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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5 节

第1196章 一千一百九十三章·“吕家公子。”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5.3万 字

  【3月29日凌晨00:30】

  夜色深沉,孤月高悬。

  橼木长列,溪水潺潺,夜风掠过郁郁青翠,引动松竹之声。

  古武世家的守门人提着灯笼,打了个哈欠。

  “站完岗,准备回去睡觉……”守门人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外,昏昏欲睡。他从来没看到过有人向古武世家挑衅,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胆。

  倏然。

  一道瘦削修长的白影出现在门外,长刀斜下而立,恍若幽魂。

  夜风掠过松竹,沙沙声晃动,斑驳的树影映在他的白发上,积淀在略显暗沉的眼底。

  高门大户立在眼前,层层叠立的古代建筑高低横生,隐有溪水潺潺之声。最高建筑内身影重叠,灯火通明。

  ……多少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年少的他逃出生天,从那以后人生坠入了深渊,过去的幸福就像不属于他的梦。

  他记得苏明安说过“要一起去”,所以已经给苏明安发了组队邀请,只要苏明安接受就能传送过来。

  “你是……”守门人看清吕树的脸,面如土色。

  “他们都在里面?”吕树望向灯火通明的建筑群。

  曾经,他要求这群人在第十世界结束后必须言明吕家灭族真相。如果敢有隐瞒,或是推出替罪羊糊弄他……

  深埋已久的阴霾在他眼中渐渐浮现,那股熟悉的偏执再度回归。他此时的表情,就像第四世界得知苏明安死去时的表情一样,有着近乎淤泥般的阴郁与憎恨。

  他在阳光下陪苏明安他们行走太久了,但从没忘记自己的过去,黑暗只是埋在了他的心底,从未消失。

  “带路。”吕树长刀向前。

  ……

  吕树的组队邀请发过来时,苏明安正在查看吕树的【记忆碎片】,暂时还没看到组队邀请。

  触及记忆碎片的一瞬间,苏明安看到了一片葱茏的树木,晨曦的水雾飘荡在细碎的阳光下,弥漫着一股雨后湿润的自然气息。

  这里是太华山。

  “——你是谁?”

  身后传来略带沙哑的少年音。

  苏明安没想到自己刚落地就被人发现了。他回头,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黑发少年扶着树干而立,长眉斜飞,瞳孔透彻明亮,略窄的脸颊,显得有些消瘦。

  红色蝴蝶停留在少年的指尖,恍若点缀于黑白二色的一滴朱砂。少年注视苏明安,静默得如同一幅水墨画。

  他的眉眼并不阴郁,黑白分明的眼瞳宛如被清水濯洗过,像一汪流淌的泉。

  ——温润如玉的少年公子,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这是苏明安第一次直面吕树的小时候。尽管他已经料到与现在肯定差距巨大,但没想到会这么大。

  但其实,他还是能透过如今的少年,看到未来的吕树。也足以料想到……到底是多么惨烈的成长过程,重塑了本该幸福生长的孩子。

  “我是……”苏明安犹豫。

  还没等他说什么,少年拱了拱手。

  “不必解释你的身份,爷爷教过我认人,你看上去是个好人。”少年轻声道:“外来人,这里不对外来游客开放,你来到这里,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求助古武世家?我家就在不远的地方,要来我家歇歇脚吗?我可以为你泡上一壶我新学的碧螺春。”

  然后,少年露出了微笑。那是并不生涩、也不勉强的微笑,没有一丝阴霾,阳光而灿烂。

  日光透过竹叶而落,淌入宛若清茶的碧色眼眸。少年恍若一位生活在现代的龙国古代公子,身上有着与世俗格格不入的薄雾。

  苏明安只能点头。

  他们踩着沙沙作响的叶片,一步步往山下走。

  “这位是小红,我的第一只昆虫。”少年的手指碰了碰蝴蝶:“我的家族是新晋家族,因为掌握了昆虫的饲养技巧,成为了古武中的一族。古武世家大多都是世代流传的家族,掌握着从唐朝起一些几近失传的龙国古代传承,例如卜算、漂水术、气功术等。我家是控虫术。”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些。”苏明安拂开头顶的枝叶。他一直以为现代世界没有这些东西,一切都很科学。

  “没听过,不代表不存在。你们把所有科学之外的东西都认定为封建迷信,可并不是这样。”少年摇摇头:“泱泱大国上下五千年,存在多少你们无法触及的技术与历史。这些隐秘的传承只会发生在家族内部,你们外界只能看到摄像头下的东西,自然不会让你们知晓。”

  “信息茧房。”苏明安明白了。

  “嗯?什么茧?我家倒是还有一枚虫茧。”少年的眼睛流露出几分愕然,显然没听过网络热词,他真的如同古画中走出来一样,与世隔绝。

  如果不是世界游戏,生活在现代都市的苏明安,与这样古武世家培养出来的翩翩公子,一辈子也不会相识。他们的世界完全是两条平行线,苏明安不会离开繁华都市,吕树也不会走出深山。

  但偏偏……他们遇见了。

  灭门的灾难、病痛的折磨,让吕树从看见苏明安的第一眼,就决定不能放手。否则他的仇恨怕是到死难报。

  无数种巧合与意外,才让两个完全无法产生关联的人,成为了挚友。

  “等等,不对啊。”少年突然反应过来:“你连这些事情都没听过,那你为何会出现在太华山?”

  苏明安哑然。这反应速度……倒是一脉相承。确实是本人无误。

  “我不是坏人,对吧。”苏明安说。

  少年认真地看了他一会,缓缓点了头。

  “那就走吧。”苏明安旁敲侧击地问:“你们家族,是新晋家族?”

  “是。”少年看上去是真的没怎么接触过外人,像倒豆子一般全说出来:“我们最近才知晓了古武世家这个大组织,爷爷思考了很久,决定带我们加入,寻求庇护,也想要一些更好的昆虫秘籍。”

  “寻求庇护?难道你们有什么仇人吗?”苏明安说。

  少年真不拿他当外人,继续倒豆子:“爷爷年轻的时候,确实有过一些仇人,那个时代很乱,不过爷爷并没有错。”

  “原来如此,谢谢回答,吕少爷。”苏明安说。

  少年风轻云淡的神情瞬间变了,有些绷不住:“别这么喊……我们家还没到这地位,我也担不起什么少爷……”

  “吕公子?”苏明安说。

  少年走在前面,步伐顿了顿,没有回头。苏明安在想,到底要不要把灭门的事情告诉吕树。万一说了,是否会发生什么改变?

  竹林摇曳,一大一小走向山下,身影渐渐沉入夕阳日暮。

  ……

  【凌晨00:42】

  堂门大开,一人一刀,自寒风中走来。

  古武大堂内,灯火摇曳,映照着六列中年人与青年人,他们身着古朴的服饰,宛若从遥远的历史中走出,列坐此地。

  大堂的廊柱巍然耸立,龙蛇盘绕,凤凰展翅,镌刻着古往今来世家历史。英雄豪杰,多少传说,皆付千古雕纹之上,盈满岁月史书沧桑。

  然而,此地对于吕树,却如同噩梦。多少年前,他在这里被宣判逐出古武世家,孑然一身离去。

  “我回来了。”吕树面对所有视线,淡淡道:“给出你们的答案吧。”

  最上座,是梳着黑色双马尾的女人。

  “我会给你毫无隐瞒的答案,吕树。”水岛川空开口。她如今是古武世家的最大权力者:“池流。”

  一名白发中年人走出,将一枚卷轴捧给吕树:“吕家公子,这就是真相。”

  “别喊我吕家公子,别用你们的那一套称呼方式。”吕树眉眼积淀着阴郁。

  殿堂落针可闻,人们很安静。

  其实,他们很早以前就有点怕吕树。

  在他们眼里,这个白发青年一直都是一只疯起来不要命的狼崽子,在早年就做过拼命咬仇人一块肉的事。在吕树绝症的最后一段时日,他们还担心吕树是否会搞自杀式袭击,拖一批人垫背,但好在吕树病到几乎无力起身。

  当年为什么只有吕树一个小辈活了下来?

  那些仇人不可能杀不了一个小辈,他们大概想让吕树一个人活下去,永远承受灭族的折磨。若不是世界游戏降临,吕树最后的结局就是作为病死街头。

  人们等待着吕树读完,仿佛等待着未知的审判。

  ……

  【凌晨00:53】

  苏明安没有成功和小吕树喝茶。

  他们只是走了几步,苏明安就感到自己在变得透明。下一瞬间,他已经不在太华山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场家族聚会。

  约莫十六岁的青年沉默地站立,肩头停着一只螳螂。他穿着一身漆黑的汉服,已经长得很高。

  厅堂内,古武世家的人们热烈地祝福着青年,尊称青年——“吕家少爷”。

  那可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期。新晋家族显赫一时,谁都想拉关系,数不清的贺礼送入吕家家门,门槛几乎被媒婆踩破。

  苏明安不知道该不该接近。被众人簇拥着的吕家少爷却一眼看到了他。

  “是你。”吕树唤他:“你之前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吕树带着他往外走。

  天台上,酒气散去。放眼望去是连绵不绝的山脉,迎面是桃花与春风。

  吕树的超凡能力、诺尔的永生资料……仿佛在世界游戏开始前,这世上就存在许多未解之谜。

  “逃走吧。”面对已然长高的吕树,苏明安第一句说出的,是逃走。

  再不逃走,就来不及了。

  “你想要我逃到哪里去?”吕树说:“我明白你是个神奇的人,你可以忽然出现忽然消失。可如果真的有人想害我,我逃得走吗?”

  “总有地方的,总会有光明照耀到的地方。”苏明安忽然想到:“不如,你去h市找我。”

  吕树静静地望着他:

  “如果离开了古武世家的庇护,灾难可能来得更快。我明白吕家如今蒸蒸日上,许多人想要我们的训虫秘籍,还有爷爷的仇家……我们逃到哪里都没用。”

  “那就去求助,去我家。”苏明安立刻说。

  “普通人管不了的……毕竟,谁不渴望超凡力量,任何人都默认不管我们这边的事。”吕树摇摇头:“爷爷也是想到这些,才会带我们投入古武的庇护。”

  “……可如果古武世家上层,也默许这些呢?”苏明安的质问振聋发聩。他早就发现,吕家的灭族,分明就是古武世家默许的。

  但吕树的眼神依旧寂静。

  “……无路可走。”

  他们和普通人泾渭分明。能保护普通人的法规,无法保护他。

  苏明安想去威胁古武世家,要求古武世家不许动手,可他刚有这样的想法,身体就开始透明。

  他立刻拉过吕树的手,在掌心写下地址。他知道自己很快又要离开,但至少可以为吕树留下后路。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在吕树悲伤的视线中渐渐消失:

  “请来这里找我。至少……不要流浪。”

  ……

  吕树读完了卷轴,抬起头。

  “邵洮,朱奉,慕休,穆二,莫永春,是主犯。”水岛川空淡淡道:“当年他们联合了你爷爷的仇人,决定放火烧家,取走控虫之法。”

  “此外。鄂文山,岑伦,段阳羽,高翰海,简玉宇,是从犯。他们封锁了吕家眼线,不让求救消息传出,导致最后只有你一人幸存。”

  “其他协助者的名单,也都在卷轴里。主犯与从犯,我们都已关押。”

一千一百九十四章·“你是个好人(上)。”

  吕树点了点头,名单和他的记忆能对上。水岛川空应该是真的在调查。

  看着众人畏惧的神情,本该是大仇得报的欣喜,他却不觉得痛快,心中只有怅然。

  ——斯人已逝,他承受的那些痛苦,又有谁能偿还?

  ……

  吕树盯着垃圾箱。

  街头的垃圾箱,藏着许多残羹冷炙,也许有一些剩菜和馒头。

  “谁准你买垃圾食品的,快丢掉!”正逢放学,一个家长拎着一个孩子的耳朵,要求孩子丢掉刚买的辣条。

  孩子连忙咬了几口,把剩半截的辣条丢向垃圾箱。

  “你……”吕树想开口,那袋辣条却已经落入了层层垃圾中,沾染了泔水。

  “大哥哥,你要吃吗?”小孩看见了他的表情。

  家长却带着小孩走开:“小戴,不要和这样的人说话,这种人没有家,看上去不是好人,会拐走你的。而且他身上脏兮兮的,别弄脏了你的新棉袄。”

  “那他为什么不穿新棉袄啊,是没有妈妈吗?”小孩问。

  “你别管,和你没关系。”

  吕树沉默地看着他们远去。只感觉肚子不断涌上钝痛,仿佛器官正在被撕裂,酸水一股一股往上冒。自从被赶出古武世家,他已经四天没吃饭,身上的伤口腐烂发炎,还生了冻疮。

  这是他独自跋涉四天,才抵达的最近的城市。

  “H市……”他默念。但H市离太华山依旧很远。而且就算他去了,仇人们不会放任他好过,如果他投靠了那个好人,那个好人就会被连累。

  悲伤已经近乎麻木,四天的时间,就算再难以接受失去亲人的痛苦。为了活着,也必须把悲怆埋在心底。

  高耸的城市极为繁华,街头飘来烤肠和炸串的香气。他咽了口唾沫,往摊位走了几步,小贩皱着眉头看向他。

  “扫码支付。”小贩指了指。

  “啊?”吕树茫然地看着那个牌子,二维码……二维码是什么东西?扫码又是什么?

  “那带钱了吗?”小贩问。

  “我……”吕树身上什么都没有。

  “去去去,别挡着我摊位。”小贩立刻让他滚蛋,免得影响到周围人的食欲。

  吕树被骂退了几步,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他不明白大厦上的电子屏幕为何滚动,也不明白人们手里的黑色方块是什么。为什么只要扫一扫,就能换东西吃,他在山里都是用古钱交易。

  牵着气球的小孩、拎着公文包的白领、赶公交的学生……全都远远地绕开他而行。仿佛他的身上出现了一块偌大无朋的霉斑,只要旁人看上几眼霉斑,就会得病。可他仔细瞧过了,他的身上没有霉斑,他也在溪边洗过澡了,没有味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像看垃圾一样看他?

  难道他的身上有一块隐形的霉斑吗?看不见,摸不着,如影随形跟随着他。又或者那块霉斑不在他的身上,在人们的视网膜里,烙印在他们的大脑里。

  日暮降临,夕阳披落,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风里飘来了饭菜的香气。他茫然地抱胸行走着,不断打着哆嗦。

  他不知道自己该走向哪里,没有目标,也没有归处。欢笑着的路人与他逆行,仿佛他行走在花花绿绿的河水中。

  饥饿折磨着他的理智,吕家小公子从来没有挨过饿,也没想过自己会走出深山。外界的一切都是全新的,他像个骤然被丢进水潭的雏鸟,拼命扑腾着翅膀,却不知道该怎么飞起来。

  他没有照镜子,但知道自己脊背的烧伤一定不堪入目,稍微摩擦一下布料,就会传来刺痛,黑血与组织液往下滴落。

  ——他能去哪?

  ——他要去哪?

  三十米高的楼房犹如俯瞰蚂蚁的雄鹰,他抬头望着灰蓝色的天空,第一次察觉到天空竟然飘满了雾霾,压得人几乎窒息。

  “喂!”后面传来车轱辘的声音,是那个小贩。

  吕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这几天他遭到的冷眼太多了。看见这种朝他跑过来的人,他就有条件反射般的恐惧。更何况这小贩刚刚那么讨厌他,难道要来殴打他吗?

  小贩停在他身边,在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枚烤得糊烂的红薯,塞给他。

  “吃吧。今天没卖完的。要收摊了,我寻思送给你得了。”

  小贩的话让他愣住了。

  手中红薯滚烫,吕树的手掌还有没愈合的刀伤,烫得血丝漫出,但他顾不得疼痛,或许是饿得太久了,脑中的一根弦再也绷不住,食欲支配了大脑,立刻埋头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眼泪流了下来。

  他从没吃过这种东西,以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大多吃素食与清茶,连油腻点的肉汤都没吃过,更别说这种烤得焦烂的东西。要是偷吃了,会被爷爷用竹板打手心。

  可现在爷爷不在了,素食与清茶也不在了,就算埋头狂吃这种东西,毫无翩翩公子的形象,也没人再怪他了。

  可他更想有个老人站在他面前,喊着他的名字,用竹板打他的手心。但即使他抬头,看到的也只有冰冷的红绿灯与晚风。

  “看你年纪不大,别在街道上晃悠了。”见吕树吃得狼吞虎咽,小贩说:“那边桥洞有不少流浪儿,你可以和他们找点衣服穿……唉,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家里老母还等着药钱,走了。”

  生活的重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城市里没有多余的善心,比起可怜别人,不如可怜自己。

  吕树终于感到肚子里叫嚣的疼痛消减了一些,脊背的烧伤却令他头晕眼花,额头一片滚烫,他几乎要昏倒在地上。

  可即使这样,爷爷也教过他,要说什么。

  “……谢谢。”他嗫嚅着。

  接受了别人的帮助,要说谢谢。在山中如此,在城市也一样。

  车轱辘声并没有停下,小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对小贩而言,对流浪儿的帮助只能到这个地步了。

  这晚,吕树睡在桥洞下。

  这里确实有一些流浪儿,可他们不会接纳一个发烧的外来人,唯恐吕树传染了他们。他只能待在最外侧最寒冷的地方,吹着呼啸的冷风,枕着捡来的布,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至少睡过去……肚子就不是很疼了。

  第二天,他并没有很快醒来。

  烧伤带来的并发症,今天一齐涌来。他浑身酸痛,额头发烫,胸腔像火焰在烧灼,脊背痛得令人喘不过气,完全无法起身,只能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活像一具死尸。

  车来车往,没有人关注一个躺在地上的流浪汉,谁在乎呢?万一流浪汉暴起伤人怎么办,万一流浪汉身上有传染病怎么办。

  “救……”呼救声被他压在口腔里,他知道不会有人救他了。从四天前起,这世界上就没有会无偿爱他的人了。而他给不起任何代价,他两手空空、别无他物,要怎么换取别人的爱。

  蜷缩在地上,他再度昏昏沉沉睡去。

  冰冷刺骨的冬风刮过脊背,如刀子般疼痛。胸前火辣辣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撕裂他的器官,刀割一片,一片,又一片……

  睡去,醒来,睡去,醒来……

  噩梦般的轮转。

  他像是一条城市里的幽灵,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只能呆滞地望着桥洞外的天空,那里有一座很漂亮的高级小区。他经常会看到有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在窗边弹钢琴、拉小提琴,享受父母的爱抚与夸奖……那里好像离他好远好远……

  快乐是他们的,他什么都没有。他仿佛一只匍匐在桥洞下的老鼠,躺在阴沟里,眺望着遥远的天空。明明他与城市里的同龄人享有同一片天空,可他们好像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等到病好一些,他缓缓爬了起来,即使全身疼得要命,也不能再躺下去。尽管他能喝地面的水,但没有食物会饿死。

  他拖着麻袋般沉重的身体走着,再一次盯上了那个垃圾箱——那个他初来城市、踟蹰不前的垃圾箱。

  也许是城市的管理不行,这个垃圾箱还没清空,那袋辣条还在里面,但已经发烂,散发出蛆虫般的味道。

  咕嘟。

  可他却可耻地吞咽了唾沫。

  颤抖的手向前伸去……他已经没有继续寻找食物的力气了,他要活着……他一定要获得体能活下去,才可以……

  才可以……复仇。

  绿眸中的少年意气逐渐破灭,淤泥般的阴暗落入了他的眼底,扭曲的偏执开始增生……他终于抛下了自己的傲骨,颤抖地伸出手。

  也许他注定千疮百孔地活在这世界上。

  明明尝试过抗争——向古武世家求救、向祖辈报告危机、甚至向普通人求助……但都没能成功。无论怎么样都深陷泥沼、无法自救。那块霉斑似乎真的出现在了他的身上,散发着恶臭。

  咬下去的那一刻,他感到自己在吞咽那个太华山上的温润少年。

  嚼碎了少年的傲骨,咬断了少年的锋芒,囫囵嚼几下,就吞到肚子里,他感到自己彻底死了,他没有死在烈火熊熊的那一天,而是死在散发着腐臭的垃圾箱前。

  在他吃下垃圾的那一刻起,他咬死了自己。

  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咬了半块的馒头、过期的饼干、馊掉的饭菜……为了活着,他全部塞到嘴里,他不明白什么是感染,什么是食物中毒,反正只要吃到肚子里,应该就有力气了……

  那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城市好大。”他经常这么想。

  “随处都是我看不懂的电子广告和二维码,城市的空中轨道好高,怎么都走不上去。滚动着的广告,我也大多看不明白。”

  “同龄人玩的黑盒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们吃的各色小零食,我只能远远跟在后面看着,期待着他们能吃剩下,扔进垃圾桶里。”

  “人们说生病可以去医院看病,但是医保是什么?身份证又是什么……我好像都没有……”

  他翻垃圾吃,睡在桥洞下,蜷缩着扛过病痛。

  他试着找工作,可刚进店门,人家就捏着鼻子把他赶出去。

  他有想过去H市,可刚走几步,他就意识到仇人还在盯着他受苦,不能给好人惹祸。

  城市那么大,他走不出去。

  不过,他从来没有像其他流浪儿一样乞讨,一直自己找食物。生病了,就硬生生扛过去。

  令他开心的是,他在垃圾桶里捡到了小孩子不要的玩具刀。稍微有力气了,他就练一练刀,他不能手生,他还要回去复仇……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了自己的一缕白发。

  “……嗯?”

