽白,24号祈昼,25号?】

  ……

  苏明安一眼扫去,有许多陌生的名字。

  他简单地分了个类。

  1-6号,玩家组。六个人都是很有名的玩家。

  7-16号,不认识组。人名都很陌生。

  18号-20号,罗瓦莎组。18号时莺是八大主人公之一,拥有好感度系统。19号龙皇伊恩是司鹊的情债。20号阮纯是陌生人,他不认识。

  21号-24号,攻略组。这四个人都是他最初的六选一攻略对象,在剧情中占据重要地位。只不过苏明安与希礼后来闹得不愉快,因为希礼莫名其妙变了个魔族人格,还想囚禁他,最后他把希礼炸了才脱身。

  另外,明明是24个人,为什么多了一个?

  苏明安盯着屏幕,接下来,系统将为他随机匹配“挚友”与“宿敌”。

  他希望“挚友”的范围在2号诺尔、3号吕树、21号-24号之间。“宿敌”则是7号-16号之间。

  “希望我的挚友强一点,能保护住自己。而我的宿敌弱一点,能被轻轻松松干掉。”苏明安默默想着。

  片刻后,系统提示蹦出:

  ……

  【(玩家苏琉锦,你的挚友为:22号。你的宿敌为:21号。)】

  ……

  苏明安关闭了界面。

  无翼是“挚友”,这个结果不错。虽然无翼看上去只是个滑里滑头的少年,但应该有几分本事……不过无翼被血族亲王希歌秒杀过一次,还是乐子恶魔把他复活的。

  希礼是“宿敌”……这意味着苏明安如果想获得强大的实力,就必须杀死她。就算他不杀她,“宿敌”一直活着,也有概率让他在副本结算时直接判负。虽然规则里没有提到,但以苏明安的敏锐,他不觉得“宿敌”活着会有好结果。

  希礼是他一开始就选择的人,是轮椅上无人在意的少女,她对他的囚禁并非本意,而是她身上的魔化人格所致——他必须杀死她吗?

  “……”

  苏明安闭上眼睛。

  骰子已然落下。就算他回档,结果也不会发生改变,因为他无法插手系统。

  “……再看看吧。”他低声自语。

  梧桐叶片飘落,他在口袋里找出一张铭牌——【明溪高中美术教师·苏琉锦】,他摸了摸自己的白发,确认自己容颜未变,依旧是苏琉锦本尊。

  看来,系统是在明溪校园中凭空制造出了24个人,而不是让他们附身到谁身上。

  他看了眼手表,此时是副本第六天的凌晨一点,学生们都在寝室睡觉,只有教师和职工能外出。

  扮演,才是第一位。在找到“挚友”与“宿敌”之前,唯有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才能活下去。

  苏明安并不畏惧龙皇伊恩的强大实力,因为规则第三条就有说,若是扮演失职会被处刑。在校园背景,无论是教师还是学生都不能杀人,这是违法的。只有确保自己杀了人还能无罪脱身,才能动手。

  但这第三关不可能持续太久,减员速度一定很快,说明这个故事背景本身就具有一定危险性,会发生非玩家斗争的死亡。

  他需要尽快找到自己的“挚友”和“仇敌”,他的实力若是暴涨200%,可以碾压所有人,就算被举报也足以和整个副本对抗。但他的实力若是削弱200%,那完全是任人宰割,彻底沦为啵叽水母。

  “不杀希礼,至少要保住无翼……

  他需要拿到第四个“十二故事”,继续收看司鹊的昔日情债。

  还有小苏,苏明安猜测小苏那边应该也是24个参赛者,都是2021年版的玩家。因为苏明安这边的24个参赛者都是2024年版的玩家和罗瓦莎本土人。双边加起来,校园里应该一共有48个参赛者,苏明安这一边和小苏那一边的胜利条件互不冲突。就像同时进行的两场。

  至于病娇沈雪……反正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苏明安,肯定不会在意一只无辜水母罢。

  “……嚓,嚓,嚓。”

  他走了几步,旁边草丛突然传来一阵摩擦声,他立刻停止脚步,屏住了呼吸,撑起空间隐蔽,站在树后。

  ……是谁?

