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一千零八十八章·千年·“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5)”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12.4万 字
没过几天,0002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这下连细微的容颜差距也消失了。0002只要不说话,谁都会觉得他是苏明安本人。
这回我没有说话,我突然觉得这没有意义。
如果这件事真的顺利进行下去,之前我被神灵打上控制印记,就不会沦落到坐轮椅的地步。但是……我清晰地知道,这件事没能顺利进行下去。
对于千年大局而言,这项工作只是一个后备方案,仅仅只是命运机械里的一颗小螺丝钉,不管有没有它都无伤大雅,但却……决定了那么多“黑鹊”的人生。
“苏明安-3030……”我呢喃着这句话。
后来我走过长廊,偶然发现学生们搬到了别的区域。学生宿舍被改造成了一间间上锁的房屋,里面偶然会传出钢琴声、炒菜声、直播声……这些声音与我一模一样,这一刻我知道,我还是目睹这一切步上了后尘。
首尾相接。
我摩挲着时间之戒上黑鹊的姓名,如今的他还未出生,却已经注定了死亡的结局。
……
又一个平安节。
每到平安节,夏嘉文都会挨家挨户地送糖果,却叮嘱人们不能吃,也许是某种习俗。
我和吕树靠在平安树旁,望着身边五颜六色的礼物盒子,彩灯旋转着光晕。
我们靠着平安树,睡意一点一点酝酿。
直到警戒声响起。
“滴——滴——滴——!”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警戒声,入目所见透着艳丽的色泽。漆黑色的浓雾蔓延进来,这是从未有过的景象。
“什么情况?”我意识到,九幽终于出现了问题。
夏嘉文很快来找我,身上还抹着奶油和绸带:“……看来九幽被发现了。我不知道在理想国的保护下,为什么敌人还能发现这里。明月,你跟我走,去最安全的地方。”
我嘱咐夏嘉文留守,我去对付敌人。他没能拦住我,他后面有太多的孩子,最终他带着上千人齐齐躲进了礼堂,那里有很多防御屏障。
“离博士——!”他的叫声被我抛在身后。
我向外走,迎面看到的敌人是一个金发男人,他的瞳孔是漂亮的蓝色,拄着一根精致的手杖。所有的攻击落到他身上,都像穿透了一阵风。
——是侵略者叠影。
我没有多说。
研究言灵数十载,我几乎掌握全部的言灵。叠影现在即使可以影响世界,影响程度也很低,仅仅只能驱使黑雾蔓延,并不能做到很多事。
但祂身后带着很多人,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我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的愤懑与不满。
“——好啊!我们在外面吃苦受累,快要活不下去,你们居然住在这么好的地方!”这群人望着九幽,满口指责:
“这就是千年计划的聚集地?有心思打造这么精密的仪器,却不肯给我们一口面包!”
“外面都乱成什么样了,你们满口千年千年,我们这一代人怎么办?伱们根本没想过!凭什么……”
我的表情是怎么样的?
应该很淡漠吧。
像是看到了最后闯入阿克托家中的那一批暴民。原来无论在哪个世界,人都是一样的。我理解他们的悲愤,但他们的愤怒不去指向侵略者,反而指向救下这个文明的人。
叠影在微笑,看来祂料到了人性如此。
“只要夺下这里,你们就将有吃,有喝,有住。你们也可以享受这座天堂。”叠影这样诱惑着。
但就算夺下了这里,祂也不可能把这里留给这群人。然而人们不懂,他们只想活下去。
我们没有选择,他们也没有选择。
但他们将炮火指向了错误的对象。
他们——对着孩子们,开枪了。
……
第一声枪声响起,一个年仅八九岁的小孩倒在了地上,子弹从他的肩头穿过,他痛得大喊。然而没有人在意他的痛苦。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我阻拦着蔓延的黑雾,却腾不出手阻拦这些同样掌握言灵的人,叠影将力量赐给了他们。
犹如一场动物园的踩踏事件,一头头“动物”从我身边跑过,发出不似人类的叫声,踩踏着瘦小的孩童,奔向面包和奶酪。
我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形。
肉眼所见满是野兽般狰狞的面容。
这一刻我突然察觉,原来“人”本身才是文明的末路,当有人对着他们附耳低语,仁义礼智信很快就会转瞬即逝,速度快到令我震惊。
最终,我还是成功制止了这场灾难。
叠影附身的金发男人被我斩于剑下,暴民们也逐渐被实验城的机械和陷阱坑杀。千年计划的准备工作非常到位,没有因为一次动乱而满盘皆输,但付出的代价却惨重。黑雾的杀伤力巨大,人们只要碰到就会异变。当一切结束,九幽已经变得很安静。
我几乎看不到活人。
“神”的层次太强大了,祂甚至没有真正降临,只是找到漏洞进了一下九幽,就造成了恐怖的灾祸。
调动九幽的数据,我终于发现了这场灾祸来源于谁——仅仅是一个不起眼的研究人员。为了把他的孩子偷偷传送进九幽,享受世外桃源,他将九幽的封闭时间推迟了一毫秒。
仅仅是一毫秒。
叠影察觉到了这一毫秒的气息,蛰伏许久后,祂带着人进来了。就连主理人也不会想到,原来一毫秒的差距也会被叠影捕捉。
我奔向礼堂,想找夏嘉文。如今很多人死去,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我隔着礼堂窗户看到,人们正在吃糖果。这让我感到放心……还好,还活了一部分人。
光线有些昏暗,恰逢黄昏与夜幕的交替时分。礼堂没有开灯,上千人坐在礼堂的座位上,剥开手里的糖纸。