  白发越来越多。

  他不明白这代表什么,等到满头黑发尽皆染白,他也觉得没什么。直到有一天在河边洗澡时,他突然吐血昏厥。

  迷迷糊糊间,他在想。

  ……结束了。

  ……

  可当他醒来。

  他躺在干净整洁的床铺上,手上打着点滴。

  他懵了。

  这是医院,哪怕只是一盒药,他都买不起,他怎么能躺在这里。

  但他要跳窗而逃的时候,门开了。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拦住了他,把他拉回床上。

  “哎,看你昏倒在河边了,我就把你送来医院了。医生说你身上一大堆毛病,知道吗?你就在这里好好治,钱我会出。”男人叮嘱他。

  吕树睁大了眼睛,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大家连一个馒头都舍不得,这个男人却帮他一个陌生人出那么多钱?

  “没什么原因。这世上有很多坏人,也有很多好人。既然看到了,我就没法放任不管。我的工资还不至于饿死,能救一个是一个吧。”男人转头拿了一个大袋子,热乎乎的气飘出来:

  “来,这是我刚给你买的新棉袄,你试穿一下合不合身。这是在医院门口买的粥和烤红薯,你很久没吃热食了吧,来暖暖胃……”

  流浪许久,吕树第一次穿上了合身的棉袄。红薯躺在他的手上,手掌已经被医生处理过,不会再痛。

  “……呜。”

  他第一次察觉,原来这种食物是那么好吃。之前的那一次,他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但这次,香甜的气味弥漫在他口中,幸福得想要落泪。

  男人顺毛摸他的头,大手很温暖:“你先住在我家,等你的身份证件办下来,我带你去找个工作。你想上学,也可以半工半读。”

  “……嗯。”

  他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口中的甜香蔓延。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他的救世主。

  原来这个世界上,

  真的有……好人。

  他没有看到床尾的病情通知,即使看了,他也看不懂——“癌”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他不明白。

  总之,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吧。

  他遇到了好人,他可以上学了,日子一定会……渐渐好过起来的。

  他可以活很久很久,太好了……

一千一百九十五章·“你是个好人(中)。”

  “叔叔,这个字念什么?”吕树念着课本上的拼音。

  “这个字念‘苏’。”男人刚下班回来,挂好警服,过来指导他。

  “原来简体字是这样写的……”吕树默默记下。

  “来,小树,吃晚饭了。”半个小时后,客厅传来饭菜的香气。

  学习了一天的吕树立刻跑过去,帮男人端碗。

  男人救济了太多人,没空管理自己的婚姻大事,一直都是一个人。现在有了吕树,家里终于有了烟火气。

  “我住了好几个月了。叔叔,我什么时候去找工作?”吕树不好意思白吃白喝。

  男人却说:“你还没成年,先读书吧。”

  “哦。”吕树闷闷应声。他最近老是觉得头疼,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但问了男人,男人只说没什么。

  “对了,小树,我给你买了梅花糕,放你桌上了。回头你跟我去一趟商场,马上夏天了,给你买几件衬衫。”男人笑着说。

  “不买也行的……”吕树低低说,他已经欠了太多了。

  “十几岁的小伙子总不能穿我的衣服吧,没事。”男人摆摆手。

  吕树忽然想起了什么:“叔叔,你知道我的头发为什么变白了吗?”

  男人的眼神黯淡了一会,很快摇摇头:“你看动画片里的那些人,不也会变个发色吗?很正常的,别担心。”

  吕树点了点头。最近电视台在放巴拉拉小魔仙,他不会用电视机,就一直跟着看。里面的主角确实会变发色,那么他的白发应该也没关系。

  吕树一直住了下去。

  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翩翩公子,逐渐学会了扫地、拖地、洗碗……唯有做饭例外,男人让他尝试了一两次后,就拒绝他进厨房。

  他逐渐学会用“黑盒子”,理解什么是“二维码”,什么是“网络用语”。他尝到了城市里独特的味道,炸串、烤玉米、臭豆腐……

  男人教他识字,他教男人茶艺与古文。偶尔,两个人坐在一起打游戏,都是简单的老年益智游戏,但都会玩得大笑出声。

  ——他已经得到了安宁与幸福。

  他会吃一些药,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差……

  吕树十八岁的这一年,二人一起吃年夜饭。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不再陌生,甚至像是父子,偶尔吕树做错事,男人还会教育几句。

  “叔叔,你到底为什么救人啊?”吕树问出了困惑已久的问题。他总是看到男人不断去帮各种人,明明男人自己都没什么钱。

  “我心软,看到这种事情,想着自己既然有能力帮到他们,就干脆帮一帮吧。结果,越帮越多,好像这世上的可怜人怎么都帮不完。”男人叹气:“所以,干脆一直帮下去吧,大家都不容易。”

  “你是个好人,叔叔。”吕树说。

  “哈哈,好人吗……很多人都这么说。”男人笑了笑。

  “我心中的‘好人’和他们口中的‘好人’,不一样。”吕树认真地盯着男人:“叔叔,你是我认定的第二个好人。”

  “哎?有什么不一样?”

  “我认定的第一位‘好人’,是我爷爷。”吕树说:“爷爷告诉我,人这一生需要认定三位好人,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作为我的引领者。爷爷去世后,您是我认定的第二位‘好人’。”

  “小树,那你就剩两个名额了,用在我身上没关系吗?”男人不觉得吕树在说奇怪的话,反而很认同吕树。

  “没关系的,最后一位‘好人’,我会好好斟酌。”吕树说:“爷爷告诉我。当三位‘好人’全都离我远去,也就意味着我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人,以后也就不再需要引领者了。而且,我不觉得选错了人,您确实是好人。”

  男人沉默许久,桌上的鲫鱼豆腐汤飘着香气。

  吕树捋了捋自己掉落的大量白发,忽而听到男人的声音。

  “小树。”男人说:“你愿意做我的干儿子吗?”

  吕树的眼睛睁大。

  “我想做你的亲人。这半年来和你相处,我也觉得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家里多了很多烟火气……”男人似乎考虑了许久,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以后我们就一直一起生活,像过去的半年一样。”

  望着男人恳切的眼睛,吕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步入了一场美梦。

  这世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爱他的人。但是……眼前不就有一个吗。

  “好……”

  他感到眼眶湿热,那个太华山上死去的少年似乎短暂地活了。

  原来真的有人不求回报地爱他。

  即使他两手空空、别无他物。

  ……

  新年守夜的那一刻,看着十二点的烟花在远方绽放,吕树双手合十,默默许愿。

  他希望……这样的幸福,请永远不要结束。

  等他再大一些,就回报男人的恩情。然后好好练刀,寻找复仇的机会……总有那么一天的。

  他会幸福的。

  ……

  【——吕家小子,你忘了自己是谁吗?你想给那个好心人招来祸患吗?】

  ……

  一个月后,吕树收到了一条信息。

  他知道是谁——是仇家。

  他们一直在盯着他受苦,等他享受了短暂的幸福,就要把幸福夺走。又或者,这个发信者是在好心提醒他:仇家已经盯上了男人,如果他再不走,男人就要遭殃了。

  ……他到底在贪恋什么。

  那些人既然敢追杀他,又怎么不敢迫害一个城市里的普通人?

  “……”

  吕树收起了手机,沉默地吃完了饭,很快离开了。

  男人给他买的衬衫短裤、给他买的植物大战僵尸玩具、给他买的小盆栽,他都不敢带走。他怕自己带走了这些,会给男人带去麻烦。他仅仅只是带走了——半年前他与男人逛街时拍的大头照,15元一版,最便宜却又最珍贵的东西。

  照片上,男人露出爽朗的笑容,吕树腼腆地低着头。那时吕树的鬓角还有一点黑发,现在已经全白了。

  他将这张照片,放进自己的内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

  他没有告知男人真相。男人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但普通人的正义感在那些沉重的东西下一文不值,就算拼尽全力呐喊,最后也会悄无声息地被盖住。人们只会看到镜头下的东西,但镜头的操控者不是他们。

  就算告诉了男人,又能怎么样呢?古武世家权势滔天,男人的怒吼只会带来危险。

  于是,他只是留下了一封信。上面写着:

  【致养父:

  最近,我的亲人联系了我,我要回老家了,谢谢您半年来的资助。请不要灰心,您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我的老家有山有水,是个很霉好的地方,您不用丹心。我的亲人也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为我买了新衣服和新书急,和我一样大的同灵人也很关照我。

  总之,我会生活得很幸浮,衣食住行也都完霉!再过几年,我会回来抱答您的!那些我的衣服和书本,请留给下一个孩子吧!

  ——小树】

  ……

  美梦结束了。

  他的人生在十七岁停止了生长,但在与光相逢的那一年,伤口被温柔的大手愈合,像一株雨后破土的青竹,他开始重新生长。但只是短短半年……生长终止了。

  吕树将信放在男人的床头柜,最后望了一眼男人熟睡的样子。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宽阔的额头与下巴、有些凶巴巴的眉眼,却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就是最后一眼了。

  吕树咬了咬唇,他想起自己最开始曾问过男人姓名。

  “你就叫我赵叔叔吧。”男人说。

  “叔叔姓赵吗?”

  “是啊。姓赵的警察有很多,会帮你的也不止姓赵的,赵钱孙李都有可能救你。这世上有很多好人,不止我一个。”

  “嗯。”

  ……

  “赵叔叔,再见……”房门关上,离开了那个温暖的小家,他终于哭出声。

  这是他最后一次大哭,哪怕最后病到无力行走,他都没有这样。

  紧紧攥着那张照片,他又吐了血。

  其实他猜到自己的病有多严重,“癌”这个字他已经认识了,自己吃的药正在越来越贵,叔叔的愁容也越来越多。

  但有一笔账很好算——光是他吃的一盒药,就足够赵叔叔救济更多人了,所以,他为什么还要吃那药呢?

  不吃那药,会有更多人获救。

  赵叔叔也能收获更多人的感谢,而不是把为数不多的工资投进一个无底洞。

  由于害怕碰见赵叔叔,他离开了这座待了很久的城,前往H市。

  等他抵达H市,他再度恢复了那种衣衫脏污、两手空空的状态,证件也被冻结了,应该是仇家动的手。但他不敢回到那座温暖的城市,他害怕自己只要敢回头,好人就会被害。

  这世上的恶人往往如鱼得水,好人反而活得艰难。

  也许他真的注定千疮百孔活在这世界上。

  走上街头,他看到一些似曾相识的小贩摊位,闻到了烤红薯的香气……还有人们嫌弃的眼神。

  “小文,我们离他远点,这种流浪汉身上有病的,别传染了你……”大人拉着小孩子远离了他。

  他站在垃圾桶前,沉默地注视着。

  ——现在,他的身上,终于又长出那块看不见的“霉斑”了。

  ……

  他没有证件,只能去打黑工。

  大多是又累又高强度的工作,帮人跑腿、工地搬砖、冒着四十度的炎热搬货、在零下十度的天气进下水道……由于他不懂法、也没认全字,谁都可以克扣他的工钱。为了与这些欺软怕硬的人对抗,他逐渐学会了放狠话、骂脏话。

  他已经不是世家公子了,想活着,必须把自己扔进脏污之中,混入三教九流。

  但即使如此,他的身体也撑不住剧烈的体力劳动,没多久又开始吐血。老板们都不敢要他,生怕他哪天死在工地上。

  没有工作,他再度回到了桥洞下,蜷缩着扛过病痛。虽然是不同的城市,但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

  只是,他不再总是仰望天空、羡慕那些同龄人。而是一遍遍地回想……那短短的幸福半年。

  病情恶化得很快,他开始出现频繁的昏迷与记忆力衰退,脑中总是堵着什么,那些美好的记忆逐渐忘记……他把那个地址誊抄在衣服上,免得自己忘记。但他不敢去,因为他知道仇家在盯着他。

  明明已经在同一个城市,吕树却不敢靠近那个少年。

  ——他是一块“霉斑”,看一眼就会得病,不能传染给别人。

  后来,他找到了勉强活下去的办法——教人练刀。靠着收一些富二代小孩的钱,他能勉强换点药。再多点就不行了,没有刀术馆会收他这种没证件的人。

  九月,在出门捡破烂的路上,他突然发病,瘫软在路边。

  马路对面,一批高中生正在过马路。一个穿着校服的黑发少年看到了他。明明其他人都绕道而行,谁也不想接近一个流浪汉,少年却朝他跑来。

  “你还好吗?”黑发少年俯身,他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色校服,与脏污的流浪汉形成鲜明对比。

  吕树低着头,不敢让少年看到自己的容貌。但他想多了,他的脏污白发乱糟糟地遮住了眉眼,任谁看了四年前的翩翩公子,都不会觉得是同一个人。

  “喂?120吗?晴山路红旗超市这边,有人发病了……哎,你去哪?”少年刚说了几句,吕树就勉强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远处走。

  灰茫茫的天空下,雨水无休止地下落,吕树裹着湿漉漉的衣服,跌跌撞撞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又能活多久,但不能接受少年的善意、连累少年。

  ——他仿佛一只在雄鹰窥视下挣扎求生的蚂蚁,无形的大手捏住了他的脖子。每当他想求生,就会把他再按进水里。

  谁知,少年却跟了上来。

  “叔叔,你的病需要治疗。”

  少年看不清吕树的脸,只看到了吕树露出来的坑坑洼洼、满是青紫的双手——像老人一样的手。所以喊了叔叔。

  那双白皙修长的、泡茶舞刀的手,早已消失在泔水的浸泡中。

一千一百九十六章·“你是个好人(下)。”

  “你……不要管我……你去上学。”吕树磕磕绊绊地说,他感到头痛欲裂。

  “没关系的,我想帮你。”少年拿出一些零钱:“我帮你买点东西吃吧。你会用医保吗?我可以教你……”

  他们已经走到了巷子里,那些嫌恶的视线也消失了。

  吕树回头,碧色眸子隐藏在层层白发之间,他竟然开始幸运——少年不记得他。这样至少,太华山上的温润公子还活着。如果连少年都知道他是谁了,那吕家公子就彻底死了。

  “……你离我远点。”吕树说:“不然我要……打你了。”

  ——你离我远点。不然那些仇人就会盯上你。

  少年露出不解的神情,“啊?”了一声。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好心反而换来了打骂。

  “快……快滚啊。”吕树哆哆嗦嗦地说。

  他之前也遇到过很多热心人,但这些善意总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消失。

  给他送棉衣的小孩子,第二天再也没来过。想把他带回家的老奶奶,家里很快满目狼藉。想送他上学的老师,很快被告知不要插手此事。带他领救助金的城管,第二天就换了人。

  短暂的温暖,总会很快消失。他一次又一次地……两手空空、孑然一身回到桥洞。别人的帮助已经让他产生了恐惧,每次接触温暖,他都感觉像被烫伤。

  “你不用害怕。如果是担心什么,我可以带你去寻求帮助……”少年拉住他的手。

  “啪!”

  手被打开。

  吕树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少年推出小巷,转身朝巷内跑去。

  跑了十几秒,他才回头看一眼。

  ——巷口,没有少年。

  看来少年失去耐心了。毕竟,谁不害怕一个有精神问题的流浪汉?

  身体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吕树瘫软在地,脑中疼痛欲裂。

  哈,哈哈,哈哈哈……

  淋湿的白发下,他颓丧地垂头,不知自己该哭该笑。

  ……这样就好,不要靠近他了。

  他是一块偌大无朋的霉斑,只要朝他伸出援助之手,就会被“病毒”盯上。

  他已经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等到自己实在买不起药,真的没办法活下去的时候……就拿着刀,去找仇人自杀式袭击。只要能拖一两个垫背……哪怕一两个也好……

  这是他最后能做到的事。

  回到桥洞时,他发现自己躺着的地方,多了一些旧衣服和面包。听其他流浪汉说,有一个少年给所有流浪汉都送了物资。

  吕树默默吃着面包,裹紧了旧衣服,这些衣服大多是童装,上面还有一些马克笔涂鸦。

  ……少年没有放弃吗。

  他默默想着。

  ……明明遭到了冷眼和辱骂,居然还想着帮助流浪汉。

  ……

  【2024年9月26日,大雨。】

  【今天路过桥洞,看到了一些流浪汉,这些人盖着报纸瑟瑟发抖。】

  【给了他们一些旧衣服和面包,希望他们的生活能更好些。】

  【……我只是普通人,只能做到这一步。如果我能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也许就能帮他们找到新的归处了……】

  【但在看到许多社会实事时,义愤填膺的,是我,无能为力的,也是我……】

  ……

  月底,吕树的病彻底无法抑制。

  记忆力越来越差,识字能力和认知能力也出现问题,一天有十六个小时都是昏睡状态。

  他知道,自己到极限了。

  他已经打听过了赵叔叔的情况,据说赵叔叔又收养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很幸福。这就足够了,那个家已经不需要他。

  他也了解过仇家的位置,想好了该怎么去复仇。但是,当提起刀的那一刻,他的脑中忽然一片空白。

  ……我要去哪里?