  他警惕地等待着,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哥哥,哥哥……”

  苏明安悄然靠近。

  “呼呼呼——”

  夜风拂过波光粼粼的湖面,月色悬于碧湖,宛若一块瑕美的蓝色琥珀。晚风一吹,搅碎成破碎淋漓的玉玦。

  苏明安凑近几步,看到了一个躲在草丛里哭泣的女学生,她的头顶有一行鲜明的文字:

  【14号·付雯雯】

  这个名字,苏明安没见过。她应该只是个普通的罗瓦莎人,脚步很虚浮,看上去没什么武力。

  她的角色身份是【学生】,胸前有一个学生牌,恐怕是从宿舍偷偷溜出来的,违反了学生夜间不能外出的校规。

  苏明安如果现在检举她,她就会出局。竞争对手瞬间减少一个。

  但苏明安没有动,只是默默看着。

  ——她在烧纸。

  火焰噼啪,火光明明灭灭。她坐在湖边,一边抽泣,一边把自己做的黄纸放进火中。

  “哥哥,哥哥……”她不停地重复呼唤。

  这场面莫名有种规则怪谈的诡谲。湖边烧纸的女学生,夜间跃动的火焰,不停呼唤的哥哥。阴影中仿佛有不可名状的影子,静悄悄地伺机而动……

  苏明安悄悄往后撤了一步。

  他确信自己看过,后面没有枯枝和落叶,不可能发出踩碎的声音。但落脚的下一刻,他听到脚下传来轻微的“咔”的一声。

  一片棕黑色的枯枝,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脚下,被他踩断。

  声音在这诡谲的夜里,极为清脆响亮。

  “……”

  火光前,哭泣的女学生缓缓地、缓缓地回过头。满头黑发披在她肩膀,犹如乌黑的绸缎,当她回头,苏明安望见她的面部也披满了黑发。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在火光的照耀下,鲜红得似血……

  火光跳动在树干上,黑夜寂静无声。

  而后,苏明安听到自己脑后,传来哈气的声音。

  “……”

  火光跃动在他脸上,犹如飘摇的幽魂。

  仿佛被揪住了命运的后颈皮,他紧绷着回头,望见了一个站立在林中的白衣女人。她歪着头,朝他温柔柔地笑。

  这一刻,自记忆的恐惧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全身颤抖,手脚冰凉,仿佛瞬间被过去吞噬。他想起了一个个寒冷的日夜,自己疼痛流血的双手。

  瞳孔剧烈地颤抖,片刻后,才神情平静,轻轻出声……

  ……

  “林女士……?”

  感谢白银盟(uu)

  现实忙得快吐了,加更这几天尽量找时间

一千两百九十九章·“《月光曲》”

  那个女人笑着看着他。

  扎成髻的头发、弯弯的柳叶眉、喑哑的眼神。

  是这样的眼神。

  每次她命令他去弹琴,就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这一刻,苏明安仿佛又回到了无数个练习《月光曲》的夜晚……叮铃、叮铃,颗粒感的钢琴声宛若下坠的月光。当他向窗外仰起头,能看到藏匿在乌云里的月光,手掌火辣辣地疼痛,辨不清琴键上的是白色还是红色。

  他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父母一直在围绕“钱”的话题争吵,这个词汇仿佛拥有数不清的魔力。就算再恩爱的神仙眷侣,也逃不过这个魔咒。“钱”是一柄尖锐的利刃,能切碎所有山盟海誓的爱情。

  直到他望见妈妈因为一袋子烂掉的蔬菜而嚎啕大哭,像是一根弦骤然崩断,他的心中才隐约感悟到什么。

  “……他根本不会回来,他永远只在乎那些枪支、小偷和抢劫犯。”她坐在烂掉的菜叶之间,抱住了他,胸腔不住震鸣:

  “他是大英雄,有人感谢他,但那有什么用,能拿钱吗!能让他关心你的成长吗!成日不回家,那点钱有什么用?”