“每个人都发到糖果了吧?”林雅文在台上示意,微笑着挥挥手:
“好,那大家吃糖果吧,许愿来年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仿佛末日前的最后一个平安节,等到防御结界耗尽,黑雾就会吞噬这所礼堂。人们迎着平安节的颂词,剥开了手里的糖纸。
“……夏嘉文!”我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我。
糖果香。
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糖果香。
我没有看到夏嘉文。
咔嚓,咔嚓,咔嚓。
糖果咬碎的声音。
黑雾滋滋滋腐蚀屏障的声音。
我不知道该怎么驱散黑雾,我唯一想到的,就是用我自己的身躯护住这些人。
……可这没有意义。
我只能救下几个,剩下的都会死。
咔嚓,咔嚓。
牙齿咬碎糖果,清脆碰撞。塑料壳哗啦呼啦地响,像一场暴雨。
我推门而入,礼堂内突然很静,没有吃糖声了。
上千人坐在座位上,微垂着头,目光好像在看着我,又好像不在。光线太暗了,黑雾腐蚀了电力系统,只能望见近在咫尺打转的尘埃,座位蒙了一层黄昏的交界色。
他们太安静了,让我差点以为,刚才他们吃糖是我的错觉。
我走上台,林雅文坐在钢琴后,硕大的钢琴板挡住了她单薄的身躯,只能望见一只白莹莹的手臂,搭在黑白琴键边,食指下沉着。
“铛——”
礼堂回荡着这一声钢琴余韵。
“林雅文,黑雾过一阵子会被理想国自动排走。但黑雾很快会侵蚀礼堂,我得送你们出去,但我最多只能救几个……”我的话说到这里,停下了。
甜蜜的糖果味蔓延。
神情空洞的女人挺直着脊背,坐在琴凳的半边,仿佛为谁留下了半边。
她死了。
这时,电力恢复,礼堂忽然明亮起来,在满眼水晶灯球的照耀下——我倏然望见了礼堂全貌。
我看到了地狱。
碎裂的糖果躺在地面,糖纸洒了满地。
上千人依然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微垂着头,无论我做出什么行动,他们都不会发声,因为他们的额头连接着一条管线,管线延伸至礼堂地下——一直通向天台的座椅。
怪不得我这一路走来,没有一个人向我问好,明明他们很喜欢离老师。原来不是他们不想问好,而是……不能了。
在我透过窗户看到他们吃糖的后一秒,在我推门的前一秒——上千人同一时刻死去。
仅仅只是一秒。
糖纸飘落,头颅低垂。
九幽沦陷在即,根据备用方案——在确认自身生还无望的情况下,可以及时将自己“储存下来”。于是,林雅文带着人们在这里坐下,每一个人都连接了管线,把“自己”储存进最大的生命硬盘中。
我捡起了一颗没被咬完的糖,闻了一下,忽然感到窒息。
我闻出了这里面的成分——是为了降低痛感、意识昏沉,让他们在灵魂被“储存”的最后时刻,不会感到死亡的痛苦。
这就是吃“糖”的真相。
夏嘉文每年都会给他们发糖,却叮嘱他们不要吃,是因为他知道……一旦吃下这糖,就意味着灵魂的储存与生命的终结。每个人心里很清楚,九幽不是百分之百安全,存在沦陷的可能,就算计划还能顺利进行,不代表每个人都能活。我们只是在携手勉力度过末日。
……我的喉咙像是被掐住了,像是泡在冰窟中。
礼堂内千人满座,摩肩擦踵。
满目是人,却也空无一人。
一双双眼睛空洞地望着我,他们最后是带着笑的,也许是知道自己还会有来世,也许是不后悔这短暂的人生。
“咔嚓。”
我踩到了一个高达。
是孩子做的……那天他很兴奋地递给我看,说未来要当大机械师。还有孩子说,想尝尝甜品的味道。
……实现了吗?
我将小小的生命硬盘抱在怀中。
……我不知道。
我望着林雅文的生命硬盘。她刻着一些小字,应该是她在吞下糖果前刻下的。
……
【嘉文:
【我不敢担保我能忤逆本能长久地爱你,但我的人生太过短暂,尚不及“长久”一词。】
【所以如果还有来世,我的基因仍会驱使我去崭新地爱你。因为来世的我们不会改变,所以一样的我仍会爱上一样的你。爱上你,是“我”的本能。】
【所以我会承诺——】
【“我将顺从我的天性,遵从我的本能,永远爱你。”】
……
窗外黄昏下斜。
夜幕一寸寸降临。
我攥紧手里的硬盘,一步步走向门外,忽而最后一次回头,望着成千上万张笑脸——
他们低垂着头,手里攥着糖纸,平安节的彩灯散发着洁净的光晕,夜幕笼罩在他们含笑的眉眼。
——于是我看到了上千张冷冰冰的笑脸,在上千具尸体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我。
这让我恍然意识到,
……
我们已经不可避免地……微笑着,温和地……走入了这个良夜。
……
(本章完)
一千零八十九章·千年·“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6)”
后来我终于找到了夏嘉文。
他站在天台上,留给我一个瘦削挺拔的背影。
屏幕上显现出复杂的代码。我认了出来——这是废置九幽的命令。
“……这是你的最后决定吗?第五主理人。”我说。
这一刻,我不再用“夏老师”或“嘉文”称呼他,而是严肃的“第五主理人”。
他听见了我的声音,但没有回头。我仅能透过镜片的反光隐约望见他翘起的睫毛,微颤的,沾染了水分。
旁边是生命硬盘内存的显示屏,上面写着【1628人】的死亡数字,当然也包括林雅文。所以夏嘉文甚至比我先一步地知道他们的死讯——不,不对。当他提前离开礼堂的那一刻,他应该已经和林雅文说好了,甚至集体赴死的命令就是他决定的。
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做出那样的决定,我无法想象他的心情。那血色的礼堂里有他的爱人和孩子。可他那么坚决地告别了他们,独自一人走上天台,进行最后的工作。
……他最后给了林雅文一个告别拥抱吗?
