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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节

第1155章 一千一百五十三章·“292年·蒸汽时代消亡”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7.4万 字

  旧日515年,爱丽丝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小提琴家,与迪夫一起去各个地方演出。

  旧日517年,爱丽丝和温德尔去湖泊看了烟火,养了一只名叫小墨的猫。

  旧日518年,爱丽丝和帕特一起重建了贫民窟,接纳了更多孩子,大家一起吃生日蛋糕,吹蜡烛。

  旧日519年,爱丽丝和梅蜜培育了大量美丽的白百合,送给骑士们。

  旧日520年……

  旧日525年……

  旧日530年……

  她的脸上始终是幸福的笑容。

  由于各国矛盾,战争还是打响了,爱丽丝依然被选为了神女。这一回,苏明安没有离开她的成长过程,而是看着她一步步长大。有着他的庇护,她不需要握剑,只要会弹奏自己喜欢的乐器就足以。

  旧日555年,蒸汽时代的末端——圣城失守。

  蒸汽时代,是叠影污染最严重的时代,也是神灵嘱咐中最危险的时代。人们双目血红,被叠影蛊惑至深。他们贬斥神明为邪神,簇拥叠影为新神,认为爱丽丝是邪神的魔女。

  当苏明安与爱丽丝走上城楼,下方传来人们的怒吼声。

  苏明安抬起手,欲要结束这个时代——就像当时结束天世代一样。当初仙魔乱战、污染横溢,世界到了无法控制的境地,他只能以强硬的手段抹杀历史。如今的情况也差不多,这个时代已经积重难返、罪恶无比。

  可这一刻……他却犹豫了。

  主动斩断一个时代,也意味着这个时代的所有情感尽皆消亡,所有同素异形体尽皆消失。当初他不明白结束时代的实质是什么,但现在……这太浪费、太残忍了。

  ……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他放下了手:

  “爱丽丝,我还是想试试挽救这个时代。天下人都被蛊惑,贬斥我为邪神,但你……愿意相信我吗?”

  爱丽丝眼神明亮,露出笑容:

  “侦探大人,倘若有上千人说您是恶人,我会捂住耳朵,不去听这些言语。倘若有上万人说您是自私鬼,我会闭上眼睛,不去看他们的恶行。倘若有上亿人呵斥您是恶魔,我依然会站在您的身边,与您一直同行到最后。”

  ——这是她小时候说过的话。

  他们坚信着彼此。

  在这之后,爱丽丝拉起军队,以神明之名拨乱反正,她竭力强调他的正义,呼吁人们不要相信叠影。

  苏明安望着越来越努力的她,却感觉到……他身体里积攒的恶意越来越多,这具躯体开始撑不住了。

  旧日557年,在爱丽丝竭尽全力出战的途中……苏明安的躯体死在了她的怀里。

  那时她还穿着盔甲,打算赶赴下一个战场,却突然发现,身侧的他已经停止了呼吸。她抱起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急于结束这个时代。

  “——发现了,魔女在这里!”

  “——邪神也在这里!杀了他们!!!”

  身后传来铁蹄之声。

  爱丽丝抱着他的尸体,在大雪中一动不动。

  她忽然明白,是她对善意的信任……导致了他的死亡。如果在最初,她就让他抹杀这个时代……他就不会死了。

  “侦探大人……”她低声说着,眼里闪过鲜红的光。

  黑芝麻馅的团子在这一刻暴走,周围十里的红眼军队尽皆被撕成碎片。而她没有再管这个时代的兴衰,只是静静抱着他的尸体,直到霜雪将他们二人共同覆盖,直到她枯坐半月,身体机能停摆,停止了呼吸。

  她说过,她会陪他。哪怕上亿人呵斥他是恶魔,她也会陪在他身边,直到最后。

  她兑现了诺言。

  这一天,世界上的恶意暴走,神灵为了防止事态超出控制,叫醒了海底的朝颜。

  ……

  【——如果你无法享受幸福,朝颜会成为你的保底。】

  ……

  这是度假最初,神灵说过的一句话。

  如今,苏明安很显然已经无法继续享受幸福。时光越往后推移,叠影的渗透程度越深,距离千年还剩三百年,度假彻底结束了。

  苏明安死后回到圣城,问道:“神灵,保底是什么意思?”

  神灵回答:“伱现在的善已经抵达了自身能感受到的满值,你已经感觉到麻木了吧。”

  苏明安沉默,他的情绪确实不会产生太大波动了。

  神灵说:“接下来,朝颜会帮你拿走这些善,给你留出空间。你只需要做短期硬盘,一次次把善传输到她那个长期硬盘里,就可以确保安全。”

  “转接手段呢?”

  “最简单的办法:杀。你承接了足够的善后,你被她杀死,她就会获得你身上的全部积蓄。你再换一具躯体,就可以有下一次这样的步骤了,这样可以确保你不会崩溃。”

  “原来如此。我是充电宝,朝颜是电源。她和秦将军是类似的作用,都是生命硬盘。”

  “嗯,秦将军是承接世上的一切情绪,朝颜只针对你一个人。前者是为了积蓄情感,后者是为了保证你开启异种王时的理智。前者是锁,后者是钥匙。前者是恶,后者是善。就像一个完整的圆。”

  苏明安忽然想起了副本最初的一个概念。

  ——世界是一个圆。

  一半为善,一半为恶。

  一半为钥匙,一半为锁。

  ……

  【说到“神灵”,伊夜芙特的脸上露出虔诚之色。与她相似的,人们大多都捧起了手中的红木圆环——这是信仰的象征。

  神灵曾经降下神谕,说世界是一个“圆”。虽然至今没人理解神灵此话的具体含义。但圆形已经成为了信徒们最崇尚的图案。】

  ……

  原来一开始就谋划好了。

  苏明安深深吸了口气,按下心中的回忆:“那朝颜呢?”

  “朝颜如今恢复得差不多了,她会和你一起度过接下来的三百年。”

  “我是说……朝颜最后呢?秦将军已经失去了意识,那她呢?我都扛不住,她要一次一次地接过我身上的积蓄,那她怎么可能扛得住。”

  “……”

  “她最后也会死,对不对?”

  “苏明安,蒸汽时代已经危险至此,后面更加危险,你一个人扛不住的。你必须需要她。”

  “……”

  “我们无法得知,你目前积累的善够不够,你到底能不能在异种王苏醒的时候保持理智。如果不能,历史会重演痛苦轮回——只有她亲手杀死你,接过你身上的积蓄,代为负担灵魂摆渡的痛苦,拥有‘储存’的步骤,才会有下一个更为强大的你,才能带着无数个‘你’的善意最终抗住异种王的恶意,才能建立起理想国,终结这种永无止境的灾难。”

  “神灵,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可以。”

  “为什么最后非要我去开启异种王?那都是无主的情感能量,就算神灵你去承接,也是没问题的吧。或者让诺尔去,让吕树去,他们也可以获得千年来的情感能量,就此建立理想国。并不是非要我去吧。”

  “……你说得对,但是最适合开启异种王的,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和秦将军的契合度最高,你们是钥匙与锁的关系。我之所以选定秦将军作为千年情感的‘锁’,就是因为需要一个契合度足够高的‘钥匙’去开启他,不然万一叠影随便派了一个人就把秦将军提前开启了,那怎么办。”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为什么我与秦将军的契合度最高?”

  “……”

  “看来我问到关键点了,副本最末期了,你居然还有不能和我说的事情。这应该是副本最大的秘密吧。”

  “……”

  “秦将军的真名是什么?他的真容是什么?”

  “……”

  “旧神?”

  “……不是。”

  “好,我不追问,我只等待一个答案。但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我不需要朝颜替我抗下去,我会独自处理好蒸汽时代的问题。”

  “你……唉。朝颜已经被我唤醒了,没办法再塞回海里。”

  “那就暂时抹去她关于我的记忆,让她幸福地度假。既然是我能做到的事,不需要她为我去死——记住,势必不能让她想起我,否则她一定会为我死的,我太了解她了。”

  “你还是一样……喜欢挡在列车前。提醒一下,你的真实副本时间只剩最后25小时12分钟,你需要抓紧时间度过千年,不能在某个时代耗时太久。”

  “我会尽快。”

  ……

  朝颜醒来时,隐隐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她看了眼日历,现在是旧日515年。她刚从海底爬上来,在一间旅馆休息,窗前的三色堇迎风摇曳,极为美丽。

  ……她忘了什么呢?

  想了半天,也不明白。

  她平静地生活着,在蒸汽时代度假,直到怀里的糖果开始变质。她感到有些难过,这可是他送给她的糖果……

  嗯?“他”?

  他是谁?

  近四十年,她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直到旧日558年,远方传来消息——神女爱丽丝与神明苏小白一同死去了。还未等她恍过神来,时间忽然逆流回了旧日515年。

  她忽然明白——有人在不停地逆流时间,试图找到拯救这个时代的办法。这种时间流动感,只有她这种位格的人能够感知到。

  她有一种预感,这个人对她很重要。

  找寻许久,她终于在堡廷城的路边找到了一位黑发青年。他牵着一个紫眸少女的手,登上了前往圣城的飞艇。

  ……是他吗?

  朝颜眯着眼睛,却感到无比陌生。她想要唤住他,却不知道他叫什么。

  可是……如果不抓住他的手的话,如果不留下他的话……

  “那个!那个!麻烦你停一下!”最终,她搜刮脑海也没能找到他的名字,仿佛他们真的只是陌生人。

  黑发青年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停留。

  飞艇启程,她没有追上去。内心隐隐感到……自己大概真的是感觉错了吧,她真的不认识他。

  旧日559年,苏小白还是死去了。爱丽丝没有暴走,而是继续统领军队,然而大势所趋,她难以力挽狂澜,最终兵败垂成。

  旧日560年,被围堵到绝境的爱丽丝,把苏小白葬在了堡廷城的百合花圃里,然后她也消失了。不久后,花圃里似乎长出了两朵最鲜亮的百合花。

  “……”朝颜久久伫立于百合花前,感到自己仿佛被隔绝。

  当她再度睁开眼。

  旧日515年,她坐在窗前,三色堇迎风摇曳。

  ……

  【隐藏TE·(以我封缄)完美通关进度:95%】

  ……

  【副本剩余时间:24小时12分钟。】

  【主神世界时间:2025年3月26日23点48分。】

  ……

  苏明安望了一眼为数不多的时间,伸出手,一个白色的灵体在他手中成型。

  他拒绝了朝颜帮他分担,所以“存储”的步骤需要由他自己做。神灵说,他要自己分出一把“钥匙”(善),最后去开异种王这个“锁”(恶)。

  “分离自己的善……”他看着手中白色的灵体:“这就是我这些年来收集的‘善’?”

  它是一条情感的聚合体、一条纯白的初始灵魂。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在创造新的生命,这条生命独属于他,是由他这七百年间的情感、经历、记忆凝合而成的善意的化身。

  ……等等,原初不会就是这样弄出来的吧。

  他甩开了这个离谱的想法。

  “你有自我意识吗?”他按了按这个软趴趴的灵体。

  灵体露出了一对黑豆般的眼睛,像一团史莱姆,它眨巴眨巴看着苏明安,没有出声。

  随后,它自动回到了苏明安身体里,这是一个天生的生命硬盘,负责储存往后的善。由于没有朝颜帮忙转接,就算有再大的满载压力,苏明安也得自己承受。到时候就需要他自己拿着这把钥匙,去开锁。

  灵体逐步化为人型,与他拥有相似的容貌,也是一位约莫十九岁的黑发黑眸的青年。

  “小安?”苏明安随手取了个名字。他没打算投注太多感情,这把钥匙终究是要消耗的。

  “嗯。”灵体回了一声,声音里有昂扬向上的朝气和善意。

  备考,休息两天

  (本章完)

一千一百五十四章·“Tenacious ending(上)”

  时间:旧日515年。

  地点:蒸汽时代。

  人物:你、苏明安、萧影、小安。

  ……

  【第一幕。】

  你一直在追寻一个人。

  你已经注视了他许久,你旁观他的磨难、痛苦,旁观他的一次次死亡,旁观他挣扎于回溯之间,旁观他在废弃时间线的独自落泪……你产生了一个想法——要是那种时候,我在他的身边,就好了。

  你想利用自己的先见性,替他谴责那些道德绑架的玩家,帮他避开那些你已知道的陷阱,让他拥有一命通关的顺遂人生。

  你想让他幸福。

  于是,伱一直在寻找他。只是,你想不起他的样子,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

  你路过了一座教堂,人们正在表演剧目。据说在几百年前,在“旧日纪年”还叫“天世代”的时候,邪神亲手毁灭了一个时代,其罪罄竹难书。

  一个金发蓝眸的演员戴着象征邪神的面纱,高声唱道:“吾乃邪神苏氏,为一己私欲,埋葬仙魔时代,屠杀无数无辜平民。如今吾又试图斩杀蒸汽时代。唯有新神阿氏苏醒,方可拯救我等……”

  那唱词刺耳,令你怒火旺盛。你不知道旧神苏氏是谁,新神阿氏又是谁,但你知道……你潜意识很不喜欢这些唱词。

  “停下!停下!”你冲上台去:“你们唱的是错的!事实根本不是这样,你们这是在颠倒黑白!”

  人们错愕地望着你。有一個老者皱眉说:“那你说说,真相是什么?”

  你愣住了,脑中一片空白,你想不起任何有关那位旧神的事,刚才只是下意识的出言。

  “反正……反正你们是在冤枉好神。”你只能嗫嚅着。

  他们都摇头,叹息着:“邪神又蛊惑了一个女娃娃,看她都魔怔到什么地步了……”

  你被推搡着离开,怀中的灯塔木牌掉落在地,摔成了两半。你感到难过……这可是他亲手送你的。

  ……嗯?他?

  他是谁?

  ……

  你路过了一家画铺,心血来潮之下,你开始学画画。

  你试图把心中的那个人画下来,脑中却空白一片。你想要沾墨写下他的名字,可留下的只有无声的水痕。

  ……我到底在找寻谁?

  你告别了这座城市,流连在不同国度,不断充实自己。一路上,你的名气越来越大。人们都说,天底下有一位“画仙”,一幅画千金难求。

  可你一直没能找到他。

  ……

  你几乎走过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战火蔓延大地,旧神苏氏与新神阿氏的信仰之战打响,你依然没能找到那个人。

  你感到自己越发疲惫,于是寻了一座海边的小村庄,住了下来,不再旅行。

  你收养了一个婴儿,看着他跌跌撞撞长大。由于你开始长居,为了避免被他人排斥,你不再维持自己的青春,放任自己躯体老去。

  ……

  你开始频繁地做梦,心中总是空落落的。

  “姑姑,你腿脚不好,你要去哪里?”你收养的孩子秦影连忙跑来,拦住想要冲进大海的你。

  你怔怔望着大海,幻想着什么。

  ……会不会有人突然出现呢,踩着机械轮盘,像个大侠一样。

  “姑姑,你在看什么?”秦影蹲下身,望着你手中五颜六色的糖果。他把你当成了患上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因为你某些行为确实很无厘头。

  你望着自己手掌中的糖纸。

  柠檬糖,草莓糖,菠萝糖都很好吃。可为什么会有一颗糖果,上面写着你看不懂的文字。

  “意国生产……”

  奇怪,你为什么能念出这个完全陌生的文字?就像是一直埋藏在脑海里一样。

  这颗糖,是谁送你的?

  “星星……”你抬头,漫天星河璀璨。

  好像和谁许下过约定。就像是有谁曾经拉住你的手,和你一起抬头,看向天空。

  ……福缘节,天上的星星都是逝者的眼睛,他们在为我们照亮前进的路。

  这话……是谁说的?

  ——你是舞台上的女主角,我不会忘记你的。

  是谁?

  ……

  “苏明安——!”夜半惊醒,不知为什么,这个名字脱口而出。你连忙写下了这个名字。

  墨色晕染,你盯着这个名字许久,脑中依然一片空白。

  【苏明安】。

  秦影听到动静,推门而入,看到你画纸上的名字。

  “这是邪神的名字,姑姑为什么会写下来?快丢掉!”秦影连忙去拽你。

  “苏明安……苏明安……”你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泪水沾湿了画像。

  ……

  有一天,你由于疲惫而昏倒了。

  再次醒来时,眼前是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一名披散着黑色长发的青年,坐在桌前。窗沿的光落入他的眼中,散发着清冷洁净的光芒。

  你从床上坐起。

  “你晕倒在海边,我偶然路过,就救了你。你的灵魂很稀薄,应该是提前从海底醒来的缘故。这事不容马虎,为了安全,你以后就待在我身边休养。”黑发青年看着你:“我去叫医生来。”

  不知为何,你明明不认识他,却感到心中格外宁静。

  “你先……别走。”你说。

  他回身看你,目光柔和。

  “你是谁?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你说。

  “如你所见。”他说:“邪神苏小白。”

  “不……你不是邪神,你也不叫苏小白。”你下意识反驳,觉得这不对:“我们以前认识吗?不然,你没必要救一个陌生人。”

  他叹了口气:“不要多想,好好度假。”

  他柔软的手掌在你肩头拍了拍,你却抓住他的衣袖:

  “……如果是有关世界的重任,不要瞒着我。哪怕代价是……我的生命也没关系。请不要抹去我关于你的记忆。”

  他笑了笑,声音淡漠:“你想多了,没有什么世界重任。你好好休息就行。我们以前并不认识。”

  ……我们以前不认识?

  不,不。

  你的脑中灵光一闪,迅速开口:

  “我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吗?是否存在以下可能,第一,我们以别的形式见过?第二,我们之间存在因果衔尾蛇。第三,是否我在未来回到了过去?第四,我是否是你的分身……”

  望着连珠炮一般的你,青年哑然失笑。

  他摇摇头:“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只是……”

  他眉眼微垂:

  “……邪神苏小白而已。”

  ……

  【“我只是……一个偏僻小村的寻常孤女。”少女轻声道。】

  ……

  “今天的恢复情况怎么样?多休息,多睡觉。”他再一次来到你的房间,看了看医生的报告,给你送来了甜点与糖果。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明明你们只是陌生人。但你总是觉得……他看着你的眼神很悲伤,像一片荒凉的旷野。

  像是他希望你想起来,又希望你想不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呀?”当他要离开,你再一次拉住他的衣袖。

  “你昨天问过了。我叫苏小白。”他想了想:“不,我叫苏明安。”

  “苏明安……”你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可是,刚刚念叨了一会,这个名字再一次从你脑海里消失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你再一次拉住他的衣袖。

  “苏明安。”他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苏明安……”你反复念叨这个名字。

  下一刻,这个名字再一次从你的脑海里消失了。就像是触发了他留给你的记忆抹除机制,凡是与苏明安有关的,都会被抹除。

  他还没走几步,第三次被你拉了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你差点拉破了他的衣袖。

  他怔怔看着你,轻轻拉起你的手,在你掌心写下名字。

  苏

  明

  安

  痒痒的痕迹,很快就消失了。

  你再一次忘记了他的名字,不过没关系,明天,后天……每一天,他都会来,关心你的灵魂恢复情况,就像对待一个亲人。他好像格外珍惜你的存在……就像是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像你一样的人。

  你每一天都会询问他的名字,他也会耐心地回答你。但总是刚出口,你就忘记了。

  ……

  【“你叫什么名字?”看着少女准备出门,苏明安喊道。】

  【就在少女说出名字的时候,她的名字被莫名其妙消音了。】

  ……

  苏,明,安。

  每天,他都会拉起你的手,写下他的名字。

  ……

  【“你能否写下你的名字?”苏明安只能请求少女写下她的名字,少女同意了。】

  【可她将名字刻在墙壁上时,字痕立刻变得模糊。】

  ……

  “每次我刚说出我的名字……你就会忘记。”青年缓缓放下了你的手:“……也挺好的。你就用苏小白来称呼我吧,不必强求我的真名。”

  你说:“苏小白不好听。”

  青年说:“那你觉得呢?”

  你说:“叫苏小墨。”

  青年笑了笑:“好,都可以。”

  ……

  【“你就用这朵花,来称呼我吧。”少女拿出一朵紫白色的小花。】

  【“这是牵牛花。”苏明安说。】

  【“不好听。”少女蹙眉。】

  【“那就叫……朝颜。”】

  ……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呢?”你总是问他。

  “没有理由。”他用一种熟稔而沉默的眼神望着你,却让你感觉,他总是悲伤的。

  “你照顾了我那么久,真是谢谢你……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的,这个时代已经积重难返,我可以为你结束它。”你望着窗外的战火。他的疲惫越来越严重了,这个时代已经濒临毁灭,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

  “不必,你好好休息。”他摇摇头。永远只会自己扛。

  “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你说。

  “……不。”他垂了垂眸,好像在说真心话:

  “我很高兴……与你相识。”

  他注视着你,似乎在说。

  你要好好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交给我好了。

  ……

  最后的那一年,你的记忆开始复苏,你逐渐想起了许多事。你与他的矛盾开始显现,甚至愈发剧烈。

  推开医生后,你跳下床,大喊道:“苏明安!为什么不让我承接情感!你让我当这个生命硬盘,不行吗?你要一个人傻扛到什么时候?”

  这是你第一次这么生气。你曾经教过他救世主之道,也说过不可能两全其美,可他完全没听进去。

  他再度用那种沉默的眼神望着你,让你察觉,他好像快要碎掉了。

  “……那样你会死的。”他说。

  他露出了缥缈的笑容,那笑容并不真切,却让人感到他已经竭尽全力。

  “我不想你死。所以我只能抹去你的记忆,一旦你想起来,你肯定会想办法往悬崖冲下去的,我不想……再看到戒指上新的名字了。原谅我的自私,朝颜,就这一次……原谅我的自私吧。”

  “那么多的情感,你扛不住的。”你低低说。

  “总得试试的,我想试着改变点什么,救下点什么。”他伸出手,便要再度抹去你的记忆。

  你甩开他的手,冲了出去。

  长风吹起你的黑发,你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上来,悄悄往后看了一眼。

  他就在你身后,几步的位置,不徐不疾地跟着。

  “你不要跟上来,让我静静!”你感受到了心头难以言喻的膨胀。

  他肯定抗不下去的,他会死的。可如果你替他抗,死的就是你。以人类之身抗衡高维,这已经是很小的牺牲了,你们该感到幸运才对。但是……

  ——当下的幸福与长久的平安,哪个更好?

  ——单个人的存亡与人类集体的文明,哪个更重?

  你奋力向前跑去,风刮得脸颊生疼。你甚至没穿鞋,石子割破了脚趾,留下一地血迹。

  回过头,他依然在不远的距离,没有跟上来,也没有走远。

  “别跟过来了!”你大喊,继续跑。

  你反反复复地奔跑、回头。当雪花落到肩头,你再度回头——这一次,身后终于没有人了。

  他终于耐心耗尽了吗。

  你松了口气。太好了,他放弃你了。你要赶紧去找神灵,然后想办法替他承接情感……

  “朝颜。”

  淡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身形一僵,缓缓侧过头去。他就站在你的旁边。

  (本章完)

一千一百五十五章·“Tenacious ending(下)”

  泪水忽然狂涌而出,淡漠了百年的心突然剧烈波动,你崩溃般地大喊:“——苏明安!你一向尊重他人的赴死意愿,为什么这次不尊重我的??”

  他的眼神波动了一下:“因为……这次不是必要的。”

  他能做到的,所以不需要你死。

  他知道你其实根本不想死。

  你蹲了下来,将头埋到膝盖里。

  你分不清心头的是痛苦还是感动,是愤怒还是欣慰。你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否则他就会发现你的求生欲。伱不能让他发现的。

  只能哭这一次……只有这一次……

  你抱得很紧,几乎连呼吸都静止了。直到肩头停止颤抖,连雪都隐约停了,你才缓缓抬起头……

  蓝色的月光下,青年依然静静站在旁边。他的身后,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缥缈白影。

  “神灵,动手吧,拜托了。”苏明安说。

  你睁大眼睛。

  神灵伸出手,冰冷的银眸注视着你,让你脑中关于苏明安的记忆逐渐剥离……

  苏明安要再一次抹去你,关于他的记忆。

  “苏明安!你这个自私的家伙!等等——”你大吼出声,连连后退。

  神灵沉默不语,祂只会选择利益最大化的方案。现今祂只听从苏明安的想法,因为此时苏明安才是千年计划主导人。

  你能感觉到,苏明安的精神状态已经近乎偏执,过重的情绪重压之下,他现在已经不正常了。

  只不过,别人的疯狂体现在杀人、打砸、伤害更多人。而他的疯狂仅仅体现在——留住你。

  ……苏明安,苏明安!

  脑中的记忆一点点被剥离。那一刻你的呼吸是滞住的,你拼命想留住什么。

  ……苏明安?

  ……苏()?

  ……()?

  眼前黑发青年的面貌变得陌生,他的瞳孔也不再令你惦念。

  好熟悉的名字,好亲切的人……可你为什么不认识?

  “我不能……”最后的挣扎湮灭在疾呼中,眼泪在你的眼眶流出。

  夜色沉寂。

  苏明安抱住了昏迷的你,抚平你眉头的蹙起。他微微笑了,似是终于达成了一次成功的拯救,温柔地附在你耳边轻声说:

  “这样……你就绝对不会死了。”

  这样,他就终于拦下哪怕一次的列车了。这群不顾性命的骗子、骗他不会去死的骗子、注定轰轰烈烈走向死亡的骗子……至少终于被他救下来一个了。

  他脸上露出难得的喜悦,那是一种近乎执念的疯狂,像是濒临失控的器械、黑夜里的最后一缕烟花。

  他终于……不再无能为力、手足无措了。那些注定宣判的死亡,终于被他扭转了一次。

  两全其美,太好了。

  “累了就睡吧,朝颜。”他轻抚你的眼皮:

  “一切交给我。至少……我不是个骗子。”

  ……

  【第二幕。】

  主人公清醒地疯狂着。

  他知晓自己的每個举动可能带来的后果,他知晓怎么做才会利益最大化,也知晓自己的疯狂。他愿意承担利益最大化的每个后果与代价。

  仿佛他成了当初要抹杀苏明安记忆的神灵,为了你的存活,他让你沉溺梦中。

  ……

  蒸汽时代再度颓倾,时间重回旧日515年。

  窗外三色堇怒放,你的脑中一片空白。

  这一世,你的记忆被抹杀得很干净,什么都想不起来。所以你没有主动去寻找谁,而是落地归根,住进了一户人家。养父母对你很好,就像对待亲女儿一样。

  你开了一家画院,收养了几个孤儿,生活平凡而幸福。只是心中隐隐缺着什么,每到午夜梦回,你的耳边总会想起某个声音。

  【??:我们见过。也许……是在你的梦中。】

  【??:即使你变成星星了,我也会记住的。】

  【??:朝颜,下一个大周目,别忘记我……别忘记我的名字,别忘记的我的模样……】

  【??:公主救王子,也是一个很好的故事。两位主角一定会拥有美好的结局。】

  ……

  一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三十年过去了……旧日554年的寒冬,你的身体忽然变得很虚弱,这就是不使用生命权柄的后果,可你无所谓,反正这是注定要被溯回的时间。

  你安稳地享受了幸福的人生,收养了很多孩子。你有着“画仙”的名号,许多人都慕名来访、拜你为师。

  555年的严冬,你躺在床上,家人们围着床,问你有什么心愿。

  你还是想起了他,尽管依然记不起他的样貌与姓名。

  “奶奶,你在想什么?”孩童走到你的床前:“你还在想那个人吗?明明想不起来,为什么总是要想他呢?”