  疼痛挤占了大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头颅里堵塞。他勉强想起了仇人家在哪,跌跌撞撞往前走,却突然吐血倒下。

  他已经走不动路了。

  他倒在街头,白发融化了雨,雨染白了发。朦朦胧胧间,他隐约听到圣诞歌的声音,飘来火锅的香味。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没有人关注一个倒在巷子里濒死的流浪汉。

  原来就算是复仇,他也早就没有力气,哪怕是孩童都能轻易推倒他。

  “今晚滑雪多快乐,我们坐在雪橇上~”

  ……爷爷。

  蜷缩着抱着刀,像一只弓起的蛆虫,白发浸满地面的脏污,散发出尸体般的腐臭。他瘫软在地上,起不了身。

  ……原来挣扎到了最后,还是这样。

  他恨。

  “大地白雪闪银光,趁着年轻好时光~”

  意识朦胧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过去——在太华山上无忧无虑的人生、热气飘起的清茶、那场永无止境的烈火……

  这时,昏暗的巷口飘来隐约的声音:

  “……明安,你又去桥洞那边了?”

  “……嗯,但那个人好像不在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白头发,是老人吗?”

  “……我不清楚,他从来不让我看清他的脸,也许脸上有伤吧。”

  “……这几天市容管理,是不是把流浪汉赶走了?”

  “……不知道,只能回去了。”

  “……嗯,早点回宿舍吧,把视频剪出来,挣点生活费,也许你还能帮更多人。”

  两道身影在巷口走过,他们没有看到阴暗巷道里如同蛆虫般的白发流浪汉。

  ……那个路过的人,是谁?

  吕树想不起来了,他连赵叔叔的模样都忘了,脑中的记忆仿佛被刀切了两半,只有童年是完整的。

  “带着心爱的朋友,把滑雪歌儿唱~”

  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睛几乎看不到东西。

  他意识到了自己生命将近,最后的想法浮上心头——

  ……

  【——死在一个美丽的地方。】

  ……

  因为如果死在巷子里,还要麻烦清洁工打扫,腐烂的尸体会吓到别人。

  所以,如果死在荒郊野外……尸体沉进泥土,至少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

  “我们把它套在雪橇上,就飞奔向前方~”

  “飞奔向远方~”

  ……

  9月30日,清晨。

  第一缕晨曦洒下,吕树终于有力气爬起来,仿佛回光返照。

  卷起铺盖,撑起身体。

  跌跌撞撞,跋涉许久。

  疼得受不了了,就吃镇痛药,药吃完了,就躺在地上昏睡。

  一块“霉斑”在城市里行走,招惹了数之不尽的嫌弃目光,这回他连洗澡都没力气了,确实该被讨厌。

  终于,他离开了城市。

  站在城外的山坡上,捂着疼痛欲裂的肚子,吐着血,头颅沉重得如同巨石。

  ……

  ——他望见了,几乎漫山遍野的蝴蝶朝他飞来。

  ……

  它们是来吃他的尸体的吗?

  他闭上眼,笑了。

  这里是个好地方。

  阳光灿烂,原野广阔,野花盛开。

  遥远的太华山露出朦胧的轮廓,仿佛有竹林唰啦作响,空气中漂浮着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

  仿佛有一个手捧清茶的翩翩少年,站在山上,朝他看来。

  “阳光真好……”

  他缓缓躺了下来,第一次察觉到阳光是这样温暖,脏污卷曲的白发堆在他的额头,露出一对绿色的眼眸,依旧澄澈明亮。

  满是马克笔涂鸦的童装盖在身上,漫山遍野的曦照温柔地抚摸着他。

  将赵叔叔的照片从口袋取出,攥在手里。又将那个想不起来是谁给的地址,压在身下。

  ……吕树从没有屈服。

  他想着。

  ……吕树死于病痛,而不是死于仇家的迫害。他死于自己身体的疾病,而不是死于火焰与刀刃。

  没有人能夺走他的命。

  他自认为是一个荒芜贫瘠的人,短短二十年出头的人生没有色彩、没有鲜花、也没有欢声笑语。但至少,再荒芜的泥土,也稍微存留了一点绿意。青竹一直在生长,直到衰亡为止,至少有什么改变过。

  他最后也没有做出哪怕一点功绩。自始至终都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没能向仇家挥出一刀,成为了泥地里的养分、被虫蚁啃噬、死得绝望而痛苦。

  ……但是,神明啊。

  他睁着满是红丝的眼睛,他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草地上的虫蚁似乎嗅到了他的死亡,开始啃噬他的皮肤,吃掉溃烂已久的腐肉。他像一团烂肉躺在地上,散发着腐臭。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的话……请求您……

  这么荒芜贫瘠的人生,这么失败的人,

  已经是这样的人生了,

  能否让他……找到尚未追寻到的第三位‘好人’?能否给他……活下去的机会……

  他真的,很想活下去……

  天空蔚蓝明亮,成百上千的蝴蝶朝他涌来。

  他缓缓闭上眼,在剧烈的疼痛中,最后一丝呼吸隐去。

  紧握的黑刀,

  从他逐渐松弛的手掌,掉在了地上。

  “铛——”

  “哗啦啦——”

  蝴蝶盖过了他的身躯,从远方看,像是一幅流动的油画。

  远方的恶意窥视者,终于收回了视线。

  相片被风吹走,衣服沉入淤泥,白发染满虫蚁与脏污。他在消失的生机中,至死都没有流下泪,直到胸腔内的最后一拍心跳声隐去。

  但他还没有复仇,他真的……

  恨。

  ……

  ……

  叮咚。

  叮咚!

  ……

  世界游戏……加载中。

  玩家吕树,欢迎进入世界游戏。

  ……

  神明啊。

  也许这世上真的有神明。

  ……

  【肩上停着一只碧色螳螂的青年,出现在道路的尽头。】

  【那是世界巅峰玩家,极度危险的存在——龙国的吕树。】

  【虞若何立刻紧张起来。】

  【吕树的步子很快,走到了苏明安与虞若何面前。】

  ……

  “别紧张。苏明安,第一玩家。我被你的理论和行动吸引了。”

  “所以呢?”

  “——我决定追随你,我喜欢永远心怀未来的人,我喜欢你,我认为你值得成为我的光。”

  ……

  “你是个‘好人’,苏明安。”

  ……

  “你是个‘好人’,‘好人’就不该被这样对待……所以我要救你。”

  ……

  “不会,你是个‘好人’,你做任何事都是对的,我相信你。”

  ……

  “苏明安是个‘好人’,杀死他的,都该死……”

  ……

  “我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苏明安。”

  ……

  那一天,步入第一世界的吕树,遇见了第一玩家苏明安。

  十九岁的黑发青年,实力强大、潜力无穷、心怀正义。

  最重要的是——那位第一玩家看上去,让吕树隐隐觉得面善。

  他——很像一位‘好人’。

  古武世家太过庞大,就凭他一人之力,很难复仇。所以,他要跟随第一玩家,也许第一玩家能帮助他复仇——相信这样的‘好人’肯定不会颠倒黑白、藐视正义。

  最重要的是,他喜欢这样心怀光明的好人,会让他想到没有被选入世界游戏的赵叔叔和死去的爷爷。他帮助这样的人,也相当于在报答赵叔叔——他在挽救这个世界。

  可渐渐的,他不再将赵叔叔与爷爷移情到苏明安身上,他逐渐察觉……原来苏明安本身也值得帮助。

  一次又一次,苏明安把他从阴郁偏执的泥潭中拉起。哪怕苏明安什么都不说,仅仅只是往前走,吕树都能从苏明安的行为举止中,感觉到【救赎】。

  那是一盏照亮黑暗的灯,每时每刻都散发着温暖。

  他终于理解了爷爷的话——什么是“榜样”,什么是“人生的领衔人”,为什么他需要一个“好人”。

  “好人”,就该是这样的人。

  他愿意成为他的刀,指向世间一切险恶与丑陋。因为他知道,苏明安一定不会辜负他、一定不会辜负人类。

  ——哪怕他死于穹地,成为腐烂的黑兽。

  ——哪怕他死于测量之城,成为一条看不见的电子幽灵,等候千百年,直到无声无息地消散……

  他甘愿成为光的基石。

  ……

  “苏明安。”

  “这个游戏如此戏弄我们,我们作为薪柴,只能去对抗……或者说,适应它。”

  “但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火炬。”

  “我从小就看人很准。我觉得……你一直都是最适合这个世界的。”

  “你是,最好的。”

  “这一次,我帮到你了吗……”

  始于利益。

  终于真心。

  ……

  【3月29日凌晨4:00】

  苏明安忽然得知了远方传来的消息——吕树杀死了古武世家十七个人。

  那些人死状惨烈:胃部塞满垃圾,器官被撕裂,脊背灼烧到溃烂,虫蚁啃噬了全身皮肤。像是吕树在还原着什么。

  主神世界的玩家之间不许相互伤害。之前得知吕树要复仇,苏明安把跟随者借给了吕树,这些是吕树指挥跟随者做的。

  他放下记忆碎片,望着远方,喃喃自语。

  “吕树。”

  ……

  你现在,获得了新生吗。

  这一次,我也帮到你了。

  ……

  ……

  【和林音,苏明安一起过年,泡温泉,看烟花,大家都很开心(高兴简笔画)】

  【没有人告诉苏明安,他抽到的“大吉”是我们专程放进去的。这样一来,他应该能拥有一个好心情。】

  ……

  【2月7日。苏明安说我很重要。诺尔说要和我成为永远的好朋友。】

  【很开心。】

  【希望大家都能活下去。(微笑简笔画)】

  ……

一千一百九十七章·“我是苏明安,我死了!”

  个人空间里,苏明安在邮箱领取了四个特殊彩蛋的奖励。

  ……

  【达成特殊彩蛋·“水中月与天上月”,获得“职业进阶石*1”】

  【达成特殊彩蛋·“绵羊不再死于雨中”,获得“技能进化石*1”】

  【达成特殊彩蛋·“你与祂的理想乡”,获得“宠物进化石*1”】

  【达成特殊彩蛋·“你肯挟跛足的泥沙而俱下么?”,获得“装备进化石*1”】

  ……

  这次的奖励非常全面,被玩家认为“战力四大维”的职业、技能、装备、宠物各有一块。

  特殊彩蛋都很难达成,必须要深入挖掘副本最深处的秘密,算是顶尖玩家与普通玩家拉开距离的要点。

  对于职业进阶石,苏明安在“佰神(LV.37)”与“传光者(lv.3)”之间犹豫了一会,选择了后者。

  ……

  【“第二职业·传光者”已进阶,请您抽取新技能。】

  ……

  苏明安把呼呼大睡的白猫揪出来,拿起白猫的爪子,“噗叽”一声,按上【确认】键。

  ……

  【你抽取到了紫级技能·“先驱不死”!】

  ……

  【第二职业:传光者】

  【职业核心技能1:黎明永生lv.4】

  【技能介绍:强制保持最佳精神状态,你将感受不到躯体的负面效果与痛苦,五感持续强化。(冷却时间:1小时)】

  ……

  【职业核心技能2:先驱不死lv.1】

  【技能介绍:当你陷入濒死状态,你可以自由选择是否进入“假死”状态。“假死”期间,你的躯体将保持在无呼吸无心跳的尸体状态,并可抵御三次致命伤害,超过三次则陷入真正死亡。(冷却时间:72小时)

  “假死”状态会持续消耗法力值,当法力值耗尽,“假死”状态立即结束,你将苏醒并恢复至1点生命值,维持1小时。(请注意,当你苏醒后,你在“假死前”与“假死期间”躯体受到的所有伤口都会保留,若在1小时之内无法修复致命伤口,你仍然会陷入真正死亡。)

  你可以绑定一位玩家,作为你的“假死通知人”。当你陷入“假死”状态,对方将第一时间收到信息:【我是苏明安,我死了!(该文案可更换,最多不超过10字)】】

  ……

  苏明安看呆了。

  他第一次看到这么癫的技能。

  他反反复复阅读这几段文字,眼中有大大的震惊——合着“先驱不死”就是这样“不死”的?关键时刻直接倒地挺尸,这是否有点……

  他思考了一会,突然发现这个技能看似搞笑,其实挺强。遇上打不过的谜语人,他直接往地上一躺,只要算好剩余法力值,就能让自己在一个确切的时间点醒来,得知自己“死去”期间的信息。

  这个技能与死亡回档配合起来,非常超模。万一“假死”后他发现情况不对,还可以用死亡回档回溯到“假死”之前,白白套取一大波信息。

  就像这次第十世界,他被神灵抓到后,如果他在神灵老家直接往地上一躺、两腿一蹬,怕是吓死黎明这厮。等他醒来,就能察觉到神灵的态度不对,进而推断出许多信息。

  又或者,被叠影困在九幽后,他直接先死为敬,现场死在叠影眼前,估计叠影心态瞬间崩溃。这下唯一真实的苏明安也死了,祂真的啥都没捞着。

  ——我知道阁下压迫力拉满,但倘若我直接趁年轻倒头就睡,阁下又该如何应对?

  “癫子技能。”苏明安评价。不管他怎么找补,都改变不了这个技能的搞笑。不过这确实是一个……超越规格的神级技能,极为打破常规,碾压火之奥义技能之流千百倍。

  跃过剧情卡死点、打探信息、刷好感、骗玩家、求生底牌、防止死亡回档卡死……太多应用场合了。

  最重要的是,就算他使用这个技能很多次,玩家们也很难弄清楚这个技能的机制。Npc更是很难知道这个“鞭尸三次就会真死”的弱点,毕竟没多少人会特意鞭尸,就算真的要鞭尸,也应该没人会足足鞭尸三次吧……至少苏明安迄今为止遇见的人,都挺尊重死者(霖光除外)。

  只有一个非常癫的人,对着苏明安尸体足足鞭尸三次,大家才会知道这个技能的弱点,想必那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后了……

  苏明安略感安心。

  想必不会出现那样的变态吧。

  至于“假死通知人”,斟酌了一会后,他选择了吕树。

  ……

  【苏明安(06:11):吕树,好点了吗?要我过去吗?】

  【吕树(06:11):你不要过来,这边有很多血,等我把仇人的尸体处理完。】

  【苏明安(06:12):那你继续处理,回头你把跟随者放在别墅就行。我看了你的记忆碎片,你不记得我了吗?】

  【吕树(06:12):也许世界游戏真的无法修复精神,很多记忆都被我忘掉了。但你……我好像稍微记得一点,H市的黑发少年……是你。我第一次在横港医院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好像很亲切,很像一个好人……但我一直忘记了。】

  【苏明安(06:13):吕树,我记得在第四世界,你读完“预言家信息”后反手想要毒我。是不是因为,你当时发现我可能不是一个心中光明的人,你才会骤然崩溃,觉得自己认错了“好人”?】

  【苏明安(06:13):“荒谬在现实中泛滥,他诞生于荒谬之中。热爱是艺术的伪装,理想是欲望的阶梯。他守望着的世界曾经黯淡无光,他成为了河边最特殊的人——他曾经普通,因为焕然一新,因为再无期待。”预言家纸条是这样描述我的吧。】

  【苏明安(06:14):这样看来,这张纸条确实恶意满满——“理想是欲望的阶梯”,这句话几乎是直白地表明,我的光明正义是伪装,真实目的是为了欲望。所以你才会骤然崩溃。】

  【吕树(06:14):……嗯。当时我把赵叔叔和黑发少年的情感转移到了你的身上,所以得知了你可能不是他们那样的人,我才会很崩溃……但现在,不会再那样做了。】

  【吕树(06:16):我后来想明白了。“理想是欲望的阶梯”,这个“欲望”也可能是对于“光明正义”的欲望。凭什么“欲望”就必须是个人私欲?深爱到极致、无私到极致,其实也是一种最炽热的欲望。我愿意相信你的欲望,也为怀疑你感到抱歉,我竟然为了一张纸条就想否定自己的信仰。所以我当时做出了与爱德华同归于尽的行为,想要帮你扫清障碍。不过,还是被你阻止了,是我冲动了,我总是做不好很多事……总要你帮我扫尾。】

  【吕树(06:16):我曾困惑于世界之大,执着地狂信一个自己认定的人,头破血流也不自知。我做过许多蠢事,也知道自己不是特别聪明,但唯有一件事我觉得最正确。】

  【你是个好人,苏明安。】

  【这就是我认为,最正确的事。】

  【而在第一世界朝你走过去,就是我做过无数件蠢事中,最聪明的事了。】

  【和你们成为队友,林音,山田,路,露娜,莫言……我真的,很开心。】

  ……

  这满满的一大段,跟小作文似的冒出来。苏明安忽然想到第一世界刚结束时吕树的小作文,那时吕树也是满满当当地写了几千字。

  ……

  【苏明安(06:17):吕树。】

  【苏明安(06:17):你依然是太华山上的那个吕家公子,那是我记忆最深刻的印象,我不会忘的。】

  【吕树(06:17):好。】

  【苏明安(06:17):你从没死过,也不是什么没用的人。】

  【吕树(06:17):好。】

  【苏明安(06:18):就算没有我,你也是一个完整的人。你要记着,这一天你获得了新生,这新生不是谁带来的,是你亲手争取的。】

  【苏明安(06:19):现在你身上已经没有重担了,爷爷也会为你骄傲。你以后要快乐地生活,不要再内耗,也不要觉得自己没有价值。你是我们很看重的朋友。】

  【吕树(06:19):好。】

  【苏明安(06:19):林音约你吃火锅,大家都很关心你,晚上一起吃吧。】

  【吕树(06:19):我去准备柠檬茶。】

  ……

  接下来,苏明安绑定了吕树作为“假死通知人”。苏明安特地要求,如果吕树收到了通知,不要告知别人,毕竟也许BOSS有窥视整个世界的能力。如果吕树发现情况不对,就去摘一朵太阳花给诺尔,诺尔就明白了。

  ……

  【吕树(06:25):摘一朵太阳花给诺尔,诺尔就明白这是假死技能了?不会吧。】

  ……

  吕树表示质疑,诺尔怎么可能想到这么多?

  ……

  【苏明安(06:25):他真的会明白的……】

  ……

  但诺尔的智力确实就是这样。

  摘一朵太阳花,诺尔肯定能想到那天苏明安假死的事,推出这是假死技能。

  结束谈话后,苏明安盯着这句描述:【当你苏醒后,你在“假死前”与“假死期间”躯体受到的所有伤口都会保留,若在1小时之内无法修复致命伤口,你仍然会陷入真正死亡。】

  所有伤口都会保留,那如果是被捅死的呢?难道苏醒后,胸口一直开着一个大血洞吗?如果是斩首死的呢?难道苏醒后,脖子上面没有头吗?