我不知道。
“……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夏嘉文停止了敲击代码,回头看我。
屏幕上的光标停留在最后一个字母上,只剩下一个简单的“enter”,这座九幽就会陷入无人工作的状态——监控室会陷入休眠,旧神的躯体培养计划也会永远停滞,千年后的旧神很可能看到一个空无一人的九幽。
“是,只剩我们两个了。”我回应他。
放眼望去,我们所在的大楼犹如大海之中的一座尖顶,黑雾犹如海啸,蔓延了绝大部分的土地。屏幕上的生命数量也在告诉我们——只剩下三条生命了。
我,夏嘉文,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吕树。
仅仅是一个研究人员的徇私,仅仅是一毫秒的疏漏……就造成了这么恐怖的结果——神可以失误千万次,但人类只要失误一次,就会付出恐怖的代价。我们负责的仅仅是千年计划的外缘,但依然惨烈如此。
……这就是“与神对垒”。
夏嘉文目光透过镜片向外看去。礼堂已经看不见了,淹没在厚重如海的雾中,谁也望不见里面坐着的上千具微笑尸体。
他的眼神让我感到陌生。
他从来是个温和的人,对小孩子关照、对爱人温柔,结婚这么多年没有红过一次脸。
然而此刻他的眼神却深邃、长远、清冷。
“停下输入代码,第五主理人。”我的声音也很冷:“即使所有工作人员死光,我们也能找一批新人来进驻九幽,而不是弃用九幽。”
夏嘉文望着我。
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明白的东西。
“明月。”他依然用着亲近的称呼,与我不同:“九幽的位置已经被叠影所知,即使理想国自动排出所有黑雾,用不了多少年,叠影可能还会来一次。祂付出的代价不需要很多:随便放出一片黑雾,惨剧依然会重演。这一次我们还算幸运,你和我都活着,我们还来得及进行最后的操作,但如果下一次,下下一次……千年中的无数次,你和我意外死亡了呢?九幽会属于谁?”
“如果弃用九幽,只保留基础功能,让它机械化自行运作,不掺杂任何人治,就百分之百不会出现问题。这里根本不存在人类听叠影的话。”
“这样一来,九幽至少不可能被敌人夺走,秦将军化作的最大生命硬盘会安全地度过千年——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这是借口!”我说:“——你就是不想再看到死伤了!”
他的话其实有道理。九幽最大的任务是储存生命硬盘。至于建造监控室、培养旧神躯体……都是附带任务。虽然没有了这些任务,计划难免会出现纰漏,但至少会运行下去。
但夏嘉文根本不是害怕九幽沦陷,而是不想看到这种全灭再度发生。千年计划很完美,怎么可能因为一次袭击就弃用——但坐标外泄后,维持九幽要付出的代价,太重了,是一条条人命。
当初选他作为第五主理人掌管九幽,就是看重了他的温柔、慈爱。可如今促使他放弃九幽的,也是他这种柔软的性格。
——为了一些附带性任务,付出那么多人命。他的选择是否定。
夏嘉文望着我。
他的身上残留着灰尘,膝盖的布料破破烂烂。他在路上应该看到了很多悲剧,暴民朝孩童开枪、濒死的孩子满身是血地哭着朝他求救……但他没有停留,他需要确保自己及时奔跑到天台上。那短短几十秒,他的心破裂了。
当他奔跑到这里,他已经孑然一身。
黑雾一点点蔓延上来,渐渐抬升到了天台的高度,只剩几十米。
“……明月。”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我想起那天星夜,他躺在长椅上,哭着喊着……他想要一条长裤,自由的、能在商场里买的长裤。这些年九幽的商场已经建立,他有了许多条长裤,齐齐地挂在他的衣柜里。
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可他的愿望好像从来没有实现过。
“……我们从来没有拥有过自由。”
我的手指对准了他的指尖,只要他有按下“enter”的迹象,我的言灵会第一时间阻止他。
他望着我。
眼里有深刻入骨的悲伤。
“……明月。那天我和你说,我想要一条长裤。你让我拥有这一条‘长裤’,好不好?”