  你的心脏被揪紧,有种落泪的冲动。眼前的孩子,是你按照模糊的印象收养的。你偶尔……能在孩童身上,看到他的影子。

  你并不是对他有多么重的怀念,仅仅是你不想……被肩负重任者丢下。

  恍惚间,你好像看到了一双眼睛……时间太久了,你的记忆逐渐只剩下他像黑曜石一样的眼瞳。

  你感受到大限将至,于是把所有孩子都赶出去,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静度最后的时光。

  窗外的三色堇早已枯萎,梧桐落下了最后一片叶子。你一点一点将画卷摊开,抚摸着画上没有五官的人,忽然感到了后悔。

  是的,你的这一生很宁静。你名扬四海,桃李满天下,画出了几百幅传世名作,培养出了几千个画师。你有爱你的养父母、懂事的徒弟、交心的画师朋友。但是……

  “……好黑。”视野一点点暗下去,你的肉体生命逐渐走到尽头。

  白发飘扬,你的呼吸一点点微弱。

  就在这时,

  有一人,推门朝你走来。

  黑发飘舞,眼眸如海,带来阳光与太阳花的气息。他用前所未有的温柔眼神,注视着你。

  “……你来了,苏……”你虚弱地靠在床头,喉咙几乎发不出声。

  “嗯。”苏明安蹲下来,触碰你消瘦的骨骼:“我不会离开的,我来找你了。”

  你勉强露出了笑容,也许笑得很难看:“……太好了,这样我就没有遗憾了……”

  苏明安轻轻抱住你,空气中飘着一股药味,他低声在你耳边承诺:“我再也不会抛下你了。”

  声音温柔至极,让人沉溺。

  “……谢谢你,秦影。”你说。

  “苏明安”的手指僵住,指甲嵌在手掌,渗出血。

  “你怎么……看出来我不是苏明安的。”秦影松开手:“明明我伪装上没有任何漏洞。”

  “就是感觉,你不是他。”你笑了,嘴角流出鲜血:“谢谢你想弥补我最后的遗憾,但是,你终究不是他啊。他不可能最后来找我,他只要下了决定,就很难更改。只要他不想见我……哪怕是最后,他也不会心软……他就是这么想要我活着。”

  秦影垂下眼眸。

  你刚才露出的笑容,是他见过这几十年来,你最灿烂的笑容。但不属于他。

  “你还有……什么心愿吗?老师。”秦影说。

  你说:“你的真实身份应该是萧影吧。你把萧影的人格弄出来,好吗?”

  秦影点了点头,闭目,沉默了几十秒,才睁开眼:“你好。”

  你说:“你好。”

  你好,萧影。即使我们以截然不同的立场再度相见,但我知道,你会满足我的一些要求。毕竟,我们曾经是朋友。

  而且,我们的目标……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你想……说什么。”萧影望着床上垂垂老矣的你,想不通你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明明可以幸福度假,为什么要执着于寻找记忆里的空白呢?明明天使大人都说了不需要你了。

  你闭目片刻,银丝飘荡,微微笑了。

  你想起了这几十年来的人生,你由衷地感谢苏明安……这确实是一段很幸福的人生,但是,这样就足够了,这样就可以了。再多的温暖,就不能奢望了。

  “我这一辈子,有慈祥的长辈,懂事的小辈,最好的朋友。”你缓缓出声。

  这确实是个完美的人生结局。

  但是,

  你还是不希望抛下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家伙。

  你被世界青睐,你有生命权柄,你寿比天齐——但生命的质感更体现于厚度,而非长度。

  你希望,你能成全更多人的幸福,包括他。

  “但命运不该是这样的,完美的结局自原初就不属于我。虽然我被世界青睐着,但我需要直面的未来。”你说。

  苏明安做不到独自挽救这个时代,这太难了。

  只有你替他分担,这个世界才可能有前路。

  只有你与他并肩作战,这个世界才有更理想化的可能。

  你不属于幸福,这个概率终归还是太小、太小了。

  萧影听了,静默半晌,似是感慨于你的牺牲之志,半晌才说:“那么,你想要我做什么。或者说……你想要‘你’做什么。”

  你附耳上去,说了什么。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保留下一世的记忆,毕竟我的记忆不会被清除,可以转交给你。”他点了点头,欲要推门离开。这时,他忽而回头,又看了你一眼,发自内心地提问:

  “——happy end(快乐的结局)不好吗?”

  如果换作他,能和母亲一起幸福地活下去就很好了。他不会像朝颜这般,执着于最正确最有效的道路。

  而你只是眉眼弯弯,顶着满脸皱纹,缓缓道:

  “……而我不愿。”

  我很骄傲,也很理想主义。

  我不愿虚假的幸福。

  我不愿无意义的寿终。

  我不愿被欺骗的人生。

  我不想输给这场游戏。

  我不想把他独自一人丢在最前面。

  萧影,你是可以留存记忆的人,请让时间溯回后的我,记起这一切,达成读档般的效果。

  拜托了。

  我希望苏明安和玥玥他们那些人……得到幸福,且此幸福不与任何等同,独一无二。

  他们是异界的旅客,不需要为我们承担代价。

  这只要……牺牲我一个就可以了。

  ……

  【第三幕。】

  如果一把枪在第一幕出现,它在第三幕一定会响。

  ……

  苏明安盯着21小时的剩余时间,感到头疼欲裂,积压的情感沉淀在他脑中,几乎快把他扯碎。

  当他再度踏足堡廷城的土地,一名黑发碧眸的少女站在了飞艇上,拦住了他。

  “你愿意,牵起我的手,喊我一声牵牛花的美称吗?”你微笑着,朝他伸出手。

  “不管你丢下我多少次,我都会跟上来的。”

  “如果,你是要取走我记忆的骗子。”

  “请……”

  “带我踏上旅途吧,男主角。”

  “这一次,我抓住你了。”

  ……

  【最终幕。】

  雪会停的。

  一切都会变好。

  ……

  承接情感是一件痛苦的事,光是疼痛就能把人逼疯。为了帮你坚持下去,他借用旧日之眼的信仰之力,为你许下了言灵。

  “我诅咒你。”他凝视着你不后悔的双眼:“无痛无觉,不死不灭。”

  言灵加身,你感觉不到疼痛了。

  你戴上了旧日之眼,手指贴上他的额头,转接他身上的情感。源源不断的洪流从他身上流入你的体内,你的脸色变得苍白,但好在你感觉不到痛。

  “那我要祝福你……”你轻轻说:“有痛有觉,会死会灭。”

  相比于他郑重的言灵,这句话只是你的幽默的笑言,可他的眼眶好像微微红了。

  你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他静静地望着你。

  你却笑了,眉眼弯弯,宛若月光。

  ……

  【少女端着药碗,问道:“我诅咒你,无痛无觉,不死不灭——这句话,下一句是什么?”】

  【苏明安想了想,他没听过这句话:“我不知道。”】

  ……

  咔哒,咔哒,咔哒

  钟声响起。

  时光仿佛于此交错,分不清因果。“过去”与“未来”同时纵横于“现在”。

  仿佛灵魂“咔哒”一声重合,像是逆转的莫比乌斯。

  这个世界的故事,从来都是有了结局才有了过程,有了过程才有了开头。

  人们说,雪停的那天,一切都会变好,晨曦会降临,春天会到来。

  ……

  少女拉起他手的那一天。

  雪终于停了。

  ——TE(Tenacious ending)开始朝他们展开。

  (本章完)

一千一百五十六章·“208年·故事开头的他与她。”

  她戴上旧日之眼,杀死他,将情感存入自己,跳进海里沉睡,以防止崩溃。

  等他更换完躯体,她便从海中醒来,追溯他“转世”后的痕迹,再度杀死他,将情感存入自己体内。

  如上步骤,无尽重复,直至最后。

  ……

  但在此之前,苏明安要做一件事。

  他将棕黑色毡帽扣在头上,穿上大衣,走向巷子。

  这是旧日508年,一切的始端。

  黑发紫眸的女孩,蹲在小巷里瑟瑟发抖。

  他朝她伸出了手。

  ……

  【女孩:侦探大人,从第一眼看到您的时候,我就觉得您好像圣洁的天使。或许在我们都不记得的时候,我们曾经见过面呢?】

  ……

  旧日512年。

  他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染满大雪的山谷。

  “嚓,嚓。”踩雪声。

  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着手,留下一路深深浅浅的脚印。

  爱丽丝抬起头,她已经被选为神女了,他们为什么不去引领战争,反而要去荒无人烟的地方呢?

  “侦探大人,战争已经开始了,我们要去哪里啊?”

  苏明安低头,望着她紫色的眼眸:“去文明的尽头。”

  “侦探大人,文明的尽头是哪里啊?”

  苏明安轻声说:“是……我们那未曾触及的家乡。”

  苏明安已经试过很多次。

  无论怎样引领战争,最后都是战败。要么是神女爱丽丝死于背刺,要么是他死于恶意。这是一个恶意最汹涌的时代,除了抹杀,好像没有别的拯救办法。

  但是,在朝颜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去文明的尽头,去9999条时间线的接轨处。把这个时代……从“梦巡”与“塔”的范畴中,抹去。

  也就是——

  删除《少女梦想计划》这個游戏,抹除爱丽丝遇见他的因果。

  如果旧神不进入这个时代,爱丽丝的身上不会有鲜红蟒蛇,她不会成为叠影插手这个时代的导索。

  他曾无数次试图拯救爱丽丝。在刺杀中保护她、在战火中带走她、在民愤中护住她。但最后他发现,保护她的最好办法——

  是自始至终,不遇见她。

  “侦探大人,到了那时……你还会牵起我的手吗?”爱丽丝望着远方茫茫的大雪。白色的盐粒落在她的发上。

  “会的。”苏明安撒了谎。

  当游戏被删除,在故事的最开头,她会忘记他。至于她的侦探大人,不会再出现了。

  “嗯。”爱丽丝重重点头:“我一定,一定会遵守约定,与你相逢的。那时,战争一定会结束的……”

  莹白的大雪呼啸,他围紧她的围脖,把暖宝宝贴在她的身上,带着她一路往前走。

  故事的终末,这是他与她最后的同路了。

  “嚓嚓。”视野皆是一片空茫茫的纯白,只剩下他们的踩雪声,一深一浅,仿佛一唱一和。

  望向世界边际时,苏明安仿佛看到了无数个“爱丽丝”。

  死于战争的平民爱丽丝、成为神女的爱丽丝、献祭九幽的爱丽丝、成为王城骑士的爱丽丝、成为医生的爱丽丝、成为街头混混的爱丽丝……

  ——一万条时间线,能孕育出一个人的多少种可能?

  如果说人生是一场漫长的养成游戏,每个人的“培养日程”都由自己安排,是工作,是学习,是娱乐。每个人生关键节点的选择,是考研,是考公,是工作,都能导向不同的人生结局。这世上又会存在多少种属于自己的“可能性”?

  在这场名为《少女梦想计划》的养成游戏中,作为玩家的苏明安毋庸置疑是出色的,他养出了人生图鉴里最稀有的爱丽丝——神女爱丽丝。没有让她成为街头混混、成为贵族情人、成为罪犯这种低端结局。但在其他的时间线上,在无尽可能性中,这样的爱丽丝是存在的。她们或许不太幸运,或许走上了歪路,但无法否认她们也是她。

  苏明安眼前的爱丽丝,永远会是最幸运、最幸福的爱丽丝。

  ——我们都是自己世界中的主角。

  ……

  【“那时……我们会在结局相逢吗?”沙滩上,爱丽丝轻声问着。】

  ……

  ——我们已在结局相逢。

  抵达世界边缘,大雪几乎蒙蔽了他们的视野。

  爱丽丝身上的因果线,与他紧紧相连着。他拔出命运之剑,斩下——

  “侦探……大人?”爱丽丝的眼中,满是错愕。

  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流出,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他在做什么。

  ……

  【您确定删除《少女梦想计划》?】

  【是/否】

  ……

  “不要……侦探大人……不要。”她扑了上来,抱住了他,眼泪蹭到了他的大衣上。

  苏明安却只是垂下手,摸了摸她的头。

  去幸福吧,爱丽丝。

  在没有我的世界。在故事的开头。

  是我干涉了你的人生,安排了你的日程,把你培养成我想要的样子。这是不对的。

  你的人生不是我的养成游戏,你的“结局图鉴”应该由你自己点亮。

  他的嘴唇颤动:

  “删除游戏。”

  ……

  【巫女:这位小姐的塔罗牌是……正位审判。审判有“重生”的含义,代表了新的开始。】

  ……

  旧日508年。

  雪格外大。

  黑发紫眸的女孩在破巷里瑟瑟发抖,皮肤白白净净,没有鲜红蟒蛇的痕迹,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

  她已经在这里冻了许久,但这就是贫民窟孩子的生活,只能忍受。

  “嚓嚓,嚓嚓。”突然,踩雪声传来。

  她似有所感,就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缓缓抬头——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身影朝她走来,像镀着一层浅白的月光,大衣随风飘动着,传来一股雪的气息。

  女孩的心跳越来越快,不知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画面她却好像已经见过无数次。

  一个她也不清楚涵义的词汇,就要脱口而出,仿佛重复了千百次的本能,她盯着那个身影,开口唤着:“侦探大……”

  “哎呀!怎么有个孩子在这里受冻。”那个身影走近,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嘴里叼着烟斗,看着她:“孩子……真是可怜,要不然伱跟我走吧?老爷子我平时没事干,多养个人也无所谓。”

  女孩张了张嘴,心里突然涌现出一股强烈的错乱。

  ……好像,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个人收养她的。

  但是,她明白,有个人愿意收养她已经是她的幸运。她到底……在期待谁呢?明明自己都不知道。

  她裹着大衣,跟着老人走。

  “小姑娘,你叫啥?”老爷子叼着烟斗问道。

  “我……我没有名字。”

  “老爷子我叫摩根·麦克西。你喜欢啥?乐器?画画?跳舞?我不要求你功成名就,你想学啥都可以的,不用有心理负担。”

  她想说自己喜欢乐器,但临到嘴边,不知道怎么回事,说出了:“我喜欢剑术……我想学剑,麦克西爷爷。”

  “为什么?”麦克西露出惊讶的神情,这小姑娘倒是稀奇。

  “我想……保护一个人。”她说。

  “谁?”麦克西惊讶道。

  “我,我也不知道那是谁。但我好像就是想要保护一个人,这好像是植根于我心里的本能,是我反复惦念了千万次的愿望。尽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女孩喃喃道,揪住了胸口的衣服,那里空落落的。

  麦克西耸耸肩:“好吧。小姑娘,你给自己起个名字吧。”

  女孩张了张嘴,望着眼前的漫天白雪,一颗颗白昼星辰落于她的瞳孔。今夜的月色格外朦胧,仿佛路边的灯光下,有一位戴毡帽、穿大衣的青年静静站在那里,望着她。

  可她抬头望去,却只有静谧的月光,什么身影也没有。

  ……她在思念谁呢。

  ……她想保护谁呢。

  想不明白。

  仿佛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梦魇,无数次独自惦念的心愿……但好像都不存在了。

  那双温暖的手、温柔的眼神、那碗难喝的粥……好像都不记得了。

  路过一间破败的屋子,仿佛心脏被骤然抓紧,她不由得停步,看向那间屋子。

  “那好像是一个侦探的房子吧,不过他整日酗酒,早就不在了,屋子也空置了。”麦克西看了眼那间屋子,摇摇头。

  透过门缝,房内是满地酒瓶与书籍,连沙发都破了洞,传出一股腐烂的味道。

  女孩茫然地路过。

  ……那好像,不是她要找的人。

  那里不是家。

  “我想好了,麦克西爷爷。”女孩仰起头:

  “我的名字……以后就叫……”

  “爱丽丝。”

  前方是未知的长路,大雪纷扬,路灯投下斑驳不明的暖光。

  脚步深深浅浅,嚓嚓作响。

  女孩跌跌撞撞地,一步步向前走,走向由她自己决定的人生未来,那是属于她的海阔天空、万里自由。

  路灯下,并没有一位穿着大衣的侦探。

  ……

  在那之后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之事。

  旧日555年,战争平复,神女寿终正寝,蒸汽时代平稳变革,逐步转变为海洋时代(旧日555年-旧日621年),距离现世仅剩两百年。

  临死前,白发苍苍的她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床边尽是哭泣的侍从。

  此时,她的耳边却好像响起了许多声音。这些声音,在她的人生中总是伴随着她,像是一遍遍响起的幻听。

  【爱丽丝,春心饼很好吃。】

  【爱丽丝,美只是附庸,你的自由意志才是意义。】

  【爱丽丝,等战争结束后,我们一起去看海吧,把所有的海……都看一遍。】

  【爱丽丝,卑劣者是形容一个人是主角。就像我和你就是我们人生中的主角。庸碌也没有关系,愚钝也没有关系,你是……最好的,爱丽丝,我为你骄傲。】

  ……

  “……你到底是谁?”她颤巍巍地伸出手,眼前除了辉煌漂亮的穹顶,什么也没有。

  眼泪缓缓流出,沾湿了被褥。

  窗外下雪了,壁炉的火焰噼啪,恍惚间她好像看到有一个身影,坐在床边,给她念故事。

  “老人渴望看海,少女恳求贝多芬,为老人谱写一首《致爱丽丝》……”

  他的脸是模糊的,好像这样的事曾经让她无比幸福。这样的幻觉,她这一生看到过无数次,但从来看不清他的脸。

  “……你到底是谁。”眼泪越流越多,鼻子一阵酸涩,她得不到答案。身上开始泛凉,呼吸越发薄弱。

  我们见过吗?

  为什么我总是在梦中、在幻觉中……看到你?

  那身影化为一道白雾,消失了。

  她的头枕在柔软的枕头上,流着泪,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今夜请留在我身边吧……”

  不管你是谁,怎样都好。

  请不要离开我。

  请不要离开我。

  侦……

  ……

  ……

  漫天流星,白昼而落。

  旧日555年12月31日,雪格外大。

  神女溘然长逝,享年58岁。

  她临死前留下的唯一遗言,不是神明的神谕,不是她毕生的神学感悟,不是庄严厚重的祈祷词,只有一句意义不明、令人无法理解的话。

  ……

  ——“侦探大人,我想念您。”

  ……

  ……

  苏明安告别了朝颜。

  他们的时间会交错而开,只有他承受不住时,她才会从海底上来找他,进行承接。然后,她又会沉入海底进行恢复。

  此后她记忆渐渐模糊,只记得她要等待一个人。

  不断损耗,不断回忆。不断绝望,不断期望。失去一切,得到一切。写下每一个名字,擦去每一个名字。

  并非是为了永别,而是为了再会。并非是为了终结,而是为了开始。

  “下次见到你,应该是在楼月时代了。”朝颜站在海边,碧眸露出笑意:“我会在海边的村庄等待你。”

  “好。”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所以,在我找到你之前,请幸福地生活下去吧。”她轻轻将额头抵住他的额头,祝福道:

  “离别应当赠予鲜花,可贫瘠的我没有花送你。遍地都枯萎了,只能找到狗尾巴草。”

  “送给你。”

  她将狗尾巴草送给他,转身,跃下海面。

  海边只剩下缥缈的余音。

  ……

  “会幸福的。”

  “……别放弃啊。”

  ……

  【朝颜从背后拿出了一根狗尾巴草,递给苏明安:“送给你。”】

  【“为什么……”苏明安接过了狗尾巴草。这真的只是一根普通的狗尾巴草,这个小村孤女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想送你礼物。”朝颜笑了笑:“我们走吧。”】

  ……

  (本章完)

一千一百五十七章·“180年·她是守望千年的月。”

  在那之后,是千篇一律的旅程。

  他去工业时代闲游,去海洋时代赏景。有时,他听到有人喊着自己的名字,回头一看,却只有寂静的风。

  千年岁月在他眼中成了一条流淌的河流。

  京城,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宫墙内的桃花树与空荡荡的国师阁,转身离开。如今这里再无眷恋之人。

  路过蓬莱仙岛,他瞥了一眼岛上,如今萧景三与苏绍卿都在岛上。那苏绍卿并非真苏绍卿,而是根据《楼月国》梦巡因果投射的“苏明安扮演的苏绍卿”,毕竟当时苏明安打出了【TE·他的幻梦】,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应当按照这个剧情进行着。

  如此算来,此时同存两个苏明安——一个是来自副本开局,进行梦巡游戏《楼月国》的苏明安。一个是处于副本末尾,正在横渡千年的苏明安本人。

  副本开局与副本末尾的他,头尾共存,同存于世。

  苏明安并不清楚那蓬莱仙岛上的萧景三,到底是记忆模糊的萧影,还是萧影弄出来的后世萧景三,这并不重要。萧影此时应该神智不太清晰,被叠影驱使着,所以才想要提前复苏异种王。苏明安此时可半点不想接近他。

  苏明安正欲回归圣城,却听到一声熟悉女声:

  “……你是何人,为何本宫觉得你很熟悉?”

  城墙上站着一位黑发飘扬的少女,腰佩细剑,宫装端庄厚重。正是静和公主。

  副本开局,苏明安曾认为静和公主不像是玥玥,可事实上静和公主确实是玥玥。这并非是他判断失误,而是静和公主……是没有任何记忆的玥玥。

  就算他料事如神,也不可能在副本开局就想到——静和公主是在千年中失去记忆的转世玥玥,并非他熟悉的玥玥,所以才给他陌生的感觉。

  原来如此。

  “女皇陛下已加冕为皇,何必以本宫自称。如今大皇子殿下已登上蓬莱仙岛,陛下应当坐镇京城,安享大同之世。”苏明安淡淡拱手,他早已习惯了远离玥玥。经过爱丽丝一事,他意识到最好不要和任何人扯上关系,因此这百年间未曾亲近过任何一人。

  静和女皇眉头簇起:“朕不追究你不敬之罪,想必你是江湖侠客,不知你……”

  “在下告退。”苏明安转身离开。

  他的远方,一位金发女子亭亭玉立。如今正是夜晚,外籍人士的即死规则仍在,某人不幸梅开二度。但看某人神情却不像不情愿,似是乐在其中,甚至将白裙换了红裙。

  更远一些的塔楼上,是横刀而立的黑衣侠客,碧眸染着月光。

  “占星师诺草莓,与侠客吕大绿,将跟随君侧。陛下若有困难,尽管向他们提出,他们会保陛下万世无忧。”苏明安指了指两人。

  “朕与你素不相识,你如此关照朕,你本人又为何执意远离朕?”女皇眼中泛出不解。

  “我的存在,只会为他人带来不幸,这一点已有验证。”苏明安的眼底积蓄着阴霾,那股潜藏已久的偏执缓缓淡去,他再度拱手,很快垂眸:“我已经又失去了一個同伴。至少,保下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身形闪落之间,满盈的月光下,只余金发佳人与黑刀侠客。

  ……

  去海边的路上,苏明安遇到了熟人。

  少女红裙飘逸,正是魔教妖女邹雨青,她曾在蓬莱仙选为他说话,是一个不做作的女子。

  “——哟,这不是上仙吗?您怎会在此地?”她一言点破了他的神明身份。

  交谈之下,苏明安才得知,邹雨青是一条隶属于神灵的人造生命,负责为神灵处理一些楼月时代的事,类似AI。她记得开局至今的所有事,但没有很强的实力,大多数时候只能旁敲侧击地辅佐其他穿越者。

  “感谢你当时在船上,为我梳了发髻。”苏明安说起副本开局的事,怪不得当时邹雨青像是知晓许多信息,原来隐藏最深的是她。若是他当时把她捉住逼问,说不定全篇信息都出来了。

  邹雨青掩嘴轻笑:“我也要感谢您,为我解答了一些疑惑。我后来亲自去看了那些标字母的图片,哎呀,那实在是……”

  “好了打住。”苏明安面无表情。

  “您还剩几个小时呢?”邹雨青问的是“几个小时”,而非“多少年”。漫漫岁月中,亿万人匆匆而过,她却明白他的归处。

  “18个小时。”

  “能在您这18小时中,占据约莫十分钟的时间,该是我的荣幸了。”她玩笑般地说着真心话:“殿下……不,上仙,让我最后为你梳一次发髻吧。”

  她的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夹杂了些许怅然。

  苏明安停步。

  十二月的风夹杂着远方仙岛的桃花香气。银铃声作响,少女走至他的身后,将黑发挽起。

  “您走过了相当悠久的岁月吧……发丝竟如此长了。”她略带怅然的气息吐在他的颈后。

  他迎着晨曦,阳光令脸颊微热。她柔软的手指轻微刮擦过头皮,时间霎时慢了下来。

  “你接下来要去哪?”感受着脑后的轻柔,苏明安开口。

  邹雨青低垂着眸子,嘴角勾了勾:“我只负责楼月时代的事宜,楼月时代结束后,我这种失去作用的AI,当然会被收回。我本就是神灵分离出的产物,就像当年的小离一样。程序有自身的使命,任务完成后,自然不可能像生命一样长存于世。”

  苏明安的眼神晃动了一下,不知想起了谁:“你就没有想成为生命吗?你甘愿完成使命后就消失?”