  他觉得,应该会强制维持在一个“能存活”的状态。比如若是斩首而死,他苏醒后,头和脖子依然是连接着的,只不过会脖子上有一条血线,轻轻一碰就容易断——毕竟技能描述里有写:【苏醒后,生命值会恢复到1点,持续1小时】。这确实是一碰就死的血量。

  但致命伤以外的,估计就不会弥合了。如果手断了、腿断了,肯定不会恢复。

  所以,这个技能仍然有一定危险性。万一他醒来时,自己连四肢都不在了,那也有可能。

  最好随身携带奶妈。如果1个小时到了,致命伤还在身上,那就真·倒头就睡了。

  “奶妈……”他思考着。看来他需要一个新队友了,林音的实力跟不上,这种修复致命伤的技能必须是高级治疗职业才有。

  对于“技能进化石”,他用在了“可携带性弱点进化”上。

  ……

  【“可携带性弱点进化”已进阶!】

  【可携带性弱点进化(紫级):

  效果一(线索洞悉):非战斗状态下,自动为玩家提供视野范围内关键线索点的位置。

  效果二(动态洞悉):战斗状态下,对敌方弱点进行标红。玩家对敌方的弱点进行打击将大幅提升暴击概率。

  新增:

  效果三(敌我洞悉):扫描眼前生物的威胁水准,以颜色对玩家进行警戒。(冷却时间1天)

  白色:敌人无威胁。

  绿色:敌人有一定战斗能力,特殊情况下可能对玩家造成伤害。

  蓝色:敌人有一定战斗能力,但我方胜率在70%以上。

  红色:敌人与我方实力相平。

  紫色:我方胜率在20%以下。

  黑方:我方胜率几乎为0。

  彩色:敌人实力难以辨明。】

  ……

  苏明安关上面板。

  以后只要探查一下敌我胜率,就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莽下去,免得复刻“对战力9999的圣启举剑宣战”的名场面。

  至于“装备进化石”,苏明安在“诺亚之链(金)”、“时间之戒(紫)”、“亚尔曼之剑(金)”之间犹豫了很久。想到第十世界的时间之戒那么强,他选择了时间之戒。

  他终于体会到了幸福的痛苦——逆天装备太多了,每一个都厉害得吓人,很难抉择。

  经过进化,时间之戒荣升金级。

  ……

  【时间之戒(金级,lv.15)

  特殊技能(时间回环):消耗情感值,选择一定范围内的空间,自由选定溯回时间(五个小时之内)。(该技能可对低等生灵使用,如叶片、蝴蝶、蚂蚁、蚯蚓等)】

  时间之戒当前已记录者:特雷蒂亚、小碧、曜文、诺亚、森·凯尔斯蒂亚、北利瑟尔、霖光T-0321、爱丽丝、黑鹊、苏文笙、离明月、苏洛洛、长歌、萧影】

  ……

一千一百九十八章·“巅峰联盟第十人。”(感谢“白夏弥”盟主)

  苏明安摩挲着戒指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的眼中闪过震惊——这已经不能算是一件装备了,几乎算是权柄。

  以前还只能回溯非生命体,如今却能回溯小动物,而且能够自由选择回溯时间。若是在第十一世界再度升级,焉知能不能回溯大型动物,甚至……人?

  再大胆点想,甚至能回溯……世界?

  这装备也太强了,可以再鞭尸爱德华几次吗。

  ……

  【3月29日上午7:00】

  “——欢迎欢迎,苏明安!你不知道,当你困在十次大回档中,那段时间啊……整个主神世界简直愁云惨淡。谁能想到你绝地反击、实在精彩!”穿着白大褂的许博士,满面笑容,迎接苏明安进入世界独立学会总部。

  苏明安罩着隐私黑雾,望着周围穿行而过的研究员们。各色奇形怪状的生物浸泡在营养罐里,有半身半翼的蝴蝶、形如帕鲁的生物、犹如黑色汤圆的肉块、长着猫耳的鸟……

  “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智慧果然一脉相通。即使你们没有下场,仍然研究出了许多珍宝。”苏明安感慨道。人类的智慧居然能在两手空空的状态下,短短半年,创造出这么多神奇的东西。

  “是啊。以前受限于国界,技术封锁,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才能换取阉割版的知识。但现在不一样了。”许博士满脸红光:“你听说过榜八的摄影师昭元吗?他的照相机就是从我们这里买的。还有生物转化瓶、造血剂、宠物基因进化剂……超过百万的冒险玩家从我们的研究中受益……”

  苏明安进入了许长英的个人实验室。

  这时,许长英终于露出垂涎之色,对苏明安的左手腕伸出手:

  “来,让我看看阿独进化得怎么样了。”

  “安酱,他要猥亵我!”阿独的尖叫响起。

  “当初还是我亲手把你送给苏明安的,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来,让我看看!经过第十世界的熏陶,你发育得怎么样了……”

  苏明安任凭许长英拿走阿独,阿独又在飙戏。

  “对了,苏明安,你之前给我们的宠物蛋已经孵化出来了,我使用了实验室目前最高端的宠物基因改良药剂。宠物孵化出来后,属性相当好,你来拿走吧。”许长英说。

  许长英带他往孵化室走。苏明安支付了基因改良药剂的100积分,忽然警觉:

  “不会又是猫吧。”

  “不……不是!”许长英摇摇头,看上去有些心虚。

  苏明安松了口气,终于不是猫了,不然他真要被猫包围了。以后睡觉不知道身上趴着多少猫。

  “当当当当——!”

  孵化室的门喷出蒸汽,大门打开,一道黑影闪过,径直扑到了苏明安怀里。

  “这就是孵化出来的新宠物。”许长英擦了擦汗。

  怀里软趴趴一团,苏明安低下头,瞬间傻眼了。

  他想过这只宠物有可能是狗,甚至连蛇、仓鼠、山羊、牛都考虑过了,但唯独没有想到……

  ……

  【吉祥如意大鲫鱼(成长:红)

  等级:lv.1

  HP:200

  MP:1000

  方向:幸运型

  天赋技能:

  鱼在水中游:不受地形限制,无需水生环境,可在空中飞行。

  谛听鱼生:联络方圆一公里所有鱼类生物,获知实时信息。

  幸运光环:在坐在玩家肩上时,为玩家提供+半级的幸运等级。

  主动技能:

  鱼龙摆尾(损耗法力200,无冷却):挥舞鱼尾,拍击敌方脸部,造成(基础伤害)40+10*等级伤害,并强制嘲讽1秒。连续使用五次以上,将为敌方施加“霉运缠身”效果,扣除敌方三级幸运,持续5秒。】

  ……

  ……鱼。

  ……鱼!??

  “啪嗒,啪嗒。”五斤重的大鲫鱼在苏明安怀里扑腾着,诡异的鱼眼凝视着苏明安,看上去竟然有点……可爱。

  一瞬间,黑焰跳上了苏明安肩头,白团舔了舔嘴唇。就连空中的绯鸟都看了过来,眼中的垂涎几乎要蹦出来。

  养猫不养鸟,养猫不养鱼。苏明安这算是全占了。

  “这是队友,不能吃。”苏明安警告这三只虎视眈眈的宠物。

  大鲫鱼飞上空中,趴在了苏明安右肩——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苏明安的幸运终于从“B+”荣升“A”。对比而言,他完全想不到自己的魅力怎么就无声无息到“SS”了,难度简直一天一地。

  “看过了?属性应该不错吧。”许长英把腕表还给苏明安:“阿独的资料库,我已经更新过了,阿独现在聪明了不少,已经有点黎明系统的架势了,想必你一定是下一个亚撒·阿克托!”

  这位不会说话的研究员,本意应该是夸人,但苏明安却听着有点像诅咒……

  ……

  【夜晚6:00】

  抵达别墅,苏明安和同伴们吃了一顿火锅。

  这回没人下厨,直接吃现成的菜,所有人都很满意,没有出现临阵脱逃的现象。

  除了山田町一差点拿苏明安肩头的鲫鱼扔下火锅外,一切都很和平。

  “介绍一下。”这时,路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这位是要加入巅峰联盟的第十人。为了避免重演废墟世界的九席,我们特地加了一位成员。盟主,你看看是否合适?”

  苏明安抬头。

  那人也朝他看来。

  他望见了飘逸、柔顺、绸缎般的银色长发、赤红如宝石般的瞳眸。少女身着朴实无华的布裙,背着一柄沉重的水晶杖。尽管她装束朴素,却给人一种返璞归真的感觉,像是看到了一棵生机勃勃的树苗。

  当她靠近,苏明安嗅到了一股生命气息,与他胸口的世界树之种正在共鸣。这说明她是一个强大的生命系职业玩家,身上有着生机勃勃的张力。

  ……性格是比较淡漠的吗?

  苏明安望着她。她朱红的眼眸鲜烈如火,给人很深的印象。这是一个只要看了一眼,就很难忘记的人。

  “琴斯。”银发少女将手放在胸口,微微鞠躬:“我叫琴斯。榜前排名第27位,职业是生命之枝,擅长治疗与植物操控。我来自一个小国,那个国家已经在战争中覆灭了,所以现在算是无国籍人士。以前是音乐家。”

  “我没有意见。”苏明安点头。巅峰联盟确实缺一个治疗,既然是路引荐的,人品应该有保障。

  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琴斯一直在盯着他。

  她忽然勾起嘴唇,对他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

  一瞬间,苏明安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而当别人看过来,琴斯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了,又恢复了那平平淡淡的神情。

  ……什么情况?

  苏明安竟有点幻视老板兔的恶劣笑容。这个少女是双重人格吗?变脸这么快。

  “来来来,琴斯,坐下吃火锅。来分享一下吧,你们捡到谁的记忆碎片了?”山田町一边吃羊肉卷边说:“我捡到了路的记忆碎片。”

  路的眼神深邃了一瞬间,很快又露出了惯有的笑容:“应该没看到什么危险的记忆吧。”

  “啊?”山田町一茫然:“有什么危险的记忆吗?我就看到一段你童年里放风筝的记忆……然后就没了。”

  “啊。”路露出了“那没事了”的表情:“我确实没什么危险的过去,不用想太多。对了,我捡到的是伊莎贝拉的记忆。”

  “我捡到的是阿尔杰的。”伊莎贝拉说。

  “我捡到的,也是路。”北望磕磕绊绊地说。

  路脸上的笑容又僵硬了一瞬间,眯着眼睛:“……那是什么时段的记忆呢?”

  北望很快低下了头:“没有。我没看到什么血腥的记忆,也没看到什么黑暗的场面。”

  路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捡到了诺尔和吕树的。”苏明安说:“这样看来……没有人捡到我的。”

  众人面面相觑,突然发现,他们每个人的记忆碎片都被捡到了,但唯有苏明安例外。

  “万一是苏凛捡到了呢。这样也不错。”路宽慰道。

  “也有可能是林望安呢。”沉默许久的琴斯说。

  瞬间,场面安静了下来。

  简单的聊天后,火锅散场。苏明安独自在房间里坐了许久,回想着自己的过去……

  月光洒落肩头,寂静无声。

  直到将近凌晨,他才蜷缩在被子里,渐渐睡去。

  ……

  【3月30日,上午8:00】

  又到了每副本一度的退休神明回家时间,苏明安还没联系上苏凛,苏凛就主动回到了别墅,提出要回去。

  “苏凛,云上城真的已经彻底破裂了吗?一点痕迹都不剩下?”

  海风吹来咸腥的气息,河面荡过碎叶般的小船,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收拾渔网,普拉亚依旧宁静而繁荣。主神世界过去了足足五十多天,普拉亚不知换了几代人。

  黑发金眸的青年瞥来一眼,淡淡道:“你说呢?神都被你拉下来了,神之城还会在吗?”

  远方传来风笛。

  苏明安略感尴尬。他原本是想看看云上城是否有痕迹残留,也许能追溯一些万年前圣城的痕迹。结果真就完全摧毁了,一点都不剩下。

  “不过,你在第十世界创造了它,又在第七世界用红玫瑰摧毁了它,首尾都是你。”苏凛说:“我因万年前你的神话,而成为云上城的神明,后来作为神明的我又选择了你作为云上城的继任者。因你作结,也无可责怪。”

  “你释怀了啊。”苏明安说。

  “……”苏凛不说话。但苏明安明显感觉苏凛还没有释怀,只是嘴上淡漠。

  苏明安向远望去。曾经接待苏明安喝茶的孙女乐乐,她住过的房屋已经换了新人,一点痕迹都没剩下。普拉亚已经过去百年,无论是乐乐、嘉尔德、朵雅都早就不在了。只剩下阿尔切列夫这些魂族还活着。

  “……会感到陌生吗?”苏明安说。

  街道已经是不一样的街道,风景也大为不同。举目眺望,找不到一个熟悉的人。

  “不会。”苏凛起身:“走吧。”

  苏凛向上飞起,苏明安踩着机械轮盘跟上。

  这一天,他们飞过遥远的距离,寻觅万年前旧日之世的痕迹。古籍、考古研究、历史传说……有些遥远国度确实已经挖掘到了万年前的遗迹,比如带有“千年计划”字眼的资料、雕刻着神明形象的斑驳石像、废弃已久的九幽实验室……

  他们还试图往上飞,找到漂浮在空中的“理想国(天球)”,但一无所获。看来存在维度之界,确实无法跨越。

  第九世界(一万一千年前)——第十世界(万年前)——第七世界(万年后),这个世界经历了足足三次的副本选取,因果承前启后、由后启前。不知还会如何发展下去。

  傍晚,他们寻到了海妖。在苏凛的威逼利诱之下,海妖传授了技能。

  ……

  “叮咚!”

  【您即将开始学习掌权者·特殊技能

  已学会技能(目前格子数:2/2):贰型精神稳定剂制作技术、机械炸药制作技术】

  ……

  苏明安舍弃了机械炸药制作技术,如今他已经不怎么需要攻击力了。

  ……

  【生命复苏术

  传授人:海妖

  介绍:学习该技能后,你可以将情感作为能量,为自己灌注生命力,治疗伤势、延长寿命。这是来自万年前审判天使沉睡海底时,逸散出的生命权柄形成的能力。

  学习条件:海妖的许可,生命权柄契合度,掌权者六阶。】

  ……

  结束学习后,他前往拍卖会现场。

  等再晚一点……就要直面主办方的谈话了。

  “你等会,要去做什么吗?”苏凛敏锐地察觉。

  “没有。”苏明安摇摇头,走向拍卖会场地:“没事的……什么都没有。”

一千一百九十九章·“诺先生。”

  “第二次拍卖会即将开始,请玩家提前两个小时入场,前往临时开放的拍卖区……”天空的喇叭反复播报。

  地面上的人们汇成一道道河流,朝着十万条入场通道鱼贯而入。

  主神世界的聊天频道正在疯狂刷屏:

  【哈基米(二阶冒险玩家):我看到第一玩家发在论坛上的预告了,是多种族世界!看似很牛,不过感觉我这种人也就是史莱姆、哥布林、帕鲁了,只能羡慕别人的勇者人生,自己就是路边的小怪……唉。】

  【好大一盆树(二阶锻造系玩家):有人捡到了榜前玩家的记忆碎片吗?能不能分享一下?】

  【吾终将抵达彼岸(无身份):我捡到了路的……但是不敢分享,有点太恐怖了,我怕被报复。】

  【我要合成彩虹黏黏(三阶药剂师):为什么你能捡到?】

  【求求别歪老板兔(三阶冒险玩家):可能他家里被沉过河吧。】

  【黑牛肋条真好吃(二阶镶嵌师):论坛上好多人都分享了记忆碎片,看榜前玩家的回忆真爽,水岛川空小时候竟然那么黑暗。但愣是没看到苏明安的,难道没有一个人捡到苏明安的?】

  【我是苏文笙的猫(三阶锻造师):大家的童年都很幸福呢。】

  ……

  “唰——!”

  白光闪过,苏明安来到了单独的入场通道。

  一位穿着猩红制服的女人等在此地,她梳着棕黑色的卷曲发,单尾麻花辫垂落于左肩。

  “先生,好久不见了。”小娜露出妥帖的微笑:“我依然是您的个人秘书,走吧,请随我前往您的拍卖房。”

  苏明安蹙眉:“我可以拒绝吗?那个大玻璃房实在是……”

  “您是尊贵的六阶掌权者,能让十亿人一眼就看到您,才是您应当拥有的尊荣。”小娜掩嘴轻笑:“您还是准备与我们的会面吧,我们垂涎您……的权柄已久。”

  她的用词毫不遮掩,目光甚至透露出贪婪。但苏明安却察觉到,她仍在恐惧着他身上的什么。

  “除了老板兔,你们到底有多少人?”他问。

  “没有多少,先生。”小娜边走边说:“值得一提的是,那位姓诺的先生也会在场。”

  “诺尔?”苏明安惊讶道。

  “是叠影。”小娜说:“诺尔姓阿金妮,叠影姓诺——当然,这是叠影自己说的,事实上祂也该姓阿金妮。谁知道祂是不是故意想要区分?还是说祂体内的诺亚占据了更大成分,所以祂认为自己姓诺?”

  苏明安确实没想到,那么没排面的叠影居然也在场。祂到底怎么混进来的?

  难道说……是诺尔怂恿?

  “叠影的目标应该不是我了吧,祂自己家都要被烧没了。”苏明安说。

  “谁知道呢。”小娜露出神秘的微笑:“可以问一下吗,您对祂怎么看?”