  “为什么连菜市场的小贩都欺负我……明明在结婚前,我也是小姑娘,十指都不会碰水一下,现在双手全是冻疮……”

  “明安,明安,你以后千万不能和他一样,没人会感激英雄,就算感激,你的付出和牺牲也回不来了……别说什么保护大家之类的虚话,就算让别人感动几个月,为你献花,为你歌功颂德,痛苦一辈子的却是你的亲人……”

  “自己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抱着他,滚烫的眼泪落到他身上,喑哑地说着那些铭心刻骨的话,那是她用自己人生感悟出来的道理、是她悲恸酿出的果实。

  这一刻,苏明安的心中不是“拯救他人是错误的”,而是——“婚姻果然是一场灾难”。

  运气好,日子便过得舒心。运气不好,婚后发现了无法磨合的问题,就剩下一辈子的鸡毛蒜皮和剜不掉的伤痛。

  于是他拉了拉她的袖子,轻声说:“结束吧,妈妈,不要继续下去了。”

  林望安出身钢琴世家,婚前容颜秀美、仪态端方、十指不沾阳春水,满身艺术细胞,永远带着温和快乐的神情。但不知为何,自从他诞生,她从来都满脸愁容,满心只有生活的悲苦。

  ……是他带来的吗?

  ……是他成为了她的锁链,把她困在这里了。如果她抛下了他,她也许会更幸福。

  他衷心劝说她离开这里,可孩童的话没有效力。任何真理一旦抵达孩子的口中,都会变得幼稚而引人发笑。

  于是她突然歇里斯底,好像被他的话语激怒,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

  “小孩子家家,竟然劝父母离婚!”

  “白眼狼!真是白眼狼!这种事是你该插嘴的?你一个小屁孩,你懂什么?谁教你这么说的,你是不是又在网上看些坏东西了!?是游戏害的吧!”

  他不懂。

  他只知道,她在家里不开心。他希望她开心。他没有在这场婚姻中看到任何快乐,只有一个整日哭泣的幽怨的人。

  可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他,他说错了话。孩子评判自己观念是否正确的唯一条件在于,大人有没有打他们。

  他被打了,所以他是错误的。

  但他还是想把她“拯救”出泥沼。尽管她说,救人是不正确的。

  可他还没开口,就看见她噔噔噔起身,走到电脑桌前,满脸愤怒地砸碎了键盘。

  “哗——”

  键帽落在地上,像一场黑灰色的雪。噼里啪啦,像一颗颗尖锐的刺,打在他心头,他全身一颤。

  “都是网上的东西害的!你肯定结识了不干不净的人,他们教你说这种话的……”她将矛头指向了家庭之外:“你以后不许上网,再让我听到这种话,我打死你……”

  这一刻,望着披头散发的女人,苏明安捂着疼痛的脸颊,看向了挂在墙上的照片——那是林望安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梳着马尾,眉毛画得很长,脸颊白里透红,嘴唇涂抹着漂亮的口红色号,穿着精致的雪纺连衣裙,背着带名牌的小挎包。她望着浩瀚的海面,踩着金黄的沙滩走向浪花,夜幕下垂,辰星漫天,她眼中那一瞬被捕捉到的光——像是纳入了数之不尽的星辰大海。她曾经走过很远很远的路,去过很远很远的地方,只为了捕捉音符浪漫的灵感。

  那一天,她一定看见了在世界舞台上演奏的自己。

  而现在,他只看到了一个日夜哭泣、最远的距离只到菜市场的她。

  她眼中的火,灭了。

  可又一盏新的火,燃烧于她的胸腔。苏明安认得,老师也教过,那团火的名字,叫作“爱”。

  原来她宁愿因为“爱”,作茧自缚。

  放弃了星辰大海的理想,把自己困在菜市场和厨房里,只盯着他渐渐生长的身高。

  苏明安无法判断这是正确还是错误,也许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抉择,可她从前是那么自由,也不是任何人的附庸……这让他逐渐开始恐惧这个词汇,“爱”。

  ——爱是什么?