  邹雨青笑着摇头,晨曦在她颤抖的眼睫上晃着波光:

  “哎呀……上仙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当然是想活的。但若我成为生命,只能活百载,记忆还要被神灵抹去,最后死了也不过白骨一具。若我是AI,就算我使命告终被收回,也会有数据留存,后来方有千千万万个‘我’迭代而成,助人类文明延续,如此方可成就长久的胜利。”

  苏明安望着言笑晏晏的邹雨青,他没想过当初这玩世不恭的小妖女,竟会有如此沉重的使命。原来他在副本开局看到的一切,80%都只是表象,唯有此刻才能窥探到冰山之下的厚重。

  原来即使只是一个几面之缘的路人,她背后也会有这么多故事。

  “即使,看不到你感兴趣的‘企鹅空间’也无所谓吗?”苏明安说。

  邹雨青转了转眼珠,认真思考了会:“确实遗憾,还有那些二次元,那些字母……其实我都很感兴趣。仔细想想,如果生在现世,也许我会玩得很溜呢。”

  她总喜欢以故作轻佻的语气,掩盖悲伤的真相,不让苏明安感到同等的悲伤。

  “……抱歉。”苏明安低垂眼睑。

  他曾以为邹雨青只是一个轻佻的魔教之女。

  “上仙何必抱歉。上仙只要能救文明,就算杀尽我等,也不该被责怪。”邹雨青松手:“好了,上仙,瞧瞧我的手艺,应当还没退步。”

  苏明安向前走,发髻由白玉束起,稳稳当当,确实与当初在船上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红绸及地的少女微微笑着,朝他挥手,像一位送别远行者的故人。阳光停留在她深陷的眉眼与高挺的鼻梁,嘴角的笑容格外灿烂。

  此去一别,便是永别。

  苏绍卿,离明月,静和,叶一泓,萧景三,易铁铮,邹雨青。

  这仅仅是一个时代的先驱者,他便能叫出这么多名字。一万条时间线,又有多少这样素未谋面的英雄?要打赢一场文明之战,到底需要多少人的付出?

  代代燃烧,就连“百亿”这个数字都已经无法衡量了。

  苏明安走向远方。他回头,看了邹雨青……

  最后一眼。

  城墙上,红裙飘起,少女眉眼弯弯,本是极为倔强的性子,眼眶却不知何时落下泪,嘴唇开合,口型极为清晰——

  ……

  殿下。

  雨青祝您一路顺风,请在文明的尽头……得胜吧。

  ……

  ……

  海边。

  黑发碧眸的少女等在沙滩上,拎着药篮。

  海风吹起她的白裙,仿佛一只迎风飞舞的蝴蝶。她屹立许久,神情宁静。

  她的身后是破败的村庄,这座村庄已被触须怪物捣毁,那些逼迫孤女救人的村民与生病的王老汉都已经死去。

  苏明安踩着机械轮盘降落,与她的视线对上。

  “我之前玩《楼月国》的时候就很好奇,当我前往蓬莱仙岛后,为何小村孤女不见了踪迹,她明明是一个悬疑感十足的人物,为何突然没有了后续剧情。原来如此……她突然不见踪迹,是因为她不能跟着【副本开局的我】,而是需要在这里等待【二十天后的我本人】。”苏明安说。

  朝颜微笑地看着他,她穿着村女的破旧布裙,身周悬浮着一柄晶莹剔透的长剑。

  ……

  【副本第二天,开启《楼月国》的第二章后,苏明安倒在山坡上,受伤很重,几乎起不了身。】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视野边缘出现一对小巧的布鞋,这似乎是一位村里的姑娘。】

  【“你还好吗?还活着吗……”她的声音清澈如溪水。】

  ……

  且将副本开局作为《楼月国》梦巡玩家的苏明安称作【副本开局的苏明安】。将此时的苏明安称作【副本终末的苏明安】。

  副本最初,【副本开局的苏明安】重伤倒在山坡时,是一位小村的孤女救了奄奄一息的他。这小村孤女,正是此时从海底爬上来的朝颜,也就是【副本终末的朝颜】。

  这是因为朝颜感知到了【副本终末的苏明安】的躯体寿命将近,需要她进行情感转接,于是她从海底的沉睡中醒来,开始寻找他。尽管他们没有约定过具体的相见地点。但她知道,他一定会来这个村子附近的海边,因为他们最初在《楼月国》,就是在这里初见的。

  不知是“二人副本开局在小村初见”(因)导致了→“因为副本开局二人在这里初见,所以朝颜在副本终末会等在这里”(果)。

  还是“二人副本终末在小村相见”(果)导致了→“因为朝颜必定等待在这里,所以副本开局的苏明安会倒在这里,被她救下,二人初见”(因)。

  无论因果正置,亦或因果倒置,都能推通。

  朝颜从海底出来时,为了找到【副本终末的苏明安】进行情感转接,她走遍各国,一直在寻找楼月国的这个海边小村。当她找到这个熟悉的村落后,久居数年等待他,才成为了副本开局的小村孤女,救下了【副本开局的苏明安】。

  因果相衔,首尾相通。

  ……

  【“无论我到什么地方去,我都始终在等待。”孤女说:“我走过遥远静谧的月下,我去过高洁神圣的教堂,我远远望过藤蔓蜿蜒的午夜城堡,看见过白鸟飞起,钟楼敲响。我走过漫长的沙地与荒原,捧起过绿洲里的每一捧清水。”】

  ……

  ——这是她副本第二天说的话。这并非谎言,是她如今副本第二十天寻找楼月国小村数年,所发出的肺腑之言。

  长久的等待、海底百年的折磨、恐怖的精神重压,让朝颜意识模糊,当时她将【副本开局的苏明安】混淆为了【副本终末的苏明安】,也就造成了副本开局的场面:

  ……

  【“最后,我来到了这里。那些日子,我都不想再忍受了。恳求你,这次叫出我的名字吧。”】

  【孤女这一段长长的话,让苏明安听懵了。】

  【她说她去过很多地方。但一个小村的孤女,不可能拥有世界环游的金钱和资格。】

  ……

  ——小村的孤女确实没有环游世界的能力,但倘若她刚刚从海底爬出来,为了寻找楼月国而跋涉呢?

  ……

  【孤女端着药碗,张了张嘴,片刻后,她似是下定决心,问道:

  “我诅咒你,无痛无觉,不死不灭——这句话,下一句是什么?”】

  ……

  下一句,是“我祝福你,有痛有觉,会死会灭。”

  ——因果的终末,他们彼此给予祝福。

  ——因果的最初,她发出问询确认他的真假。

  ……

  (本章完)

一千一百五十八章·“3年·他是跋涉千年的光”

  【“你用这朵花的名字称呼我吧。”她说。】

  【“你叫……朝颜。”苏明安说。】

  【她怔愣地看着他,手上的花朵掉落在地。泪水想要流下又被她压制,犹如渐起渐落的浪潮。】

  【苏明安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会突然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他也无法理解他自己躯体里突然蒸腾而起的痛苦。】

  ……

  ——因果的最初,到底是他先以家乡的花朵为她起名,让她有了这个名字。

  ——还是因果的终末,她还是想要这个名字“朝颜”,所以才拿起了一朵朝颜花?

  ……

  【“你不记得了。”朝颜自言自语:“我很滑稽,是不是。”】

  【苏明安听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依然维持着持刀的姿势,足足沉默了三分钟,才自言自语:“明明杀死你。就可以有下一次了,我……下不了手。”】

  ……

  ——她杀死他,承接他身上的情感,她回到海底沉睡,等他更换躯体,才有下一次的承接。

  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

  ……

  细细想来,苏明安还能想出很多细节。那时的朝颜已经濒临崩溃,她等待了许多年都没有等到他,每时每刻都在忍受折磨,她实在太希望完成使命重回海底。

  所以,她的眼神才会夹杂着希望与绝望,期望当时的苏明安可以承接情感,又绝望地发现不行。

  “所以,当时你是把我……当成代餐了?”苏明安回忆了一下她当时思念的眼神。她一度把【副本开局的苏明安】当成了【副本终末的苏明安】,对他说了一些匪夷所思的话。

  原来世界游戏是一个巨大的代餐。

  这种吃同一個人过去与未来的代餐,实在闻所未闻。

  不,这应该不能算是“过去与未来”这种简单的时间划分。

  应该是——

  【因果之始的苏明安】与【因果之末的苏明安】。

  虽然在观众们的眼里,时间是线性的,第十世界是从副本第一天顺着推移到了副本第二十天,应当以“过去的苏明安”与“未来的苏明安”来划分。但观众们只是站在高维的视角观看旧日之世,他们不在局中,不能概述全局。

  在旧日之世的角度,在时间、观测、因果,三大权柄同存的情况下,人类对时空的概念已经模糊。

  三维的概念无法概述全局,时间已经无法用线性形容,它不是逆流,也不是网格型,也不是平铺直叙。

  它并不拘泥于“你做了什么,就一定会发生什么”,因为同时存在一万种可能性,神灵会选择最适合存在的那一条。就像在一万条时间线上,其他玩家也玩过《楼月国》,他们会玩出不同的版本,但神灵只会敲定苏明安玩出来的那一版“可能性”。

  ——“时间”本质上是拼接出来的布丁。

  这里拼一块,那里拼一块,逐步形成一条完整的时间因果链。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在观众眼里看来,《楼月国》是副本第一天发生的,《少女梦想计划》是副本第三天发生的,但事实上,它们真正发生的时间,是第十九天至第二十天的千年横渡。

  在观众眼里看来,苏文笙是在副本开始之前死去的,但实际上苏文笙真正死去的时间,是苏明安成为旧神敲定千年后时间线的那一刻——副本第十三天。

  “苏文笙死亡”的事实,在苏明安利用时间权柄敲定千年后一切的一刹那,才成立。也就是说“苏文笙死亡”的时间是第十三天。但“苏文笙死亡”的因果,确实是在副本开始之前就成立的,否则苏明安无法进入第十世界。当苏明安成功进入第十世界,就说明这件事必定会发生,在一万条可能性中,有且不低于一条可能性中,苏文笙一定会死去,得以召唤来苏明安,使得因果衔接。

  ——这就是在诠释,为什么不能将“时间”与“因果”划等号。

  在旧日之世的概念中,有可能“时间”在后,“因果”在前,也有可能“因果”在后,“时间”在前。

  以此类推,副本第一天苏明安见到了朝颜,这件事在时间线上,实际上还没有发生,应该是在第二十天才发生。但这件事的因果在神灵的观测中,已然成立。只不过在神灵认为,苏明安会在祂身边安稳待过二十天,“苏明安”的角色那时应当是由“旧神”代替的,应当是“旧神”去见朝颜——这也恰恰是梦巡游戏“本土化微调”功能的体现。

  只不过,苏明安叛逆的行动打乱了神灵的观测,让许多因果前后无法产生线性连接,只能在一万种可能性中取合适的因果进行拼接。这就是为什么《少女梦想计划》中的爱丽丝献祭了,第二十天的爱丽丝却是安稳寿终,因为同时存在许多个爱丽丝的“可能性”。

  一万条时间线,本质上是因果的一种替补。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手段能够彻底打乱这些——高维者叠影。

  叠影的每一步行动都不在旧日之世的范畴之内,所以祂一旦出手,总能打乱排列好的因果。千年计划本质上就是将所有“可能性”都考虑进去之后,才提出的计划。但倘若最后叠影获胜,旧日之世毁灭,那么这些因果——将被全盘推翻。

  苏文笙死亡的时间将成为薛定谔的猫,无法观测与确定。苏明安与朝颜的见面时间也将化为因果中的虚无,分不清谁先谁后。整个旧日之世都会毁灭消失,因与果都会失去意义,无法观测与判定它们的真实。

  在高维视角下,人类对于时间与因果的理解会出现极大偏差。

  ——因为“概念”本身就产生了极大变动,不能以普世观念理解。

  ——这并非,常人能够理解的时空概念。除非像诺尔那样多智近妖的人,否则人类很难在这种情况下进行推测与思考。

  恐怕就连阿克托来这解释,也要绕一会圈子。

  朝颜回望着苏明安。

  “来吧。”她轻声笑着:“按照约定,我来履约了。”

  那柄晶莹剔透的飞剑亮起,指向苏明安。

  “这是你的武器吗?果然不凡。”苏明安看了眼四周:“还有这满目狼藉的村落,原来我当时把你带走后,伱又偷偷回来把村子灭了。”

  “他们受到了触须怪物的影响,如果不杀会扩散污染。”朝颜说:“再者,我身为审判天使,裁决污染,理所应当。”

  ……

  【一旦他们积累的丑恶超过底线,立刻放弃救赎,杀死他们——她如同一杆血色的审判天平。】

  ……

  “来吧。”

  苏明安闭上眼。

  “下次见面,还在这里,怎么样?”朝颜说:“风景挺好的。”

  “好。”苏明安向剑刃撞去。

  剑刃破体而出,源流承接至朝颜身上。

  白光破晓,远方升起晨曦。

  海风吹拂,沙滩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少女将青年的尸体埋好,再度跳入海中。

  等到最后……这里大概,会堆满了苏明安的尸体吧。

  那一定是,

  ——很壮观的文明之景。

  ……

  在楼月时代之后,时间失去了意义。

  没有熟悉的时代,也没有熟悉的人。苏明安不愿意接触新的人,也不愿意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老人为什么能一躺就是一天,因为心中有太多的追忆、太多回不来的人。

  起初,他还会结识一些朋友。一同横刀立马走遍天涯,行侠仗义快意人生。但不过眨眼之间,眼前只剩青草坟冢,他却年轻如昔,昔日言辞切切的承诺,只留他追忆回首。再精彩的世事、再激烈的战争、再刺激的冒险,最后也不过他一个人记得。

  他是神明,是上仙,是时间之上的旅行者,是情感的记录者。别人却是短寿的人类——他与所有人之间存在巨大的生命障壁。

  旧日650年。旧日700年。旧日750年。旧日800年……

  飞速流逝的时间中,唯有每次与朝颜的相见是他的锚点。

  尽管她远比他痛苦,她却总是扯出笑容,关心他的情况。

  “你还好吗?”少女眉目弯弯,身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海水。

  “嗯。”

  “那我来啦?这次不会太痛。”

  “没关系,来吧。”

  ……

  “这是第几次承接了?”少女坐在金黄的沙滩上,黑发随风飘起。他便坐在她的身边。

  “记不清了,有时候只过了十几年就承受不住了。”

  “唔……我也记不得这是第几次杀你了。”

  “请吧。”

  ……

  “每次杀你都太快了,我们都没有聊几句。”海浪拍打,少女赤脚走在海岸边,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海边变化巨大,村落变成了低低矮矮的楼房,海面隐隐传来蒸汽艇捕鱼的声音。

  “我想让你快点回去沉睡,免得你太痛苦。”苏明安说。

  “没关系的,我有不死不灭的言灵,只有精神上的折磨,肉体上并不痛苦……你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我很少接触别人,最近遇见了一个A级精神力的机甲修复师,然后……”

  “嗯……很有趣呢。”

  ……

  “你来啦!”少女这次似乎等了很久,笑得格外开心。

  这回,海边那些低矮的砖瓦房屋已经变成了一栋栋高楼大厦。原本老旧的柴油灯也换成了干净笔直的路灯,可见时代之发展。

  “给你带了桃花酿,我埋在树下的,是教父的配方。”苏明安提着酒壶而来。

  “教父?谁?”

  “……没什么,你尝尝吧。下次你想吃什么?”

  “挺好喝的。哎?你怎么脸红了?让我康康……只是闻闻酒香而已啊……”

  ……

  “你上次说想吃春心饼,我亲手做了。”

  “你亲手做的?太好了,我来尝尝……”少女很开心,拿起就吃。

  “怎么样?还可以吧?”

  “……”

  “我根据记忆里爱丽丝教我的办法,一步一步做的,应该挺好吃的。”

  “……嗯,嗯!好吃……嗯呜呜呜……呕……”

  ……

  有时,他们会在金黄的沙滩上走一会,他说起一些烦恼。比如联合团的自私,比如冒险玩家与休闲玩家的矛盾。

  她的寿命比他长太多太多,无论他遇到什么事情,她都能给出合适的答案,让他茅塞顿开。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像朋友,不像老师,也不像爱人。那是一种难以言明的契合,仿佛镜面反射,是他在世间的另一半镜子。

  “你在海底除了沉睡,会干别的事吗?”他询问。

  “大多数时候都会睡去,但有时会醒来。”

  “醒来会做什么?”

  她微笑不语,并没有说。

  海底如同无底深渊,什么都没有。她唯独能做的,便是在无尽的黑暗中,回忆那一点点能让自己坚持下去的光明。

  他最初伸来的手、十个大周目的接力、他与她星星下的约定……

  在深邃的黑暗里,她期待下次见到的他,会穿什么衣服,会带来什么好吃的。期待他会带来怎样的故事,幻想与他的对话。

  又或者,自己编一个童话,或是幻想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等待着讲给他听……

  这是她在无尽深渊里,唯一能做的事。

  在时间的长河里,在方舟的泅渡中,在这场整个文明的悠长抗争中——

  ……

  ——她是守望千年的月。

  ——他是跋涉千年的光。

  ……

  ……

  651-698,工业时代。

  699-765,电气时代。

  766-800,机甲时代。

  801-819,近现世。

  咔哒,咔哒,咔哒。

  时间飞速流逝,百世短暂,浮生如梦。

  中间穿插的小型时代,难以计数。

  当苏明安第十九次更换躯体,回到地面,他一时忘记了这是哪个时代。只觉得他从漫长的时间河流中淌过,不知世事,不知头尾,恍若梦中。

  恰逢远方陷落一抹血色夕阳,日间的喧嚣逐渐归于宁静,金红色的光辉洒落,将少年少女们的影子拉得极长。他们背着书包放学,谈着近日的趣事。

  苏明安抬眼望去,只见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昔日的亭台楼阁早已不在,古塔与佛寺消散于尘烟。

  “请问。”他随手拦下一个学生:“今年是几几年?如今是什么时代?”

  学生疑惑地望着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中二病。

  他却露出了一个干净的笑容,那笑容,比任何景物都好看。

  远方阳光下,学校的门牌镀着金边。

  ……

  ——【稻亚城第一中学】

  ……

  ……

  人生若只如初见。

  ……

  (本章完)

一千一百五十九章·“1年·稻亚城东湖的月光”

  黄昏,太阳沉睡在远方的群山之下,余晖洒向混凝土编织的城市。

  楼与楼之间,玻璃反射着天色的渐变,仿佛被割裂成无数细小的剧场,一大批放学的学生鱼贯而出。

  “你听说了吗?最近神灵大人发布了神谕,只要打游戏就能驱散黑雾呢。”背着书包的女孩聊着天。

  “啊?打游戏就能拯救世界?这也太荒唐了吧,简直莫名其妙。”旁边的男孩嘟囔着。

  “嘘……你小声一点!第一款游戏叫《猫与她》,早就有人在玩了!据说是一个叫易钟玉的少年天才呢!”女孩眼中冒着星星:“游戏我只玩《猫与她》,什么游戏都比不上。”

  “你菜。”男孩撇着嘴。

  苏明安静立街边,这些孩子们与他擦肩而过。男孩与女孩有些疑惑地回头。

  “你看,好奇怪的人,脸上戴着面纱。”他们小声交流着:

  “我听说神灵大人有时候会微服私访,去逮那些说祂坏话的人,他会不会是……”

  “这么低概率的事,怎么可能被我们遇到。哎,你作业写了吗……”

  声音渐渐飘远,苏明安低头站着。望着少年少女们的笑容,他一时间感到了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这样平凡而喧闹的人气,所见尽是苍山与坟冢。

  耳边响起了小安的声音:“苏明安,我想学钢琴。”

  “这几百年我已经弹过很多次了,别告诉我你还没学会。”苏明安淡淡地回应。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不咸不淡的,我是你创造的。几百年了,我经常和伱聊天,你却一点都不亲近我。”小安的声音显得有些委屈:“苏明安,为了完美通关……”

  “……别用我的这种语气说话。我带你去找钢琴。”苏明安听得头皮发麻。

  脑海里传来轻微的笑声,小安似乎很高兴。

  “苏明安,还有最后三年,你想怎么度过?我们去当游戏主播怎么样?”小安的声音明净而活泼,他本就是“善”的凝聚体,未曾沾染半点的黑暗,就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版苏明安。

  “哪有那么多精力,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苏明安拒绝。

  “那我们去上学怎么样?你看,玥玥的转世也在上学呢。”小安指了指远方的高中。

  “……不要。”

  “你要相信我,上学是一件很愉快很幸福的事,肯定会有更多‘善’的。为了完美通关……”

  “……行。”

  ……

  “这次八校联考的最后一题,居然还有人写错。你们上课是没带耳朵吗?都高三了,再错就把题目抄一百遍!”中年女老师张口咆哮,口水喷了第一排同学满脸。

  窗外的梧桐叶飘下一片叶子,飘到苏明安的掌间,他托着腮望着窗外。

  ……这种坐在教室里的感觉,让他像是做梦一般。

  “高考一分就是一操场的人,五分就是多少人?五个操场!!”女老师重重拍着桌子,拍得全班五十来人身体一震:“你看看这题目——【旧日819年,神灵大人为何发布神谕,要求扣下一个蓝色的玻璃瓶?】这题我都讲过无数遍了,答案是玻璃瓶里有违禁品,怎么还有人乱写……”

  她抽出一张试卷:“接下来发试卷——沈月,136分。”

  一位清秀的女生走上讲台领了试卷,黑发扎成干练的马尾。

  “你们要是能做到像沈月同学这样就好了,只要高考好好发挥,考北清大学没有问题。”女老师欣赏地看着沈月:

  “周成天,131分。”

  “江小珊,127分。”

  “桃梦,126分。”

  “苏小白……”她念到这里,皱了皱眉:“苏小白,全班最叛逆的就是你,难度那么高的题目都能做出来,却总在一些莫名其妙的题目胡写。你看看你这写的最后一题——‘因为玻璃瓶是解决黑雾病的特效药,所以神灵为了保证千年计划的稳定,需要让玻璃瓶传到最适合的人手中,让祂唤来的救世主开局就在祂的掌控之中。但幸好神灵没能拦住玻璃瓶,传火者们的努力,让救世主诞生于安全的稻亚城’……”

  老师把这個答案念出来,引得全班哄堂大笑,旁边的同学拍了拍苏小白的肩,佩服他编故事的水平,有些同学甚至笑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每次发试卷,我最期待的就是苏小白的答案,真是想象力大开。什么千年计划!什么救世主!在神灵大人的保护下,我们能有什么危险!”学生们小声说着,教室内充满快活的空气。

  “哎!上次三模,有一题是问人类自救联盟的建盟条例的意义,这是最简单的送分题。结果苏小白写了个‘苏明安随便编的,没有什么意义’。真是笑死我了!苏明安是谁啊,是他亲戚吗?哈哈哈……”

  “明明能考好,非要填一些逆天答案,灭绝师太要被他气死了。”

  苏明安上台领试卷,对上姜老班失望的视线。

  “你要为自己的前途着想,高考不是儿戏,神灵大人的威严不是你能冒犯的。”姜老班也不知道说什么,骂也骂过了,苏小白完全油盐不进。她只能念下一张试卷:

  “苏文笙,123分。”

  “唰啦啦……”

  春季的晚风吹起窗外的梧桐树叶片,深绿的叶片调皮地刮过铁栏杆,发出哗啦啦般窸窣响声。

  穿着蓝白条纹校服的黑发少年,面色平和地走向讲台,与走下台的苏明安擦肩而过。

  肩头擦过的一瞬间,仿佛触电一般,二人似有所感,很有默契地同时侧头,目光交汇了一瞬。

  梧桐叶片打着转儿,悠悠荡荡擦过肩头。苏文笙的眼神微动着,漆黑的眼底里残留着夕阳,倒映着近在咫尺的、相似的、漆黑的眼眸。

  时间在苏明安的感知里慢下来了一刻,他回望着苏文笙,蓝白的校服发出碰撞的轻响。

  他们的容颜并不相似,眼型也并不一致,任谁都能一眼分清他们。但当对视的一瞬间,眼型的差异好像骤然模糊了,骤然窥见了藏匿于皮相之下的一致,彼此都产生了一种照镜子般的错觉。

  曾经的苏明安,因为自己比不上钦望、阿克托等人而妄自菲薄,后来却轮到苏文笙因为比不上苏明安而感到自卑——他们连这种自卑的心态都是一致的。这让苏明安完整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你生在哪个世界,你就容易发展成谁”。

  但终究还是有不同。

  下一瞬,苏文笙率先移开了目光。苏明安却一直保持着注视。

  “最低分,32分——萧影!”

  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同学走上讲台,拿了试卷往回走,他的校服松松垮垮地穿着,邪气而俊朗的容颜让不少女生芳心大动。这是班上的转学生,据说是个富二代,自称是来找爸爸的,也不知道他爸爸是哪个老师。

  最后,姜老班强调了一件事:“过几天神灵大人要选择侍从,虽然我们学校被选到的概率极低,但你们记得穿正式点,万一被召唤到天上去了呢。”

  气氛顿时火热起来,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神灵大人一反常态地要选侍从,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发生。

  今年是旧日827年,不知为什么,最近即使是夜晚也总有很多星星,漂亮的星空就像在眼前。可惜天文馆封锁了,不然还能看一看星空之上的美景。

  前线的黑雾也一直躁动不安,像是蓄势待发的野兽。总有一股有大事要发生的阴云,笼罩在全世界人们心头,好像世界要走向什么关键节点。

  甚至有不少微博大v预测了世界末日的降临,又说太空有外星人,又说千年前的旧神要回来篡位了,各种阴谋论。修女、占卜家、异教徒、江湖骗子……都来蹭热度。

  #猫与她的真相#、#为什么梦巡游戏能驱散黑雾#、#第一梦巡家易钟玉,少年天才#、#星空之上有什么#……类似的话题数不胜数。

  “哎,小白。你听说了吗?城里最后一家天文馆被尘封了。”放学后,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学生找苏明安说话:“你说神灵到底为什么要尘封历史?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啊?就连老师们也讳莫如深。”

  苏明安凝视着窗外的操场,好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后排的萧影抬起头,目光冷然。

  男同学被萧影警告的目光吓了一跳,顿时转移目光,看向沈月。

  “沈月同学,你觉得呢?”男同学压低了声音,拿出了一本破旧的书:“偷偷告诉你们啊,我最近在老家的土里翻出这本古籍,上面写着……千年前,旧神与三大天使划分人间,降九幽为绝密之地,由秦将军镇守。升天谷为圣城,由神灵大人统治……”

  他的声音很低,却把全班同学都吸引过来了。他们从来没听过这些禁忌的历史,顿时满眼放光地围了上来。

  “那可真是个神话般的时代啊……”男同学翻页,却发现书籍后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挠了挠头:“坠入凡间的审判天使,其名为……看不清了……”

  “其名为碧落。”苏明安依然望着窗外,却平静地说出了令全班同学震惊的话:“掌管承接的杀戮天使,其名为昂布。全身为白的眷属之灵,其名为巴斯特。全身为黑的眷属之灵,其名为拉。另有最古之天使曾侍奉于旧神身侧,以求丰饶之土升上天空……”

  这都是他在副本开局看过的文字,当时他也像这群学生一样,认为千年前是一个壮观宏大的神话时代,又是眷属又是天使的。结果……

  什么全身为白的眷属之灵,那就是白团,一只胖白猫!什么全身为黑的眷属之灵,就是黑焰!