“理由。”我需要他说服我。
“九幽弃用后,许多区域不会纳入理想国的保护范围,所以理想国会被分离出一部分。我把这部分给你,你带着理想国,去哪里都可以。你想保护哪里都可以,你是自由的。”
“……”
“有了理想国的保护,你能安心地写《规则书》了,对不对?你迟早会把它写成的。”
“……”
“有了理想国的保护,你想培养旧神躯体也很简单。不需要九幽,你自己就能造一个旧神的备用躯体。等千年后,你可以亲自接引旧神,你甚至能为祂打造一个天然的新手村。这一定比祂一无所知地诞生于世,要好得多。”
“……”
“比起九幽,我更相信你的力量,明月。”
我知道他这是话术。
我理解他的心情。
为了一些附带性任务,眼睁睁地看着一代又一代人惨死……即使淡漠如我,也有些抗拒。如果文明的方舟需要行驶在孩子的尸骨上,他不愿扬起风帆。
于是在我的目光下,他的指尖按了下去。
Enter。
咔哒一声,仿佛命运扭转向了一个更深远的方向,我感到自己置身于一个未知的十字路口。
这一刻,黑雾距离我们不到五米。
……
“滴——滴——滴——”
绚烂的蓝紫色光自管线流转,犹如输送静脉血与动脉血的血管。我闭上眼,在嗡鸣声中一步步向前走,耳畔刮起炙热的风。
九幽被废置了。
这一切只因为一个研究员的私心,正如一个帝国的灭亡只因一颗马蹄铁。
……我们会成为这场千年布局中的一颗马蹄铁吗?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我无法看到另一种命运会通向什么方向,那是一条更血腥、更冰冷、更精致的道路。
夏嘉文将拆分出的理想国放在我的手中——一枚小小的十字架项链。
“造型真别致。我们是反神的,理想国却是十字架的样子。”我将它挂在脖子上。
“造型不重要,它的本质是一种能量屏障,可以隔绝‘神’的插手与窥视。”夏嘉文说。
我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抛进了黑雾中——如今我已经自由,不再需要它。
“明月,今后的人生,你想怎么过?”他问。
“我会找个地方将理想国建立起来。从此不拘于九幽,世界上的另一个角落也会存在一个小型理想国。”我说。
“挺好。”
“你呢?”
“我应该会四处游历,试着救救地面上的孩子们。”
“如果累了,来我的理想国。不管你年纪多大,不管你是第几次转世。”
“……好,一言为定。”
“随便你想做什么,当老师也可以。我可以在理想国里建一所学校,平安节也可以继续过。”
“……好。”
我们如此承诺着。他原本灰暗的神情已经明亮起来。
我将他推入了传送仪器,又下楼一趟,找到了独自对抗黑雾的吕树,把吕树也推了进去,还好这个仪器是大号的。
传送白光启动,我站在逐渐缩紧的黑雾中,隔着玻璃,望着夏嘉文的双眸。
他亲吻着手里的朝颜花,眼眶终于落下泪。
我忽然想起……这朵花是昨夜他送林雅文的花。
大概在今天的最后告别时,她还给了他吧。
我记得这朵花的花语之一,
至死不渝的爱。
……
下楼时,我忽然望见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黑发的青年,脸上有着茫然的色彩。
九幽已经无人存活,我认出了他是谁。
“你好。”他侧头看我:“我是旧神的备用躯体。”
“你是第几代?”我问。
这些年的旧神躯体换了一批又一批,每一批都更接近历史上的旧神。看这青年的样子,几乎和旧神没什么区别了。
“我是第3030位。”他平静地回答。
……是吗,这么快就3030个了,看来更新换代很快。
我路过了他,没有停留。
他却说:“培育计划停滞,我便是最后一位‘旧神’。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我离开九幽后,九幽会被封死。这位3030苏明安如果没有死于黑雾,就会在这里停驻长达一千年,人类的灵魂很难拥有这么长的寿命,最后他或许会疯掉,或许会为了保持理智放弃所有记忆。千年后我再见到他,他肯定不认识我了。
所以我没什么要对他说的。
但我在这一刻短暂找回了自己的思想,离明月不会说什么,但苏明安会。
于是我说:“……做你自己。”
这是我唯一要给他留的话。
做你自己,3030。
我们已经停下了所有关于九幽的规划。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这里很大,有各种娱乐设施,而你的自由时间足足有千年。
你是自由的,逃走也没关系。
一千零九十章·千年·“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终)”
我向前走,3030却在我身后说:
“我知道你们的无奈,错误在那个有私心的研究员,不在你们。你们无论选择保留九幽还是弃置九幽都没错。”
“我不会离开九幽,我会在此守候千年,利用我并不多的权限守好这座无人的孤岛。我会当好九幽的保安,盯好机械的运行,你放心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声音里有着令我熟悉的责任感。
世界对我们是仁慈的。
让我们在尚且没有老去的时候……即在年富力强的时候,就感受到了肩头的重量和此生的使命。“3030”如此,“苏明安”亦如此。
我大步向前走,脊背感受着声音的热度,身后仿佛燃烧着烈火。
我的手指在唇畔刮过。
感受到了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
……
之后我去了很多地方。
世界仍然嘈杂。信仰、战争、历史……神灵高高在上施以命令,便有亿万人类为祂赴汤蹈火,却也有同样多的人类试图寻找旧神的痕迹。
炮火、死亡、疾呼在我耳畔飞过,有时我踏足一些城市,会有士兵向我递来征军宣传单。纸面上的措辞慷慨激昂,旧神的轮廓若隐若现。
“是谁召集了你们参军?”我随口询问。
约莫十六七岁的士兵满脸灰土,笑起来能看见白白的牙齿:“是旧神御下的天使大人!只要跟随天使而战,我们死后就能轮回转世!”