  它难道是一种洗脑剂?或是一种毒药?让一个人被困在狭小的一方天地中,甘愿走不出去、日日夜夜痛哭?

  它又让一个人成为了大英雄,忽略了妻子与孩子,永远勇敢地投身于保护民众的第一线,不后悔自己可能会英勇就义?

  ——可前者的“爱”,与后者的“爱”,难道不是一种事物吗?为何它们导向了截然相反的结果?

  ——为何前者的“爱”,反而阻滞了后者的“爱”的脚步?

  ——为何后者的“爱”,反而让前者的“爱”变得尖锐而痛苦?

  年幼的孩童困惑着。他询问过赵叔叔,询问过邻居家的女孩,询问过老师,他们给出的答案各不相同,但都没解答他的疑惑。

  直到,八岁那一天,苏明安终于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一天,林望安一反常态面带笑容,即使他弹错了几个音,她也没有拿早已凹陷的木条打他的手。

  “妈妈今天怎么这么开心?”他抬头问。

  “因为今天会有很快乐、很快乐的事情发生!”她好像又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脸上带着与照片上相似的期待。眼眸中有什么闪亮的东西在动,苏明安猜测那是她早已失去的星辰大海。

  他悄悄看了眼日历,今天父亲值班,不可能回家给她惊喜。今天也不是结婚纪念日,而且就算是结婚纪念日,父亲也很难回来。那妈妈为什么这么开心?

  他闻到了一股红豆糊的香气,今天妈妈熬了红豆粥,放在桌上的碗里,搅开,一股黏腻甜美的香气。

  “你继续练,我去做饭。”妈妈这么说,满脸笑容地离开了房间。

  苏明安继续练琴,这种练习,每天至少要持续三个小时。

  “叮咚——叮咚——”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手掌下的《月光曲》跳动着颗粒感的乐声,他的心中逐渐被好奇充斥……妈妈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他想知道为什么,他要知道为什么。

  如果知道了她开心的原因,就算她不愿意离开这里,他平时也能营造这种开心,让她心情好一些。

  ……

  【“犹如在瑞士琉森湖月光闪烁的湖面上摇荡的小舟……”】

  ……

  他蹑手蹑脚地起身,轻巧地走向房门。

  ……要快,要快,要快。

  要是琴声停了太久,妈妈会察觉的,她会来骂他为什么不弹,这样的机会就消失了。

  这一刻,即使手指离开了琴键,他仿佛依然听到了那首萦绕不绝的《月光曲》,升C小调的音符跃动在他的耳侧,忽高忽低的音符,扩指与缩指的间奏……

  脚步加快,他离开了自己的房间,走过狭窄的走廊,走向走廊尽头妈妈的房间……

  ……

  【“……从远处、远处,好像从望不见的灵魂深处忽然升起静穆的声音。有一些声音是忧郁的,充满了无限的愁思;另一些是沉思的,纷至沓来的回忆,阴暗的预兆……“】

  ……

  妈妈的房门没有完全合上,流出了一丝缝隙,昏黄的灯光洒出来,让纯黑的长廊染上了一层暖色。

  苏明安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门上,鼻尖那股红豆的香气愈发馥郁,让他很想吃那碗红豆糊。

  再等一等,等他找到了妈妈高兴的原因,马上就去吃。

  他轻轻拉开门——

  “吱呀——”