  杀戮天使是一个动不动自杀玩的疯子。审判天使是一个吃一口春心饼就呕吐的少女。最古之天使是一个“面具之后是更美的面具”的变脸人。

  当他亲手谱写出一切、亲笔写下这些编纂的神话,才知道背后藏着什么真相。

  孩子们还以为,他们已经走出了那个遥远的神话时代,走入了和平。至于什么高维侵略者,早就被神灵大人在千年前打跑了。

  ——他们不会知道,他们如今仍然在方舟上。而千年的方舟尚未抵达,胜负未可知。他们仍然在那个抗争高维者的时代里,从未走出。

  “苏小白,你你你……”男同学汪兴凯震惊地指着苏明安:“你怎么知道后面的!你家也有相似的神话书?”

  其他同学顿时围了上来:

  “苏小白,我听老人说,神灵大人篡夺了旧神的位置,这是不是真的啊?你知道吗?”

  “苏小白,你是不是知道很多事情……”

  同学们把苏明安围了起来。后排的萧影见此,几乎要磨刀霍霍。

  苏明安却闭口不言。他看向汪兴凯手里的那本旧书,有一张横跨数页的插图——身负白翼的天使,头戴琉璃冠冕,向地狱边缘的一条鲜红蟒蛇斩去。

  这幅插图,苏明安在副本开局看到过。当时苏明安无法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如今却完全懂了。

  心中升起微妙的哀伤,他望了一眼墙壁上的日历。

  副本开头,是旧日827年。

  副本末尾,也是旧日827年。

  相同的稻亚城第一中学,相同的第一梦巡家易钟玉,相同的第一个梦巡游戏《猫与她》,相同的梧桐树与月光。

  苏明安整理好书包,走向校门口。

  他忽然看见一众接孩子的家长中,一个黑发紫眸的少女等在校门口。她梳着黑色的长刘海,戴着紫色骷髅头项链、黑色露指手套。

  “苏洛洛!”看到熟人,苏明安嘴角微微勾起。他背上书包,朝她走去。

  “苏洛洛!等我好久了吧!”另一个身影却率先走向了她,拉住她的手,和她言笑晏晏地一同回家。她的视线并没有在苏明安身上停留,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拉住她的,是苏文笙。

  少年少女迎着夕阳放学,这幅场景青春而美好。

  (本章完)

一千一百六十章·“0年·他的新世界”

  苏明安停住了脚步。他这才意识到……此时的自己和苏洛洛没有关系。这个苏洛洛,也不是圣城版的苏洛洛。

  “小蓝天,我今天试着开直播了,虽然没什么人看,但是我会努力的。我的id是‘请叫我魔王小姐’。”少女侧头,脸上是纯净的笑容。

  “好,我努力读书,你努力挣梦巡灵点,我们一起好好生活下去……”少年点头:“如果你爸爸再欺负你,我帮你打他。”

  “我不会被欺负啦,你放心吧。”少女笑着说。

  “嗯,你妈妈的病,我将来一定会找到很好的医生。只要努力学习……我读完大学一定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少年说。

  “嘿嘿,你那么努力,当然前途光明啦!我准备了一支舞蹈,在毕业晚会上,我们一起跳……”少女眨了眨眼。

  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苏明安驻足许久,脚尖微移,与他们相背而行。

  ……

  夕阳落幕,蜜色的光泽梳过现代高楼大厦的顶端,在日间分割天空的锐角。

  “苏同学——!救急,救急!”

  苏明安没走几步,一个短裤男跌跌撞撞朝苏明安跑来。

  “夏老师,又忘了吗?”苏明安略感无语。

  “哎哈哈……城里的衣服店太远了。”夏嘉文挠了挠头:“你看我好歹是伱的老师,教了你两年课了,借我条西装裤吧,今晚校内要开会。”

  “去我家拿吧。”苏明安说。

  他们并肩在街上走着,空气飘着一股尘灰的气息,经常有一些断壁残垣——在副本开局,稻亚城是一座被放弃的城市,甚至会遭到恐怖组织的炮轰。不过,如今萧影很乖,不会再驱使旧日教廷轰炸稻亚城,毕竟父亲在这里。

  “夏老师,晚上学校要开什么会?”苏明安问。

  “就是神灵大人要选侍从的事,天上的星空越来越亮,我们这些教师都很慌。”夏嘉文挠了挠头:“总觉得世界正在发生大变动,前线很多部队都调回来了,大城市都换上了防御结界,难道有什么大型战争要开始了吗?”

  苏明安眸光闪烁,什么都没说。

  直到一栋巍峨宏大的教堂出现在视野里,夏嘉文嘴巴张大,突然意识到什么。

  “等等,苏同学……你家住在这?”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教堂是稻亚城最安全的地方,是恐怖势力绝对不敢涉足的神圣之地。苏同学竟然住在这里面?

  “嗯,正好今日要发放救济品,夏老师来帮把手吧。”苏明安推门而入,大门发出厚重的声音。

  “每个月,教堂都会给稻亚城的平民们发放救济品,面包、水、衣物。正是因为教堂持久的帮助,才有那么多人活了下去……我的一些亲戚也是因此而活下来的。”夏嘉文喃喃道:“我从没想过……这是苏同学你的善举。”

  他很明显能看出,教堂内的牧师们对于苏明安很敬重,就像苏明安是很重要的人。

  苏明安换上了白色的牧师服,淡淡道:“嗯,毕竟主教不在了,我会替他完成想做的事。”,

  “这座教堂以前就没有主教吧,从没听说过。”夏嘉文疑惑道。

  “有的。”苏明安摇了摇头:“夏老师,帮下忙吧,今天要给一万人送救济物资。”

  夏嘉文手忙脚乱地跟在苏明安身后,穿上白袍、白手套、白皮靴,这身衣服实在行动不便,一直拖拽着腿脚。

  “为了借一条短裤,你老师我可真是付出太多。”夏嘉文抱着面包苦笑道。

  苏明安淡淡一笑,仿佛教堂内千年不变的大理石塑像。一时之间,夏嘉文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一個纯白的身影。但夏嘉文再度眨了眨眼,面前的只是苏明安而已,并没有什么一身白衣的白发主教,也许是他眼花了。

  “你的气质真沉稳,我还以为我看到了一个白发白衣的主教站在这里呢。”夏嘉文开玩笑道:“就像一抹冰雪一样。”

  苏明安的眼里闪过了些许错愕。他没有想过,原来自己在别人眼里,已经那么像离明月了。当一个人守望了千年、走过了千年,原来他也活得像了他。

  路上,他们意外遇到了在散步的苏文笙,苏明安把苏文笙也拖了过来当帮手,一起发面包。

  广场上,喷泉涌起,白羽飞扬。

  白鸽振翅而起,人潮熙攘。

  “感谢教堂的食物!感谢您的恩典!”

  “感谢这位白衣主教,感谢您!”

  人们接过救济品,纷纷感激涕零。白色面纱下的苏明安不言不语,只露出一对淡漠的双眸,全身上下都是毫无杂色的纯白。

  “请问,这个面包怎么分……”苏文笙低头拆着塑料袋,忙得手忙脚乱,他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你看这条线,是分量的划分。每人一小袋,每袋有两块面包,大小差不多。”苏明安熟练地拆开,递给苏文笙:“你以前没做过吗?”

  苏文笙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是教堂的主教吗?我从小没去过教堂,当然没有做过。”

  苏明安眼神微动,应了一声。

  “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苏文笙询问。

  “我名……离明月。”苏明安轻声说。他既然是完成别人的心愿,当然要留下别人的名字。

  “啊,好的……离……”苏文笙刚出口,眼中便一片茫然。他犹豫了一会,又问了一遍:“您能……再说一遍吗?刚听到这个名字,我就忘记了。”

  “离明月。”苏明安重复了一遍。

  “离……抱歉,我怎么又忘了,您能再说一遍吗?”苏文笙脸上飞起尴尬。

  “离明月。”苏明安放慢了语声。他大概能猜到为什么苏文笙记不住,他们之间的因果纠葛是最深的,当因果斩断,连这个姓名本身都不能触及。

  “……抱歉,好奇怪啊。”苏文笙摸了摸胸口,那里传来针刺一般的疼痛,好像有什么久远的东西正在翻涌:

  “……为什么我一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心里就好难受。”

  他觉得自己好奇怪,难道是复习压力太大了吗?

  苏明安什么也没说。

  他们走在街上,发着面包。除了白鸽振翅的声音,隐隐飘来一声寂静的叹息。

  “……你不做救世主也可以的。”

  苏文笙。

  你不做救世主也可以的。

  这个救世主,我来替你做。我已经进入了你们的“可能性”之中,已经有苏文笙为此而死。而你,是诞生在其他“苏文笙”死亡之上的……幸福的苏文笙。

  想去高考,想去考公,想去组建一家四口,想和苏洛洛一起冒险……你都可以做。

  这个救世主的责任,交给我来。

  苏明安低垂眉眼,大步向前。

  ……

  酒馆里,苏明安向光头老板交代,让苏文笙高考完去都市守护部实习。

  “回头,你跟御璇说一声。”苏明安淡淡道。

  “想不到您与李大人挺熟,行,我知道了。”光头老板咬了咬金币。

  ……

  “哎呀,又来送东西,谢谢您了!”

  住着老爷爷和老奶奶的房屋里,收音机仍然传出老旧的唱腔,咿咿呀呀响。

  ……

  “谢谢……”

  带着一个小男孩的母亲,开了一条门缝,接过面包,轻声道谢。

  ……

  “这是我们的新曲《恭喜发财》!感谢你的面包!”

  “这位不肯露面的白衣大人,请接收我们的祝福——来,恭↓喜↓发↑财↑!”

  公园里的两个流浪少女,弹奏着乐器,热情地拉着苏明安转圈。

  ……

  “现在没办法偷渡出去啦,这几年管得特别严,简直像要开战一样……总之,谢谢你的面包了。”

  城市边缘的士兵们,露出感激的笑容。

  ……

  一切好像没变。

  一切好像又变了许多。

  苏明安一步、一步向前走着,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一切的开头。故事的开头,他以这样的姿态,行走在稻亚城中。如今故事的结尾,他依然如此。

  “哗啦啦——”

  白鸽扑扇着翅膀,钟楼响起古旧的钟声,漫天白羽漂浮。

  苏文笙费力地拆着面包,做着他这一生从未做过的事,手忙脚乱地跟在苏明安后面。

  一身白袍的主教走在前面,一袭白袍的青年走在后面,拉出一条重叠的长影。

  白鸽在他们头顶高唱幸福的歌谣,纯白的羽毛好似春雪。

  ……

  ——“他们”再度看见了这场相隔千年的【城中白雪】。

  他仍是他。

  “他”不是“他”。

  ……

  旧日827年,2月1日。

  苏明安站在稻亚城东湖边缘,深蓝色的月光如同瀚海,笼罩着他的眉目。他于此久立,从早晨等到天黑。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蓝色的玻璃瓶,流淌的液体如同莹蓝色的星辰。

  一直等到第二天,水中月都没有坠落,十九岁的青年仍在家中呼呼大睡,梧桐树叶飘于窗外,一切都很安静。

  ——因为有一位救世主,替他承接了这条世界线上的责任。

  以前,是某一个“他”牺牲自己,成就了那位救世主。如今,不再需要这么做。

  他只需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变得强大起来,就能捣毁那些实验室,揭露世事的黑暗,救下雨中的绵羊。不再需要无望地坠入深渊。

  “你是幸运的,文笙。”苏明安摩挲着玻璃瓶,眼神很安静。他在这一瞬间想起了那位素未谋面的溺水而死的苏文笙、那位倔强的黑化版耳钉苏文笙,他们比起这个苏文笙,无疑是不太幸运的。但不可否认……每个苏文笙,都很可贵。

  他转身,离开了这潭一切故事之始的东湖。

  “……苏文笙,谢谢你。”他喃喃自语。

  这确实是个美丽的世界。

  我很喜欢。

  ……

  旧日827年,2月7日。

  这是苏明安最初到来的那一天。

  同时也是——千年之期的最后一天。

  苏明安早早地脱下了校服,穿上旧神的白袍,手握权杖,走上稻亚城里最高的建筑天台。身后跟着萧影与小安。

  一千年未曾开启的薛定谔之盒即将开启,天际星河璀璨,隐有一双瀚海般的蓝色双眸。

  苏明安的手上,握着第六个、也就是最后一个梦巡游戏的光盘——

  一张空白光盘。

  上面没有任何字,也不能插入梦巡头盔。神灵说,这个梦巡游戏名叫《命运》,是即时发生。

  人生如游戏,游戏为人生。

  “天使大人。”身后传来萧影的声音。萧影梳着马尾,提着烟斗,穿着那天他们初见的衣服——那身属于大皇子替身的古风长袍。与苏明安的画风不同,但不显突兀。

  仿佛要以此为始,以此为终。

  “什么事?”苏明安并未回头,只是俯瞰着这浩瀚的人世间,这是他最后一天,看这样的人世间了。

  “您还记得《命运模拟器》里小苏的结局吗?”萧影说:“那个结局是最好的结局,但小苏最后消失了……您还记得结局名吗?”

  苏明安闭了闭眼,他当然记得很清楚。这漫长的路途中,许多事情,他都记得很清楚。

  嘴唇微动,缓缓念出。

  “以我……”

  白袍随风而起,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封缄。”

  ……

  “叮咚!”

  【最终结局(TE·以我封缄)已触发。】

  ……

  【您完成了完美通关第九环·“方舟泅渡”】

  【任务要求:请行至千年后,承载千年的祈愿与苦难,以神明之身——完成这人类极限抵御高维之奇迹。】

  【获得奖励:仙之符篆保留权。】

  ……

  【您开启了完美通关第十环(最后一环)·“他的新世界”】

  【任务要求:杀死叠影,驱赶叠影,亦或……带走叠影。】

  【任务奖励:新世界。】

  【备注:“千年的泅渡终究走到了神话故事的开端,这将是一个最短暂的严冬。”

  “春日到来,满园的鲜花会盛开,那只白鸟终于不再困厄于寒夜。”

  “我将违背我为恶的本性,忤逆我罪孽的天性,向你祝颂——人生光明,安康永顺,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在世界游戏最开始,还记得他说过什么吗?”

  “【——你将拥有光辉明亮的未来。】”

  ——长歌。】

  ……

  (本章完)

一千一百六十一章·“0年·他以其剑誓死守护人类尊严。”

  【“小苏”是从第八回合开始出现的,是个非常好用的游戏主角。只要让小苏死亡一次,就能回到危机发生前,让苏明安及时操作。】

  【第十回合,异种王苏生。只能让小苏出马才能解决困境。】

  【当小苏与异种王交汇的一瞬间,苏明安屏住呼吸。】

  【……】

  【你打出了结局(以我封缄)】

  【(以我封缄)结局:“小苏成神后,直面异种王,平复了危机。星空中的叠影离开了,宝贵的一切都得以存续。命运并非不可斩断,他以其剑誓死守护人类尊严。”】

  【结局评价:sss】

  【——《命运模拟器》】

  ……

  “小阿,你的故事要结束了。”

  “也许吧。这是你们的必胜之局,我早在千年前就预料到了,真是一场精彩的……亿万人类的共同努力的千年之舟。从因到果,从果溯因,千年前,千年后,都无懈可击。哪怕偶尔有一些错漏,都被他一一防住了。”

  “我就当是夸奖了。”

  “人类……还真是竭尽全力、拼到了最后一刻,明明你们是那么渺小的生物,只要失误一次就结束了。”

  “感到可惜吗?其实你很看重旧日之世吧,并不像你嘴上说的不在乎。毕竟,这是你的……”

  “哼……”

  “在我所能观测到的未来,你其实仍然有胜利的可能。”

  “不……当‘TE·以我封缄’出现的那一刻,我就没有机会了。这是被命运宣告的结局,在高维视角里最多不过‘二十几天’,就结束了。”

  “有机会的。”

  “……伱想帮我?”

  “我们本来就是合作关系……不是吗?与虎谋皮,这是我一开始就说过的话。”

  “别骗我了,你只是想增加胜率罢了。满口谎言的家伙。”

  “你不也是满口谎言?说什么必胜之局,实际上你还有底牌吧。”

  “……呵。”

  “毕竟,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与你之间……本质上没有差别。”

  ……

  【A/B.】

  系统时间3月27日,距离副本结束仅剩17小时。

  山田町一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发现窗外一片寂静,昔日驻守的圣盟军都消失了。他抬头一看——今日的天空与以往不同,漂浮着虚影般的怪诞景象,仿佛天地倒悬、镜像重合,星空近在眼前。

  “路!别躺着了,决战了!”他立刻擦干净嘴角的奶油,把沙发上的路摇醒。

  自从苏明安踏入九幽开始,这两人就被神灵关在了家里,主打一个与世隔绝。刚开始山田町一还想着把神灵家炸了,美美去帮苏明安,但发现凭他们两个人的力量实在无法打破禁锢,只能在房间里躺了整整十天,几乎躺成两条咸鱼。

  山田町一其实一直在期待,苏明安什么时候能来找他们,把他们赶紧放出来,但他们好像被遗忘了一样……

  三天前苏明安成神,白色触须遮天蔽日,他们在下面拼命喊了几声,苏明安也没看到他们。

  但不得不说,神灵的待客之道不错。山田町一刚被关起来的时候,一直把神灵视作最大BOSS,结果他们被好吃好喝供到现在。

  “苏明安是对的。我听闻之前的圣城爆炸,险些害死了诺尔和吕树他们,如果再加上我们,局势更乱。神灵老家是最安全的地方,相当于给我们放了十天假,最后给我们发个战争职位,奖励不会少。”路严肃地分析,只是他身上穿的蓝月亮睡衣实在不太严肃。

  “但现在是终战了,我们不能再躺着了。”山田町一看了眼系统时间。

  他敲了敲房门,也不管门外有没有人:“神灵啊,神灵大姐,给個面子。我和路躺了快十天了,都要忘了怎么打架了,让我们出去呗。”

  “吱呀——”

  令他惊愕的是,以往怎么砸都砸不开的门,被他此时轻轻一推,就推开了,像是根本没锁。

  他与路对视一眼。

  ……这是,允许参战的意思吗。

  他们踏上走廊,金色的蜡火飘摇着,猩红如血的地毯铺向远方,神官与圣盟军都不见了,仿佛早已奔赴战场。但他们却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把神灵老家翻了个遍,试图搜刮到一点好东西。

  “山田,你看墙上有好多画像。”路抬头,望着墙壁上的画像。

  “真的,有五十一张呢。”山田町一抬头,看到了一列排开的画像:“神灵为啥放五十一个人的画像在家里?”

  “一般而言,肯定不会把仇人的画像摆在墙上,大多是为了祭奠或者怀念。”路说:“神灵肯定是觉得这些人有值得纪念的意义,才会把他们画下来。”

  “确实,谁都不想看到仇人在自己家里笑。”山田町一认可地点点头:“神灵也有想要纪念的人吗……我总觉得祂没有人类的感情。”

  “你看,第五十张和第五十一张,好像是同一个人。”他们站在两幅画前。

  一幅画是蓝色月光下亲吻湖面的少年,一幅画是站在九幽里逐渐化为灰烬的青年。与前四十九幅画不同,这两幅画的笔触要显得粗劣许多,像是初学者的作品,但却将少年与青年的模样描绘得极为精致用心。

  “你说……这两幅画,是不是神灵亲手画的啊……”山田町一突然说。不知怎么,他的直觉如此。

  “怎么可能呢,神灵那么忙,怎么会对人类用心。”路摇了摇头:“走了,山田。”

  他大步向前,山田町一连忙跟上。

  一边走,山田町一还在回头看。那第五十一幅画不知是不是因为受到了注视,开始变化起来。

  “路,你看,那幅画有两种形态哎,就跟闪卡一样。”山田町一总是被与主线无关的事吸引,一边走一边回头:“神灵出现在画上了。”

  那副画,变成了青年坐在神灵旁边,念着手里的诗集。神灵的神情不似以往冰冷,那是一股透过纸面的宁静。

  不过,这并不重要。山田町一只是看了两三秒,就收回了视线——这张画背后的故事,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

  【C.】

  苏凛醒来的时候,天空仍在下雪。

  他伫立于红绿灯旁,看着高楼大厦循环滚动的战前提示,一条条对于高维者的提防与警告,无不彰显着决战即将来临。

  街道上很热闹,除了多了一些巡逻的军人和呼啸而过的装甲车外,好像没有什么变化。明明已经是千钧一发的决战时期,却与废墟世界最后全民皆兵的惨烈决战完全不同。

  “因果之战。”苏凛自语:“和肉眼可见的刀刃之战,并不同。”

  当年废墟世界面临的,是数量同为亿万人的文明进攻,每个人都要上战场。但旧日之世面临的只有一个高维者,唯有因果之丝的无形交锋,得以正面迎击这场战争。

  决战者只有一个——旧神,苏明安。王对王,将对将。

  苏凛没有像绝大多数人一样听候指令停留原地。身后展开了一对金红色的翅翼,在行人震惊的视线下,飞向天际。

  ……

  【D.】

  莫言听到了大哥的声音。

  “明白了,大哥,我会带好古武世家的队伍。”莫言朝着空气说:“大哥,你在哪啊?需要帮助吗?你才是最危险的啊……”

  没有回音。

  莫言不知道,他的大哥到底在忙什么,好像很神秘。

  他看向一众仙风道骨的武者,他们等待着神灵的号令,一副意气风发热血沸腾的样子。

  尽管他们连事情的全局都看不到。但他们相信……在神的注视下,此战一定会胜。

  ……

  【H.】

  各大势力已经提前收到了神灵的命令,各司其职,要么继续梦巡,要么支援前线,要么留守后方。

  阿圣特王国的王爵瑞娜、乔塞大公国的皇子米塞、尼伊民主联盟的领袖梵尼,莱洛帝国的公爵伊齐基尔,按照神灵的命令前往不同城市,站在不同的坐标点上。虽然他们自己也很疑惑这是在干什么,但不敢有怨言。

  同时,二十二国度、三十六大独立城市。韦纳共和国,瓦安弗德合众国,墨费自由联邦,岛斯联盟,福港图独立王国,地得希公国……人们连夜坐车前往某个坐标点,像棋子一般站好。

  天幕边际显现出了0与1的排列,仿佛有无数台大型计算机正在运作,计算出一个个独特的数字。没有人知道这是在做什么。

  吕树与日暮生分别带着人类自救联盟与都市守护部,穿梭于人海中,身后跟了许多闻风而来的玩家。

  “要开打了吗?蓝药红药我都准备好了。”球球很兴奋:“战场估计有很多装备可以捡吧,我练习了好久群战。”

  “和高维者轰轰烈烈地打一场吧!哪怕只能扣祂一滴血,我都满足了!”路梦挥舞着拳头,左顾右盼:“吕树,战场在哪呢?快带我们过去,几百号人都已经蠢蠢欲动了,保证一人能打十个以上。”

  吕树的眉头动了动,摇了摇头:“没有战场,各位只需要原地待命。”

  球球疑惑道:“你说什么呢?几天前我就很奇怪,明明快要决战了,一万个玩家居然还分散在不同的时间线,没有半点要汇合的意思。哪怕到现在也只有几百个玩家聚到了一起,根本发挥不了人多的优势。”

  吕树摸了摸耳麦:“这是苏明安的意思。人多没有用。只能根据他的即时命令随机应变。”

  球球眼睛睁大。

  她原以为,这决战时刻,就是旧日之世的亿万人跑上战场,再让叠影那边的人跑上战场,两边打一架就行了。谁想到连个交战环境都没有?