……是吗。
我不知道是哪位主理人利用了神话,为自己添加了“天使”的名号,无非是想要个师出有名。我也不知道这位主理人的具体想法是什么,这与我没有关系。
“……您有兴趣参加旧神军吗?我们可以为您引荐,也许您还有机会见到天使大人。”士兵满脸虔诚。
“我也是天使。”我说。
照这样来说,我也是天使,秩序天使。自己编纂出的神话,却被他人奉若圭臬。
十六七岁的士兵茫然地望着我,而我一笑而过,将宣传单塞回给他,便离开了。
在千年计划开始前,我经常在电视上汇报科研成果,然而仅仅过了七八年,人们就认不出我了。也许再过几十年,他们甚至连“千年计划”这个概念都会忘记——这就是抹杀历史的破坏性。
什么都不会记起。
什么都不会剩下。
……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
我去过山川与原野,捞过最活泼的鱼,捉过跑得最快的鹿,我踏足尚未沦为钢铁的森林,驻足聆听夜莺的歌声。原来夜莺还活跃在这片炙热的土地上,它们仍然能用优雅的腔调歌唱。
我一直在寻找合适的理想国建立之地。为了有一天,夏嘉文能够有家可回,他救下的新一代孩子们能够有立锥之地。为了有一天,贫困与疾病不会在土地上发生。
长久的旅行期间,我看到太多的人和事……在炮火下拼命护住孩子的母亲、背着儿女尸体的老人、抱着画纸跑过战场的年轻人、施粥的好心人、成群结队走过的雇佣兵、城墙上演讲的新任国主……
世界完全变了个形状,像一列疾驰的火车,向着人们无法预知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让我觉察到了新鲜。
仿佛一座船正在未知的海域航行。而我将独身一人航行在海面上,不感到喜乐悲痛,也不会得到幸福。
大多交通设施已经失灵,我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土地,用五十年的时间,走过了十分之一的世界,整整112817块区域,城市、国度。
很多人听说过世界上有一位男人,胸前挂着十字架项链,在进行一场长达几十年的漫长跋涉。凡是他去过的地方,都会接受到他的善意,无论是堆积如山的面包、清水,还是疫苗与药。渐渐地,传言出来了,说那位黑发男人是秩序天使的化身。秩序天使心怀纯善游历世间,施与民间温暖与爱。
我不置可否。
每次望着他们虔诚的神情,望着他们朝我跪伏,我都感到不真实……这世间真的存在“神”吗?曾经的“旧神”是否也是传言与崇拜的产物?实际上祂也是个凡人?
我不知道。
我的旅途继续在进行下去。
天世代56年,距离那场灾难已经过去了五十六年,我没有见过夏嘉文,也仍然没有找到合适的理想国建立之地。
我的容颜依旧年轻,仿佛不老不死。可我已经渐渐感到,我那丈量五十六载的双腿开始吃力,有时候坐在黄昏下,一坐就是很久。
寿命。
人类的寿命。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是第一缕黑发开始掉落的时候。我吃惊地望着手掌中的黑发,像是望到了一棵骤然枯死的老树。
明明我的头发还是黑亮的色泽,就像年轻人一样,脸上也毫无皱纹,言灵将我的年轻维持得很好。但身体的各个角落已经传来前兆——你的寿命不多了。
潮水般涌来的疲惫,开始围拢我……那是一种无法排斥的窒息感。
细细算来,从二十四岁那年开始旅行,我已经走过了整整五十六年的时光,对于大多数人类,这已经是寿命的极限。何况我的旅行并不安稳,我为平民挡过流弹,也曾单枪匹马杀入黑雾,年轻时见义勇为的事做得太多……也只能到这里了。
神灵可以跨越千万载,叠影也能觊觎千万年,而我纵使努力万分,也不过短短百年。
我望着手里的黑发,沉默了一个下午。
“……花落了。”
窗外的老树掉光了最后一片叶子。
……
我开始采取行动。
将理想国埋在无人踏足的深山老林,将写了二十分之一的《规则书》藏在生命禁地般的荒漠,将我这些年积累的所有财富换作食物分发给难民,最后,找到一座平静的小城。
夕阳下斜,晚风吹起满头黑亮的发,我抚摸着自己光滑如昔的脸,忽然笑了,一如年轻时。
……原来这个世界其实并不无聊。
我已经感受到了此生的有趣。
二十四岁那年做出的决定,我没有后悔。也许现在夏嘉文已经收养了一大批孩子,享受天伦之乐。也许他已经比我先一步死去,现在是他的转世踏足于世。
自那次分别,世道太乱,足足五十六载,我们再没联系上,但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忘记最初的承诺。
……他现在已经去见林雅文了吗?
我望着漫山遍野降下的夕阳,躺在摇椅上,将自己脑中的所有知识、科研技术、数据……一点点输进计算机中。
我这一生无妻无子,终年以“秩序天使”之名行走于世,救下平民2039100之数。寿终在即,我找到了一个孤儿,他无父无母,崇拜秩序天使已久。见到我,他脸上满是激动喜悦,喃喃着秩序天使的祈祷词。
我便询问他:
“你可愿跟随我三个月?”