  暖黄的灯光落入了他的双眸。眼前柔软而模糊的一切,像耳边依旧在弹奏的月光。

  咔嚓。

  他听到自己内心停摆的声音,像咬下了一口清透脆爽的苹果。

  ……

  【“面对着大海,月光正从水天相接的地方升起来。微波粼粼的海面上,霎时间洒遍了银光。月亮越升越高,穿过一缕一缕轻纱似的微云……”】

  ……

  细弱而艳红的血。

  缭绕不绝的高低音、颗粒感分明的琴声——从此,再没离开过他的耳朵。

  月光啊,月光……

  月光像是轻纱,从窗外柔柔地落下,隔着这层朦朦胧胧的淡黄色薄雾,他望见——墨黑色的长发披散一地,像弯弯曲曲的长蛇,女人安静地躺在床上,穿着洁白的雪纺连衣裙,涂着漂亮的口红。

  她的手腕落在水盆里,红色的东西丝丝缕缕飘出来,一抹,一抹,鲜红刺入他的眼中。

  好香,好香。

  好香的红豆糊啊……甜腻婉转的香气,不断溜入他的鼻腔,

  原来血腥气和红豆糊的气息,融合得那么完美。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口水,分不清自己嗅到的是客厅的红豆糊,还是她流淌的鲜血。

  ——她是如此苍白,近乎像一张单薄的素描。

  原来她今天说的“会有很快乐的事情发生”,指的是这个——她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了。

  他想到今天早上偶然一瞥,看到她坐在电脑前,满屏幕都是网暴她钢琴技艺的文字。好像明白了她快乐的缘由。

  “妈妈……?”他走了进去,脑中停滞着茫然。

  她的目光断断续续地,终于落到他身上。

  “……”

  嘴唇张合着,似乎在说什么。

  可苏明安耳边的钢琴声太吵了,《月光曲》缭绕着他,那些高高低低的音符,一刻不停地纠缠着他。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她身边,听她哀求着什么、哭泣着什么,然后静默地注视。

  他没有救她。她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如果他这一刻打翻了水盆,她会痛不欲生吧。

  可他没想到的是,最后是她自己打翻了水盆,放弃了自杀,满身湿透地坐在地上,全身分不清是血还是水,还是红豆糊。

  ……

  【“忽然,海面上刮起了大风,卷起了巨浪。被月光照得雪亮的浪花,一个连一个朝着岸边涌过来……”】

  ……

  她湿漉漉地坐在地上,没有看他,而是望着窗外。

  无人弹奏的《月光曲》,仿佛在这一刻,也流入了她的耳朵。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放弃了。或许是她故意给门留了缝,若是他关心她,停下弹琴主动去找她,她的自杀就会停止。若是他不去找她,就说明她该死。

  孩子走来关心她的这一行为——再一次把她自己甘愿送入了“牢笼”。

  如果他不来,她会安安心心地离去。这是她最后在人世间的挣扎。

  苏明安感到茫然,他是不是不该来?他的关心,好像把她再度推入了痛苦的漩涡。

  妈妈却突然抱住了苏明安,流着泪嚎啕大哭,说她的挣扎、她的痛苦。说:因为你在,所以妈妈不走了。妈妈生了病,控制不住自己,但妈妈真的爱你啊……

  苏明安捂住了心口。他觉得自己的胸腔,仿佛也升起了一团奇异的火。这团火与妈妈胸腔中的火开始共鸣,犹如难以剪断的血脉痛苦,让二人的痛苦都连绵不绝。

  他无法原谅她的家暴,却也早就明白了她的痛苦。

  可这一刻,月光,月光啊。

  月光流淌着,犹如雪亮的浪花,一个接一个朝他们涌来,犹如在瑞士琉森湖月光闪烁的湖面上摇荡的小舟……

  这让桌上的帕罗西丁与西酞普兰泛着淡黄的色泽,让滚落在地的刀片如水粼粼,让墙上的年轻女人的照片泛着愉快的笑容……

  ……

  那一夜,他望着妈妈的瞳孔。

  她的瞳孔里,有月光。

  ……

一千三百章·明溪·“23号·徽碧”