  “那我们要怎么打?”球球疑惑道。

  吕树沉默片刻。

  ……

  “下棋。”

  ……

  【F.】

  伊莎贝拉注视着面前的终端。

  资源开采进度、资源运输总量、前线拉锯战进度、梦巡灵点生产速度、即死规则触发率、异常排除率、九幽开启进度、情感积蓄进度……

  一个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飞速掠过,上千名研究员在低头操作。偌大的三维地图漂浮在空中,一个个代表关键人物的红点正在移动,伴随着他们的行动轨迹,犹如一张摊开的、巨型的、交错的因果网。

  一名黑发紫眸的少女站在另一个房间,双手绕满了这些无形的丝线,她闭目凝神,像是在编织着什么。旁边的巨型计算机屏幕一秒闪过几千个数字,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当前人口:7112837122人,在此基础上,再乘一万。即为本次方舟抵达时全部笼罩的人数。”林云亭走入室内,胸前佩戴着天使勋章。十二主理人的后世大多存在于世,他们会佩戴天使勋章,与千年神话对应。

  “九幽已由上清带队前往。”来自北清大学的教授萧兰萍说。

  “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们也不清楚,只能等待神灵大人的实时通知。”来自正史派的吕成竹说。

  “到现在我们也不清楚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心理咨询总部的屈博涛话说到一半,忽然睁大了眼睛。

  每个人的面前,都浮现了一张湛蓝色的面板,逐步出现了一行行小字。

  ……

  【下面向诸位宣告千年前的事宜,与我们真正的敌人。】

  【千年前……】

  ……

  旧日827年2月7日上午九点,所有人得知了千年前的盛景与真相。

  他们睁大双眼,为真相的揭露而震撼不已。

  原来,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神话与天使,只是与他们一样的人。

  原来,历史没有埋藏着阴谋,它是一艘泅渡千年的巨大方舟。

  原来,梦巡游戏是一场饱和式拯救,他们是穿梭于时间线的救世者,而非玩物丧志的游戏玩家。

  原来,时代是一张因果衔接的可视化地图,由“一”成“万”,再由“万”收回成“一”。

  原来,神灵并非夺权篡位,旧神的消失也并非迫害,而是一万条时间线的分割。

  原来……

  原来他们有一位爱着他们的神明,祂的名字并不叫什么阿萨斯托,而是……

  苏明安。

  (本章完)

一千一百六十二章·“TE·以我封缄(1)”

  旧日827年2月7日13点,所有人知晓了自己负责的任务。

  旧日827年2月7日20点,世界广播启动,世界各地响起了一道温和的男声。听到这声音,人们齐齐停在了原地。

  “诸位,久违了……不,应该说是……”那声音含着一些笑意:

  “初次见面。”

  “我是旧神……苏明安。这是一次终战宣讲。”

  “在你们尚未察觉的时间线里,我们曾经见过、相处过、共事过、甚至并肩作战、或彼此为敌过。”

  “一路行走至今,我见过你们不同的模样,不过那都已经被掩埋在了尚未抵达的因果末端。”

  人类自救联盟,李御璇抬起头,聆听来自天穹的神明之声。尽管他并不知晓前世的记忆,却觉得很熟悉。

  “诸位的努力,我一直在看、在记住、甚至在经历。也许,你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做出多么伟大的事情,也许,你们现在仍然是再普通不过的平凡人,但我的眼睛已经记住了……你们未来的无尽‘可能性’。”

  “你们的牺牲与付出……我将作为墓碑,一直记着。哪怕‘你们’从未被保留在真实的时间线上,哪怕‘你们’的存在已然化为虚无。”

  都市守护部,斗篷人微微抬起下巴,扶正苏世泽与唐的画像。后院的石碑刻着【IN YOUR EYES】的文字,鲜花盛开。

  “倘若我也是伱们之中的一员,倘若我也被分割了无数种‘可能性’,也许我会是百大up主,也许我会是一个平凡的大学生,也许我会白发苍苍直到老去。在这期间,会有千万种可能性于我们身上绽放成花,会有千万种未来于我们身上开幕上演。决定我们未来的……永远不止外在,而是‘自己’。”

  中央研究所,小离打扫着尘封的房间,角落里的小提琴与钢琴歪斜着倚靠在一起,刻着【LIXIAN SU】与【YUZI LIN】的姓名。

  “我曾遇到过一个少年。某一种可能性中,他会坠入湖底。某一种可能性中,他于九幽消亡。但也许还有一种更幸福的可能性……他至今仍然幸福地生活着,并将在未来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我衷心祝福着他……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苏文笙埋头苦写,桌上的高考冲刺卷写满了答案。他搁下了笔,静静望着,校园大橘在窗外打着盹。

  “我也曾经遇到过一位少女,她曾在千年前痛苦不已,甚至一度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濒临崩溃。但如今,我也看到了无比幸福的她,她前途璀璨,岁月安好。”

  忙着剪视频的苏洛洛抬起了头,桌上的几盒抗抑郁药和玫血已经很久没动过。她托着腮望向窗外,再也没看到病发时翩翩起舞的七彩天使。

  这时,神明大人似乎轻笑了一声。

  “……在这场难以辨明前后的因果之世中,我们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是开启一切的【因】,也可能是收束前程往事的【果】。我们走向的每一個方向,可能是我们崭新的【未来】,也可能是重演了无数次的【定局】。”

  “因果轮转,善恶一念,亦沧海,亦桑田。”

  “诸位的‘可能性’,也许建立在【自己】的死亡上,也许建立在【自己】某条时间线的牺牲上,也许建立在无数个【自己】痛苦的尸骨上——你是‘一’,也是‘万。’”

  “在万条时间线上,你的某一个举动可能杀死过‘你’,也可能拯救过‘你’。”

  “投映、映射、叠加、交错、拨动、收束。”

  “——也许,你是救下【自己】的耶稣,亦是朝【自己】挥刀的决绝者。”

  “——也许,你是在过去一生致力于治病救人的医生,也是未来得到过去的【自己】研制出的药方的病人。”

  “——也许,你是这个时代鲜活而旺盛的千万生命,亦是其他时间线中高高堆起【自己】的千万尸骨。”

  “诸位是最幸运的……那一种‘果’。”

  “一个文明在发展过程中,会面临多少次危机。而每一次都能令人类一同向前、众志成城、共渡艰险。”

  “无论你们在万道时代中航行多久、漂泊多久,无论你们扬帆起航、亦或返程归家——我们终于磕磕绊绊走到了终局。”

  “我于此孤岛,手持恒亮不息的火炬,等到了你们。”

  “旧日827年2月7日,YMS(联合政府)宣告进入紧急战时模式,禁止夜间出行与跨国出行,采用来自世界学会的氧气循环系统与生态系统,禁止诸位靠近黑雾。”

  “《规则书》迄今为止已印刷千万本,发放至各个家庭手中,请所有人务必将书上内容熟读,防止触发即死规则。从此以后,即死规则将不再能成为夺去我们生命的第一大危机。”

  “五大梦巡游戏已通关完成,人类所能做的努力已经抵达极致,感谢所有奋战在梦巡中的梦巡家、所有娱乐主播、所有付出努力的后勤工作人员、所有在论坛提供信息的观众们……接下来,请诸位继续努力,确保有更多的梦巡灵点诞生。”

  “当前,黑雾覆盖进度为86%。军方的十大军团已驻扎在黑雾最前线,不求驱散,只求维稳。”

  “命运关键节点在即,神灵已解锁尘封的历史。各位可登录论坛,根据自己的权限再度查阅有关‘千年计划’的事宜。”

  说到这里,神明停顿了片刻。

  正在为家人扫墓的汪明明和涵寒,抬头望向美丽的漫天星辰。

  神明的声音是那么柔和,以至于让他们感到了类似落泪的冲动。

  祂说出了令所有人极度激动与震惊的话: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决战点的到来,神灵无需再遮掩历史。我会兑现诺言,解封天文馆,解封美术馆……解封音乐、话剧、文学与美术。解封一切该解封的,释放一切该自由的。各位在度过危机后……可以成为自由的画家、音乐家、文学家、天文学家……怎样都好。”

  “星空确实很美,歌声也动人。”

  “如果方舟成功抵达彼岸……让我们一起去看吧。”

  墓前的天文馆星辰勋章,闪烁着金光。

  汪明明忽然跪下,抱着墓碑,痛哭出声。涵寒拍着他的背,无声安慰着。

  在这场持续千年的故事里,不是每个人的牺牲都拥有惊天动地的价值。他们的死亡,或许只是因为圣盟军的迁怒、只是因为神灵不可控的疏忽、只是因为信息无法传达造成的误会。不是每一种死亡,都像九席那般轰轰烈烈、堪称史诗。有的死亡甚至显得无关紧要,哪怕不发生也不会影响大局。

  但这丝毫不滑稽,也不可笑……因为这才是现实。

  死亡只是死亡,并没有任何值得歌颂称赞的地方,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下。哪怕出门摔一跤,都可能造成死亡。

  真正值得歌颂的,是死亡背后的涵义——他们是眷恋着心中的何等意志死去,是思考着何种不屈从的理想而死,亦或是死前,仍然想着某件事、某个人。哪怕死亡到来时,他们并没有做好准备、亦或是死得没有任何意义,同样值得敬重。

  “接下来,我将部分千年计划告知诸位,请仔细聆听……”苏明安叙述着。

  啪嗒一声,汪兴凯手里的笔掉落在地,他震惊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所以苏小白在卷子上瞎写的千年计划……是真的存在……”

  教室顿时乱了起来。

  “那之前苏小白说的特效药的意义……”

  “之前苏小白在卷子上写的一万条时间线的涵义……”

  “还有梦巡游戏的本质……不会吧……”

  姜老班震惊地盯着那个空置的座位,忽然,她像是顿悟了什么,立刻冲刺到办公室,把苏小白写过的每一张卷子都翻出来,将那些看似胡说八道的答案上报给军方。

  以往他们只把这些当作笑谈,但如今,千年正式到来的这一刻——笑谈拥有了意义。

  “苏小白……他到底是什么人?”桃梦喃喃自语。

  她看向教室空缺的那一个位置,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什么神明大人的声音,那么像今天旷课的苏小白的声音。

  她和同学们商量着,纷纷打定主意——等苏小白下次上课,一定要跟他问个清楚!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苏小白”永远不会回来了。

  空置的座位,一片梧桐叶搁置在桌面,微微飘动。

  这注定是一个无解的答案。

  ……

  天空亮了起来。

  一柄光华耀眼的剑,似要劈开天地般出现。苏明安只是站在稻亚城的天台上,但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身影。

  他手持一柄金色长剑,黑发飘动,绣着金线的白袍扬起,洁白的触须围拢——正是古籍中旧神的模样。

  漆黑的眷属之灵趴在他的肩头,白色的眷属之灵蹲在他的脚边。

  在铺天盖地般金色光华的照耀下,无数条丝线显形——正是苏明安称号效果:【看到叠影因果线】的作用。

  命运之剑,可斩命运。

  “叠影,你这个阴暗爬行的家伙,一直躲在星空上算什么。有本事,下来与我战一场。”

  “千年已至,你的故事要结束了,也不再会有新的开始。”

  “可敢与我共演这场最终幕,无论你用什么把戏,或者就用你练习千年的舞技?”

  剑尖直至星空,他的声音依然柔软,不似寒声凛凛的挑衅与宣战,倒像是一曲平静的叙事诗。

  可没有任何人会轻视他的剑。

  所有人不由自主站起,由着心中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牵动着,朝他看去。他们没有卑微地下跪,也没有闭着眼睛祈祷,而是挺直脊背,形同【平等】一般……注视着他。

  他是神明,可他从不曾轻视过人类本身。

  他是生命之上掌控至高权柄的存在,可他从不曾认为自己凌驾所有人。

  他需要的……不是只会低头祈祷的信徒,不是只会卑躬屈膝的虔诚者。而是……

  他的十指微微勾起。

  仿佛有无数条无形的丝线牵扯在他的手中,扎根大地,连接着这片热土上的每一个人。另一端,连接着他炙热滚烫的心脏。

  他是他们的神明,是他们信仰的汇聚地,是千年来所有情感的最终导向者。但他需要的,是共同作战的同伴。

  在这场持续千年的抗争中……没有人会理所应当地凌驾于谁,他们都持有……共同的目标。

  年轻的他柔和地宣告着最终幕的演讲:

  “诸位——从此以后,可以笑,可以哭,可以歌唱,可以绘画。倘若你们愿作夜莺,我许你们在阳光下歌唱。”

  “我许你们——拥有自由的、不被任何人操控的灵魂。”

  “我许你们——拥有不再被牵引的、由自己掌握的……命运。”

  “如今,五十代后的人们啊——”

  他高举长剑,向着星空宣战:

  【敬——不熄的光!】

  【敬——自由的风!】

  【敬——指挥艇上恒亮的灯塔!】

  【敬人类!敬自由!敬未来!!】

  “——向着我们已然抵达的千年【故乡】——登陆吧!”

  ……

  缀着金子与宝石的剑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的眼眸也如同宝石。

  天幕最后降临的,是一场盛大的落日黄昏。灼烧的最后一缕白昼流淌在他的身周,犹如生生不息的烈火。

  星空之上,深蓝如海的双眼睁开,似是感知到了最后时间节点的到来。

  时钟敲击到了最后一寸,航行近乎400000天的【方舟】染着满身黑夜与霜雪,抵达彼岸,在那里等待着的——

  是日与夜交锋、天与地流淌的、顷刻间能够覆盖5100000000公顷的理想之国——那是存于彼岸的、刺破黑夜的、极度动人的【黎明】。

  ——彼岸寻光。

  没有任何景象比此刻动人。

  他以其剑誓死守护人类尊严。

  一瞬间,人们高喊起他的名字。

  他们高喊着——

  神明——苏明安带领着我们。

  ……

  【(TE·以我封缄)完美通关进度:-80%】

  ……

  (本章完)

一千一百六十三章·“TE·以我封缄(2)”

  【你已进入最后环节·世界棋盘。】

  【高维者向你发出决战邀请,是否接受?(如不接受,将按照正常世界入侵的流程进行战争,即旧日之世全体生命对抗黑雾,预计死亡人数二十亿以上)。】

  【旧日之世文明代表人·苏明安,请代为给出答案。】

  ……

  【旧日之世文明代表人·苏明安接受了决战邀请。】

  【此战为“世界之源”概念的具象化战场,每一颗棋子都由因果线构成,代表旧日之世的各个部分。你的每一步行动都将影响本世界的寿命、潜能、命运与未来。此战斗方式为高维者独属,享有宏大的世界视角,与微观战场不同,牵一发而动全身,请步步慎重。】

  【“执棋者,如果有一天,你的每一步将牵引‘万条世界线’、‘千万种因果’、‘亿万种庞加莱回归可能性’的走向,你会如何行动呢?”】

  ……

  【你可以选择一位队友,陪同你步入战场。】

  “诺尔·阿金妮。”

  ……

  【选择完毕,战场已开启。】

  【苏明安,你的职位为——国王(红方)。】

  ……

  世界的镜面正在发光,一万条时间线于此刻林立。

  千年未曾开启的九幽重现于世,深蓝与苍青交融于午夜十二点,地底的潘多拉魔盒睁开了眼睛。

  盛大的午夜薄暮,瞬间黏合了千年历史。九天之上的玄鸟、云雾缥缈的巨城、倒悬而下的滚烫江水……仅限于文字的上古传说涂抹在天空,犹如渐渐展开的千里江山。

  天幕之上,千万条悬停的丝线彼此交织,形成一张偌大的星空棋盘。人类自救联盟、都市守护部、旧日教会、联合政府、游散雇佣兵、普罗大众……他们低头,发现自己身上涌现出了一抹光辉,光辉升上天幕——凝型成了星空棋盘上的一颗颗棋子。

  这似乎代表着——他们的意义,被押注上了棋盘。

  当他们代表的那颗棋子发生行动,他们的因果线与命运线也会随之改变,进而影响世界全局。

  ——这即是高维者的战斗方式。

  与梦巡游戏的原理相同,将抽象化的概念构成具象化的手段,让高维者之间的交锋,通过看似游戏的方式来解决。而在所有的游戏方式中,叠影选择了下棋。

  实际上,这同样是极为残忍的决斗,只不过看起来兵不血刃。棋子被吃,一样代表数亿生灵的消亡,甚至远比刀刃相交更恐怖,因为一旦败亡,什么都不会剩下。

  这是一场——【因果】之战。

  ……

  接受决战后,苏明安立于星空之上,手中刹那间出现了一柄深红色的权杖。雪白的绒裘加身,深红色长袍席地。

  视野尽头,一个蓝色的身影站在那里,身穿相似的深蓝色长袍,与他相对。

  “高维者还真是浪漫。”苏明安自语:“打架都要靠下棋。”

  即使距离很远,叠影却听得清清楚楚,回应道:“这只是因果【具象化】的体现。怕你接受不了血淋淋的死伤场面,所以用吃子来代替生灵,用棋盘来代替偌大的战场,用棋子交锋来代替因果线的牵引。让决战看起来不那么残忍血腥。”

  “怕我接受不了?”苏明安摇摇头:“……还真是有趣的理由。”

  ……

  【蓝色方代表:高维者。红色方代表:旧日之世。】

  【正在计算高维者的所有资源情况……约25000洛克,计算完毕。正在计算旧日之世占地面积……换算为30000洛克,计算完毕。】

  【25000:30000=5:6】

  【蓝色方与红色方的文明资源持有量,比例为:5:6。】

  【因此,设置蓝色方与红色方的棋子能力,比例为:5:6。】

  ……

  苏明安看明白了。

  相当于把这场决战进行“游戏化”,叠影掌握的所有文明资源、权柄强度、世界之源总量……全部代换为一个数值。旧日之世也进行类似的数值代换。最后得出了5比6的比例。

  旧日之世的数值比叠影高,是正常的。毕竟旧日之世有许多无法作战的要素,比如大块的弃置面积、还有许多老弱病残,这些都会被代换为文明资源数值的一部分。

  ……

  【棋盘形成中……】

  【棋盘已形成,为8*8大小。】

  ……

  下一刻,苏明安感到脚下传来了坚实的触感,棋盘形成。不再需要飘在星空中,而是立足星空棋盘上。

  他的位置正是E1,国王的位置。叠影的位置则是E8,与他正对面。由于棋盘非常大,每一个格子都拉得很长,他无法看清远方的叠影。

  以苏明安的视角为基点,横纵坐标以ABCDEFGH与12345678交叉计数,即他的左边为A1、B1、C1、D1,右边为F1、G1、H1。正前方是E2。以此类推。

  此时棋盘上都是空荡荡的一片,一个棋子都没有。

  棋盘上的白格与黑格并不是完全的黑白色,流淌着星海的色泽。他随便一瞥,只见B4格是人类自救联盟总部的实时情况,G3格又是联合政府总部正在开会的场景,H4格又是前线的军方正在出军……

  “世界”棋盘,原来如此。

  棋盘即……世界。

  身后拔升起一个座椅,他顺势坐下,将深红色权杖置于身前。恍惚间他感觉……这幕景象似曾相识。

  ……

  【请注意。】

  【双方各有16个棋子(8个小兵、2个车、2个马、2个象、1个王、1个后)。】

  【由于一方为高维生命,一方为世界。双方的棋子代表含义存在很大不同。】

  【红色方,请熟知你的棋子代表含义。(该含义对面不可知,你同样无法得知对方的棋子含义)。】

  ……

  【A1车:代表旧日之世政治相关因果。如二十六大国度与三十二独立城市的相关因果。移动此棋子,代表移动涉及共计四十六亿两千万人口的行动,影响政策实施效率进度、各大海边城市污染速率、人口增减速度。】

  【B1马:代表旧日之世经济与生态相关因果。如梦巡家与梦巡游戏相关因果。移动此棋子,代表移动梦巡游戏及共计十八亿人口的行动。影响前线黑雾进度、梦巡灵点生产速度、情感积蓄速度、时间线融合速度。】

  【C1象:代表旧日之世民生相关因果。如圣城与千年计划相关因果。移动此棋子,代表移动十二主理人与所有相关人员的行动。影响九幽开启进度、圣城方位、理想国覆盖面积、后方支援情况、平民生存情况。】

  【D1王后:代表旧日之世万条时间线与高维他维相关因果。移动此棋子,代表移动庞加莱回归、原初收束、时代更迭、莫比乌斯环、命运影厅等相关行动。影响全局。】

  【F1象:代表旧日之世军事相关因果。如四大组织人类自救联盟(HE)、都市守护部(GAD)、圣盟军(MM)、旧日教廷(LM)的相关因果。移动此棋子,代表移动共计九亿人口的军事行动,影响资源开采进度、资源运输速度、后方战线位置。】

  【G1马:代表旧日之世科研相关因果。移动此棋子,代表移动共计一亿两千万名科研人员与三十六亿平民的健康及寿命状况。影响特效药、方舟计划、新生计划、医疗效率、疫苗及药物供给情况。】

  【H1车:代表旧日之世文化相关因果。移动此棋子,代表移动共计七十亿平民的思维认知。包括神话编纂、规则书、历史解封进度、叠影蛊惑程度。】

  ……

  苏明安看着这些字眼,每一个字都感受到了极大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这是他头一回这么直观地指挥一整个文明。

  “唰!唰!唰!唰!”深红色的光辉闪烁,宛如一道道灼烧的烈焰。他的左侧出现了4个棋子(车、马、象、王后),右侧出现了3个棋子(象、马、车)。

  它们的质感并非木质棋子,而是由一团团因果线凝聚而成的棋子形象。棋子内里流淌着红汪汪的亿万根丝线,犹如透明水母。

  只要他微动权杖,便能影响棋子的移动,进而牵扯棋子内部的亿万根因果线,进而影响因果线之下的整个世界。

  他向下一瞥。

  只见地面上,每个人的身上都涌现着深红色的光辉,一根丝线从每个人的心脏蔓延而出,直冲天空。就如同七十亿根猩红色的流星从地面升起,飞向天际,拖出一条长长的、摇曳的红色尾巴,缠绕着棋盘上的棋子,受控于苏明安手里的权杖。

  一端是众生心脏,一端是苏明安的手中权杖。

  人类自救联盟的李御璇,他的心脏连接的是F1象,他身边的千千万万位人类自救联盟的同袍,也是连接的F1象。

  梦巡家易钟玉,他的心脏连接的就是B1马。他身边的诺思、牧天瑞,姜愉心等梦巡家,连接的也是B1马。

  只要苏明安移动象或者马,这些人必然会被因果线牵扯到,进而发生不可知的变化,影响他们的过去、现在、未来。这不仅仅是棋盘上的移动,而是真正的因果线变动。

  ——这下,苏明安终于意识到,这场棋局的含义了。

  文明之间的因果战争,属于高维者视野的战争,不拘于时间与空间。

  遥远的尽头,叠影垂眸浅笑,遥遥地望着苏明安。

  这时,第一排的棋子已经完全出现,轮到第二排棋子出现。

  ……

  【第一排——A1、B1、C1、D1、E1、F1、G1、H1已就位完毕。】

  【第二排——A2、B2、C2、D2、E2、F2、G2、H2为8个小兵。】

  【与第一排不同,第二排的每颗小兵棋子需要独立指挥。】

  【请你对每颗小兵棋子进行将领任命,让将领能够单独操控小兵,协助你完成全局指挥。】

  ……

  深红的光芒闪烁,“啪啪啪”八声轻响,一排的深红棋子在苏明安面前列开,从左至右一共八枚。

  苏明安垂眸思索,他的位置在E1。那么他必须要给E2任命一个强大的人,毕竟E2就在E1正前方,可以保护住自己。同时,斜两侧的D2与F2也必须是可信任的人。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还没开口,将领就已经任命好了。

  ……

  【检测到你已安排好各个领域的对应负责人。】

  【任命已完成:A2山田町一、B2路、C2苏凛、D2莫言、E2长歌、F2伊莎贝拉、G2伯里斯、H2吕树。】

  【八位将领将享有一定的指挥自主权。当你无暇顾及全局时,他们会自主行动。】

  ……

  ……原来如此。

  苏明安眨了眨眼。

  因为每颗棋子的含义不同,所以最适合将领们发挥能力的棋子不一样。就像D2代表的是古武世家相关因果,由莫言指挥最合适。G2代表的是宗教相关因果,由伯里斯指挥最合适(真的吗?)。

  这样分配也好,不考虑棋盘的位置,只是各司其职。

  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

  【“我先将山田町一命名为‘A’。”苏文笙坐在大厅里,对着大厅里的显示屏,捻着花朵,自言自语:】

  【“将路命名为‘B’。”】

  【“将苏凛命名为‘C’。”】

  【“将……”】

  ……

  这是副本第十天,苏明安踏入九幽时,苏文笙说的话。当时苏明安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苏文笙在说什么。

  这样看来……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就有所征兆。当时苏明安没能想到,这种命名方式有【国际棋盘横坐标】的可能性。

  A、B、C、D、E、F、G、H……正好八个。

  山田町一,路,苏凛,莫言,苏明安,伊莎贝拉,伯里斯,吕树。

  正正好好,八个。完全符合国际棋盘的标准行列——八行八列。八面覆潮。

  恰巧,由于苏明安是国王,无法成为小兵棋。取代苏明安的,就是苏明安身上的夜间玩家——长歌。这种对应依然分毫不差。

  是巧合吗?还是……某种命运的注定?早在那时,神灵与耳钉苏文笙就已经在考虑终局了?

  苏明安眉头微微蹙紧……

  ……

  【请八位小兵棋子将领就位。】

  ……

  (本章完)

一千一百六十四章·“TE·以我封缄(3)”

  “唰!唰!唰!唰!”

  光辉落上棋盘,八个人出现在了棋盘第二排。

  E2的长歌就站在苏明安正前方。这是长歌第一次以实体的形式,出现在苏明安面前。以前长歌都是作为夜间玩家附身苏明安。

  苏明安清晰地看到长歌的背影,是黑色的短发,身形修长。长歌靠着棋子瑟瑟发抖,估计是挨冻了八九天还没缓过来。

  “长歌!”苏明安喊了一声,意图看看长歌的容貌。

  但长歌却死死不回头,其他七人都投来了视线,却距离太远,看不清长歌的脸。

  只能听见长歌的哆嗦声:

  “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

  【双方棋子已全部上场完毕。】

  【最后请双方的陪同者上场。】

  ……

  红光闪烁,诺尔出现在苏明安身边,这是苏明安刚刚选的。

  但诺尔只能站在E1的格子里,无法自由行动,陪同者的定位应该是类似“给王提供建议的军师”,俗称“给公园下象棋的老大爷指点江山的旁人”,不属于棋子。

  但……叠影的陪同者,是谁?

  “这货应该没有朋友吧。”诺尔遥遥对着叠影指指点点:“我看叠影的八个小兵棋子,都没有任命将领,估计也没有陪同者。”

  苏明安注视远方。

  这时,遥远的彼端蓝光绽放,叠影的陪同者上场了——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形站在叠影身侧,戴着面纱。

  “原来叠影是有朋友的。”诺尔大惊。

  “居然有吗……”苏明安一直觉得叠影就是孤家寡人,不然也不至于在星空上飘一千年。

  叠影似乎在和陪同者交流,苏明安和诺尔倒是没什么可交流的,这场面他们都是第一次见。

  诺尔靠在王座上,望着周围漂亮的星空。

  天色璀璨,星河耀眼,以天幕为背景的棋盘漂浮在空中,亿万生灵仰头注视,人们紧张而激动地捂着自己的心脏,丝线一端连接着他们的心脏,一端连接着天空上的棋子。

  七十亿条丝线直冲天空,宛若盛大辉煌的流星雨。谁都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与这场文明棋局息息相关。

  就连苏明安前方的八人,他们的心脏也连接着各自的小兵棋子。

  这场棋盘的因果线,将所有人都牵扯在内,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诺尔低头,拿着玫瑰手杖,对准他自己心口的这根丝线,似乎在思考如果把这根丝线切掉会怎样,但没有付诸实践。想也知道,大概不是好结局。

  ……

  【请双方做好行棋准备。】

  【注意,请不要以固有思维行棋,本棋盘实际上是旧日之世文明与高维者的因果对决,而非真正的国际象棋。只是以游戏化的形式呈现这场因果交锋,所有国际象棋的规则可能并不适用。】

  【胜利条件为王将死亡。(注意,“王将死亡”的实际意义并非叠影或苏明安死亡。对于红色方而言,失败条件是“王”棋子代表的世界之源被夺取。对于蓝色方而言,失败条件是“王”棋子代表的言灵入侵被驱散。)】

  【同理。所有棋子都无法被真正吃掉,双方随时可以通过改变因果的方式(也就是行棋),来挽回自己的棋子(保护己方因果)、或进攻敌方的棋子(打乱敌方因果)。层层分剥,最终造成“王将死亡”的局面。】

  【你的每一步行棋,实际上是在牵扯棋子相关涵义的因果线,造成世界上的一系列蝴蝶效应与连锁反应。甚至只走一步,都可能造成多米诺骨牌倒塌的场面。请务必谨慎。】

  ……

  虽然格子之间的距离很远,声音却不受距离影响。苏明安听到了棋盘边缘山田町一的声音:

  “听不懂,讲的啥玩意?”