他诚惶诚恐,立刻答应。
我考察了他三个月,确认他是一个合格的传承人,便询问他的意愿。他也答应成为我的转世,继承我的生命硬盘,哪怕他将不再是他。
对于“转世是否算是自己”的问题,我一直得不到答案,但现在我终于可以亲身感受。
那天我坐在掉光叶子的梧桐树下,摇椅缓慢地晃着。年轻人帮我捏着肩膀、捶着腿。
我的目光落在大门口,那里悬停着一抹干涸的橙阳,人来人往,没有人在那里驻留。
“……老师,你在等谁?”他问我。
……我的表情有这么明显吗。
我淡淡道:“一位故人。”
他识趣,没有问故人是谁。
我等了很久,门口没有出现一个人。
身体各处的感觉越发强烈,掌握着万千言灵的我——清晰地知道,那个时刻快要到了。
人类啊,人类。
……你为何只能存活短短百年。
与我同代的那十二位天资卓越、聪慧至极的主理人……大多也不存于世了,就算活着,也大概是暮年白发。纵然世界青睐、溶金烈火,也只是昙花一现,跨不过十分之一的岁月。
“死亡是什么感觉?”我轻声询问。
事到临头,我居然感受到了一点的害怕。
年轻人为我梳理着柔顺的黑发。
“静谧无声的,老师。我听那些百岁自然死亡的老人,都是悄无声息地死去。”
“不会痛苦?”
“我不知道,老师。但您是天使,天使只是魂归天际,您还会转世回来的。”
年轻人崇敬地望着我。在任何人的眼里,我的死去只是天使的魂归,将要重升天际——唯有我知道,我的死亡仅仅是人类的死亡,和大多数的死没有任何区别。
……这傻孩子。
信仰已经坚定如此了。
“你体质不如我,今后不要过多插手战争,专心建立理想国,知道吗?”我叮嘱道。
“是,老师。”
“千年后的旧神会在你那里诞生,一定要培养好旧神的载体,不能有任何心软。知道吗?”
“是的,老师。”
“我不知道你的寿命有多久,但肯定也不会超过百年,所以……你也要像我一样,及时寻找转世,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也许真的是年老了爱唠叨吧,我说了很多话。
我看到年轻人眼里渐渐有了水光,他舍不得我。
“……别怕。”于是我这样说。
……这是我这八十年以来,第一次这样安慰人。
他的嘴巴开合了一下,泪水从他的脸颊滑落,我忽然感到耳边一片安静,费力捕捉他在说什么,他似乎在说舍不得我。
……
【老师,不要走……】
这是他的口型。
……
……原来是我听不见声音了。
然后是视觉。
眼前忽然一片漆黑,温暖的阳光看不见了。
门口的栅栏短短,再等不到我想等的人。
这一刻我意识到了临界点的到来。
……夏嘉文,我没办法把手里的西裤送你了。不过五十多年过去了,你要是体型发福了,大概也穿不上了。
……下辈子,下辈子如果有缘……别忘了你的承诺,别忘了来理想国找我……
视觉最后消失时,我看到了年轻人脸上的惊愕……还有晚风吹起,我的发丝,掠过我的眼角。
白色。
最后一刻,所有言灵失效,我恢复了老人的样子。我没有取消过维持青春容颜的言灵,所以,我也不知道此刻的我是什么样。
……应该不太好看吧。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和人世间大多数辞世的老人没什么不同。
我将一朵白色朝颜花放在胸口,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缓缓阖目。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夏嘉文最后为什么要拿一朵白色朝颜花,它往往是亡者的呓语,让逝去的那一刻不会那么孤单。
死亡也许真的是静谧无声的。
我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感觉一切在一点点离我而去。航行八十载,掌握万千言灵的我也还是走到了终局。
但我心里的意志,始终清晰……
……
——我仍航行海上,既无喜乐,也无幸福。
航程仅过十分之一,我将下船,但新的船长以我的面貌,仍将扬帆起航,操舟驾舵,去寻求海中瑰宝,以得千年之愿。
若有冰山,则去碰撞。若有海鲨,纵不畏惧。
不过岁月悠长,代代承载,代代泅渡。
我已逝去,而“离明月”永恒。
——直至千年后,“我”仍在这人世热土,吟咏旧神之念,托升理想之国。
即是如此,
即是如此。
万千祈福,
万千祈福。
……
——欢迎回归这个美丽的世界。
0002-“离明月”。
……
……
千年后。
阳光灿烂,人群喧嚣。
稻亚城喷泉边,白鸽停驻。
“教父,这个面包怎么分……”黑发黑眼的青年如此询问我。
我微微一笑,手把手教他:“……这条线是分量的划分。每人一小袋。每袋应该有两块面包,大小都差不多,你仔细看看。”
白鸽振翅而起,人潮熙攘。
旧神低头拆着面包,仿佛世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凡人。
……
一千零九十一章·千年·“HE·游戏之路”
【附身角色:离明月(第四主理人)】
【目前剧情方向:神灵宣布抹杀历史→传送逃入实验城→答应参加平安节→九幽位置被发现→夏嘉文弃置九幽→跋涉五十年寻找理想国建立地→转世】
【你已完成“离明月”的因果追溯,地图已点亮。】
……
【旧神大人,您回来了。】镜面浮现出血字。
苏明安发现自己站在原先的镜子前。旁边的玥玥已经等了有一会,烛火在墙上飘动。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无比。体会了离明月的一生,虽然代入感没有那么强烈,但也是相当大的冲击。
怪不得九幽的理想国,会在稻亚城同时存在。
怪不得他在广场上分发面包时,离明月总是深深地望着他。
怪不得离明月的桌上有一本快写完的《规则书》,纸张已经破旧泛黄。
怪不得他初见离明月时,离明月在和伯里斯讨论“梨子”和“苹果”的问题。
——如果一个苹果声称自己是苹果,它的外貌是苹果,社会认知是苹果,自我认知也是苹果,那么它即使本质是梨,它现在也就是一个苹果。
——但仅仅是社会和外貌将它固定为苹果,它始终声称自己是一个梨呢?