  寂静的透明通道里,苏明安抬起头。

  “我更希望诺尔把祂吞了。”苏明安说:“站在我的立场上,我不会对侵略者有好感。祂看似崇高的目标,不能抵消祂犯下的侵略之罪。我的戒指上,许多人都是因祂而死。”

  小娜点了点头:“这样啊……”

  喧闹声越来越大,他们踏入了场内。

  “哗啦啦——”

  这是一座室外式拍卖场,整体呈环形下陷趋势,正中央是漂浮的拍卖台。上亿冒险玩家已经落座,拍卖场采取了空间技术,能够容纳那么多人。

  只有冒险玩家能够无门票入内。休闲玩家需要买票,否则只能在茶馆酒馆看直播。

  巅峰、榜前、一等、二等、三等、四等。共计六个档次,座位的宽敞程度与舒适程度各不同。

  ——而那显眼的“No.1 Player”玻璃房,耀武扬威地位于正上方,所有人都能看见里面的沙发与长桌。区别待遇一目了然,不过这一次,没有人再大喊“第一玩家是主办方的走狗”这种话。

  尽管世界论坛上还有一些杠精执意唱反调,但说苏明安是内奸的人已经很少,会被群起而攻之。

  “先生,我们现在进去吗?”小娜轻声询问。

  “等一等,我观察一下。”苏明安想看看那些黑马玩家是什么人。这次的世界排行榜变动很大,许多人他从没见过,现在正好看看。

  此时,记者们正逮着冒险玩家采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接触机会。特别是几位巅峰玩家。

  “——采访一下,易颂先生。经历了半年的努力,您终于进入了榜前十之列,甚至一举成为了世界第四名,超越了水岛川空。请问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最引人瞩目的,是被记者长枪短炮包围的一个男人。他头戴英伦绅士风礼帽,帽檐佩戴蓝玫瑰,灰蓝色的发丝打着发蜡,衬衣与小马甲的配置衬托了修长的身材,看上去是一个注重外表之人。无论是耳饰、胸针、袖扣都搭配得极为精致。

  “水岛川小姐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可惜,她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或许是运气,或许是能力。”易颂的声音极有磁性:“看见灯塔小姐失去全完美通关,我有些难过。”

  “您提到了‘灯塔小姐’一词,难道您也了解过第一玩家的相关言论吗?”记者们一听到关键词,激动得耳朵都竖起来了。

  “没有人会不了解吧,只要活在这世界游戏里。”易颂耸耸肩:“不过我没有竞争心。第十世界我也就是运气好,才混了个不错的成绩。”

  “听说您有十几个恋人,且您与他们都有暧昧关系,这是真的吗?”有人抛出了刁钻的问题。

  “乱传谣言是会割舌头的,你知道吗?”易颂眨了眨桃花眼,忽然说。

  下一刻,这个记者后退了半步,脸上涌现出恐惧。明明没有任何人威胁他,他却像被卡住了脖子一样,脸色涨得通红。

  旁人惊疑地投来视线,不知道易颂做了什么。

  易颂的笑容依旧优雅,轻描淡写地解释:“我给予他们依赖,他们给我情感价值。比起不干不净的暧昧,我更倾向于……我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像是心理情感医生与病人们。”

  明明说着跟渣男无异的话,易颂却认真地强调着这个概念,好像他真的没有情欲之心。

  “听说您在第七世界曾经脚踏十几条船,让诸多魂猎与魂族为了您而大打出手,甚至不限年龄、不限性别,您有什么想说的吗?”又有人提问。

  易颂笑道:“大家都只是朋友啊,谈什么‘争夺’不‘争夺’,他们只是想和我这位情感医生多说点话,聊一聊人生哲理、世间大事、个人情感。但我的时间有限,没办法同时应对很多人,所以他们自己打了起来。说起来,我也罪孽深重,要是我能有更多精力就好了,我想让所有人都幸福……”

  苏明安看着这一幕,静默无语。他早就知道榜前玩家都不太正常,毕竟只有癫子更适应癫子游戏,没想到能癫到这地步。

  “他是真的……”苏明安问。

  “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他对那十几个恋人,是真的没有任何情欲。”小娜说:“他对自己是情感医生这件事深信无疑。但在世俗观念来看,他确实是海王,毕竟他默许了对方是恋人。”

  “海王真是太可怕了。”

  苏明安摇摇头,看向另一人——

  世界排行第六,伦雪,职业守墓天使。

  她梳着白色顺直长发,留着公主切,瀑布般的发丝及腰,穿着白色纺纱长裙,安静得仿佛一块白奶油蛋糕。

  “您好,伦雪女士,对于您的全完美通关,有人质疑您是混过来的,您有什么看法?”记者问道。

  伦雪低头,思索了许久:“我不想竞争什么,排行榜也没有意义,大家都很好。”

  “那您对其他巅峰玩家有什么想说的吗?”记者追问。

  伦雪又低头许久,似乎在仔细斟酌字句:“……没有。”

  “那您对第十世界有什么看法呢?”记者问。

  “大家都在为了世界而努力,我很喜欢。”

  “您对第一玩家有什么想说的吗?”记者又问。

  “……他很好。”伦雪一脸无欲无求,像是精神状态已经萎靡到极致的高中生。

  苏明安转移视线,看向在场的最后一位巅峰玩家——

  一位红色齐耳短发少女正带着照相机到处跑,就连后面的十几个记者都跟不上她。据说她的年龄已经超过四十岁,但仍然保持着少女般的活泼。

  她是榜八的昭元,职业摄影师。她随身携带照相机,那是一件紫级装备。只要按下快门,她就能记下别人的动作,进行“复现”,强行改变他人的即时动作。

  “您好,可以集个邮吗?”她凑到北望面前。

  昏昏欲睡的北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huh?”

  “就是让我拍一下你的照片。你这么可爱,让我拍一下好不好?”昭元眯着眼睛笑。

  后排的路伸出手,立刻打歪了她的照相机。

  “北望,要是被她正面拍下来了,今后她随时能进行‘复现’,改变你的动作。她甚至可以p图,让你摆出各种扭曲的姿势。”路说:“昭元。你是榜前黑马,还没有拍过巅峰玩家的照片吧。现在我告诉你——一张都不许拍。”

  昭元眼睛微亮,凑到路身前:“哎?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利卡尔波斯,你们家族的名声对我而言如雷贯耳,家父受到了不少关照……我可以拍拍你的照片吗?虽然你没有北望可爱,但是我的相片集也缺少你这样的……”

  明明在说缺少相片,她却好像在说“要是能把你永远收藏起来就好了……”这样恐怖的话。

  苏明安本来以为这是正常人,没想到还是沾点毛病,看来大家都在发疯。

  ——明明他自己这么正常,为什么看到的人都不正常?他实在想不通。

  眼看时间要到了,他一步踏入场内。

  下一瞬间,

  雷鸣般的尖叫几乎把他的耳朵震聋。

  “——呃呃啊!苏明安!苏明安来了!!”

  “——我去,灯!”

  “——在哪里,让我看看!主人来了!哼哼啊啊啊啊!”

  “——你们这么疯狂,至于吗……”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哈哈,不过这也不是坏事,废墟世界的那群人比我们还疯狂,好歹苏明安在我们眼里还只是人,不是神……”

  幸好有着小娜的空间罩阻隔,人们无法像食人鱼一样冲上来,只能大喊大叫。一瞬间,上百支话筒挤压在空间罩外,一张张脸争先恐后地挤来。

  “——第一玩家您好,方便接受采访吗?我们是来自郁国联盟的记者,知晓一些诺尔·阿金妮的家庭信息……”

  “——第一玩家您好,巅峰玩家吕树于昨日动用您的跟随者,杀死了古武联盟十七人。这是否意味着您默许在主神世界内动用暴力、夺去他人性命、助纣为虐?”

  “——第一玩家,新世界公会的会长已经多日没有出现,这是否意味着他已经投靠高维?您曾说您信任他,可万一他最后对您刀剑相向,您对他的信任可能造成人类的失败,您是否承担得起信任他的代价……”

  “——第一玩家,我是千泽家周边负责人。我们这里有一些比较大胆的周边,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苏明安我是你的狗……”

  “——第一玩家,您还有爱德华的消息吗?这里是‘爱德华鞭尸协会’,需要您的帮助……”

  小娜带着他一路往前走,渐渐掠过了这些嘈杂的声音。

一千两百章·“主办方你是真的饿了。”(感谢“方恨”盟主)

  这一路上,他看到了不少熟悉与陌生的面孔。

  仿佛他恍惚间回到了最初,再度遇见了那些遥远的人们。

  虞若何坐在三等玩家的区域,旁边是她的父母。由于虞若何成为了联合团的签约玩家,有了“编制”。父母正笑呵呵地迎合周围人的奉承,把一个小伙子介绍给她,言语之间像在衡量双方的商品质量。而她垂着眼睑,面无表情。

  苏式坐在一等玩家的区域,但周围玩家对她没什么好脸色。毕竟她干过轰炸主神世界的事。看到苏明安投来视线,她的脸上露出浅淡的笑容,没有以前的狂热,不知是真心如此,还是故意伪装。

  筱晓与王珍珍坐在二等玩家区,捧着彼此的奶茶杯。相比于第三世界,他们成熟了不少,眼神也变得明亮透彻,像是在世界游戏中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

  火焰萝莉邦妮和芙洛拉坐在一起,仿佛将芙洛拉当成了母亲。芙洛拉爱抚着她的头发,女孩也静静睡了。

  幸运玩家雪莉、老人乔伊、拳击手尤里克鲁,这三人在第八世界建立了友情,此时坐在一起喝茶,已然成了忘年交。

  有趣的是,伯里斯和安格尔终于坐到了一起。这两个与苏明安被誉为“传教三大头”的人开始对谈。伯里斯不知是真心实意,还是想赚取更多信仰点,依然自诩灯塔主教。而安格尔更是癫上一层楼,不断劝说伯里斯“回头是岸”,为伯里斯画十字、吟唱悼亡诗、解读自己编纂的神言,要审判伯里斯的痴狂之罪……

  冒险玩家太多,放眼望去密密麻麻。苏明安只是朝着人多的地方看了几眼,就看到了这些丰富多彩的人。

  这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容,曾在他的时光里淌过。以第一世界为始,时至今日,有的已经成为了他的生死之交,有的成为了他的朋友,有的仍是陌生人。

  他们的志向、性情、能力各不相同,看向他的眼神也各不一样。

  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会发生变动,还有无尽的可能性。

  看着这些人,苏明安的心中隐有一股流失感……像是渐渐滑落的砂砾,那是一种……逐渐逝去的感觉。

  仿佛总有一天,他会看不到。

  “——苏明安,加油啊!!第十一世界暴打世界树,碾压一等神明!!”

  “——总有一天我要撕碎老板兔!”

  这些不断响起的加油声听起来热烈而激情,却让人感觉有些虚幻。

  他压下情绪,看向外围的席位。

  联合团的领衔人威尔逊来了,坐在很靠前的位置。威尔逊曾主持了人类自救会议。看见苏明安的目光,这位戴着军帽的中年人微笑着挥了挥手。

  威尔逊的旁边,是出身于北国总参谋部人力情报局干事的安德鲁,与格兰皇家军事学院历史学教授格雷特,以及出身于空军联队的参谋长艾希科尔、出身于扶桑陆上机甲科队的副参谋长铃木健太郎。

  往后,是涅瓦冈部、格伦部、高德勒部、安纳莱部、奥丁部、昆古尼尔部、天裕部、守鹤部八大部门,分管不同派系。

  除了联合团以外,后排坐着众多中大型组织,诸如世界独立学会、联盟守望团、和平鸽救助会、蓝地部队、红心志愿者、主神世界积分贸易研究所、技能训练研究所、和平行动人道主义事务所等。

  短短半年,人类飞快重建了内部的秩序体系,各大组织像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在苏明安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发展得如此繁荣。

  苏明安注视着他们,他们也回视苏明安,露出友善的笑容。

  苏明安落座后,拍卖会很快开始了。

  ……

  “铛——铛——铛——!”

  一个白发红眸的少年,出现在了拍卖台上。

  台下顿时响起大片嘘声,没人待见这只兔子。

  “哎呀呀!我知道你们在期待什么——来啦!兔兔来啦!”老板兔却不以为耻,反而忸怩地扭动着身子:“兔兔还会陪伴大家很久很久,直到大家全都消失殆尽为止哦~”

  尽管是亲切的语气,它的话语却恐怖得吓人。

  “——怎么又变回少年了,给我变!给我变!”许多人却更关注它的外表,大吼着:

  “——我要看白毛红瞳少女,谁看你这个!!”

  “——老板兔能不能当拍卖品啊?跟我结婚行不行?”

  声浪席卷成一片,老板兔捧了捧脸:“好啦好啦,感受到大家的热情了——今天一共有六件拍品!拍卖结束后,我们会搞一个小小的活动——让大家先体验一次抽卡!”

  “大家可以和自己抽出来的角色呢,稍微培养一下感情……后天,你们就可以开始崭新的旅程了!我们的新副本呢,是又轻松、又愉快、又浪漫的度假,温馨而治愈,美妙而幸福……”

  听了这话,人们纷纷露出吃大奋的表情。

  ——主办方,你听听这话你自己信吗?

  ——哪有什么温馨治愈度假副本,说这种话,你自己不觉得愧疚吗?

  嘘声响起,人们都在声讨主办方的阴间副本,眼中的怨气快要泄出来。

  “啪嗒。”

  伴随着小锤落下,老板兔高高举起双臂,欢呼着:

  “那么——呈上我们的第一件拍品——!”

  ……

  【白鸟(红级):“我将逝于理想之中,永不回首,永不坠亡。”】

  【耐久:10/10】

  【类型:宠物蛋】

  【介绍:必定带有技能“落羽”、“祝福”。】

  【技能(落羽):使用羽毛进行攻击,每一发羽毛附带“降低精神值”效果。】

  【技能(祝福):使用羽毛进行治愈,每一发羽毛附带“提升生命值”效果。羽毛会随着时间恢复。当羽毛耗尽,宠物死亡,无法复生。】

  【起拍价:100积分】

  【一口价:400积分】

  ……

  开局王炸。

  所有人都没想到——主办方竟然把“攻击精神”的宠物放上了拍卖台。

  一时间,场内寂静。

  “嗯?”老板兔歪了歪头:“计时已经开始了哦,还有四百秒,大家快出价吧。”

  场内依然寂静。

  谁敢拍这个商品,谁就无视了联合团曾申明的“禁止玩家使用降san技能”的条例。玩家之间虽然有竞争,但不攻击精神是底线,毕竟精神状态无法修复。

  但很快,还是有人出价。

  “120积分。”

  “150积分。”

  “180积分……”

  就算别人质问,他们也只说——这个宠物只会对npc使用。但他们到底会不会恪守规则,没人知道。

  苏明安静静看着人们竞价,最终这个宠物蛋以370积分的价格,被一个亡灵系玩家买走。也不知道它是否会成为利刃。

  第二件拍品很快呈上。

  那是一对雪白的羽翼,光华晕染,高贵而美丽,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

  【天使之翼:“我曾与天使签订契约一生行善,谁料想最后只能投向深渊之主莱斯托丽,背弃天使之契……何其悲哀,何其悲哀……”】

  【耐久:15/15】

  【类型:特殊部位背部装备】

  【介绍:戴上后,可拥有“飞行能力”,且能在“罗瓦莎世界”中冒充天使族。若你拥有与“天使”相关的职业或种族,该翅膀会发生未知异变。】

  【备注:“天使”是崇尚秩序与善良的高等种族,他们乐于给予凡等生命希望,却不知为何,经过人欲这道添加剂,这希望往往会演变成贪婪与绝望。】

  【起拍价:200积分】

  【一口价:500积分】

  ……

  “250!”艾尼率先喊价。看来“冒充天使”对于榜前玩家很有诱惑力。

  “300!”伯里斯也加入了竞拍。神明的身边必须要有天使。

  “350……”

  苏明安没有出手,他的初始身份肯定比天使强,没必要浪费积分。

  一阵激烈的竞价后,这件拍品落到了伦雪手里。她捧着这对羽翼,麻木的眼里好像有了一点光泽。

  “下面是第三件拍品——!”老板兔大喊出声:“友情提醒一下,除了记忆碎片之外,所有与第十一世界相关的装备、道具、物品,都可以作为【定轨】,提高你们在卡池抽到某个人的概率哦~”

  很快,一块玻璃碎片呈了上来。

  ……

  【诺先生的摩天轮碎片(红级):“这东西有什么好拍卖的,你们也找我要?”】

  【类型:道具】

  【介绍:诺先生漫漫垃圾路上的一枚碎片,兔兔觉得很值得收藏捏。】

  【备注:放入卡池,提升“叠影up率”。】

  【起拍价:50积分】

  【一口价:300积分】

  ……

  主办方你是真的饿了。

  苏明安没想到连叠影家的一片垃圾,主办方也拿来拾掇拾掇卖。还好意思设置300积分的一口价,这是真的饿了。

  ……等等,那要是把叠影的整个小世界都拆了,岂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哎呀,可惜了,当初您应该都拆回来的。”小娜心疼道。

  “那我可不可以扯一片衣角,拿给你们卖。就说这是我的【定轨】,可以提升抽到我的概率。”苏明安灵机一动,举一反三。

  小娜愣了片刻,脸上泛起渴求:“好啊好啊,您给我吧。肯定能卖出天价。”

  苏明安盯着她的表情,觉察到不对:“……然后我一积分都拿不到?”

  小娜露出了“你怎么猜到了”的表情,手里依然死死抓着苏明安的衣角不放。

  苏明安沉默地扯回衣角。

  玩家们普遍很有自信,大多是“只要我抽到叠影,叠影一定愿意帮助我”的心态,对着这件拍品一阵竞价。最终被水岛川空以一口价拍走。不知道她真的能抽出来叠影,还是明显低了一个档次的小阿巴。

  不过,就算她抽到……小阿巴估计也不会理她。

  第四件拍卖品很快出现。

  ……

  【老板兔的小围裙(红级):“……嘤咛。”】

  【类型:道具】

  【介绍:注入法力值,将无限出现烤兔肉串等食物,能够恢复体力值。这是老板兔的贴身物品,放入卡池,可提升“老板兔up率”。】

  【备注:买回去很糟心。】

  【起拍价:100积分】

  【一口价:400积分】

  ……

  场面明显沉默了一会。

  老板兔忸怩着,好像十分不好意思,甚至捂住了自己的身体。

  苏明安低下头吃砂糖橘,压根没理会老板兔抛来的媚眼。

  这还不如抽叠影,起码叠影看着还顺眼一点。即使老板兔现在长得好看,苏明安也不想自己睁开眼就是它。

  看起来,这些拍品应该是主办方提供的。无论是老板兔的围裙还是叠影的碎片,都是祂们的私有物品。

  人的XP千奇百怪,总有喜欢老板兔的人。最终,这件残留着兔毛的围裙以350积分的价格,落入了一个榜前玩家手里。也不知道他要拿去做什么。

  终于,倒数第二件拍卖品,在人们的期待中呈上——

  一件异常美丽的酒红色长裙,静静躺在展览台上,仿佛被血泼染红,泛着一丝诡异的气息。明明距离遥远,却令人不寒而栗。

  ……

  【乐子恶魔的鸩酒之裙:“是谁让他一次次复生,又让他品尝死亡的痛楚?——但不是那颗心脏,他又有什么可偿还之物?”】

  【物理防御力:20】

  【精神防御力:20】

  【装备需求:白发】

  【特殊技能(此间长乐):召唤乐子恶魔,为你实现一个愿望。每实现一个愿望,乐子恶魔会取走你身上的一件东西作为祂的乐子。当你变成一个无趣的人,请迅速将该装备送给下一个人,否则你会从此成为“乐子恶魔”本身:)】

  【特殊技能(共颂吾主):大声呼喊“司鹊·奥利维斯寿比天齐、千秋万载、是生灵之灯塔、世间辉耀与时辰的牧人!”乐子恶魔就会找你聊天。不为什么,因为祂喜欢你夸奥利维斯。】

  【起拍价:1积分】

  【一口价:10000000积分】

  【备注:价格设置是乐子恶魔的要求,祂期待人们争抢到天昏地暗。】

  ……

一千两百零一章·“停手吧,池子里都是爱德华。”

  苏明安没打算竞价。虽说他的职业“佰神”能无视装备需求,不需要白发,但他不想和乐子恶魔扯上关系。

  “10积分!”

  “20积分!”

  每次竞价,玩家的姓名都会在拍卖台上显示,导致了一群人明知道自己拍不起,也想在屏幕上看到自己的姓名。

  “我靠!我的名字在屏幕上显示了,赶紧截图!”

  “你们叫慢点,1积分1积分地叫行不行啊?让大家都有截图的机会!”

  “我服了,是谁一下子加价了10积分?浪费9个名额,后面的人不许那么快加价!”

  人们狂热地盯着屏幕,祈求自己的姓名多停留几秒。甚至有人闹得面红耳赤,险些大打出手。

  看来果然是乐子恶魔技高一筹……祂太精通人性了,这场面确实蛮有乐子的。眼看着叫价已经飙升到200积分,苏明安打了个哈欠。

  “——苏明安。”

  忽然,一个身影走进房间。

  苏明安回头,来人束着单马尾,金发在灯光下摇晃着潋滟色泽。

  “这件拍品,你要拍下来。”来人说。

  “你……”苏明安说。

  “乐子恶魔卡萨迪亚,祂故意停留在二级神的层次,真实实力已经远超二级神。”来人说:“祂会寻找世上有趣的人,取走人们身上的乐趣,当这些人成为了无趣者,祂就能成为这个人。”

  “等……”苏明安说。

  “所以,如果你不想复刻第十世界哪里都是神灵的情况,最好和祂站在同一战线上。卡萨迪亚玩起人来很狠,更何况是你这样看起来就有趣的……”

  苏明安终于把话说了出来:“……你谁?”