  从那天起,苏明安终于找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妈妈表达爱的方式,是去死。

  原来,“爱”含义是……

  去死。

  ……

  “……林女士。”

  树林间,那个女人依旧对着他笑,笑容温煦而喑哑,雪纺白裙在夜色下飘动着,像年轻时自由的她。

  他无法原谅她的家暴,却也能理解她的痛苦。所以时至今日,他依旧不想面对她。不谅解,也不接触。

  她发出笑声,像一枚快要破裂的琴键。

  “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烧纸的付雯雯在靠近他,后颈传来凉意。苏明安盯着林望安,他知道这是两面夹击……

  “……是你?”

  这一刻,平地里响起一声呼唤。

  苏明安眨了眨眼,惊悚地发现——眼前站立的林望安突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她长长的白发飘动着,宛若黑夜里悄无声息的幽魂。她的肩膀上沾了露珠,应该一开始就在那里,头上飘着一个:【21号·希礼】。

  刚才的林望安……是幻觉吗?

  苏明安看了眼右上角的黄条,发现已经掉到了【生命值:79/100】,意味着他刚才经历了一场危险。这个黄条在游戏中,综合代表着玩家的生命与san值,一旦掉光就会死亡。

  他回过头去,发现付雯雯依旧在湖边啜泣着烧纸,她没有朝他走来,刚才身后的脚步声仿佛只是幻觉。

  他的脚下更没有枯枝,只是平坦的泥地。

  “我找了你很久。”希礼推着轮椅,朝他驶来:“是我的魔化人格让你受苦了吗?她好像伤害了你,还试图囚禁你。”

  她的胸口有教师标牌,是高三4班的语文教师。

  苏明安看着她单纯而稚嫩的神情,看来她此时的人格是正常的。

  “你们……你们不要杀我。”这时,付雯雯听到了这边的声音,连忙转过头,露出恐惧之色,向二人祈求:“我就是个普通人,不管你们是谁,我都不会和你们作对的。请放过我,求求你们……”

  她似乎很早就明白了弱肉强食的道理,双腿一软,下意识想向他们下跪求饶。

  苏明安身形一闪,出现在她身前:“你的挚友是谁,宿敌是谁?”

  付雯雯犹豫了一会,知道自己不能隐瞒:“我……我的挚友是12号钱乐心,宿敌是15号刘崇平……”

  都是不重要的人。

  苏明安眼神微顿,又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烧纸?”

  付雯雯咬了咬嘴唇,放轻了声音:“今天……是我哥哥的忌日。”

  苏明安不太相信:“那你也不会冒着死亡的风险在游戏里烧纸,风险太大。”

  他没有想杀她,如果她真的是普通人,本来就很难活下去。

  付雯雯睁大眼睛,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很快,她露出了恐惧之色。

  “快走……快走……”她下意识要扯他的手臂。

  风声呼啸,耳边清风刺骨,苏明安顺着她恐惧的视线向后看去——发现林间空无一物。

  不止是林望安,希礼也不见了,仿佛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几只鲜红色的蝴蝶,突兀出现在林间,翅翼拍打着,朝他们飞来。

  手臂传来拉扯的力道,苏明安没有抗拒,由着付雯雯拉着他往外跑,她的神情满是惊惶,一边跑一边咳嗽。

  身后的黄纸飘摇,火焰“簇”地一声无风自灭。这么大的火焰,至少能持续燃烧半个小时,就这么熄灭了。

  路边的灯光暗下,整条学校的林间小道伸手不见五指,满目都是浓墨般的黑,无法视物。苏明安唯独能感觉到拉扯着自己的、少女的手掌,是温热的。

  “咳,咳咳咳……”她跑了一会,开始咳嗽,几滴湿润的液体飘来,苏明安眼角察觉到,那是血。

  她在咳血,似乎是因为奔跑而体力不支。

  手臂传来的力道开始放松,她的步伐逐渐缓慢,身后的黑暗如影随形,仿佛要将他们吞噬……

  苏明安果断放开她的手,几步上前,一把抱住她瘦弱的身躯,爆发出明状态的疯狗速度,向前奔。

  这是一种坐在飞驰大卡车上的体验,她的黑发满风乱飘,愕然地扶住他的手臂,连忙擦拭嘴角的血迹,避免落到他的身上。

  这样近的距离,她抬眼就能望见他隐隐泛光的眼眸,那是空间能量蓄势待发的状态。这般保护她的姿态,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哥哥。