——那有什么用,全世界都认为它是苹果,那么它只能是苹果啊,再怎么强调再怎么宣称自己是梨,即使它本质真的是梨,所有人都会宣判它是一枚苹果。
那时的离明月,原来是在为自己的本质而困惑。即使他已经转世了十几代,他依然无法弄清楚“薛定谔的猫”的问题,他到底是不是千年前的离明月?他的意识是源自千年前,还是本我接纳了他我?
但他仍然记得初代离明月的叮嘱——培育旧神的载体,在理想国内亲自接引旧神,不能对载体心软……直到稻亚城东边的湖泊盈满了月光。
“你还好吗?”玥玥握住苏明安的手臂。
“你……看到了什么?”苏明安问。
“我看到了你的过去,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但到你十岁那年,我想办法阻止了那场车祸,后来你的生活很幸福。世界游戏也没有发生,你大学毕业后成为了很有名的up主,然后我们一直住得很近,我陪着你……直到白发苍苍。”玥玥说。
听玥玥诉说,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故事。
“原来如此……你看到的,是我人生的一种可能性。”苏明安扶着头说:“人这一生有亿万条路,每一个分岔路口都会通向不同的方向,如果父亲的车祸没有发生,我的人生就会有截然不同的走向。”
“但你看的却是离明月的人生,而不是我的。”玥玥说。
“应该和我们的身份有关。我是‘秩序天使’,我看到的就是秩序天使离明月的人生,你是圣徒,没有任何特殊身份,你看到的就是我们自己的人生。”苏明安思考着:“镜子,我说的对吗?”
镜子红字浮现:【是。你们看到的第一段人生,和你们的身份有关。而你们之后看到的人生,和你们在第一段人生中的表现有关——现在,请您看向自己手中。】
苏明安低头。
手中出现了一张图,有点像思维导图,从最初的圆点蔓延出各个大分支,从各个大分支又蔓延出许多小分支。现在苏明安点亮了一个名为“离明月”的大分支,这里面的小分支写着“没有逃入九幽”、“逃入九幽”、“阻止夏嘉文弃置九幽”、“没有阻止夏嘉文弃置九幽”等多种可能性。苏明安只点亮了“逃入九幽”和“没有阻止夏嘉文弃置九幽”的可能性。
他看向玥玥手里的图,和他的图很像。大分支写着“没有阻止车祸”、“阻止车祸”、“没有离家出走”、“离家出走”等。又有无数个小分支诸如“选择心理学专业”、“选择金融学专业”、“选择考研”、“选择就业”、等多种可能性,犹如一张人生迷宫。
……可能性。
原来他们正在行走的这个白天迷宫,是每个人的人生路线组成的迷宫。每一条分支都会通向截然不同的可能性。这也恰恰是因果线的具现化概念——始端与尾端,因结出果。
苏明安明白为什么镜子一开始强调“几千万路”的概念了。
……
【那么,开始白天环节吧。】
【“人这一生几千万路。如果将人生化为一场游戏,每一个关键抉择点,都会决定人的一生会通向什么结局,结局是HE还是BE。”】
【“对于迄今为止的人生,你满意吗?如果给你重新选择的机会,如果给你存档读档的机会——就像一场游戏一样,你愿意重新去打这一场名为‘人生’的游戏吗?”】
……
但苏明安基本没有影响离明月的行动,也就是说,他见到的是真实的历史。历史上的离明月也选择了“逃入九幽”和“没有阻止夏嘉文弃置九幽”的人生道路。如果苏明安干涉了离明月的行动,在关键节点做出了截然不同的行为,离明月的人生就会通向另一个方向,与史实产生差异。同理,玥玥如果没有阻止车祸,她看到的会是和苏明安现在如出一辙的人生,不会存在幸福的可能性。
“……像是‘观测’的权柄。”苏明安说:“或者说‘计算’更合适。选择什么因,就会导出什么果。如果什么都不干涉,那就是史实,如果干涉,就会看到新的人生可能。”
玥玥恍然大悟。她看到了自己图上最右端的数十个没有点亮的结局,它们都是灰蒙蒙的,都是苏明安人生的可能性,而她现在只点亮了一个:
……
【HE·游戏之路(选择“阻止车祸”、“心理学专业”、“不深造考研”、“自由职业”、“深耕恐怖类游戏方向”、“终生不结婚”可打出该结局):苏明安在大学毕业后凭借高超的游戏技术,积攒了八十万粉丝,一次恐怖游戏视频爆火后,他接连推出类似的系列视频,吸引了大量粉丝。父亲也支持他选择自由的职业,不必为生活资金而烦忧。后来,苏明安偶然被一位国外大能关注,最终成为了千万粉丝量级的游戏大主播。人们常说,他的身边总是有一位菜鸟朋友,每次这位菜鸟朋友都带来了大量节目效果。而菜鸟朋友也伴随了他很久很久,直到几十年后他再无音讯……】
……
苏明安咳嗽了一声:“看着有点搞笑。”
……实在不像是他能走出来的人生,千万粉丝离他太远了。这些人生道路有意忽视了世界游戏的存在,只是他作为普通人的可能性。
等等,这“国外大能”不会是某路吧。
玥玥却说:“不搞笑。如果是你的话,会有这种可能性的。而且,你还会有万万千千种可能性的……我还觉得这种可能性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她的眼神很坚定。