  来人一怔,蓝色的眼瞳眯起:“我的特征不明显吗?”

  “所以,你谁?”苏明安无奈:“叠影、诺亚、小阿巴,还是哪位分身?你们诺尔的人数太多了,我有点分不清。”

  要不是这个人束着单马尾,苏明安真的会认成披头散发的小阿巴。主神世界终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诺尔,除了唯一真实的诺尔本人不在,其他不该在的都在了。

  来人沉默了一会,露出微妙的笑容:

  “……你猜。”

  “哦。”苏明安说:“叠影。”

  来人:“……”

  苏明安说:“你的本体还在宇宙捡垃圾,此时的你应该是附身状态。这是你继小阿巴之后的第二形态?叫你巴阿小怎么样?”

  叠影消失了。

  苏明安盯着空气考虑了一下。

  其实叠影说的有理,如果最后一件拍品用不到的话,这件拍品可以入手。但问题是……他自认为是一个无趣的人,怕是留不住乐子恶魔。而且谁知道叠影跑来说这些话,存着什么居心?他们之间可不是友人。

  “您想多了。”小娜看出了他的想法:“如果是您的话,您只需要担心怎么甩掉卡萨迪亚,不需要担心祂对你不感兴趣。”

  “……那可是二级神。”苏明安说。乐子恶魔肯定见过无数比他还有趣的人。

  “神在乎您的情况,还少吗?”小娜说。

  ……她说得好有道理。

  苏明安思索了一会,还是决定出手。不是他信任主办方,主要是无论卡萨迪亚是什么样的人,总归是一种信息来源。

  ……

  【当前价格:280积分。】

  【出价人:苏明安。】

  ……

  当他出价后,人们停下了争抢。

  零零散散有一些人继续竞价,但也大多停下,最终价格停在了320积分。

  “……嗯?和第一次拍卖会的情况很不一样啊。大家开始让着亲亲的第一玩家,就像他成为了真正的灯塔……”老板兔摸着下巴,红瞳闪过愉悦之色:“啊,真是和谐的场面啊!兔兔不禁想吟诗一首……”

  “情景交织思绪长,兔兔憧憬往昔,回味亘古时光。”

  “亚撒曾享声望,正如此间景光……”

  “砰!”小锤落下,乐子恶魔的鸩酒之裙以320积分的价格落入苏明安手中。

  加进装备栏的一瞬间,苏明安忽然感到寒毛直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吹气。

  他转头,什么都没看到。

  “乐子恶魔,是你吗?”他问了一句。

  无人回应。

  这时,最后一件拍品终于呈了上来。

  ……

  【染血的钢琴谱《月光》(红级):“妈妈……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能弹好的。别打了……”】

  【类型:道具】

  【介绍:2012年12月31日晚上20:32染血的钢琴谱。类似这样的钢琴谱还有78张。】

  【备注:放入卡池,提升“苏明安up率”。本道具能够看到一些回忆。】

  【起拍价:100积分】

  【一口价:无上限】

  ……

  苏明安怔住了。

  他盯着那张躺在聚光灯下的琴谱,几乎能背出来每一个音符的位置。黑色的音符埋藏于鲜艳的血迹,仿佛凝固的淤泥。

  他记得这张谱子。《月光》的难度不低,那些长音与停顿他很难弹好。于是,忍受不了杂音的女人站了起来,拿出了木条。

  “啪!”

  “为什么弹不好!”

  “啪!”

  “你根本就没认真弹!”

  “啪!”

  “多少次了还犯低级错误!能不能长点脑子!”

  “啪!”

  琴谱落到地上,血滴染透纸面,他忘记了自己当时是什么姿态、什么表情,只记得永无休止的疼痛、一直往下滴落的血。

  “——为什么弹了那么多遍了,还是弹不好,你是在浪费你的天赋,知道吗?妈妈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吃着家里的,用着家里的,你就是这样回报妈妈的?以后邻居问起来,‘望安啊,你家孩子琴学得怎么样了?’,难道要我扯谎吗——我生了一个根本不会弹琴的孩子!你这个样子,妈妈根本就拿不出手!”

  “——有的孩子六七岁就上台表演了——还是因为你不够努力,在学校浪费的时间太多,回来写作业写到那么晚!”

  “——那些题目有那么难吗?你们班长比你聪明太多了,我怎么就生了个你这样的庸才……天天在家闷着,也不想着与人交际,将来怎么找到好工作,哪个岗位愿意要你……”

  从来都是这样。

  明明只是弹错几个音的问题,在她的怒火下,很快延伸到他的学习成绩,再延伸到他的性情与人品,进一步无限发散到他的人生、未来、前途。然后把过去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拿出来骂,好像只要弹错几个音,他就变得一文不值,什么都做不好。

  当她开始怒骂,他说什么都是“顶嘴”、“不孝顺”、“要气死妈妈”,什么都是徒劳。

  哪怕他好好讲道理,她都会用怒音盖过去,进而骂到“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错了”、“现在就这么叛逆,以后该怎么办”、“妈妈是为你好,你怎么就不知感恩”……

  然后,只剩下沉默与鲜血。

  他知道她有精神疾病,所以很少反驳,但总有发生摩擦的时候,哪怕他只是没洗好碗,都会被指着头骂半个小时。

  只有父亲会护着他。但父亲很少在家,当她不高兴的时候,他做什么都是错。

  “……你们世界游戏是要倒闭了吗?什么垃圾都拿来拍卖?”他望着琴谱,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好像已经察觉不到痛。

  房间里寂静无声。

  ……

  “——是苏明安的定轨道具啊!大家快冲!”有人大叫。

  “150积分!”

  “200积分!嘿嘿,嘿嘿,苏明安……我要抽苏明安……”

  事实证明,大多数人并不关心这张琴谱背后的故事。他们眼里看到的,只是如今耀眼又强大的苏明安。至于他的过去,只能当作调剂品。

  “220积分!”

  就连榜前玩家们也加入了竞拍,甚至比那件裙子还要狂热几倍。

  ——二级神又怎么样,不如苏明安。

  只要抽到苏明安,什么二级神一级神,还不是乖乖跟来?

  “270积分!”伯里斯大喊。

  旁边的安格尔慈悲地望着伯里斯:“您这若是演技,那真是令我敬佩。先生,我将为您吟咏悼词,祝您早日魂渡彼岸,来世不要再信仰苏明安了……”

  ……

  这短短的五分钟内,苏明安见证了玩家们对他的狂热。

  看似对他不感兴趣的昭元,以一己之力抬价200积分。

  与他根本没有交际的艾兰得、易颂、乔伊诸人,竟然是竞价最猛的几位。

  还有许多他连名字都说不上的榜前玩家,眼中的光都快飙射出来。

  “600积分!!”

  今晚的最高价格很快出现了,来自榜八的摄影师昭元。她眼中是鲜明的贪婪,仿佛台上的不是一张琴谱,而是一个大活人。

  明明金级装备诺亚之链只有600积分。这琴谱居然能有这么高的价格。

  “620积分!”

  最后出价的是……伯里斯。

  这厮居然有这么多积分……也不知道是囤了多久。

  ……

  【拍卖会·榜前聊天频道】

  【魔王:伯里斯,停手吧,池子里都是爱德华。】

  【心理情感医生:想必这就是信仰……实在感人至深。看来我的功力尚且不足,还需要向第一玩家学习。】

  【摄影师:你给我停手,伯里斯。你要这个琴谱有什么用?我的摄影机与琴谱配合,才能发挥出最大功效。】

  【她的铜锣烧:我不相信诸位看不出这张琴谱的价值,只要有这张琴谱,那么无论是之前的“叠影定轨道具”还是“老板兔定轨道具”,都会手到擒来。】

  【摄影师:你说出来干什么,我还指望他们笨一点。】

  【吕树:不要拍。】

  【时控者:主办方真的要破产了?拿三件垃圾出来卖,难道世界游戏在第十一世界就要崩溃了?既然第十世界的叠影可以插手主办方,那么第十一世界的一级神是不是也可以帮我们?】

  【洛丽塔:那叠影还在天天捡垃圾呢,垃圾有什么错?你凭什么看不起垃圾?】

  【太华山红蝴蝶:你们怎么都匿名说话,敢不敢用真名啊?】

  【吕树:都别拍。】

  【我有双重人格玉玉症:召唤出来能共享吗?】

  【摄影师:谁跟你共享。】

  【吕树:不许拍。】

  ……

  最后,琴谱以620积分的天价落到了伯里斯手里。

  苏明安在思考,要怎么才能让伯里斯把琴谱吐出来。但没想到……

  ……

  【白衣主教:@苏明安。下个世界,与我组队吧。我把琴谱直接送给你。这样你就不用花费任何积分了。】

  【火之奥义:?】

  【不想喝肉汤:?】

  【睡觉:你就为了这个?】

  【沉河:挺聪明啊,他这样做就肯定能和苏明安组队。在那种大型世界里,有了苏明安的庇护,只要战斗够多,620积分迟早能赚回来。】

  【黑客:@苏明安。通知一下,之前拍下“老板兔的小围裙”的,是联合团的人,他们专门攒了积分,打算把拍卖品都拍下来,然后无偿送给你,帮你节省积分。他们有你的编号定位装置,能够直接送到你手上。】

  【黑客:本来我们是打算把拍卖品全部拍下来的,都无偿送给你。但“白鸟”有降san技能,我们就没拍。“天使翅膀”被伦雪拍了,她也是全完美通关者,所以我们没插手。】

  ……

  苏明安感到诧异。

  ——原来他的声望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曾经,人们把积分、装备、道具拼命堆到善长歌身上,牺牲自己的前途,高高托起善长歌。如今,翟星人开始效仿第十世界。

  ……

  【苏明安:谢谢,但我也不想要“老板兔的小围裙”。】

  【黑客:收着吧,还有不少装备道具,我们都会在第十一世界想办法送给你。这是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调度的资源,为了你的最终许愿,我们愿意效仿一次‘善长歌与恶长歌’。】

  ……

  苏明安心情复杂。

  曾经对他围杀堵截的联合团,如今殷切到这个地步……真是今非昔比。

  最开始的上层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背后不知道有多少谈判与斗争。

  接下来,是拍卖会结束后的小活动——抽卡。

一千两百零二章·“我不配叫苏明安吗?”

  当老板兔宣告的那一刻,场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火热起来,催促声漫成一片。

  这可是他们的第一张卡,决定了他们的开局是否顺利。

  “好啦!开始啦!请各位看向抽卡界面!”老板兔举起双手,烟花在身后绽放。

  伴随着一声钟声响起。

  铛——!

  顷刻间,每个人面前都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屏幕。

  ……

  【罗瓦莎位面·“旧事如新”常驻卡池已开放。】

  【创生者,欢迎来到罗瓦莎位面!我是契约之神纳兰多丝(司掌法律,契约,公平),每当您获得一枚“时空召唤券”,您可以拜托我为您召唤卡牌,召唤出来的卡牌将成为您的同伴,与您共渡接下来的冒险历程!】

  【本卡池永久开放。抽卡次数越多,高品质卡牌概率越高。不设保底(意为:不存在抽多少次必中)。】

  【卡牌等级从高到低:UR(金级)、SSR(紫级)、SR(红级)、R(蓝级)、N(绿级)、碎片(白级)】

  【抽卡次数奖励如下:】

  【抽卡10次:获得自定义头像*1。抽卡20次:获得“世界树的眷顾”*1。抽卡30次:获得“神明的一瞥”*1。抽卡40次:获得随机“定轨道具”*1。抽卡50次:获得“时空殿堂”三分钟停留时间。】

  ……

  【罗瓦莎位面正处于第二赛季,创生者,当您完成的基础的卡牌配队,可以进行“位格争霸赛”。】

  【在“位格争霸赛”中,你将匹配旗鼓相当的对手,进行对抗。当你获胜,将提升你的“位格”。只要连胜,你将一步步从低等生命升华至高等生命!】

  【“位格争霸赛”不设赛后环节,如有怒火,请在战斗中直接骂出,以免气坏伤身。】

  ……

  【贸易之神优里的“罗瓦莎商店”尚未开放,您暂时无法进行“购买皮肤”、“购买好感礼物”、“购买世界树的眷顾”等操作,敬请期待。】

  【更多信息请咨询伟大之神卡萨迪亚……该死,这不是乐子恶魔的名字吗,这家伙什么时候纂改了我的台词,真是无孔不入……好了,更正一下,更多信息请继续咨询契约之神纳兰多丝,契约之神将永恒服务于伟大的契约召唤之业!】

  ……

  屏幕中央,是数个黑色的剪影,是卡池中的常驻角色。背景是一棵巨大无垠的巨树,以星河为底,银蓝色的叶片悬挂于树梢。

  朝圣者一拜一叩,来临世界彼端,叩见生命之主、原初之父、世界之起源——世界树。

  明明只是一个动画,却让人有种身临其境的神圣感。

  下方是两个按钮:【抽卡1次】与【抽卡10次】。

  人们被神圣感所摄,沉默了一会,安静地瞻仰面板上这棵世界之树。

  直到有人回过神来:

  “我靠!不设保底!你特喵……”

  “放在现实游戏,肯定会被喷到滑跪道歉,可惜喷不得。”

  “这很正常吧,这本质上根本不是抽卡游戏,是正经的召唤仪式,只不过用了抽卡游戏的形式让人易于理解,就像第十世界的梦巡游戏一样。既然是正经的契约召唤,那肯定没有保底啊。”

  在老板兔的宣布下,人们开始抽卡。

  一瞬间,白光绿光在场内不断涌现,每个人的脸上都呈现绿油油白灿灿的色泽。95%的人只抽到了几块碎片,连完整的角色都没能抽出来。

  ……

  【你抽到了SR碎片*2(碎片越多,抽到SR的概率越大)】

  【你抽到了N碎片*3(碎片越多,抽到N的概率越大)】

  【你抽到了“R·药剂师公会部长·马尔索斯”的定轨道具“棕黑色马丁靴”。】

  【你抽到了“乐子恶魔扔掉的垃圾”。】

  ……

  苏明安静静看着人们抽卡。

  这场面堪称世间百态,有人敲木鱼,有人原地烧香拜佛,还有人吞下各种幸运药剂,显然是早有准备。

  只有约5%的人召唤出了角色,大多都是绿光(N卡)与蓝光(R卡)。气得他们挠地大骂、遍地哀嚎。

  “我要闹了!我真的要闹了!角色碎片是什么鬼啊?”

  “策划真的是找死……哦,策划是神,那没事了。”

  “老师这种活动以后我们家子涵就不参加了……”

  抽出来的角色只有自己能看见,旁人只能看到模糊的残影。苏明安看不清人们抽出来的角色长什么样,但大多不是人型,反而是千奇百怪的动物形态,甚至有气态和液态,一召唤出来就淌了一地。

  “山田,你还不抽吗?”路看了看山田町一。

  “你先吧。”山田町一满脸紧张。

  路笑了笑,点击抽卡。

  顿时,一阵红光大放,亮瞎了周围人的眼睛。

  几千万道白光绿光之间,骤然间出现一道鲜艳的红光,委实夺人眼球。一瞬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我靠!路的运气太好了吧!这是第一个抽到SR的人吧!”

  “榜前玩家就是不一样啊……”

  红光照耀间,一位金发飘飘的光人走出召唤阵,满头长发飘散着光晕,犹如行走的太阳。它不像人类种族,更像是光元素的凝型。

  ……

  【玩家(路·利卡尔波斯),你召唤出来的契约对象是——】

  【SR·晨曦天使普朗斯之代行者·耀光】

  【职阶:祝祈(后排)】

  【敕令晨曦的高等种族——天使普朗斯,亲手赋予灵智的光元素精灵,名唤耀光。她曾参与两度伊甸之战,斩杀邪恶阵营种291829位,灭绝邪恶种族28种,见证三次纪元更迭。】

  【“——遵从天使普朗斯之敕令,斩杀世间混恶之使。”】

  ……

  路眼中一亮,立刻去和耀光交流了。

  山田町一眼都红了,心中蠢蠢欲动。他已经准备了很久的召唤词,比起路这种直接抽卡的,他肯定会抽到更好的。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悬浮在抽卡界面上,大喊:

  “宣告。”

  “汝身从于吾下,”

  “遵从圣杯之命召唤……”

  苏明安就这样看着山田町一念着混合台词。一堆人也盯着山田町一念台词,甚至有人跟着念了起来,学习榜前玩家。

  “满盈吧,满盈吧,满盈吧。”

  “……天秤之守护者啊!”

  山田町一手指决绝地下点,满脸英勇就义的神情——

  顷刻间,光芒大放!

  “抽出来了!”山田町一心脏都快跳出来:“二次元之魂,降临吧!让我看看你是什么了不起的UR——!”

  ……

  【玩家(山田町一),你召唤出来的契约对象是——】

  【N·菜市场之龟·糯糯】

  【职阶:骑士(前排)】

  【一条在菜市场吃菜叶的乌龟,经历生命女神洛塔莎点化,成为了‘蛇’之性别的龟妖。(在罗瓦莎位面,由于种族极多,人类的性别认知、年龄认知不具有普适性。)】

  【“——饿饿,我要吃卷心菜。”】

  ……

  山田町一望着从召唤阵中走出的青绿发色青年,沉默许久。

  半皲裂的龟壳披在青年背上,白皙的手掌残留着龟甲的痕迹,青年妖异的绿色眼眸凝视着他。

  但尽管如此,山田町一也要咬着牙把话说完——

  “你好,我是你的master(主君)……”

  “有卷心菜吗?”青年伸手打断:“给我吃,我要吃。”

  青年看着十分弱智,无愧于乌龟化形。

  山田町一痛苦地闭上眼,他好像快碎了。

  苏明安视线移动,去看吕树。

  吕树与苏明安对视一眼,伸出手,点击抽卡。

  顷刻间,红光大放——

  “唰!”

  一名异头人穿着红舞裙走了出来,它的脖颈以上是一朵鲜红色的玫瑰,残留着血液般的露水,横生的绿色荆棘构建了躯干与四肢,腿部以下拖曳着红舞裙,丝绸飘动,舞裙的玫瑰型钻石熠熠生辉。

  尽管它连头都没有,体态却极为优雅,鲜血般的露水不断从脖颈滴落,化作一圈圈环绕的红色绸带,悬浮于红舞裙,此起彼伏地流淌。

  ……

  【玩家(吕树)。你召唤出来的契约对象是——】

  【SR·复仇者·摩黛丝提】

  【职阶:爆发(高台)】

  【出身暮光之境的永夜玫瑰,曾与恶魔签订仇恨之契,成为远古帝国的三代女帝,统治青竹族二百零三载,当她毫不留情地把主人推入深渊,她身上缠绵已久的锁链终于断裂——】

  【“——旧王朝的灰烬中,新的传说将诞生。”】

  ……

  苏明安移开视线,去看水岛川空。

  她应该是用了定轨道具“诺先生的摩天轮碎片”,召唤出了一个金发的SR卡,但苏明安看不清晰,不知道是哪种型号的诺。

  迄今为止,大多数人已经结束了抽卡,抽到SSR卡的有2人,都是不太知名的玩家。抽到SR卡的有48人,其余都是R卡、N卡与碎片。

  苏明安拉上了窗帘,阻隔了所有人的视线。

  吉祥如意大鲤鱼坐左肩,黑猫坐右肩,他深吸一口气,捏着白猫的爪子,按上抽卡键——

  紫光。

  紫光,出现了。

  他聚精会神。

  难道是哪位神明吗……?