  声音响亮,掷地有声。

  下一秒,山田町一立刻捂住了嘴:“我靠!”

  他还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没想到一出口,声音就放大了无数倍,甚至下面的整个世界都听见了。这着实尴尬,让他想起自己网课没关麦的惨烈事迹。

  地面上的人们愣愣地望着山田町一。他们原本以为,肯定是拥有顶级智慧的大佬,才能被神明大人选上棋盘并肩作战……结果这A2的将领说的啥?

  由于神谕的事先要求,人们大多都奔走在运输资源、抵御前线、驱散黑雾的任务中。几乎没有人是闲着的。毕竟……当行棋开始,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就连还在睡觉的居民们,心口突然冒出来一根丝线直冲天空,这怎么还睡得着。不少人都穿着睡衣跑出来,乌泱泱一大片挤在街头。

  稻亚城,苏洛洛看着天空:“这谁啊?连规则都听不懂,还不如选我呢。”

  旁边的夏嘉文摇摇头:“不对,这一定是攻心之计。那位A2的将领肯定是故意说出此言,示敌以弱,引诱高维者从他下手……神明大人实在深谋远虑,懂得以静制动……”

  “苏明安,我好像……也没太听懂。”这时,H2传来吕树响亮的声音。他不会为了好面子就不说,没听懂就是没听懂,要及时告诉苏明安。

  一时间,地面众人的神情变得极为精彩。苏洛洛和苏文笙看了夏嘉文一眼:“夏老师,这也是攻心之计吗?”

  “这……这肯定也是!”夏嘉文坚持道:“那八位将领都是世界之巅的大能,怎么可能听不懂规则……”

  棋盘之上,苏明安并不在意同伴听没听懂,毕竟规则很模糊,上手才知道。

  诺尔靠在王座旁,盯着天幕璀璨的星河,蓝绿色的荧光流淌在他眼中。

  注视许久,他忽然冷不丁地说:

  “苏明安。这场景,我们见过的。”

  “在第一世界。”

  ……

  【浩瀚的星海下,是巨大的黑白棋盘。】

  【几乎聚集了全世界目光的艾尼,立于黑白棋盘之上,站立在蓝方的最后方。他身上穿着的,是一身华丽的、有着滚边宽大绒裘的深蓝长袍。】

  ……

  苏明安眼神微凝,他也想到了这一点。顷刻间,各种既视感涌上心头。

  他看向远方的叠影,拔高了声音:

  “叠影,在开战前,我想问一句——第一世界的世界棋盘关卡,和你有关吗?”

  “或者说……和高维者有关吗?早在那时,你,或者你们,就已经……盯上我了吗?”

  苏明安很早以前就感到奇怪——为什么一个末世世界,会突然出现星海之下世界棋盘,这种与末世画风格格不入的关卡?

  而且,他那时综合战力只有两百多,却要直面战力八百的艾尼小队。从公平角度考虑也不对,不像是正常的匹配机制。

  像是……某种“存在”插手过。

  如今,极为相似的场景出现在眼前。虽然机制与规则都大为不同,但都是一样的星海,一样的棋盘,一样的红蓝方对峙。就像那时只是一个未完成品,如今却是测试了好几回的成熟品,端到了他的面前。

  ……在第一世界,他当时在棋盘上,有抬头看吗?

  如果他当时抬头看了——是否能看到星海之上遥远存在的深刻一瞥?

  叠影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微笑。祂将手指抵于唇前,好像在宽慰,又似在嘲讽:

  “……你猜?”

  苏明安的眼睫颤了一下。

  ……那就是有了。

  手掌按在胸口,平复心跳。他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巨大的衔环之中,只要拽出一点线头,必然能找到对应的线尾,无论跨越多久,无论相距多远。这种感觉……很刺激,也很恐慌。

  ……从那时起,就盯上他了吗?

  他低垂眼睑,隐约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情,又不敢触及、不敢拆穿。随着心跳的渐渐平复,越埋越深。

  ……

  【下面开始倒计时。】

  【当倒计时结束,请双方开始行棋。】

  ……

  这时,苏明安感到自己的右手在发烫。

  白色的完美通关纹印,闪烁着刺目的光辉,带着他的右手缓缓抬起,像宣誓一般。亿万条丝线在这一刻漂浮在他的身周,仿佛与他同进退、共命运。

  他的下方,地面上的所有人高高抬起头,他们胸口的丝线也开始发烫,仿佛告知他们最后时刻的到来。

  彼岸的叠影同样举起手,一抹洁白的光辉在祂掌间跃动——这应该是祂千年来积蓄的所有力量、所有准备投入新世界的文明资源。

  祂的神情也是凝重的,这很少见。

  ——双方赌上全部。

  赌上身边的同袍、身后的所有人、文明的寿命与未来。

  赌上千年计划的终末,赌上亿万生灵的悲喜。

  赌上已然成熟的旧日之世。赌上尚未成型的新世界。

  赌上彼此的智慧、武力与运气。

  ……

  【十,】

  【九,】

  【八,】

  【……】

  开战倒计时。

  叠影与苏明安都没有动,默契地望着彼此。

  “……我很喜欢……太阳花。”叠影忽然说。

  “哦。”苏明安一律当成战前垃圾话,以免扰乱军心。

  ……

  【五,】

  【四,】

  【三,】

  ……

  “下次,一起去看吧,漫山遍野的太阳花。”叠影低低笑了声,不知是真心邀请,还是战前蛊惑。

  “不了。”苏明安淡淡道。无论如何,不会和叠影去看的。

  ……

  【一,】

  【零。】

  【双方开始行棋。】

  ……

  “唰唰唰唰——!”

  这一瞬间,

  仿佛现实与梦境骤然交错,丝线倒悬,无数场景漂浮于高空之上。

  不同时间线、不同世界线。天世代72年,天世代102年,旧日0年,旧日512年,旧日829年……仿佛万条时间线同一时刻绽放交叠。

  苏明安在这一瞬间看到了无数个身影,从他的脚下缥缈而出——踏入金凤阁的他、驾驶蒸汽飞艇的他、在桃花树下酿酒的他、蓝月下坠湖的他、九幽中沉眠的他、与苏洛洛做主播的他、在稻亚城当公务员的他……

  “C2,向前两格!”苏明安顾不得观察更多,直接喊出命令。因为叠影那边已经发出了命令,只是光芒太亮,看不清叠影做了什么。

  苏明安从没有经历过这种决战模式,哪怕神灵也没有教过他,这是叠影选择的游戏方式。按照常理来说,应该是苏明安在地面上解封九幽,集齐三要素成神,叠影入侵旧日之世残杀人类,直到理想国建立完成,叠影被赶走——这才是正常流程。

  但这样一来,双方都会损失惨重。

  叠影横插一脚,弄出了这种决战方式,不知道是蓄谋已久还是突发奇想。但只是改变了决战形式,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差别,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后还是一样的流程。只是苏明安需要适应一下怎么行棋。

  他的第一步棋,本该是动代表“千年计划”的C1象,让早已驻守在九幽门口的军人们进入九幽,把秦将军的生命硬盘带上来。但他隐隐觉得,叠影肯定对此有应对措施。

  ——既然叠影料到了苏明安第一步会动哪一步棋,会以此进行因果线的围堵,苏明安就不能如祂所愿。

  于是,苏明安先动了C2。小兵棋大多代表着某一类型的人类,如古武世家、信徒、教师、农民……不会从很高的宏观角度骤然牵扯大局,导致多米诺骨牌倒塌的恐怖效应。

  第一排都是大子,动一下会影响全局,甚至产生一系列未知的连锁效应。第二排都是小兵子,动起来由浅入深,环环相扣。

  同时,在八个人中,苏明安选择了位于C2的苏凛,会更为放心。苏明安不知道“前进两格”这种命令是否有效,又代表着什么,是不是真的是在棋盘上动两格,还是苏凛会怎么影响世界局势。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如果不行,就悔棋重来。苏明安可没什么棋品,如果他是臭棋篓子,那就无限次回档重来,旁边还有个智囊孔明,总会有机会。

  只是……

  苏明安抬眼望去。

  金黑色发丝的青年坐在深蓝色王座上,座椅上开满了太阳花。军师静静站在王座之后,看不清面貌。

  祂似乎,在微笑。

  寒意凛冽。

  ……

  【(TE·以我封缄)完美通关进度:-85%】

  ……

  (本章完)

一千一百六十五章·“TE·以我封缄(4)”

  【双方行棋,第一回合。】

  【红色方:小兵(C2)前至(C4)。】

  【蓝色方:王后(D8)前至(D5)。】

  ……

  本棋盘不存在蹩子情况,红色方【小兵(C2)】率先行动。

  苏明安望见了四周颤动起来的因果线——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行棋,而是由苏凛这位将领带动,牵动与所有与C2相关的因果线。它产生的后果是一瞬间的,相当于系统指令——“因”一旦改变,“果”瞬间达成。

  上一秒还在天空中的苏凛,下一秒出现在了海边,他的剑锋之下是一头死亡的触须怪物。上百艘军舰漂浮在海面,炮筒弥漫着硝烟,明显是一场激烈的海战刚刚结束,触须怪物被斩杀于海上。

  ……

  【你的第一步行棋,已改变部分因果:一个小时前,海军剿灭了处于东北海域的触须怪物,加深了附近372条时间线的融合度。】

  【共计38291名军人与132名玩家参与了这场战斗,奖励已结算。】

  ……

  【请进行下一步行棋。】

  ……

  与此同时,本来在地面上观战的玩家们,有132位玩家突然出现在了海边,他们的脑中出现了“一个小时前与触须怪物作战”的记忆,身上也出现了相应的战斗痕迹与伤口,就像真的发生过一场战争。

  “哎……哎?”他们面面相觑,大叫起来:“怎么回事?我怎么突然出现在了海边?”

  “我的脑中多出了一段记忆——‘我在一个小时前参与了触须怪物的剿灭战,甚至经验值都发生了提升’。但是,一个小时前,我明明在地面上准备观战啊?”玩家们惊讶道。

  “我靠!我明白了,这就是行棋的意义——瞬间改变因果!”有人分析起来:“原本我们都在无所事事,这场触须怪物讨伐战也从未发生。但苏明安一步棋下去,过去发生了改变……这场触须怪物的讨伐战发生了,由‘不存在’变为了‘存在’,我们参与了其中。”

  “这就是……”伊莱凝视着远方的星穹,亿万条因果线交织分岔。他将手抚至胸口,扼住心中的激动:“……操控【命运】吗?”

  一步行棋,便可纂改过去、现在、未来。

  星穹之上,苏明安终于理解了行棋的意义——亿万“可能性”的肯定与否定。

  在某一种可能性中,这场触须怪物战不会发生,132位玩家在一个小时前是无所事事的状态,苏凛也是飘在天空中,根本没想过要去带领海军讨伐触须怪物。

  但在另一种可能性中,在某种变量的参与下,苏凛决定带着海军们去讨伐触须怪物,其中有132位玩家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参战,或许是因为想要经验值、或许是因为要完成任务……总之有132位玩家参与了这场战斗。

  苏明安的这步行棋,就相当于敲定了后者世界线的可能性,否决了前者世界线的可能性,让后者代替前者,出现在了真实的世界线上——让【没有发生的战争】敲定为【战争发生】,让【玩家无所事事】敲定为【玩家参战】,让【飘在天空中的苏凛】敲定为【带领海军讨伐触须怪物的苏凛】。

  不过,这种“世界线的改变”无法凌驾于玩家,苏凛及其他玩家都能很清晰地感知到:这是经过更改后的世界线,只是敲定了一个结果。同理,在主办方和观众们的视角来看,在真实的时间里,苏凛与132位玩家在一小时前确实没有参与战争。

  “比言灵还厉害,这是瞬间的事实改变。”诺尔眼中光芒微动,盯着身周飘荡的因果线。

  在行棋时,苏明安可以牵引棋子周围的因果线。不过有些线能动,有些线不能动,有些线会发生一系列连锁反应。

  苏明安思考着,自己这第一步行棋应该是浪费了。让苏凛去剿灭一只海边触须怪物,对大局没有任何益处,也无法成为下一步行棋的铺垫。

  “没事,下一步好好下,见招拆招。”诺尔侧头安慰。

  苏明安点头。

  棋盘彼端,轮到叠影的那一步棋生效了——蓝方【王后】前进,亿万条因果线发生了牵扯。

  苏明安蹙眉盯着,棋盘上没发生什么变化。但地面上传来惊呼:

  “——黑雾推进了!”

  “——救命啊!!”

  182719座海边城市的防线,开始后退。

  联合政府的会议厅里,骤然消失了几名议员。

  前线,军方的部队里骤然消失了上百支队伍,人们的包里多了一堆遗物。他们的脑海里出现了“黑雾在三小时前骤然推进,将士们死伤惨重,上百支队伍死亡”的记忆,甚至能回想起每一件遗物来自哪位死者。

  ——叠影的这一步棋,动的是黑雾。

  敲定了“三小时前黑雾推进”的因,造成了“三小时后人类死伤惨重”的果。无论是军方、联合政府、海边城市,都受到了连锁反应的影响。此时在联合政府会议厅骤然消失的几名议员,正是“因为三小时前得知了黑雾推进,所以离开了会议”的果。

  “——李城,李城!”军方的少将宿平,崩溃般地摇晃着旁边的尸体,上一秒还活蹦乱跳的战友,由于世界线发生变动,下一秒就变成了全身黑雾污染的尸体。任谁也无法接受。

  哭喊声在世界各地响起。

  星穹之上,苏明安蹙紧眉头,肩头越发沉重。

  一步棋,几百万命。甚至终局到来时,一步棋便是一整个文明的消失。

  叠影的第一步动的是黑雾,那么,下一步,叠影大概率会盯着九幽。毕竟九幽才是他们之间争锋的关键点。

  下一步,苏明安决定动九幽的棋子【象(F1)】,先把生命硬盘送上来。

  “我们需要考虑的是连锁反应。”诺尔干脆坐在了王座扶手上,侧着身子,扶住苏明安的手中权杖,权杖的尖头牵连着16颗棋子:“抛开固有思维模式,这与普通的国际象棋截然不同,国际象棋每一步棋只会算作一步,但我们的每一步都会牵连其他的棋子。比如你看,当叠影走出第一步【王后】时,我们的【马(B1)】与【象(F1)】都受到了压制。”

  苏明安盯着远方。

  叠影的第一步导致了旧日之世的军人大量死亡,因此苏明安这边代表“各国经济”的【马(A1)】,与代表“各势力军事”的【象(F1)】都受到了影响。这两颗棋子周围的因果线变得薄弱,毕竟有许多可以被它们牵动的人类,已经消失了。

  “叠影是打算逐步削弱吗……”苏明安自语。这样下去,他的大部分棋子都会受到压制。如果叠影决定步步削弱,他这边就必须打快攻,不然耗到后面,旧日之世的人口都消失干净了。

  这时,阿独腕表传来神灵的声音:“苏明安,第二步动【象(C1)】,方向左偏上42°,移动1.72格。”

  神灵来滴滴代打了。

  祂附身了腕表阿独,给苏明安提建议。祂说的“移动1.72格”虽然在棋盘上和“移动2格”没什么区别,但却是一个明确的棋子落点坐标,意味着将【象(C1)】代表的涵义移动到一个确切的时间线上,造成一个确切的因果敲定。

  苏明安看了一眼,那个格子方位代表的正是九幽,看来神灵与他看法一致,都是先动九幽。

  “左偏上42°是什么意思?”苏明安问。

  “你仔细观察,【象(C1)】牵连的因果线,主要是千年计划相关因果。”神灵的声音平稳,像一位耐心的老师:“这棋子上最粗的十二根线,就是十二主理人的因果线。在这之中,你能找到朝颜是哪一根吗?”

  苏明安眼神微动,很快找到了朝颜的那条因果线。这条因果线连接着生命权柄、大海、糖果、星辰、审判天使概念、主理人概念等上百条因果线,很容易分辨出这是朝颜。

  “对,就这样观察下去。你会发现左偏上42°的因果线主要以生命硬盘为主,包括秦将军和其他人。你需要在这些因果线中,找到秦将军的那根,正是1.72格距离的位置。”神灵说。

  苏明安微抬权杖,很快找到了秦将军、生命硬盘、九幽的因果线交锋点。

  神灵说的操作方法很难,要在亿万根因果线中寻找某几根线,但苏明安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线,动作非常熟练。这应该是【王】带来的buff加成,方便指挥与理解。

  这样看来,他的第一步棋确实下得太简单了,只是随便喊了“向前两格”。如今他仔细一看,【小兵(C2)】向前两格后,棋盘这一格的表面正是触须怪物的因果线居多,怪不得第一步棋造成的结果是苏凛去剿灭触须怪物。

  棋子与棋盘、棋子与棋子、棋盘与棋盘,会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共同孕育出每次行棋的结果。

  ……好了。

  他已经完全会下了。

  “好了,你已经初步掌握了基本的因果线下棋技巧。”神灵说:“现在去试着面对拥有亿万次操作经验的叠影吧。”

  ……

  【双方行棋,第二回合。】

  【红色方:象(C1)斜至(E3)。】

  【蓝色方:王后(D5)斜至(E4)。】

  ……

  红光大放,苏明安这边的棋子率先行动。他动用了有关千年计划的【象】,将【象】移至九幽格,造成九幽出世的效果。

  下一秒,数以万计的军队出现在了九幽。

  ——棋子动,万军现。

  大地颤抖,空气中传来一连串仿若玻璃破裂的“咔咔咔”声响。冰白色的地下城市正式揭示其隐秘千年的轮廓。

  像是一幅缓缓浮现的幻影,挣脱了沉重大地的拖拽,以一种庄严优雅的形态浮现于世,载着古老的秘密与未竟的轮回。

  黄泉涌流,幽暗低语,曼珠沙华竞相盛放。

  “这就是……神话里的九幽……居然是一座科技城……”人们震撼地观望着,踩过涓涓流淌的鲜红色长河。

  “我靠。我上一秒还在睡觉,下一秒我怎么出现在这里了……不过,这场景好壮观,我要拍照录屏……”还有不少被因果调动过来的玩家。

  但苏明安没有细看,因为他要抓紧时间动下一步棋——

  ……

  【双方行棋,第三回合。】

  【红色方:小兵(E2)直至(E3)。】

  【蓝色方:王后(E4)直至(E2)。】

  ……

  叠影的王后,由E4进到E2,距离苏明安的位置E1仅有一步之遥。而苏明安这边的决策是,令原本处在E2的小兵长歌直走,也就是把自己面前唯一的兵派了出去,自己空门大开面对敌方王后。从表面上看,苏明安已经极为危险。

  “Check。”遥遥传来叠影的声音,祂眯着眼睛:“下一步棋,就能吃掉你了。”

  苏明安却神情平静,不说一句垃圾话。

  此刻,由于他的第三步棋,长歌前往了(E3)。同时,代表九幽的象也在(E3),达成重合。

  行棋完毕的下一秒,长歌从棋盘上消失,出现在了九幽。

  苏明安这步行棋的目的——是把长歌派遣到九幽,让他解封生命硬盘(异种王)。

  双方的心态交锋,在这一回合得到了鲜明体现。

  如果叠影打防守,这一回合就会护住E3,令其他棋子抵住E3,阻止长歌解封生命硬盘。但叠影没有,而是命令王后直截进攻,进到E2威胁苏明安。因为叠影以为,苏明安明知敌方王后已经同列,应该不敢派出E2长歌解封九幽,只敢动用位于D1的王后进行掣肘。如此一来,苏明安会陷入被动,进攻节奏落入叠影手中。

  然而,苏明安竟然让长歌直接前进,错开了叠影的王后,丝毫不保护位于E1的苏明安。这就造成了“叠影没能拦住九幽解封”、“苏明安直面敌方王后”的双输局面。

  双方处处进攻,处处杀招,均不给对方半点机会。

  “再来。”苏明安端坐王座,朝远方的叠影抬了抬权杖,挑着眉毛,犹如挑衅。

  (本章完)

一千一百六十六章·“TE·以我封缄(5)”

  “下一步可走【王后】,让朝颜从海底醒来。”神灵指导着。

  “对。”诺尔抵着下巴,单只腿蹲在王座扶手上,单只腿微晃,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远方,叠影侧头,与戴面纱的军师交流。行棋开始后,双方互相听不见有关战术的声音。

  “苏明安,啥时候让我动动啊?”这时,山田町一回头喊了一声:“如果要弃子,先用我吧,我不怕。”

  “还没到那一步,再说这棋盘没有弃子。”苏明安摇头。

  “敌方王后太近了。”另一边的吕树蹙起眉头。按照普通的国际棋盘局势,他们这边已经很危险。

  “神明大人,我们八位将领都可以实时联络地面上的军队。如果您有需求,地面上的战略布局可以配合。”伯里斯也开口:“这不是一个人的棋局,而是整个世界的相争。”

  苏明安摩挲着手杖,视野右上角是飞速而过的弹幕。

  【蓝方王后只有一步之遥了!我都能看到王后棋子里面纠葛的因果线了,蓝汪汪的。】

  【好牛的交战方式,我以为是双方打一架,结果还真是下棋……这就是高维者吗?】

  【叠影的这三步棋太狠了,只动王后。第一步动黑雾,瞬间死了几百万人,但这肯定不是无代价行棋,赛前有计算过双方的文明资源总量,叠影的每一步行棋都会消耗祂自己的资源。祂第一步进攻得太狠了,所以第二步和第三步好像没什么动静?】

  【这老阴货肯定在布局。肯定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改变了,不然祂没必要斜走再直走。】

  【这样看来,还真是世界层面上的交锋。要是旧日之世军事力量不够强,叠影的第一步棋就打赢了。还好旧日之世的人民都很给力,给苏明安提供了指挥基础。】

  【幸好是国际棋盘,打得没那么抽象,我至少能看懂双方在干嘛。】

  【苏明安加油!第一玩家加油!!!】

  【……】

  长歌抬起头,望着九幽上空结满寒霜的苏明安分身。

  这是副本第十一天苏明安被困九幽、留下的一具分身。躯体正好卡在异种王即将苏生的状态,长歌之前正是在这具身体里冻了八九天。

  躯体安静地闭着眼,头颅微微垂着,发丝爬满了霜冻。

  长歌抱紧了这具躯体,发动了传送道具。下一刻,长歌传送到了棋盘上的苏明安身边,把躯体放在地上。

  “躯体给你带来了,苏明安。”长歌声音清亮:“幸不辱命。接下来,你来解封它吧。”

  长歌的这一系列行动,就是苏明安第三步棋【E2(长歌)至E3(九幽)】带来的结果——把生命硬盘带上来。

  苏明安也在此刻看见了长歌的容貌——一张帅到惊人的脸。

  那棱角分明的面孔、那刚毅帅气的五官、那炯炯有神的眼睛、那孔武有力的骨骼……

  苏明安却冷笑一声,上前伸手,趁着长歌没有复位,一把按倒长歌。

  “诺尔!帮把手!”苏明安大喊,长歌这厮的力量值还挺高。

  诺尔立刻跳下扶手,帮着按倒长歌,任凭长歌如何挣扎,二人死死不放手,极为强人所难。一时间,地面众生震惊地望着这般混乱的场面,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在干嘛?这,这不合适吧。

  ……不对,神灵大人必然有祂的用意。

  撕拉一声,苏明安翻掌之下,长歌脸上帅到惊人的面具瞬间揭落。面具之下——是一张更帅气的面庞。

  苏明安却早已料到这一幕,再度上手,“唰啦唰啦”声音连连响起,人皮面具如雪花般飞舞,一张比一张帅气惊人。

  就连远方的叠影似乎都被这一幕震慑,迟迟没有下出第四步棋。

  “苏……苏明安!你我是好友,何必如此强逼……”长歌颤巍巍地说:“我还给你挨了八九天的冻呢,你就这样对待我……”

  “少废话,让我看看你底下是什么样的脸!”诺尔探出双手,辣手摧花:“你若心里没鬼,为何不敢回头?再说副本开局,一万名玩家被分配到一万条时间线,你凭什么能与苏明安同一条时间线?多出来的那一条时间线怎么解释?”

  一针见血,长歌脸色煞白。

  “拿来吧你。”苏明安伸手。如果弄错了,他会和长歌道歉,但现在必须要看看长歌的真容。

  ——来吧,长歌。

  你的面具之下,到底是秦将军,还是叠影,甚至是神灵?哪怕真的只是一张完全普通的面貌,我都能料想到。

  如果有惊喜,倒是给我看看——

  他揭开最后一层人皮面具,唰啦——

  与此同时,叠影那边行棋了。

  ……

  【双方行棋,第四回合。】

  【红色方:暂未行棋。】

  【蓝色方:王后(E2)直走至(E1)。】

  ……

  湛蓝色的光华,抵达了苏明安所在的位置。

  “Checkmate.(将死)”叠影端坐王座,托着下巴,平静自语。

  犹如固态海洋般美丽的深蓝色【王后】棋子,一步向前,嵌入了E1的巨型格子之中,分裂出无数根湛蓝色的丝线,朝苏明安的深红王座束缚而去。

  苏明安和诺尔,却都没有动。

  “——苏明安!快跑!!”吕树看见形势危急,拔刀想跑过去,却只能立足原地。

  “——道具……该死,救援道具也不能用。”山田町一掏出了好几个道具,都无法使用,只能眼睁睁看着。

  地面上,尖叫声响起。直播间都开始震动,弹幕刷得飞快。

  “苏明安为什么不动啊!行棋啊!防守啊!”

  “长歌到底长啥样,这两人都僵住了!”

  “给我看看啊!难道长歌真的是秦将军?”