  “……解释一下吧。”忽然,她听到声音。

  苏明安目视前方,感受着身后如影随形的粘稠黑暗,脚步不敢放松一下:

  “你烧纸的理由合不合理,决于我会不会把你扔下来。”

  ……好可怕。

  付雯雯这才清醒过来,这不是她和蔼可亲的哥哥。她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袖,将事情全盘托出:

  “前年,我家收到了门徒游戏的邀请函,家里必须要出一个人来玩游戏。原本选定的是我的哥哥,他聪慧又强壮,有体格,有武力。”

  “所以,他主动站了出来,替家里出战。整整一年他都在训练。我们都相信他进游戏后,就算没有大成就,也不会轻而易举死去。我也专注于打工,为家里母亲的病筹钱。”

  “我们都相信着,进入游戏的会是他,而不是我。因为我进入游戏,几乎不可能活着,我连跑步都困难。”

  “结果,他因为揭露了一次上级的黑暗,被上级杀死了。我只能进入游戏。我知道,前两关是我运气好,躲起来就能等待通关。但这一关有存活率的要求,我几乎不太可能……活下去了。

  说着这样残酷的话,她的神情却很平静,一路挣扎到了最后,迎接的还是悲剧。

  “我进副本的时间比你早一个小时,晚上十二点寝室刚刚熄灯,我用自己的C级能力——【隐身】,溜了出来,找了个地方烧纸。”她继续说:

  “我烧纸时在想,哥哥,如果你能看到,请带我走吧。比起被参赛者欺辱至死,或是被怪物蹂躏至死,我宁愿你带走我。”

  “我见过太多活不下去的可怜人,他们死亡的唯一原因是弱小。第一关,我看见了全身没有一丝衣服的女人尸体,第二关,我看见了四肢都被斩断的婴孩。而我和他们,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无力反抗这个世界。”

  “然后,你出现了,1号。你救下了我,让我以为……这个残酷血腥的游戏里,原来真的有好人。”

  苏明安听着她的话,心中微微波动着。她的心态和普通人一样,若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被选入游戏,也会是相似的心态。

  “这个校园很奇怪。”付雯雯说:“必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校园四处藏匿着奇怪的生物。比如保安养的大黄狗,在夜晚会变成猎杀生物的三头犬。还有刚才看到的红色蝴蝶,如果持续盯着它三秒以上,就会被它钻进胃里,吃得一干二净……这些都是我在公告栏上看的,你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14号,你给了我信息,我不杀你。我把你送到宿舍楼下,之后你若是还有信息,可以来找我,只要消息有用,我可以庇佑你一段时间。”苏明安说。

  付雯雯听到这样的话,轻轻“嗯”了一声,眸中触动。

  她几乎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在这样的大逃杀游戏里,这个好人不仅没有迫害她,甚至愿意帮助她。

  凌晨一点十分,苏明安抵达宿舍楼下,这里有一盏孤零零的灯光。在他跑到灯光下后,身后那粘稠的黑暗终于不再紧随着他的脊背,渐渐退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路突然消失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草坪。

  “谢谢你……”付雯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苏明安朝她点了点头,目送她开启隐身上楼。

  这一瞬间,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悲伤忽然犹如潮水朝他袭来。她的脚步一点点远去,他的心头仿佛流逝了什么。