  ……

  【玩家(苏明安)。你召唤出来的契约对象是——】

  【SSR·镜面·苏明安】

  【职阶:吟唱者(后排)】

  【假如这世间存在一面镜子,我们一直生活在“光面”,享受阳光、温暖与鲜花——你可曾想过,截然相反的“暗面”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毁灭胜过救赎,死亡胜过创生,罪与恶同行,善与美尽消。”】

  ……

  一个黑发黑眸的青年,从召唤阵里走出。他冷淡的目光停留在苏明安身上。

  苏明安惊讶,他召唤出来的……是一个完全逆反的黑化扭曲版自己?

  他点开卡牌资料:

  ……

  【卡牌名:SSR·镜面·苏明安】

  【职阶:吟唱者(后排)】

  【信仰神明:无】

  【人格阵营:中立邪恶】

  【黑化值:78点】

  【等级:lv.59】

  【位格:0星】

  【神明的一瞥:无】

  【世界树的眷顾:无】

  【装备:无】

  【回溯之忆(你可以进入该人物的回忆,解锁与该人物相关的剧情,完善该人物的缺憾因果,进而提升你与该人物的战斗力。):

  剧情01:奈落之渊的降生因果(未进入)

  剧情02:(未解锁)】

  ……

  “等级”是59级,对应五阶九级的实力,比苏明安强一些。

  “位格”是升星,意为苏明安只要抽到了后缀词是“苏明安”的卡牌,比如“高中生·苏明安”、“钢琴家·苏明安”,就能给这张“镜面·苏明安”吞噬,提升强度。不过苏明安暂时不考虑升星,因为这意味着杀死低等卡牌。

  “神明的一瞥”是对“信仰神明”的强化。在罗瓦莎位面,每个人都会信仰一位神明,例如耀光母神、混沌之神、恶魔母神等,据说足足有27位神明。如果苏明安获得了“神明的一瞥·耀光母神”,那么他拥有的所有信仰“耀光母神”的卡牌都会受到强化,以此类推。

  “世界树的眷顾”很好理解,是每个角色独特的祝福,相当于苏明安的“空间震动”、诺尔的“傀儡丝”、吕树的“控兽术”。拥有了这个,角色就会更强。

  “倒是不复杂。”苏明安自言自语。

  只是这78点的黑化值……有点高。如果抵达100点,估计会发生很恐怖的事。看来得尽早完成这个人的愿望。

  “我就不叫你苏明安了吧,不然容易弄混。”苏明安暂时不知道这个苏明安的来历,不知道是复制还是可能性。

  “我不配叫苏明安吗?”对方淡淡回了一句,攻击性极强。

  苏明安很少遇到对自己这么不客气的人,仿佛SS魅力失去了作用。

  “那你继续叫苏明安,我改个名?”苏明安挑眉。

  “……”对方淡笑一声:“不必了,你起吧。主君大人。”

  苏明安想了想。

  小苏……不行,叫过了。小安……不行,也叫过了。

  “好了,你就叫……”苏明安开口:

  “小明。”

  对方的脸上涌起怒意,显然不满意这个名字。然而此时,门被推开。

  “——到时间了。”金发蓝眼的青年站在门口:

  “过来吧,苏明安。”

一千两百零三章·“云上城神明。”

  灯光渗出室外,门外是漆黑的长廊,仿佛通向无尽黑暗。

  “来了。”苏明安向门外走去。

  叠影等在门口,双手插兜。

  “你要去哪?”小明紧跟着问。

  苏明安的脚步顿了顿,仿佛不在意地回答:“我去开个会,马上就回来。”

  “我跟着你。”小明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来。

  “不需要你跟着。”

  “我跟着。如果主君出事,我岂不是中途就被打回去了。”小明坚持跟着。

  苏明安用眼神询问叠影,叠影默许了。这个小明虽说是苏明安,但与祂素不相识,爱去不去。

  此时,眼看苏明安要走,拍卖场内传来呼喊:

  “苏明安,别走啊!多让我们看几眼嘛!”

  “哎?台上的老板兔去哪了,刚刚还在呢……”

  苏明安回头看了乌泱泱的人们一眼,光是扫一眼,就有成千上万道目光回视,他们眼中满是狂热与敬畏,瞳孔密集得犹如挤压在一起的虫卵。

  ——当年十亿人看着长歌最终许愿时,也是这样的眼神吧。

  台下。

  水岛川空已经和金发青年谈妥,二人姿态有些疏离,看上去更像同盟者的关系,而非主君与召唤者的关系。

  “事先说好,等你来到罗瓦莎,我只负责提供建议。如果对上曙光系神使及代行者,我不会参战。”金发青年说。

  “……知道了。”水岛川空说。

  ……

  另一边,苏凛略微掀开了遮挡容貌的黑袍。他的身旁跟着一个朦胧的白色影子。

  “……不对劲。”苏凛自语。

  他看了下自己的卡牌。这是他刚刚抽到的,由于他遮住了光,没人看到他抽出的是紫光。

  ……

  【SSR·云上城神明·苏凛】

  【职阶:法师(后排)】

  【诞生于天国之上的神明,曾扬帆起航、背离故土,以诗笔书写荣名,以守望俯瞰尘世,调控现世六十载,直至旧神重归、圣城崩塌、天国之梦破碎。】

  【“——我被束缚的梦境既已光怪陆离。那么但愿,你们自由独立的生命璀璨如歌。”】

  ……

  苏凛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抽出“过去的自己”。按理来说,这个逻辑不成立,他已经好端端站在这里,哪来的“过去的自己”?这多半是剪切时间段弄出来的复制品,不是真实的。

  但尽管如此,抽出来的一瞬间,他确实感觉……过去的自己挺会装的。

  两双金色的眼眸对视片刻,云上城神明就像已经明白了一切。祂没有疑问,只是静默地站在苏凛旁边,仿佛在观察四周。

  苏凛看了下数值:

  【黑化值:87点】

  【等级:lv.71】

  黑化值这么高很正常,过去的他为了调控平衡,可以操控任何人去死。

  实力果然被削弱了,毕竟云上城神明是依附云上城而生。不过,没有他被削弱得那么狠。

  他沉思了一会。为了了解翟星人类,他曾经在论坛上冲浪了很久——一般来说,这种召唤物,可能是“绝望下的自己向未来许愿:我许愿,能救救那个还没有失败的我吗?”,因此付出代价,得以被召唤到真实唯一的时间线上,如果能帮助真实唯一的成功时间线上的“自己”获得胜利,就能实现愿望,获得奖励,回到故乡。

  所以,这个云上城神明状态的自己,才会愿意作为卡牌被召唤过来,与自己并肩作战,以获得胜利。

  他抬头,望着玻璃房:“嗯?这个时间点……苏明安要去哪?”

  旁边的白影说:“谁?”

  “没什么。”苏凛摇头。

  云上城神明依旧沉默。看上去,祂好像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离开云上城后还能活着,而且看起来还活得很自由。

  ……

  苏明安驻足三秒,看了吕树诸人一眼,便果断回头。

  ……不能再回望了。

  他一头扎进黑暗的走廊,跟着小娜一路向前。空气中逐渐传来令人心跳加快的熟悉味道——纸钱烧焦的味道。

  苏明安能感觉到有空间波动在他的身旁流淌,仿佛有复杂的数字正在拼接、碎裂、融合,通向那特殊的空间、高维汇聚之地。

  极度压抑的氛围下,只有鞋跟与地面敲击之声。

  “……苏卿。”旁边传来略显清亮的声音。

  苏明安侧头,小明注视着他。

  “苏卿。我的名字。”小明说。

  “你给自己起的名字?”苏明安问。

  他们的声音回荡在黑暗的空间里,小娜侧了侧头,但没有看过来。

  小明挑起眉毛:“……我们毕竟是两个人,我和你的过去不一样,不能用‘可能性’来解释,也不算‘原初’。总之,不要喊我小明了,把我和你区分开。”

  这时,前面的人停下了步伐。

  苏明安心中一紧,这意味着……那个时刻,到了。

  自从在第十世界和主办方谈判后,他就一直不断地思考——如果最后真的失败了,自己真的要被拿走吗?他落到主办方的手里,会不会成为一柄新的利剑?自己一个普通学生,要如何斗得过那些高维者,在刀尖上寻求谈判空间?

  此行之后,再无回头路。权柄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以人类之身抗衡主办方的唯一利器,除此之外都太过渺小。

  小娜将手搭在虚空之中,仿佛那里有一个黑色的门把手。她垂眸俯首,高跟鞋往后退去,仿佛正在拉开一片无垠帷幕——

  “请吧。”

  她的身形隐去。

  光亮洒入苏明安的瞳孔。

  他望见了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却不是毫无支撑的悬空场地,是形似古希腊思辩场的高台,象牙白的建筑物与残缺的雕塑横立。也许曾有哲人在形似的场景下辩驳人类之智、哲学之理,但决不是用于此途。

  “祂们”特地将谈话场景选择为人类哲人思辩的场所,难道要象征祂们也像那些希腊哲人一般多智包容?

  苏明安走到场地中央,四周是影影绰绰的凋零建筑,依稀窥见旧有文明的辉煌,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空,极为深邃广博,蕴含上千种景物与色泽,让人顿感渺小。

  当他站定的这一刻,他的直播间已经无法打开,录屏、拍摄、好友等功能也瞬间无法使用。他就像一个两手空空的人,赤身裸体立于此地。

  “哗啦啦——”

  顷刻间,浑浊的星光粘稠下落,数道琥珀质感的暗沉身影凝型于高台。祂们的到来没有任何威势与压力,仿佛只是视觉上的改变。

  随即,十数道幽深的目光下滑,直勾勾地盯着中央的苏明安。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怕是已经吓得两腿战战。然而苏明安没有胆寒,视线虚虚地落于空处,仿佛不想与任何高维者交汇视线。

  环绕的白色立柱下,古老的文字与神话刻痕于象牙白之间,他的脚边满是文明的遗骸,它们零碎地散落一地,就像路边的石子一样被丢弃得毫不起眼。

  “(为何让我们俯视他?)”

  “(快让他与我们平齐。)”

  ——那是古怪、顿挫、像是古体诗一样的语言。

  或者说,不算语言,更像是信号交流发出的碰撞声。言语已经被祂们简化到极致,只需要思维之网便可传递。

  然而苏明安听到这些碰撞声时,却能理解其意——他居然听懂了祂们的谈话。

  下一刻,他感到脚下的高度抬起,抬升至与其他高台平齐的位置。

  “(好了,这样就平齐了。)”

  “(他是否能听懂我们的话?)”

  “(应该不能。因此,我们需要使用人类的交流方式与他对话。)”

  大量的信息交流只发生在一瞬间,甚至夹杂着机械之声,也许祂们之中有机械生命。

  苏明安站在凸起的高台上,环视四周——他看到了十二个凸起的高台,呈圆状包围着他所在的高台。如果加上他所在的高台,就是十三个。

  每个高台上,都浮现着一个身影。

  苏明安仿佛幻视——这是一座座彼此相近却决不互相连接的“孤岛”,陷落于遥远无尽的大海之间。“孤岛”上的人可以交流、可以联盟,却不可能走到对方身边,也决不可能更进一步接触、成为同胞。

  祂们之间……会是这样的关系吗?

  苏明安很早就推断:世界游戏应该不属于主办方,主办方同样是游戏中的一份子,只不过是充当“主办方”的作用,试图利用游戏捞到好处。祂们必须遵守游戏规则,不能直接对玩家动手,不能肆意扰乱游戏公平,也不能禁止玩家的最终许愿——祂们也是游戏的“囚徒”。

  祂们顶多钻一钻空子,比如诱惑玩家成为特殊身份,比如暗搓搓地挑起玩家内斗,但祂们就像被锁住四肢的老虎,空有力气,却挣脱不了规则的枷锁,做不了更多的事。

  ——祂们甚至未必都是高维。

  也许是切片,也许是半神、也许是破烂王、甚至是罗瓦莎世界的二级神乐子恶魔……不必把祂们想象得过于高大上。也许脱去神秘的面纱、失去规则的庇佑后,祂们没有那么强。

  所以,当祂们发现,苏明安可能拥有超脱于祂们之上的、能将整个世界游戏都回溯的权柄时——祂们才会那么激动、甚至贪婪——这是凌驾于祂们本身的权柄。

  祂们根本不想摧毁他、抹杀他,而是想要——拿走他。

  正如宇宙中流浪捡垃圾的叠影,祂们都有无法做成之事,所以祂们需要他的力量。

  他的死亡回档,从一开始,就凌驾于祂们。

  ……

  【根据宇宙之说,宇宙每一次的诞生,是能量沉淀成物质、物质转化为能量的漫长过程。相同的参数造就了这种“轮回”,而不同的参数使每一次“轮回”发生变化。假如人们在莫比乌斯环上行走,会永远走不到尽头。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是否世界游戏掌控权不完全在主办方手里,剩下的掌控权在他的手里?他并非一个普通的玩家,而是战局之上的人类文明的操盘手,失去了记忆?

  比如,通过时间空间、祖母悖论、因果衔尾蛇等方式,他在未来能否会与主办方打擂台?

  死亡回档,这是否是——未来的他赋予的“抗争”?

  ——《五章·“魅力A”》】

  ……

  会有这种可能吗?

  他在游戏最开始的猜测,会是正确的吗?

  可是,他无论如何都只觉得自己是普通人,那过去的十九年不像是造假。如果连他的过去都是虚假的,那么支撑他成为“苏明安”的元素又剩下什么呢?

  他更倾向于,有另外的答案。

  【死亡回档到底是谁赋予的?】这是唯一重要的疑点。解开了这个,一切疑惑都迎刃而解。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离他最近的一座“孤岛”上,模糊的影子略微成型,一对兔耳从影子里伸了出来,老板兔拨开了浓雾,露出大白兔子的原貌。

  “亲亲~兔兔在这里呢!在陌生的环境里看到熟人,是不是感到很安心?兔兔的高台离你最近哦,有什么困难,可以向兔兔倾诉哦。”老板兔朝他招手,满脸笑嘻嘻。

  苏明安看了一眼老板兔,又看向剩余的十一个浓雾。

  不得不说,看到老板兔,他的心中竟然安稳了一些。比起另外十一个未知之物,老板兔算是人类认知中最熟悉的生物了。

  “——(苏明安。)”

  第二座“孤岛”传来叠影的声音,祂的蓝色眼眸透过雾气若隐若现,泛着鎏金的色泽。

一千两百零四章·“吕树主办方。”

  “叠影,你居然混进了主办方?”苏明安有些意外。

  “第二席的主人无法到来,所以我暂时站在了这个位置上。我是编外成员。”叠影卸去了身上的浓雾,展现出祂的一身白袍,祂的发辫已经散下,金色长发流泻于肩颈。

  ……原来叠影只是来蹭个席位的边缘人物,祂的真身仍在宇宙,本质上不算主办方。只是第二席本尊没来,才让祂鸠占鹊巢。

  “你们主办方不是被困在世界游戏里了吗?第二席能去哪?”苏明安熟稔地和叠影谈了起来,明明面前是十二条强大生命,他却旁若无人地对话叠影。

  “困在世界游戏?你这是哪里来的信息?”叠影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第二席不来,有可能是祂走不开,也有可能祂是……你熟悉的人,所以祂不愿来,怕说几句话,就被你看穿。”

  “我熟悉的人?”苏明安感到好笑。他身边能有哪个人是主办方?苏凛是主办方?吕树是主办方?难不成是巅峰联盟那群人?

  这多半又是叠影的口嗨,祂总喜欢说似是而非的信息,然后观察他困惑的表情,引为乐趣。

  这时,第三座“孤岛”有了动静。自老板兔和叠影之后——第三条生命撤去雾气,展露了祂的本貌。

  那是一个由七彩色构成的人物形象,头上一对弯曲的恶魔角,似是用浓厚油彩画出了张狂的五官,眉眼夸张地勾起,像是鲜活的小丑面具,身躯犹如流淌的颜料。

  苏明安停下了与叠影的交谈。只见那第三席忽而发出“咔嚓”一声,犹如一个锈蚀的八音盒,骤然扭曲脖子,朝苏明安露出了一个张狂的大笑。

  “——奥利维斯,我们见面了!我们又见面了!!”

  不辨男女的大笑声响起,浓厚的积极情感扑面而来,苏明安甚至能嗅到情感浪潮中满盈的幸福。

  苏明安怔忪片刻,那张小丑脸瞬间拉近距离,又在与他有着半分距离的时候,骤然停止。

  “……奥利维斯。”小丑脸的笑容略微下滑,仿佛有阴云正在祂的身上笼罩:“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忘了我?”

  “乐子恶魔卡萨迪亚?”苏明安很容易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听了回答,乐子恶魔很快又露出了笑脸,仿佛那股隐藏的危险从未涌现。祂几乎想要给苏明安一个大大的拥抱,却被叠影制止。

  星光流淌在祂们之间,双方的身形同时顿住。

  “(他不是奥利维斯,他是苏明安,你没长眼睛吗?)”叠影的对话信息瞬间抵达,攻击性极强。

  “(否决。他装备了我的裙子,那么他就是我的契约者,尽管他不曾夸赞奥利维斯千秋万载,我仍然认为他身上乐趣无穷。)”卡萨迪亚笑容不改,观念坚固无比,其言语壁垒无法被叠影突破:“(这是我追寻积极情感的手段——你无权阻止。你并无立场,你不是他的友人,亦不是他的同盟者,与你的对立毫无意义。因此,我拒绝你的提议,巴阿小。)”

  “(苏明安虽然并非我的同盟者,但他是我唯一真实的友人,只要他未来愿意与我同行,总有一天,我与他能铸造新世界。)”叠影同样建造言语壁垒。祂们之间的辩驳奇快无比,只发生在一秒之内。

  苏明安忽而明白了——祂们内部的冰冷。

  这些高维生命看似随性自由,实质却是十足的利益化与强欲。除了【理想】与【同胞】,其他什么都不在乎——这是高维者的绝对思维逻辑。

  在叠影眼里,苏明安兼顾【理想】与【同胞】,所以祂才会出言,防止苏明安偏向卡萨迪亚阵营。而对于卡萨迪亚,苏明安仅仅具有利益作用——供祂追寻积极情感,所以祂才会出言调笑。驱使祂的并非纯粹的感性,而是感性到了极致的理性。

  人类的行动逻辑,决不能套用在祂们身上。如果因为祂们温柔亲切的态度就认为祂们好说话,那大错特错——就算是看似好欺负的破烂王叠影,这些搞笑名词也只是苏明安加在祂头上的外号,实则祂动辄入侵一个文明,七十亿人的死亡在祂眼里与砂砾无异,祂的生命本质与思维方式根本不是人类。

  苏明安环顾四周。除了这三位,第四座“孤岛”一直到第十二座“孤岛”,都保持在浓雾遮掩的状态。

  见此,叠影抬头。

  “(诸位不露出面貌吗?还是迫于丑态不敢见人?)”叠影开口就攻击性拉满。

  周围的雾气波动了一下,却仍无人撤下雾气。

  漫天星海之下,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否决。缺乏必要性。)”机械声在第六座“孤岛”传出。

  “(附议。尚不确定这位玩家背后站着什么,也不确定他的本质究竟是否高于我等,因此,决定以保守姿态会面。另外,我与星空流浪者不熟识,不必因你的挑衅而改变决意。)”孩童般稚嫩的声音在第七座“孤岛”传出。

  “(停止争议吧。我询问,是否已确认他持有权柄?)”沙哑的声音在第八座“孤岛”传出。

  “(否决。概率未达100%,以人类的最高智慧而言,仍具有可复刻性,不能必然推出该玩家拥有权柄。但根据第九世界黎明密码的情形,非诺尔即苏明安,既然已排除诺尔,暂且可以推出苏明安很大概率拥有权柄。)”机械生命说。

  “(可他从来没有承认过。)”来自第十二席位的女声。

  “(一旦承认,【规则】是绝对的,作弊就要付出代价。因此,他当然不可能承认。)”沙哑声音说。

  “(可否探寻权柄来源?)”机械声音说。

  “(未知。)”

  “(已确定他的出身?)”