  “……”

  苏明安的手,却凝滞在揭开长歌面具的那一刻。由于过度震惊,他的耳边震出一片耳鸣般的嗡鸣,仿佛什么东西都听不到了。

  “……”

  他愣愣地盯着长歌,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不然为什么长歌的脸会是……

  “我说了……”长歌的神情,由惊慌失措渐渐变为了平静,仿佛这才是他真正的心情:

  “我的好友。”

  “我们应该维持在之前的友谊,而不是……”

  “非要将所有秘密都揭露,非要将所有真相……都摆在眼前。有的事情血淋淋的,其实并不好。”

  “当然,你会更喜欢TRUE ENDING(真实结局),而不是HAPPY ENDING(快乐结局)。我能理解你。”

  ……

  【“苏明安。我是一个冒险玩家,生活经历没什么特别的,平时也就吹吹笛子,拼拼高达。”长歌笑着介绍自己,看起来是个乐观的人。】

  ……

  【“……长歌,苏明安睡着了,你应该醒着吧。”神灵缓缓开口,像是絮语。】

  ……

  【苏明安醒来时,长歌正在弹床边的钢琴,一曲流畅的《致爱丽丝》,在冰冷的机械城中,仿佛生动流淌的滚滚溪水。】

  ……

  【苏明安很感激长歌这个军事能力不俗的玩家,能跟上苏明安思路的确实不多。】

  ……

  长歌。

  ——很了解玩家的情况,会弹钢琴,跟得上苏明安思路。

  ——自称是冒险玩家,却与神灵一开始就熟识。

  随着长歌起身,他的容颜映入了每个人眼中,一时间,星穹之上很安静。

  看到他的脸,强烈的疑惑与震惊涌现在人们眼中,恐怕情绪不变的,只有神灵与叠影。叠影一幅“早已料到”的表情,戏谑地看着众人百态。

  ——黑色的短发、黑色的杏仁眸、柔和的眉目、略显苍白的面色,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青年面貌。长歌穿着普通的长袖衬衫站在星空之上,配着黑色长裤与运动鞋,像一位刚刚成年的学生。

  “苏……”

  几乎没有人能在此刻发出完整的言语。

  玩家们脑中瞬间被这张脸占据,思维一片混乱,所有线索顷刻间打乱重盘,心中牢固的逻辑大坝骤然决堤,洪水肆无忌惮地乱撞。

  苏明安的神情空白了一瞬间。

  从来就没有什么夜间玩家。

  诺尔、水岛川空、吕树、山田町一、苏凛……他们没有一个人身上有“夜间玩家”,苏明安到现在为止,从没遇到过第二个夜间玩家。

  这个设定,根本……不存在。

  长歌……不是玩家。

  “我并非有意骗你,苏明安。一开始,我真的以为自己就是一个夜间玩家,我甚至有着完整的冒险玩家记忆,即使是被植入的。”长歌平静地回视:“直到我的记忆渐渐复苏。我才想起了我的责任、我的使命、我的真实身份。”

  ……

  【“苏明安。你一直不知道我的真名吧,如果让你知道,你恐怕会大吃一惊。所以,不如保留这个期待。”】

  ……

  “你是旧日之世的人。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这一声质问,苏明安咬字极狠。

  虽然他已经知道了,但他要听长歌亲口说。

  他垂在腿侧的拳头隐隐颤抖,指甲掐出月牙印。

  促使全场安静的原因,是长歌的面貌。长歌平视着苏明安,漆黑的眼里唯有宁静,周身流淌的星色,交错纵横于他的面容,杏仁眸微微压低。

  ……

  ——那是一张,与苏明安一模一样的脸。

  黑发,黑眼,一样的五官。

  ……

  “我真正的名字……”长歌开口,声音依旧清亮温和。

  ……

  【苏明安回到了千年前,他很期待自己会附身谁。无论是秦将军,还是朝颜都不错。】

  【他打开系统镜面,镜中是自己的本貌。】

  【“……嗯?”苏明安感到意外。怎么也不该是自己的本貌啊?至少应该是一个千年前的人,不然自己的这具躯体是怎么凭空出现的?】

  ……

  这一刻,全世界都很安静。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觉得自己的大脑集体自杀了。

  “我叫……”

  长歌勾了勾眼尾,笑容说不出是苦涩还是平和。

  ……

  “——苏,明,安。”

  ……

  【“不必怀疑,你确实是我们的旧神。你在百年前出现,已经引领了我们很久,从第一次世界游戏一直到现在,你的智慧与魅力征服了我们。”朝颜说。】

  【“可我是苏明安,不是什么百年前的神。要是附身也就算了,但这分明就是我的躯体,我是玩家,我怎么可能已经引领了你们很久?”苏明安疑惑道。】

  ……

  “唰!”

  下一秒,蓝方王后发作。

  这是叠影的杀招,叠影之前的三步行棋都是为了这一步。【王后】影响庞加莱回归、原初收束、时代更迭、莫比乌斯环等重要因果,不知道会对苏明安这边造成什么影响。

  “别发呆了,立刻行棋,苏明安!”神灵喊道。

  苏明安未动。

  旁边的诺尔也满脸错愕,他们曾经思考了无数种可能。甚至认为长歌是神灵和叠影。但唯独没有想到这个可能。

  “立刻行棋,苏明安!”神灵的声音再度警示。

  慢着。

  苏明安一动不动。

  千年前……旧神就存在于世……

  如果苏明安待在神灵身边摆烂二十天,就会是旧神替他完成重任……

  所以,旧神……明明是……一直存在的……

  哪怕到现在……旧神也应该……存在着……

  急速思考从头至尾的各种线索、逻辑、理论……

  归类、收束、打乱、重排、整理……

  ……

  这一刻,被蓝色丝线完全束缚的这一刻,苏明安坐在王座上,目光放空,想起了一个冰冷的声音。

  想起来的这一刻,全身犹如泡在了冰窟里,血液也冻结了。

  他笑了一声。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走出过蝴蝶的梦。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微微低头,就连诺尔也看不懂他明白了什么。

  他在回忆……

  副本最开局的……冰冷的系统提示。

  ……

  【“叮咚!”】

  【欢迎各位玩家来到第十个世界!】

  ……

  那时,明明是……

  ……

  【检测您的身份为:】

  【苏明安。】

  ……

  当时,在他身上的。

  只有,长歌。

  ……

  ——如果长歌是苏明安,苏明安是谁?

  ——如果旧日之世早就存在苏明安,身为世界游戏第一玩家的苏明安又存在何处?

  ——如果……

  ——如果蝴蝶与茧,早已存在。

  蝴蝶是否归来?茧里存在何物?

  ……

  ……

  【于是耶稣对他的门徒说:“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因为,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丧掉生命的,必得着生命。人若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人还能拿什么换生命呢?”】

  【——《马太福音》 16:24-26】

  ……

  (本章完)

一千一百六十七章·“TE·以我封缄(6)”

  人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山田町一的焦急、诺尔的惊诧、长歌脸上的平静……仿佛都成了慢镜头。

  敌方【王后】驾临,深蓝色的因果线将苏明安牢牢包裹。这是叠影的杀招,但苏明安一动不动。

  ……既然长歌是苏明安,那苏明安是……?

  他闭上眼,心中的疲惫已经抵达了顶峰,甚至没有主动回档的欲望。如果叠影要杀他,那就杀吧。

  被蓝色因果线包裹的下一刻,苏明安被传送到了一个新地方。他站在医院二楼,旁边是医院楼梯。

  他懵了。

  ……这是哪里?这就是叠影的杀招?

  身后传来青年冷淡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

  苏明安的眼珠颤了颤,回过头——

  医院二楼的灯光下,系着围脖的白发青年双手抱胸而立,一双浅绿色的眼眸极为淡漠。气质犹如一柄沉默的利刃,没有一丝属于年轻人的活力。

  苏明安微微睁大眼睛,向着自己的手臂看去——是断的。

  这是……第一世界的时候。玥玥意外掉下医院二楼,吕树顺手救人。随后苏明安背起昏迷的玥玥前往医院三楼,步入世界棋盘,玥玥作为王后献祭,苏明安险胜艾尼。

  苏明安心中不解——这就是叠影的杀招?让他看一遍过去的记忆?这有什么杀伤力?

  他感到自己行动了起来,背起了昏迷的玥玥,向三楼走去。

  “你要去三楼吗?”吕树看见苏明安的行动:“那里很危险,和最终通关的线索有关。如果你只是想完成基础任务的话,没必要去。”

  那时的苏明安一心只有完美通关,他致力于打造“着迷于完美通关”的中二少年形象,所以根本没怎么搭理吕树,背着玥玥就上楼了。所以,接下来也应该是……

  他感到自己脚步停下,转头,向吕树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这与历史轨迹不同。

  苏明安感到惊讶……为什么?这与以前的情况不一样了?当时的自己并没有对吕树微笑啊。

  “我确实想去三楼,我认为完美通关很重要。你愿意同我一起去探探吗?”苏明安脸上的笑容温暖和煦:“你这么厉害,我们配合起来会很有利。”

  吕树想了想,他原本不想去三楼的原因,是觉得完美通关的那点积分没什么意义。但这位断臂少年说了,完美通关不简单,不如就跟少年一起上去看看吧。

  “好吧。”吕树点头:“我跟你一起。”

  咔哒。

  时间长河分裂出两条溪流。

  历史轨迹发生了改变。

  苏明安脚下,仿佛有两条身影逐步分裂走出,一条是原有世界线上——【苏明安没有对吕树露出笑容,吕树没有跟他一起上楼】。另一条是崭新的可能——【苏明安对吕树露出了笑容,吕树决定跟他一起上楼】。

  苏明安忽然明白——原来这就是“可能性”。就像【坠湖的苏文笙】与【不甘心坠湖的耳钉苏文笙】一样。在某一时刻,苏明安灵光一闪,决定拉上吕树一起上楼,于是后续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叠影的意图……是让他看见这些尚未发生的“可能性”吗?

  但是,光是看到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静静望着事态发展。

  ……

  后来,由于有了吕树的帮助,苏明安打赢了艾尼。玥玥不需要献祭,她依旧作为玩家和苏明安一起冒险。

  他们拿到了丧尸解药,完成了第一世界的完美通关。在玥玥的陪伴下,苏明安脸上的笑容总是很多。

  这样的苏明安,连苏明安自己都有些羡慕,因为他深知自己的转变,正是从玥玥献祭的那一刻开始的,自己的心态一直都很沉重,因为他察觉到死亡回档并非万能,他的肩头有玥玥的生命,这容不得他轻松。

  这条世界线上的苏明安,身边有玥玥,要格外乐观开朗一些。在玥玥的帮助下,他开始用自己的话术拉拢他人,逐渐成为了世界游戏中人缘不错的人。虽然他温暖和煦的笑容大多是伪装,但为了完美通关,他愿意把自己打造成这样“阳光开朗”的形象。

  况且,他的心中,也确实保存着真实的光明与善良。这份善良还从未被现实打碎过,被他小心翼翼保存着。

  但吕树一直与苏明安不太亲近,也没有说出那句著名的“我喜欢你,我希望你成为我的光”,态度不冷不热。恐怕这个过于温暖的苏明安,让吕树感觉到了抗拒。

  在第二世界,由于有了玥玥作为队友,匹配机制打乱了,苏明安没有遇见诺尔。

  苏明安一直顺利地通关下去,由于他善于伪装自己,在第三世界结束后,联合团没有用炸药埋伏他,甚至给他提供装备与道具,将他当作爱德华的上位人选来培养。毕竟他看起来懂事、善良、有秩序。

  利益当前,苏明安没有拒绝的理由。他一路走来,接收到的都是人类的善意,他们喜欢他,追随他,很少有人排斥他。

  他的话语总是带着令人信服的坚定,眼神总是充斥着振奋人心的无尽期望,心中充斥坦荡的光明。谁不喜欢这样的人呢?

  只是,玥玥偶尔会说几句:

  “明安,你和世界游戏开始前……很不一样了。”

  他微笑着回应:“毕竟身份不一样,确实应该成熟一些。如果微笑就能让我更顺利地走下去,何乐而不为呢?”

  玥玥咬了咬嘴唇,面对苏明安完美的笑容,什么都说不出口。

  第五世界结束,人类自救会议如期进行,一曲《命运》钢琴曲让人们泪流满面。苏明安穿着白西装,笑着站在光下,对世界局势侃侃而谈,身上满是联合团的精美装备。而另一边,逐渐落幕的夕阳下,新世界公会的会长静静在摩天轮上坐了许久,对面空无一人。

  “……那位第一玩家,令我感到了危险。”诺尔搭着积木,望着逐渐落幕的夕阳,喃喃自语:“……我不想与这样的人成为盟友。”

  于是,第一玩家与第二玩家的结盟并未发生。

  第七世界,诺尔·阿金妮被海妖侵蚀,临死前关闭直播,从此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万年老三爱德华本以为自己能上位,却被苏明安一直死死压着,所有资源都优先供给苏明安。

  第九世界,爱德华终于爆发了嫉妒,他给苏明安设置了陷阱。由于没有诺尔帮忙转接黎明密码,面对三线死局,苏明安脸上和煦的笑容渐渐消失。鲜红的岩浆边,他看到了玥玥千疮百孔的尸体。

  “……是这样吗。”

  苏明安掐着爱德华的脖颈,脸上头一回出现了迷茫,喃喃着:

  “是这样吗……我以为你们会信任我,结果你仅仅为了利益……为了嫉妒……就要害我。”

  “我明明已经够努力了,我几乎都忘了不笑是什么感觉了……我以为只要我笑得够多、我的形象越光明,人类就会越团结……但是……好像不是这样的……”

  由于他从未经历过人类内部的围杀与背叛,面对爱德华的陷阱,心中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直到爱德华的叫嚣打碎了他心中最底线的善。

  爱德华叫嚣着:“以前把你养着,现在你不听话了,留着你来统治我们吗?你这个虚伪的人,你心里一直想着的是支配翟星吧!表面一副光明伟岸的样子!”

  “你以为你的身边还有谁!?吕树对你不冷不热。路早就看穿了你的本质,离你远远的。山田町一稍微对你好一些。诺尔更是自始至终没接近过你——苏明安!你一路走来,你身边留下了谁!?谁真正喜欢你?恐怕只有那些被你迷惑的观众吧!”

  “现在,你端着一副光明嘴脸,你就赶快放弃玥玥啊!为了全人类,放弃她啊!!这不就是你亲手打造的人设吗!?”

  耳边满是呼啸的冷风。

  阳光开朗的苏明安……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的苏明安……第一次,露出了心中埋藏着的阴霾。他的眼底,骤然流淌出宛如实质的痛苦。

  “我从没想过杀死你,因为你也是光。”苏明安低声说:“我对每一个人都很好,对你也是。”

  爱德华只是冷笑,他才不相信有这么好的人。人善被人欺,第一玩家苏明安凭什么保持纯善?苏明安的善良,衬托得其他人宛如丑恶的小丑!这种善良就不该存在!肯定是假的!

  然后,爱德华看到了苏明安的笑容。

  依旧温暖如昔,却莫名让他感到了危险与寒冷。

  ——他放出了苏明安心中的猛兽,让苏明安意识到了纯善不可行。

  ——他让一个光明善良的骑士,开始清扫一切处于灰色地带的劣等品。

  苏明安动手了,他以往几乎不杀人,甚至几次三番放过爱德华。但这一次,心中的猛兽终于解封,他一点、一点,带着温暖的笑容,逐渐敲碎了爱德华的全身骨骼。

  即使手掌下满是鲜血与爱德华的痛呼,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而干净,像是在助人为乐。

  “……但我现在明白了,如果说所有人都会逐光。”

  “你就是注定挡在光前的垃圾,连玥玥都要害死。看来我还要扫除一些……与光共生的影子。”

  原来不能对所有人笑容以待。

  他要扫清那些丑陋的黑暗。

  他已经感到困难,即使自己再走下去,也很难抵达彼岸。所以……他需要一点额外的帮助。

  比如,与虎谋皮——只要最终是为了光明的目标,那么手段黑暗也没有关系。

  他要赎回翟星。

  他要完美通关。

  他要……为了最后的光明,做尽一切黑暗之事。当然,他的脸上,依旧会是温暖无缺的笑容,因为他的心中依旧光明磊落。

  他去找了主办方。旁观的苏明安没能看到他们的具体交流。

  但当这个苏明安从主办方那回来后,他脸上的笑容更温暖了。

  他依然对每个困难的人伸出援助之手,依然阳光开朗地走下去,像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没有人知道他和主办方交易了什么。

  “虽然这个世界令人厌恶,但它依然值得拯救。”他总是笑着说:“去探究它坏掉的秘密,治疗它,拯救它,我相信它会变成我们喜欢的模样。”

  他的心中依然有坦荡的光明,但一切处于灰色地带的事物,对他而言都成为了必须清扫的劣等品。只要为了光明,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较之前而言,他变得更成熟、更稳重、更适合做一位救世主。

  这很好。

  而且,他对自己的自称发生了改变。

  以往,他签名时,笔尖落下的总是“苏明安”三个大字,笔锋锋利而端正。

  现在,他签名时,却像是在写简称一般,仅仅只签一个大字。

  笔尖落下,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如阳光。

  ……

  ——【明】。

  ……

  【分身睁开眼,因为有了自我思考能力,那眼神与先前截然不同,温和地,沉静地,直视着面前的苏明安。】

  【“你好,本体。”分身说。】

  【“怎么称呼?”苏明安说。】

  【“不用在意这些……我本身也是你,我只是你性格于无尽未来中可能发生的一个变种……你可以随时支配我并下达命令,哪怕是死亡也没关系。”分身眼神始终含着笑意:“如果执意要一个名字,就叫我明吧,我热爱世界的一切光明美好。”】

  【——第二世界51章·“你们也是人类的未来”】

  ……

  苏明安睁大眼睛。

  在这一瞬间感到了强烈的错愕。

  ……这就是“可能性”。

  所以叠影让他看到这种尚未发生的“可能性”,到底是为了……

  苏明安本以为自己会回归棋盘。却没想到……观测还未结束。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再一次站在了医院二楼。

  这一回,苏明安没有邀请吕树上楼,玥玥依然献祭了。但分岔点在于——苏明安棋错一招,感染了丧尸病毒。

  来自BOSS的丧尸病毒,发作时已经无法治疗。

一千一百六十八章·“TE·以我封缄(7)”

  好在苏明安没有死亡,反而发生了变异,身上多了一丝黑暗气息,体质也变强了。只是他身上的黑暗气息,总会让npc下意识警惕。

  经过感染病毒与玥玥献祭的双重打击,这条世界线的苏明安变得慎重而阴郁。

  由于这缕黑暗气息的加成,他的隐藏职业也不再是“白审”,而是一个黑暗系的职业。

  这条时间线上的苏明安,和苏明安本身遭遇的差不多:联合团针对他,爱德华追杀他,人类不信任他,冒险玩家想挑战他。但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他身上的那一缕黑暗气息,让本该友善的NPC也开始害怕他。

  在第五世界,他想要与革命军汇合时,却发现是仇视圣师的两个死敌,站在革命军的帐篷里等着他。

  “早就听说你在附近了,逮到你了,圣师。”那两名仇人露出笑容:“身上有恶龙气息的你,真是该死。”

  苏明安站在帐篷门口。这一刻,他几乎浑身血液都冻结了。

  ……他给予了革命军技术,帮助他们打造结界,放血救了很多人。

  结果……他们反手把他卖给了仇人。

  只是因为他身上的黑暗气息,与恶龙气息一样。

  ——愚昧的民众,怎么可能理解这是职业自带的气息?

  ——他们认为,本身就是恶龙的人,怎么可能拯救即将沦陷于恶意的人世?

  以前是圣启遮盖了钦望身上的恶龙气息,以缄默瞒下了真相。但这股黑暗气息来自苏明安的职业,无法掩藏。

  正军与革命军不可能互相理解,真相无法互通,除非真正实现的那一刻。

  苏明安百口莫辩,他没办法解释。

  “我是为了救你们……为了救你们!!”

  没有人相信一个少年的话。

  “为什么就因为一缕气息……就因为气息……明明我做了那么多……”

  他剧烈挣扎着。第三个敌人却突然出现,牢牢扼住了他的手腕,利刃捅入了他的肩膀,疼得他动弹不得。

  ——怎么还有第三个……

  那位敌人笑着蹲下身,擦干净他脸上的血,近乎戏谑地说:

  “……怎么,没见过三个人?”

  这句满是恶意的话,牢牢烙印在了他的心底里,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

  他心中的最后一点点善,破碎了。

  他终于意识到……有些与生俱来的东西,就是一个人的原罪。也许他不应该在第一世界救那么多人。不救那么多人,他就不会染上丧尸病毒。不染上丧尸病毒,躯体就不会发生异变,就不会有这缕阴魂不散的黑暗气息……

  他去做那些与自己无关的善事。到头来,没有人感激他,那些被救的人反而一脸惊恐地盯着他。

  他当时就应该死去的。

  也许他当时就已经死去了。

  只不过,死亡延续到了现在而已。

  那之后发生了极为恐怖的事。

  这三个人显然是恨毒了圣师,不知道钦望和他们之前有什么仇怨。但现在轮到苏明安来承受前人的仇恨。

  “看这家伙……只有水能洗净你的罪恶!”

  “我们的世界变成这样,就是拜你这个家伙所赐!”

  “你付出那么多,也只是为了偿还你的原罪,因为都是你害的!”

  他想说不是他,是所有的能力者。

  但怒火中烧的人,不会听信真相。

  他们把他按在水里,在他快要溺死的时候又提上来。然后逐渐挑断他的手筋脚筋,拿刀片割他的肉。每割一刀,就发出畅快的大笑。鲜血把衣服染红,连地毯都失去了颜色。

  剧痛令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他不断祈求……有没有人来救他,谁都可以……

  每一秒,每一秒,他都在心中重复。他救了那么多人……他做了那么多好事……哪怕只有一个受恩的人也好……请救救他。

  心中的白塔濒临倒塌。他只能反复地、反复地,默念着自己赎回翟星的愿望,一次,一次,又一次。因为他害怕自己稍微不坚定一点,就会被这永无止境的剧痛与折磨打败,开始畏惧走下去。因为这样的事情……后面肯定会发生不止一次。

  有一就有二。

  这种时候……哪怕一个人也好,他行走迄今看到的大多是害怕、畏惧、排斥与冷眼,是排山倒海般的恶意……至少现在,请稍微给他回馈一点点的善,让他能坚持下去吧……

  一点点的善……也好。

  可是,

  ……

  没有。

  ……

  一直都没有。

  ……

  直到血液几乎流尽,没有手朝他伸来。

  ……

  山坡上,来送道具的玩家小队左顾右盼,没有找到苏明安。

  “哎……不是有人看到第一玩家在附近的吗?他跑哪去了呢?”小队里的胖子遗憾地低下头。

  “我们精心准备的精神恢复药剂,送不到他手中了呢……”女生瘪了瘪嘴:“还有各种给他的小礼物……”

  “好遗憾,他去哪了啊……”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旁边的森林里,走几步就能到的距离……苏明安就在里面,甚至能嗅到一股血腥味,鲜血顺着帐篷弥漫出来,每一寸都艳得惊人。

  小队众人摇了摇头,遗憾地离开。

  理所当然,

  ……承受苦难的理想主义者也没能等到他的光。

  ……

  最后关头,那三人知道轻重,还是留了他一命。

  逃出生天后,苏明安彻底变了。

  他不再沉默,不再阴郁,脸上常带戏谑的笑容。

  观众们讨论了许久,都不知道他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最后归结于他的心态变乐观了。

  他看起来对任何事都不在意,甚至将大多数事视作乐子。但凡遇到道德绑架,直接说自己没有道德。

  “我是自由的。”他脸上带着笑容:“想救,我会救。如果不想救,你们谁都别想逼我。”

  这样的态度反而让人们更容易接受他——因为圣人往往会受到排斥,人们很容易觉得圣人“不合群”、“虚伪”、“不现实”,但现在这样有血有肉的形象,更为符合人类自私自利独善其身的本性。

  “我就说!这才是第一玩家本来的样子!”他们大笑起来,感到满意:

  “这样就挺好的!像个正常人。”

  “终于不再伪装了啊,之前一直戴着善良的面具,不累吗?之前他救了好多npc,他们全都对他横眉冷对,我看得都觉得累。”

  他们不知道。

  苏明安并不是卸下了面具,而是……戴上了面具。

  一张更为“安全”的面具。

  他心中的理想依然永不动摇。但旁的那些……他不能再在乎了。那些不重要的事、不重要的人……他不能再投以感情。因为,不会有回报,反而容易把自己拖入深渊。

  他已经踩在泥地里了。

  踩在人性织成的泥地里。

  恶意拉扯着他的脖颈,化作一条丝线。稍微抬头看看远方的光,丝线收紧,就会感到窒息与刺痛。

  他逮住了那三个敌人,但没有对他们施以同样的酷刑,只是干脆利落地杀了他们。

  要变坏,你们这些人就去尽情变坏吧。别想拖下我。

  我不在乎。

  除了那个最终的愿望……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他堆积着戏谑的笑容,坐于王位上,谁也听不到他的心声。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

  也许恶人确实如鱼得水。

  后来他依然因为黑暗气息遭到了不少攻击。比如被人按在河里割皮,称之为“净化”,被几十根钉子穿体而过,称之为“审判”,被上万人捆绑在十字架上焚烧,称之为“魔女”,看着自己的皮肉一点点溃烂……

  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也没有一块好肉。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默默笑了,脸上依然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不在乎。

  对。

  他不在乎。

  反正每个副本结束,他都会受到治疗,一切崭新如初,就像身上从未有过伤口。

  这样,他会以为自己从来没受过伤,然后继续带着笑容……往下走。

  去迎接下一个世界,来自世人新的恶。

  被排斥,被指责,被打断骨头,被焚烧……他带着笑容,戏谑地看着他们丑恶的嘴脸,然后不在乎地给予他们救赎。

  ——我要拯救,与你何干?你以为我很在意你们吗?不。

  ——我的骨骼只为我的理想摧折,我的血肉只为我的意愿焚烧。

  第七世界,诺尔依旧消失于海妖侵蚀。第九世界,面对爱德华的刁难,苏明安根本不在乎。因为他压根就没让玥玥上战场,根本不存在三线死局。

  第九世界结束,主办方找他秘密聊了聊,双方都露出了满意的笑。

  在那之后,他自称为——【影】。

  最深重最恐怖最刻骨的“恶意”,酿成了他。

  他说,

  “生活在影子下面的人,就该是这样的名字。”

  “如果人人都生活在光里,那未免也太累了。”