  他捂住心口,原来这关游戏对情绪会有影响,需要及时调整心态。

  他决定去教学楼看看。也许能遇见其他参赛者。

  偌大的建筑物如同黑夜里的血盆大口,窗格反射着蓝月的光。他走到教学楼下,看到了付雯雯口中的公告栏。

  ……

  【明溪校园·公告栏】

  【教师夜间出行请注意。】

  【在夜里,墙上的鲁迅照片,眼珠子会从左边转到右边。】

  【楼梯会从十一阶,变为十二阶。】

  【走廊尽头的水池,会流出血水。】

  【如果遇到上述情况,请立即离开教学楼并及时入睡,全程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

  这让苏明安想到了,小时候他在网上看到的一个恐怖故事,讲的就是校园怪谈。

  一群学生不信邪,他们晚上溜进教学楼,想验证怪谈的真假。他们发现鲁迅的眼珠子在左边,楼梯始终是十一阶,水池也没有流出血水。他们不禁嗤之以鼻,说怪谈果然是假的,失望离开。

  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呢?

  记忆有些模糊了,他不太记得那个恐怖故事的结局,但应该不是个好结果……

  “……琉锦?”

  这时,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苏明安回头。

  路灯下,一位金发青年笑着看着他,马尾披在肩头,碧色眼眸宛若翡翠,身着米咖色风衣,手里抱着一个玩偶。

  ……原来是美瞳大侠。

  苏明安感觉自己的脑中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徽碧在24人中吗?他点开系统界面一看,在一众人名中找到了【23号徽碧】。

  他抬眸一看,也许是刚才夜色太黑了,他没有看到徽碧头上的名字,但现在,他看见了。

  【23号·徽碧】漂浮在金发青年头上,端端正正,没有奇怪之处。

  黑夜里,那身米咖色风衣飘着、飘着……树叶窸窣,四下起风。徽碧笑得温和,走近几步:“你要进教学楼吗?我的角色是【实验室管理员】,我们一起吧。有空的话,你可以来我的实验室看看。”

  仿佛有一抹猩红色的东西在他的身上游动,片刻后又好像是错觉。

  “等一等,我把公告栏上的注意事项看完。”苏明安说。

  “那些不完整,还有些是错误的,没有参考价值。”徽碧似乎极力想和苏明安一起进楼,又靠近几步:“你瞧,你已经看完了。”

  苏明安回头一看,发现公告栏上原本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刚刚看的几条。

  “……”

  徽碧走上阶梯,把玩偶递给他:“害怕分散的话,抓住我的玩偶。我在前面领路,你在后面跟着。”

  苏明安倒想看看这个人卖的什么药,伸手抓住玩偶。

  这一抓住,他感到手掌下传来黏黏的触感,不像是抓住了一个布质玩偶,更像是抓住了一块柔软粘稠的血肉……

  “徽碧,我之前探查到了消息——你消失了?有人在抹去你的痕迹,连食堂消费记录也不放过。”苏明安说。

  “嗯?我一直在大学里啊,从没有消失过。”徽碧笃定道,语气不像是撒谎:“是给你带消息的人,欺骗了你吧。”

  他们一同走入教学楼,里面很黑,四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明安特地数了数。

  二,三……九,十,十一。

  楼梯确实是十一阶,没什么问题。

  他又看向墙壁上的照片,眼珠子向左。同样没问题。

  他想起自己曾经玩过的游戏《八番出口》,游戏内容是在环境里寻找异常。如果明溪的教学楼也类似,那么规则就是“如果没有发现异常,就正常前进上楼。如果看到或者听到任何异常,就立刻往回下楼”。

  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徽碧表示可以试试。

  “滴滴答答……”走廊尽头传来水声。

  散光下,他们脚下的影子被拉长。仿佛有臃肿的东西附着在他们的影子上,或者是身上……

  走到二楼时,苏明安听到上面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影子拉长,一高一矮,对比鲜明。

  貌似是……诺尔和吕树?

一千三百零一章·明溪·“怪谈守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