  “(仅能通过世界游戏查看玩家的回忆。从回忆来看,他出身平凡,只是普通人类种。)”

  “(哼……我等也不过是世界游戏的困兽。也许,这位看似渺小的人类,才是操控我等的掌权人。也许,世界游戏从一开始就隶属于他,只是他自己为了某种目的或某种愿望而抹去了记忆。)”

  “(你的推想有一定道理,但我认为不会成立。)”

  “(我还可以瞬间列出上百种荒诞不经的猜想,比如他其实是一台机器,比如他是你的创造者,或者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我们需要实际证据,而非漂浮在思维中的杂质。)”

  “(‘思维杂质’是对于生命体脑电波的称呼,但对于机械生命不具有普适性。)”

  “(……没有与你对话,铁疙瘩。)”

  苏明安冷眼旁观这些生命交流。

  这帮人以为他听不懂,一直在加密通话,事实上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咳!大家安静一下!兔兔要说话啦!”老板兔咳嗽了一下。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老板兔是祂们之中权限最高的那一类,看来确实如此。

  这时,老板兔转头看向苏明安,露出一副亲切的样子。

  “亲亲的第一玩家,人家仍然记得你说过的话——【我身上有你们特别想得到的东西,我们可以合作】。”老板兔血红的瞳眸紧盯苏明安:“人家想确认一下……你说的那件东西……指的是你的权柄……吗?”

  当十二道视线汇聚在苏明安身上的一瞬间,他切实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如芒在背”。

  叠影的目光最为舒缓,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冷,就像是祂也在品鉴苏明安的表情。

  老板兔的目光最为戏谑,却像是浮于表面的戏谑。

  乐子恶魔的目光极为飘忽,仿佛祂根本不在意苏明安的回答,祂在意的只是苏明安本身。又或者,苏明安无论说出什么回答,祂都觉得很好玩。

  第四道、第五道……十二道目光情绪各异。但苏明安没有看向任意一人,目光停在空荡之处。

  然后,他启唇说道:

  “——你们渴望我。”

  苏明安用的是肯定句。

  他感受不到祂们的敌意,只能感受到浓浓的贪婪与渴望。他身上的权柄,对这些存在来说,就像黄金一样诱人。

  “在游戏初期,我曾以为你们一直针对我,是因为你们讨厌我、畏惧我、想要除掉我。”他的目光毫不畏惧,姿态根本不像是人类面对高维者,而是棋盘之上的棋手俯瞰十二颗棋子:

  “但我后来恍然大悟——如果你们真的憎恶我,你们为什么要在第三世界结束后就送给我最高级的掌权者身份?为什么老板兔一次又一次青睐于我,唤我‘亲亲的第一玩家’,对我与众不同,甚至一叫就到?拍卖会的大玻璃房、第一玩家的个人通道、用词上的亲昵……那真的是想把我和其他人分隔的计策吗?是否存在那么一点点……‘拉拢’的可能性?”

  老板兔眯起了眼睛。

  叠影露出感兴趣的神情。

  乐子恶魔漂浮在高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明安。

  其他视线各异,透着贪婪与危险,仿佛一头头猎食者盯上了美味的食物。

  这一刻,苏明安感到自己再度来到了那座水族馆。

  鲨鱼、毒水母、食人鱼……这些危险的生物,在水族馆的玻璃内虎视眈眈,他站在玻璃外,隔着濒临破碎的玻璃,与它们对视着。

  一旦他的话语出错、分贝略大——玻璃破碎,这些危险的生物会瞬间分食他。

  他对于祂们,是可拉拢的盟友、是可能凌驾于祂们的危险人物、是背景神秘的权柄持有者、是可供品味的饕餮盛宴……但绝对不是玩家本身。

  他与祂们,已经站在平齐的位置上对话。如果他死了,祂们什么也得不到——他的性命,就是祂们最恐惧的把柄。

  泯灭在指尖一闪而逝,虽是抵在他自己身上的利器——却像是抵在祂们脖子上的尖刀。

  “……你们在害怕?”他露出笑容。

  在这一瞬间,祂们好像恐惧于他的行动——自戕。

  不管是他自戕后回溯了祂们。还是他的权柄不是死亡回档,他自戕后权柄消失,都不是祂们想看到的。

  甚至于,老板兔也无法看出,苏明安到底是不是在唱空城计,实则他根本没有权柄。

  祂们,

  畏惧着他。

  ——明明祂们是“祂”,

  ——明明他是“他”。

  ……

  第一玩家坐上了棋手的位置。

  他的对面,是足足十二个对弈者。

  ……

  “咔哒。”

  仿佛响起棋子落上棋盘的声音。

  “……所以,无论你们问我多少次——我到底有没有权柄。我的回答都永远只有一个——”苏明安收回泯灭,无所谓地摊摊手,带着笑说:

  “【我没有】。”

  “这就是我永恒的回答。”

  “不相信,就来试试看。对了,我差点忘记……你们不能对玩家动手。玩家的身份看似是束缚,却也是我最大的保护罩。”

  “我们的【理想国】,就是规则本身,它为我们构筑了隔绝高维伤害的绝对屏障。”

  “所以,别再做这些没用的试探了。老板兔,就算你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又能怎么样?”

  “不如来谈点实际的吧,高维们。”

  “咔哒。”

  仿佛又是一声棋子落下之声。

  老板兔笑了笑,它看上去竟有点汗流浃背了,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人类逼到这个地步。

  “你想谈什么?亲亲的第一玩家?”

  苏明安眯起眼睛。

  “咔哒。”

  他像是靠在了棋盘旁的椅子上,俯瞰着林立的棋子,笑容冰冷。

  “——签订赌约吧。”

  他笑着说:

  “在世界游戏【规则】的见证下。”

  “和我——一个普通的、渺小的、微不足道的19岁人类——来打个赌吧。伟大的高维们。”

一千两百零五章·【放过翟星,拿走我。】”

  高台上的祂们停下了交流。

  一时间,分不清谁站在玻璃外,谁站在玻璃内。谁是凶恶的捕食者,谁又是待宰羔羊。

  苏明安依旧站立着,像是十二席中央的被审判者,却又像居中于十二席的王。

  ……打赌。

  一个人类,与十二位觊觎他的高维生命,提出打赌。

  天平的两端并不平等,双方的生命本质与实力也天差地别。青年两手空空,他没有任何能放在筹码区的东西,所以,他的筹码只能是……“自己”。

  当高维们小心翼翼地把筹码缓缓放在天平的一端,一点一点加注,以求重量维稳——而天平的另一端,他已经整个人果断站了上去。

  半晌,信号碰撞声才再度响起。

  “(……我承认,他吓到我了。我有一瞬间以为,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人类,而是凌驾于我之上的生命。)”孩童般稚嫩的声音。

  “(当初神灵也曾与我们打赌。但这一次,我第一次感到了畏缩。)”

  “(这是高维生命的预感,也许我们会输给他。)”

  “(输给他?真是好笑,你们都被他的权柄吓坏了,再加上星空流浪者和乐子人,还有那只兔子,一个个从里到外都向着他。他到底有什么魅力,你们是来谈判的,还是来投降的?)”

  “(注意你的说辞。尚未升华为高维的生命,没有值得恐惧的地方。我们不可能输给人类,听听他的想法。在【规则】的保护下,他的赌约是我们为数不多能得到他权柄的机会。)”

  苏明安听着这群人的交流,祂们看似沉默无声地眉来眼去,实则像是拿个大喇叭在他耳边大声密谋。

  他抬头,对上老板兔血红的眼睛。

  咔哒。

  视线交汇的一瞬间,仿佛有棋子的倒影在他们眼底里一闪而过,不知是同色还是异色。

  老板兔的话语权确实很高。

  主神世界的各大广场都有它的雕像,各个场合也是它来主持,它就像世界游戏的唯一吉祥物。除了它之外,苏明安唯一有印象的其他主办方形象,是在第三世界结束后,他曾在纸钱烧焦味的大殿里看到过一对猫耳,不知是这十二人里的谁。

  “提出你的赌约吧,亲亲的第一玩家。”老板兔转着红宝石般的眼珠。

  “我要提出的赌约很简单……”他的声音微顿。

  他已经想好了自己的诉求。

  正如他在第十世界和老板兔商谈的那样,如果翟星最后真的陷落,那么,

  ——【放过翟星,拿走他】。

  但此刻,第十世界给了他太多信息,他意识到主办方并非无所不能,所以,他完全可以用“自己”作为筹码,以主动者的姿态对话这些生命,而不是一个等待被拿走的小可怜。

  他是棋手,而非棋子。

  他与祂们——是对等的谈判关系。而非祈求者与宽容者。

  咔哒、咔哒、咔哒。

  仿佛有棋子不断下落的声音,逐渐布满大半个棋盘。

  攻守异位。

  “我在此提出赌约,就赌——”苏明安抬起眼睑,说出下半句话:

  “——【翟星最后是否会陷落】。”

  风吹过大地。

  白色骸骨滚落一地,发出砂砾般的碰撞声。

  短暂的沉寂后,轮到对方缓缓捻起异色棋子。

  “(意料之中的赌约。)”机械声音说:“(依据目前数据,翟星陷落的可能性非常高。人类的内部阴私、罗瓦莎位面的极高危险性、一些榜前玩家的注定背叛……他居然敢以此作赌,他实在是太信任人类了。)”

  “(哼……原初都是一样的人,他们相信人类的善,到了一种可悲的地步。所以他们明明有上升空间,却自我束缚、自甘堕落。)”叠影的声音响起,祂的眼中挤占着复杂的情感,不知是真心还是场面话。

  “(乐子恶魔。如果罗瓦莎位面崩塌,旅程也就到此为止了吧?世界游戏很大程度源于罗瓦莎位面的概念,如果他们真的能找到这个概念,也许世界游戏的桎梏就会被打破,我等也能迎接彻底的自由。)”沙哑的声音说。

  “(哈哈。)”乐子恶魔眼睛眯起,露出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所以请努力破坏罗瓦莎吧~早点掀桌子,早点提前结束世界游戏,大家也都能回家吃饭,是不是?)”

  祂的调笑没有引起任何笑声。

  “(如果世界游戏提前毁坏了,这群玩家会怎么样?)”十二席的女声传出。

  “(谁知道。这取决于他们在罗瓦莎的收获,还有很多因素影响。比如苏明安手上的小世界够不够庇佑七十亿人类?比如翟星的规则是否已经消弭殆尽?比如他们是否在罗瓦莎找到了集体升维的办法?比如他们的许愿位格够不够?比如他们什么都没找到,集体泯没在茫茫宇宙里……这都是有可能的。)”叠影耸耸肩。

  “(他不可能赢,翟星陷落的可能性太高了。)”机械声音说。

  “(那就答应他吧。)”

  “(嗯,答应他的赌约。)”

  老板兔听完祂们的对话,看向苏明安,笑着说:“亲亲的第一玩家,我们同意你的赌约内容,既然你认为翟星不会陷落,那我们就赌翟星一定会陷落吧。”

  咔哒。

  苏明安却挑起眉,望进老板兔的眼底:“你们好像有所误解。”

  “……?”

  祂们的目光齐齐投来。

  “谁说我要赌翟星不会陷落?”苏明安说:“我要赌的是——【翟星最后一定会陷落】。”

  老板兔微微一愣,但很快明白了苏明安的意思。

  ……他这是。

  鲜红的瞳眸颤动着,它有点无法相信他的决绝。

  其他生命体也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进而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错差。

  咔哒,咔哒,咔哒。

  像是秒针滴答的声音。

  高台上的青年,目光依旧落在空处,不对视任何一人,就仿佛……那里有着什么令他心旷神怡之物。

  可那里分明是一片空无。

  他过于贫瘠窘困,除自己之外,拿不出任何筹码。甚至于赌约本身,有利于他的那一边也胜率极低,所以……

  他把自己,

  押在了属于敌人的那一边。

  ……

  “如果你们赢了,拿走我。”黑发青年长眉挑起,缓缓摊开双手,这样不设防的姿态让他更像一块砧板上的肉,可在座的所有人却感受到了威胁——

  从他微微勾起的笑容中,从他挺直的脊背中,从他眉眼的自信中。这像是一张覆盖在他脸上的浓厚面具,或者说一种名为攻略模式的东西。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这种【对所有人皆大欢喜,对他却注定悲剧】的赌约——他其实并不畏惧。

  “如果你们输了……”

  叮铃。

  虚无的硬币向上抛起,仿佛在他灵巧的指尖旋转,坠落于祂们眼前。

  也许有高维会观察硬币的正反,想要窥见赌约的可能结果,但事实上,无论硬币是正面还是反面,获胜的,都一定会是他。

  一个普通的、渺小的、微不足道的人类。

  “——你们就要放过翟星,让它不会再陷落于灾难中。”

  这是他赌约中最后的话语。

  空气中只剩下他回荡的、上扬的、满含笑意的声音。

  ……

  他提出的赌约是:

  ——如果【翟星最后陷落】,苏明安胜,主办方必须放过翟星。

  ——如果【翟星最后没有陷落】,苏明安输,主办方拿走他。

  ……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存在【翟星必然存活】的答案。无论是哪一方赢了——翟星必然会被保下,它不可能陷落。

  唯一改变的,唯有【苏明安会不会被拿走】而已。

  高维的承诺不是金口玉言,“拿走他就会放过翟星”这种承诺毫无效力,只有这样的赌约有效。

  而这就是苏明安提出的“必胜”赌约。

  在主办方的视角来看,祂们有很大概率赢下赌约拿走他,所以祂们当然会同意赌约——这个对于人类而言的“必胜赌约”,主办方即使作为敌人,也无法拒绝,祂们抗拒不了这个诱惑。

  必然接受。

  必然成立。

  翟星必然存活。

  三大必然。

  ——这就是在踏入这片古希腊哲学思辩台之前,苏明安在心中想好的赌约内容。

  祂们不会拒绝的。

  祂们无法拒绝。

  他的要求卡在了祂们的最低底线上,又给了祂们很大的希望,就算明知道他的目标,祂们也愿意接受赌约。

  唯一的缺点只在于——相比苏明安押注于【翟星最后没有陷落】,他现在押注于【翟星最后陷落】,也就是说,对他而言,不会再存在两全其美。如果翟星没有陷落,所有人皆大欢喜地生活下去,他会被拿走,不属于这份他亲手挣来的幸福。如果翟星陷落了,为了让翟星长久存续,他依然会往上走——

  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回头路。

  把“王将”推上了前线。

  ……

  咔哒。

  棋手落下了最后的棋子,正指敌方王将。

  可现在,

  十二位对弈者已经没有反击的机会了。

  ……

  “(无法拒绝的赌约。)”机械声说。

  “(对我们而言没有损失,甚至有很大概率得到他。这是一个无法被我们拒绝的赌约。在他提出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赢了。)”沙哑的声音说。

  “(我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做到这个地步,那个破世界有什么好的。)”稚嫩的声音。

  “(你没有过去,也没有故土,所以你无法理解。)”叠影的声音低沉了许多,祂脸上的戏谑消失了,只剩下了怅然。祂怔怔地盯着苏明安,不知道是在看苏明安,还是在透过苏明安看谁……这种类似的姿态、祂早就已经看过一次了。那一次留下的是亚撒的悲剧,也是祂流浪的起源,这一次,会有改变吗?

  “(原来理想主义者也会屈服。我还以为,他会选择两全其美的赌注,比如既拯救了翟星,又留下了他——他不是一向喜欢挡在电车前的吗?两边都要救,两边都想留,是什么让他这一次选择了只救一边?)”老板兔说。

  “(理想主义者是吃不饱饭的,面对这样的情况,总得向现实低头。)”女声说。

  “(可我觉得他依旧不曾低头。)”叠影说:“(两边都要救,是因为两边都不是他。当有一边是他自己,他就只会在乎没有他的另一边。)”

  “(那么,同意?)”机械声说。

  “(同意。现在主动权在他手上,我们没办法攻击他。他很聪明,提出的赌约内容非常合理,这已经是双方的底线。)”孩童声说。

  “(同意。)”

  “(我没有意见。)”

  “(我同意。)”

  一系列肯定声后,祂们接受了赌约。事实上,祂们也无法拒绝。

  老板兔看向苏明安。

  他孤零零地站在中央高台上,即使苏卿就站在他旁边,他的身旁依旧像没有一个人。

  星海浩瀚无垠,成千上万颗行星螺旋转动,年轻的先驱者显得渺小无比,却又顶天立地。

  文明的遗骨,不会成为他的骸骨。

  地面上那些随风摇晃的象牙白骨粒,不会成为故土的未来。

  因他之手。

  因他之命。

  因他站上天平。

  然后,鼓噪的钟声响起。

  “——吾等同意你的赌约。”

  “在【规则】的见证下。”

  缥缈的、却又无比清晰明朗的——“祂们”的十二道声音,在这片哲人思辩的天地响起,仿佛传自宇宙远古的巨钟,落下重重一锤。

  铛——

  ……

  【文明赌约已成立。】

  ……

  不知何处响起这样的提示声,仿佛他身后行路的寸寸断裂、化为深渊。

  若是再度回首,只剩一片空无。

  在高维畏惧又警惕的注视下,

  在兔子沉默又复杂的眼神中,

  在浩瀚无垠的星海下——

  ——高台上的王将垂下眼眸,就这样静静地笑了。

  仿佛他很满意这个结果,又或者他虽然难过、却仍作出很开心的样子。

  虚无而不存在的棋盘上,

  一颗王将的棋子,在敌方的王将位置上熠熠生辉。

  ……

  裹挟着俱下的泥沙,

  ——青年终于亲手停止了自身的流动。

  ……

一千两百零六章·“他追悼着自己,却是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