  ……

  苏明安的眼前回归一片漆黑。

  他望着宇宙的漫漫无垠、星空轮转。

  两道身影,一光一影,踩着时间长河的溪流,一步步向前走。

  走过青山绿水的世间,走过蓝紫色的瑰丽天空,走过燃烧的天堂,走过破碎的云上城,走过白鸟飞起的春日。

  ——直到走到第十世界。

  他们的身影骤然消失,仿佛与苏明安本人正面相撞。

  无尽的“可能性”在这一刻交织,像有亿万条丝线穿透了他的身形。

  苏明安在这一刻看到了未曾发生的无数种未来,不仅有他的,也有别人的。

  他看到白发的流浪汉失魂落魄地穿梭在桥洞之间,眼里没有了光。

  他看到玥玥调转剑身,将剑尖对准自己。

  他看到苏洛洛大笑着,在暴雨中跳下高楼。

  他看到十字架上,朝颜被火焰烧死。

  他看到萧景三捂住胸口,鲜血从心口流出。

  ——那是尚未发生的“真实”,亦是被时间线放弃了的“虚假”。

  然后,他看见了诺尔。

  金发飘逸的少年走在白日浮城的廊桥上,白鸟栖息于他的肩头,他微微斜倚着头,白羽便柔顺地蹭着他的脸庞。

  红色的贵族袍据微微扬起,似迎风飘舞的蝴蝶,手中的蓝玫瑰手杖镀着阳光之色,高跟发出玉石敲击之声。

  金发少年这样地,向他走来。

  ——这是第一玩家与第二玩家的初见。

  背后是苍穹、碧海、长河。

  少年姿态优雅。

  蓝色的因果线于他们之间交叠——诺尔·阿金妮向他走来。

  他看到了无数种诺尔·阿金妮的“未来”。

  即使是多智近妖的天才,诺尔也并非一帆风顺。

  诺尔死了。

  许许多多种“未来”中——诺尔死了。

  他或许死于明辉圣启的攻击,或许死于白沙天堂的人海战术,或许死于废墟世界的霖光核爆。死亡次数之多——苏明安见到了诺尔的上千具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在他的身周。

  诺尔死去,却没有回归主神世界,而是听到了遥远星空中的一个声音。

  ——【来找我。诺尔·阿金妮】。

  ——【拥抱高维,成为最自由的冒险家】。

  诺尔笑了,并不慌张,反问——【你是谁?】

  那声音回答了——

  【我是你。】

  【我是你——所有“未来”的并集(数学意义)。】

  【在亿万种世界线的观测中,所有半途死亡的“你”交叠起来,便成了我。】

  【我是高维。确切来说……我是最初的“你”。】

  诺尔便笑——【你是想说……我所处的世界线,实际上并不存在。只是你观测出来的倒影?】

  那声音也笑了——【不,事实上也会存在,只是最终“收束”至真实时,我们会找到最完美的答案。无数的分裂线会收束至一点——那就是我存在的本质。我是你成功与失败的——并集(数学意义)】

  诺尔说——【也就是说,真实发生的世界线只有一条,其余的世界线都是最终收束时的填补?它们存在,也不存在。】

  那声音说——【正是。】

  诺尔说——【我可以知道,真实的那一条世界线——是哪一条吗?】

  那声音笑着说——【是我正在观察的那一条。诺尔,你回来,我将“收束”你,等你回归至我的身上,你会看到那条世界线,它已经发生到第十世界了。】

  诺尔说——【那条世界线上的诺尔,才是真实的我?】

  那声音说——【是。那才是真实的、绝对的存在。诺尔·阿金妮是唯一的。苏明安也是唯一的。他们都是真实的。至于你们这些分裂的世界线,最终都会被收束,你们这些世界线并未真正发生,仍处于薛定谔的状态,只是集合成了我。】

  【我是诺尔,也并非诺尔。我是你无数种“未来”的拓印,我是某一种选择升维的你,也是无数种死于命运半途的你。】

  诺尔说——【那这些虚无的世界线,有什么意义?】

  那声音大笑出声——【“虚无”本身就没有意义,只是存在而已。但“存在”本身就是意义。你的这个疑问,恕我不能多言,等世界游戏进一步进行下去,我们都会知道的。】

  诺尔说——【像你一样的人,还有很多吗?】

  那声音说——【没有了。你很特别,诺尔,只有你拥有升上高维的极强欲望,造就了我的“可能”。】

  “诺尔”没太理解,但他没有多说,只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那声音回答——【你可以唤我小阿,这个外号来源于你的名字。至于旁人对我的称呼……】

  祂终于说出了自己名字的涵义。

  ……

  【——我是无数个“你”交【叠】的身【影】。所以,旁人唤我为——】

  ……

  【——“叠,影”。】

  ……

一千一百六十九章·“TE·以我封缄(8)”

  苏明安。

  你的世界线,是唯一的、真实的、敲定一切的世界线。

  亿万种“未来”从你的身上分裂而出——诺尔或许死于海妖,或许死于毒气,或许死于核爆……但这些都是尚未敲定的状态,终将收束至唯一真实的世界线。

  在这些未来中,由于灵光一闪或棋差一招——你或许将成为最光明的【你】,你或许将成为最邪恶的【你】。“明”是你的可能性,“影”也是你的可能性,也许还有诸多你尚未观测到的【你】。

  最终——真实的结局只会依照你而拓印,你是唯一的真实。

  最终——虚无与真实交叠成花,你是最明亮的你。

  ……

  【“但以你的命运线,你现在已经是最幸运的了。”离明月低头自言:“我看过千条万条你的未来,无一比这更幸运。”】

  ……

  苏明安漂浮在黑暗中。

  他意识到,相比于明与影的经历,他的经历确实最好。

  “明”与“影”都是薛定谔状态下的“可能未来”。只有苏明安本人行走在唯一真实的时间上,他的未来未定,完全由自己亲手创造。

  一旦他死亡,就意味着唯一真实的他死去,所有的“可能性”都会失去意义,拓印为“苏明安死亡”的现实。

  “叠影……”苏明安明白了叠影的本质。

  在诺尔的某一种可能性中,诺尔选择了升维,那些“诺尔中途失败”的可能性没有消失,而是收束至祂的身上。

  但事实肯定没有这么简单。比如叠影是怎么做到的?那些虚无的世界线为何从苏明安这条唯一真实的世界线上,分裂而出?明与影为何成为了分身?这些仍然是不解之谜。

  蓝光一闪,苏明安回到了棋盘上。

  他的目光跨越遥远的星海,望向棋盘彼端的叠影。所以,如今的战局是——唯一真实的他与诺尔,对战那些中途失败的世界线上的无数“诺尔”。

  真有意思。

  ——唯一真实的我,与无数个已经失败的【我】,成为了死敌。

  “叠影。你让我看到这些,是为了什么?”苏明安说。

  “你似乎有所误解。”叠影的蓝色双眸夹杂着冷意:“我与诺尔没有多大关系。他是他,我是我。”

  “是嫉妒吗?”苏明安直言:“他是唯一真实的诺尔。你却是他身上蔓延出的虚无未来。所以,你不甘心,你想取代他?”

  叠影发出笑声:“我为何要嫉妒他?我完成了他的愿望——拥抱高维。我成为了星空之上自由的冒险家——我甚至拥有崭新的新世界——我比他强上百倍千倍,有什么嫉妒他的必要?”

  苏明安不置可否,却想清楚了一个疑惑:“所以,你从副本开局就一直关注我的原因——是你想要一个同伴……我明白了,因为我确实应该是你的同伴。你想要一个……高维的【我】。”

  ……

  【诺尔问——“像你一样的人,还有很多吗?”】

  【叠影说——“没有了。你很特别,诺尔,只有你拥有升上高维的极强欲望,造就了我的“可能”。”】

  ……

  也就是说,不存在“苏明安集合”的概念。“明”与“影”等可能性都是独立存在的,他们没有被集合成一个人。

  所以,叠影需要一个同类。

  叠影依然嘴硬:“在许多种可能性中,你并不是诺尔的挚友。在一些可能性中,你们甚至分道扬镳、反目成仇。这与我看重你没有关系。我个人也与诺尔关系不大。”

  苏明安轻笑了下。

  他根本不在意叠影的态度。

  唯一真实的诺尔就在他的身边,他为什么要在乎敌人的想法?就算叠影是无数种诺尔可能性的集合,如今也只是挡在他面前的敌人。

  “长歌,你是我的某一种可能性吗?”苏明安转向长歌。

  令他意外的是,长歌摇了摇头。

  “我不是。”长歌摆了摆手:“有关我的事,等一切结束后,我慢慢和你说吧。现在——请先升起理想国,把那个家伙赶走吧。”

  苏明安眨了眨眼。

  在第九世界,苏明安得知了“原初”的含义——原初,就是在不同世界里,与苏明安极其相似的人。比如苏明安生活在普拉亚,他就可能活成苏凛的样子。而苏凛生活在翟星,他就可能活成苏明安的样子。但苏明安与苏凛只是相似,实际上仍然是两个生命体。

  在第十世界,苏明安得知了“可能性”的含义——可能性,就是从同一个人身上蔓延出的未来。比如苏明安在第一世界带上吕树,他就会是明。比如苏明安染上了丧尸毒的黑暗气息,他就会是影。

  所以,如果长歌是苏明安的“可能性”,那么长歌的故乡一定是翟星。毕竟“可能性”是苏明安的一种未来,不可能连苏明安的过去也改变了。既然旧日之世不是翟星,那么长歌就不是苏明安的“可能性”。

  而且长歌也不可能是苏明安的“原初”。因为“原初”是钦望、苏凛、阿克托、苏文笙那样的人,本质不是苏明安,不会拥有一模一样的脸。

  那么长歌的本质……就另有原因。

  “我等你的答案。”苏明安收回视线,取出了命运之剑。

  对准分身躯体。

  只要命运之剑刺下去,就会解封生命硬盘。届时,蓄积了千年情感的理想国瞬间建立,千年计划宣告完成,所有的故事在这一刻结束。

  所有的等待都为了这一刻,所有的牺牲都铺垫于这一剑。

  “C1象,斜至F2。”他自语道。

  晶莹剔透的【象】棋子斜移,踏入代表大海的格子中。

  与此同时,海域涌起万丈波澜。

  无垠的碧蓝中,延绵不绝的波涛搅动滔天巨浪,掀起直入天上宫阙的万顷波澜。

  一位黑发少女,于碧海中展露面貌,宛如从海神的宫殿缓步走出。

  她的全身染满了烈火,升向星空,一路拖曳出长长的火焰尾羽,犹如凤凰涅槃。

  “那是什么?出海的水怪?”海边的居民喃喃自语。

  “不,不是水怪——碧色的瞳眸,全身染满烈火,这是神话里的——”有人认出了她。

  黑发飘动的少女,像是一道骤起的电光。人们喊出了她的称谓——

  “——审判天使……”

  千年的神话降临。

  万般时代濒临融合。铁灰色的飞艇横跨空中,犹如镇压苍穹的灰云。古寺与佛塔带着缥缈仙音,共行于钢铁大厦。西方城堡与东方亭台楼阁并肩而立,仿佛黑白画卷之上的彩色墨点。

  冥府祭火,身挈魂重,翠鸟织赤,士入黄泉。

  苏明安握紧剑柄,黑发飘扬。

  ——生命硬盘是承载千年情感的方舟,仙之符篆是时间权柄,命运之剑是解锁的钥匙,旧日之眼是凝聚信仰的锁链,理想国是屏障,千年岁月是代价,梦巡游戏是对等的位格,成神是矩令的承接者。

  碧眸天使向他飞来。

  她的皮肤满是烧伤,眼眸始终微亮。

  无数道身影与此刻的她交叠重合,天世代审判台上的她,蒸汽时代的爱丽丝,楼月时代的孤女,现世的神女……

  无尽的“可能性”在他们之间交叠蔓延,最终将收束为最完美真实的那一条——万道归一。

  然而,苏明安并不满意。

  ——他答应过耳钉苏文笙。

  保下耳钉苏文笙的那条世界线,制止一万条世界线最终融合。

  神灵最初拆分一万条世界线,是为了利用世界的万千种可能,寻找到唯一得救的那条未来。如今神灵已经找到了,所以不再需要剩下的9999条。可是……那9999条世界线,就注定消失吗?

  苏明安今天看到的,稻亚城的高中生苏文笙,是最幸运的万分之一。但……那剩余的……那些苏明安尚未碰到的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七的“苏文笙”,就应当消失吗?

  不。

  哪怕只是“可能性”,他们也有存在的意义。

  哪怕只是虚无的未来,无法存在于唯一真实世界线上,明与影这样的人,他们也不该回归虚无。

  “我答应过你的,所以……我想挡在列车前,试一下。”苏明安自语。他的声音没有人听到,该听到的人也不在了。

  神灵要融合剩余的9999条世界线,是为了节约资源。但如果不会让世界走向衰亡,神灵很乐意接受万条世界线同时存在——因为这代表着世界的生机与潜能。继续发展下去,总会有一条世界线中,会诞生出令世界长寿的方法,诞生出类似阿克托的奇迹。毕竟,一个苏明安,和一万个苏明安,后者必定有更大的潜能。

  世界的稳定,与世界的潜能,当作何抉择?

  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当作何抉择?

  如果没有答应过耳钉苏文笙,也许苏明安根本想不到这一层面,他会直接融合一万条世界线,毕竟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人。

  但有了耳钉苏文笙。

  他给苏明安掌心留下的短暂的月牙印……让苏明安没办法忘记……原来一万条世界线里还有像他这样的人。

  他们不甘心,他们想独立地活下去。

  而他,答应过的。

  “确实。”他握紧剑,低低笑了:“我确实……不喜欢戴耳钉。”

  所以我记住了独特而独立的你。

  所以你让我明白了,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七的你们确实应该存活下去。

  我愿意……为你说服神灵。

  所以,你……

  ——最后确实拯救了你的世界。

  ……

  【“这世上有一万个苏文笙,太多了,令我感到茫然。”他笑了:】

  【“但‘耳钉苏文笙’永远只有一个……就是我。我自始至终没有忘记理想,即使是支离破碎的理想。”】

  【“苏大救世主啊……”】

  【“我的世界已经不可能得救了,但你不一样。”】

  ……

  不。

  这一回。

  救赎不再是虚假的了。

  你救下了。

  你成功救下了。

  你不用再埋藏新的橘猫。

  无尽的【你】与【你们】得到了未来。

  ……即使你本人已经永远无法知道。

  ……

  审判天使将旧日之眼献上,蕴含着她千年来转接的积极情感,苏明安左手攥紧了它,右手命运之剑重重挥下——

  叠影无法阻止他。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叠影没有任何与生命硬盘有关的因果线,所以没办法阻止。千年计划确实很完美,本来就是必胜之局。

  “苏明安!撑过生命硬盘解封的负面情感,咱们就赢了!!!”山田町一已经激动得不能自已。

  “回去,就可以好好休息了……”伊莎贝拉如释重负,她太累了。这二十天几乎像活了几辈子。

  “大哥加油!你可以的!”莫言大喊。他虽然担忧,但还是相信大哥的意志力。

  苏明安朝他们微笑,持剑刺下。他看到叠影那边又动了一颗棋子,似乎是【小兵】,但没关系,叠影已经是垂死挣扎,怎么下棋都不会改变局面。

  命运之剑刺下,解封生命硬盘的一瞬间,完美通关进度走到了满值。他长舒一口气。

  ……所有工序已经做完,等他的意志力撑过去,就结束了。

  “……”

  只是,他的胸口传来一阵寒凉。

  众人脸上的兴奋一瞬间变为了惊恐。

  剧烈的痛觉让他觉察到了不对,鲜血溅上他的下巴。

  他并未露出震惊的神色,低头,看到胸口一朵绽放的蓝玫瑰花。

  鲜血喷涌而出,将蓝玫瑰花染成透红的艳色。

  “……?”

  一柄蓝玫瑰手杖——刺穿了他的胸口。从后背扎入,贯穿胸口,正好是心脏的位置,露出尖头盛放的娇嫩美丽的蓝玫瑰花。

  金发飘荡在他的脸侧,似漂浮的一抹阳光。少年眼中的浩瀚大海唯有静默。

一千一百七十章·“TE·以我封缄(9)”

  蓝玫瑰自胸口扎穿,大量鲜血涌出,苏明安向前倒下。

  诺尔蹲下,夺走了苏明安手里的命运之剑。

  叠影无法阻止苏明安解封生命硬盘。祂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生命硬盘解封的这一刹那——让诺尔夺走作为钥匙的命运之剑。

  “诺尔,你在做什么!”吕树瞬间炸毛。其实他心里预感到了这一幕,但没想到这么快。

  “诺尔……”山田町一不敢相信。

  “你奶奶的,你这金毛敢害大哥,我跟你拼了!”莫言看见苏明安心脏中刀,愤怒得暴跳,却被牢牢限制在格子内。

  “……为什么。”苏明安的左胸蔓延出大量鲜血,他侧着头,似乎还有最后一口气。

  “叠影给了我希望,关于新世界。”诺尔深蓝色的眼眸唯有平静:“你看过叠影展现的未来。在许多种可能性中,我们分道扬镳、彼此为敌。人类的力量有限,但高维的力量远超人类,我只是选择了更有利于实现愿望的一方。”

  “所以,冒险到此为止了。”

  “蓝玫瑰手杖里有凝血药剂,没了心脏也能活一段时间,就算你有什么权柄,也别想回去了。”

  死亡回档是否存在,是尚未被敲定的答案。但诺尔只需要让苏明安维持在濒死状态、无法行动,诺尔就可以篡夺千年积蓄的情感,转交给叠影。

  ——叠影最后动的【小兵】棋子,正是苏明安身边的诺尔。

  苏明安闭上了双眼,又缓缓睁开,鲜血自眼角滑落:“你……是真的认为……叠影比我……更能实现你的愿望……?”

  建立在毁灭与掠夺之上的新世界……真的是你想要的新世界吗?踩着同伴尸骨走向的星辰大海……真的是你想要的冒险吗?

  诺尔垂头,眼底波澜片刻,最终化为了静默。

  无垠的星空倒映在他浩瀚的蓝色眼眸,照不出任何清澈的影子。

  苏明安身下的鲜血越流越多,他缓缓闭上了染血的眼皮,黑发委顿于地面,呼吸一点点微弱……

  诺尔一手握住命运之剑,一手向着苏明安的脖颈探去。

  就在这时,

  诺尔感到了一阵极强的斥力。

  “轰——!!”

  一声剧烈的爆鸣声响起,诺尔睁大眼睛。

  胸膛骤然传来炸烟花般的剧痛,皮肉被撕开,斥力推着诺尔急剧后退,他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上的命运之剑——

  “啪。”

  另一只手稳稳握住了命运之剑。

  在人们震惊的眼神中,满身是血的苏明安从地上站了起来,尽管胸口是恐怖的贯穿伤,他却像没有受到致命伤害。

  见诺尔倒在地上,苏明安毫不留情地再补了一个空间震动。

  “轰——!!!”

  皮肉撕裂,鲜血溅射。金发少年倒在地上,与地面一同染成了透红。

  形式骤然逆转,把众人看懵了。

  “你的信息似乎有缺漏,看来你并非时刻盯着旧日之世。”苏明安的掌心对准地面的诺尔。

  诺尔倒在地上,神情依然很平静。

  诺尔下的确实是杀手,苏明安的整片左胸膛都鲜血淋漓,按理说心脏也会被贯穿。先前在穹地,诺尔的手杖确实穿胸杀死过苏明安。但唯一例外的地方在于……在第十世界,苏明安现在用的,是自己的身体。

  而他自己的身体,心脏,

  长在右边。

  ……

  “——你从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叠影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毕竟这个诺尔真的对上了见面暗号。虽然连神灵都能推测出一两个暗号,但苏明安未免太警觉。

  “没多久。”苏明安淡淡道:“只是我想起了两种可能。”

  “第一种:棋盘刚开始选军师时,我当时喊的是‘诺尔·阿金妮’,然后诺尔出现在了我身边。但是……这真的是我世界线上的诺尔吗?所有的【诺尔】都叫诺尔,如果他只是诺尔的一种可能性,是你的分离体呢?而那个唯一真实的、我的挚友诺尔,并没有被召唤到棋盘上。”

  “第二种可能:诺尔早在很久以前就不在了。陪伴着我的……一直都不是真的诺尔。”

  他感到身体正在变得沉重,脑中逐渐涌现出纷乱的负面情感。手中却紧握着命运之剑,让这些庞大如海的情感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所有人震惊地聆听着他的分析,很少有人关注他正在承受的痛苦。

  “三天前我用时间权柄不断回溯,试图拯救死于圣城爆炸中的吕树、玥玥、诺尔、李御璇、路梦五人。我一遍遍地回溯,终于救下了他们,但是……这忽略了一个问题。”苏明安说:

  “——旧神的时间权柄,凌驾于世界游戏的副本之上吗?”

  “——他们的死亡,到底是敲定于爆炸发生的那一刻,还是敲定于我回溯后的那一刻?”

  玩家在副本中死亡,会清空实力回归主神世界。也就是说,当死亡发生的那一刹那,玩家就已经脱离了副本。

  苏明安以前能救回玩家,用的都是自己的死亡回档。他自己的死亡回档凌驾于一切之上,能逆转副本的时间。但是,旧神的时间权柄不能凌驾于副本之上。

  也就是说……时间权柄发动之前,已死亡的诺尔与路梦实际上已经脱离副本了,他救下的也许只是他们的仿制品。

  至于吕树与玥玥,他们在副本中的死亡就是真实死亡,不会回归主神世界。所以他们反而会被拯救成功。

  苏明安遥遥问道:“真正的诺尔,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叠影沉默着。

  苏明安也没指望得到回答。他一边承接情感,一边与叠影继续对弈——

  ……

  【双方行棋,第五回合。】

  【红色方:象(F2)斜走至(E1)。】

  【蓝色方:车(A8)直走至(A3)。】

  ……

  【双方行棋,第六回合。】

  【红色方:象(F1)斜至(G2)。】

  【蓝色方:车(H8)斜至(H3)。】

  ……

  【双方行棋,第七回合。】

  【……】

  ……

  【第九回合。】

  【第十回合……】

  ……

  叠影一计不成,只能从大局方面来阻挡苏明安。令黑雾前推,令受污染的触须怪物攻击城市……

  这些手段只是垂死挣扎。除了寄希望于人类失误,没有突破的可能。

  苏明安步步应对。叠影进攻哪里,他就防住哪里。大军随他的权杖而调动,一子落,万军动。

  孤高的蓝月之下,他坐于王位之上,脚下是干涸的鲜血,连衣袍都满是干涸的血迹。他高举权杖,背后是一整个文明。

  派古武世家的弟子去统领古武众人,让飘摇了千年的归乡之客前往海边城市护住防线,令躺了十几天的两人去前线涤荡黑雾,令沉默的刀客守候稻亚城,令勇敢的她加入前方战场……

  战局在他眼中也如同棋盘,红子与蓝子碰撞。交错,进攻,防守,吃子,回子……车辆流淌在横纵交错的马路上,像是输送血液的动静脉,在他眼中化作清晰的蓝紫色。

  ……

  圣城。

  四周传来浩远的声音,隆隆刺耳。

  叠影下了一步棋,攻击圣城,妄图让这座云上之城坠落。

  “快,快去请示神灵大人!”人们匆忙地奔跑。

  “别担心,神灵大人肯定会处理好……”

  “圣城千万不要坠落啊……”

  奔涌的人潮中,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少女。她梳着黑色的马尾,穿着粉色连衣裙,看起来与寻常女学生没什么不同。

  “——你做好决定了吗?”神灵的声音响在她的耳畔。

  “……大概吧。”少女的回答并不确定,甚至有几分胆怯。

  谁也想不到,圣城的苏洛洛居然能活到千年后。

  她活在了虚拟里,成为了一条网络幽灵。这千年来,她利用自己的因果权柄,不断地完善各个梦巡游戏。因此,当圣城有难,最能抵抗叠影之棋的,不是那些聪慧强大的主理人,而是同样掌握因果的她。

  她从没有想过——懦弱胆怯的自己,能成为拯救圣城的“唯一”。

  所有梦巡游戏已经打造完成,她捏了一个漂亮的皮套,每天唱歌,剪视频,当咸鱼。人们都喜欢她这样一个活泼开朗的游戏主播。

  如果生活继续这样下去,就好了。

  但神灵询问网络中的她——是否愿意从网络中醒来,她居然答应了。就连神灵没想过她会答应。

  ……明明好不容易能当个胆小鬼了。

  “你可以不用去面对叠影的进攻,可以交给其他人,虽然牺牲会大一些……”神灵说。

  神灵只会从“理性”与“苏明安在不在乎”这两个角度考虑问题,因为苏明安在乎苏洛洛,所以神灵希望用其他人代替她。至于其他人的生命,不在神灵的考虑范围内。

  根据祂的观测,这个女孩是圣城里最舍不得去死的人。她怯弱、胆小、意志力也不够。这千年来她对因果权柄的每一步使用,完全依靠祂的指挥。让她稍微深入一点叠影的因果线,她就会吓得尖叫。

  她做不到的。

  事实上,这也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极限了。

  “叠影已经落下棋子。我不认为你能抗住祂的攻击,所以……”神灵说。

  “我变成唯一了吗?”苏洛洛却突然打断祂的话。

  神灵愣了下:“是,你是唯一。”

  从权柄来说,她确实是唯一。

  苏洛洛露出了笑容:“太好了……”

  她只说了这一句。

  咚,咚,咚。

  心跳声很清晰。

  棋局已经进行到了第十一回合,苏明安仍在解封生命硬盘,叠影则是针对圣城进行了攻击。深蓝色因果线向着圣城飘来,犹如锋利的刀锋。

  苏洛洛长吸一口气。

  “神灵。”她向前走。

  “我活下来的事,你没有告诉苏明安。他以为我早就寿终了。”

  “等他离开的那一刻,你一定要告诉他,我现在做的事。”

  “你要告诉他,苏洛洛是一个胆小鬼,但她是一个独一无二的胆小鬼。她躲在网络里许多年,但她触及到了他的天空。”

  “你要告诉他……胆小鬼这么做,不是因为她有多勇敢。只是因为……她上学时,曾幻想过操场上来了一头怪兽,而她觉醒成魔法少女,在全校人的惊呼中打败了怪兽——如今这个情景出现了。”

  她向前走。

  找到那几根威胁到圣城的因果线,阻止它们。

  迎击魔王的不是勇者,仅仅只是一只弱小的史莱姆。史莱姆拿着木剑,一点一点往前戳,试图保护住她身后的村落。

  她的身后没有人。

  这一幕史莱姆抗衡魔王的英勇场面,没有人看到。人们都在忙各自的事,没空关注这边。

  圣城只是微不足道的其中一个战场,类似“苏洛洛”挺身而出的人有万万千千,大多数甚至没有留下姓名。饱和式拯救,她并不是独特的英雄。

  一根,两根,三根。

  身上染满了黄绿色的污染,疼得她想哭出来。

  当她终于成功切断,失去力气坐在地上。圣城传来人们的欢呼。

  “——叠影的攻击被防住了!”

  “——是谁?”

  “——想必是神灵派出的队伍吧,太好了,大家赶紧进行下一步……”

  短暂的欢呼后,人们开始了紧锣密鼓的下一步。没有人关注是哪位英雄拯救了圣城,事情实在太多了。

  苏洛洛坐在原地,想站起来,双腿却已经腐烂,只能慢慢往回爬。

一千一百七十一章·“TE·以我封缄(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