……但如今这种可能性也不存在了。
苏明安低头看着自己打出的结局:
……
【TE·蓝色满月(选择“逃入九幽”、“答应参加平安节”、“没有察觉到研究人员的私心”、“没有阻止夏嘉文弃置九幽”、“跋涉五十年寻找理想国建立地”、“转世成功”可打出该结局):离明月的转世一直在寻找合适的理想国建立之地,他跋涉全世界,当过国师、当过教皇、当过园长……后来他终于选定了合适的位置——楼月国的皇都。这里远离星空,地势低矮,又有世界上与旧神最像的人——大皇子苏绍卿。他在此建立理想国,隔绝叠影的窥探。
后来时代变革、岁月推移,几代皇朝寿尽而亡,封建帝制被推翻,电气时代降临,楼月皇都变成了乌邦国稻亚城的原址,一座新兴的小城就此而生。离明月在此建造了学校与教堂,成为了一名教父,他照顾着一个名叫苏文笙的小男孩,直到小男孩越来越像……
千年临近的那些年,第十六代的离明月终于等到了久久未归的故人。名为夏嘉文的男教师背着书包,在午后的阳光下茫然地走进稻亚城,尽管夏老师已经什么都不记得,却还在灵魂深处刻印着……他们曾经约好的承诺。无论岁月几何,无论转世几次,理想国永远等待他回家。
829年,稻亚城东湖,少年溺亡,旧神苏醒。旧神踏入楼月时代并试图前往蓬莱仙岛,622年的离明月使用灵肉分离的手段,制止其提前唤醒异种王,事实证明在条件不足的情况下,异种王确实无法被唤醒。
后旧神与现世离明月初见,离明月询问其意愿,旧神如此回答:
“教父。幸福的定义并非蒙蔽自我。我不希望这座城的悲剧永无止境地发生。即使有更幸福的结局,我更希望直面真实。虚无的美梦毫无意义。”——即使有HAPPY END,我也更希望TRUE END。
高考那天,离明月目送旧神离开小城,低低叹息。
送考车疾驰而去,脱离理想国保护范围,旧神包中的旧日之眼产生共鸣,叠影投下目光,神灵注视此地——这就是一切的始端。】
……
首尾相连。
苏明安曾经觉得最谜语人的就是离明月,但如今首尾成环,他发现离明月的一切心态在此刻看来极为清晰,离明月其实从来没有故意遮掩信息,他的每一寸犹豫,每一句欲言又止,每一分愁绪,都有迹可循。
“这种打出结局的感觉,有点像我以前玩过的橙光游戏。”玥玥比划着:“选一个选项,通向一个分支。选下一个选项,又通向一个分支。”
“是吗?”苏明安不太了解。
他看了眼玥玥的结局。玥玥打出来的是HE,他打出来的是TE。原来它们之间的差别在这里——HE是人为干涉的、有意避开灾难的、理想化的结局。TE是没有人为干涉、历史上真实发生的结局。
他想起了自己偶尔会萌生出的感受——在关键节点的选择前,犹如站在十字路口的感受。在第八世界他答应路建立巅峰联盟,还有巅峰联盟招收新人时,他都出现过这种感受。简直就像此时的【人生道路分叉点】。
“玥玥。如果你看到的第二段人生,还是我的人生。试着什么都不去改变吧,我想看看我真实的结局。”苏明安说。
玥玥凝神望了他一会,缓缓地点头。
镜子示意二人继续向前走,走到下一个分岔路口时,就是下一个人生节点。“人生”仿佛成为了实质化的道路,向左还是向右,一条一条的道路交联在一起,组成了这个迷宫。
但还未等他们走到下一个节点,夜间环节开始了。
……
【昨晚,7号、8号、10号玩家死亡。】
……
第三夜,产生了三死。前两夜的平安夜仿佛只是昙花一现。
塔只会公布每夜的死者,不会告知死亡原因。这让他们的离场变得耐人寻味。
桌面上只剩下了9个人。大多数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今天看到了很漫长的人生。
“我知道三死为什么发生。艾葛妮丝是魔女,她刀了10号阿尔杰。然后她在通道里试图杀死7号伊莱,被伊莱反杀。我在不远的距离看到了这一幕,但伊莱没有出现在这里,说明他很可能在白天环节被淘汰了。造成了三死格局。”6号薛启夏率先开口。
“白天环节也能淘汰人?”12号路梦惊讶道。
“如果在人生节点还没有来临的时候,就中途意外死去了,当然是淘汰,因为你既没有看完史实,也没看完新的人生道路。”4号诺尔解释道。
5号水岛川空双手合缝,高昂头颅:
“——那么各位应该都已经看完了一个人的人生吧。今天是第三天的夜间环节,也就是说每两天能看一段完整的人生。方便说一下,各位看的是谁的人生吗?我先说,我看的是朝颜的人生。”
一千零九十二章·千年·“你肯挟跛足的泥沙而俱下么?(1)”
众人齐刷刷朝她看去。
苏明安心中一动。刚刚镜子回答他:【在第一段人生里,人们只会看到自己身份对应的人生】。但其他人若是没有询问镜子,就不会知道这个信息。以水岛川空的聪慧,她肯定会知道这条信息,所以她现在是在钓鱼?
12号路梦站起来说:“我看到的是你的人生,水岛川空。”
……钓上来一个。
苏明安挑眉。
路梦以为这只是普通的信息交换,殊不知自己的身份已经随着这句话而暴露。路梦看到是玩家的人生,说明路梦是圣徒,没有任何特殊身份。
“我……我的?”谁知激动的却是水岛川空,尽管她很快压下了自己的失态,但情绪外露很明显——任谁被人知道了自己的人生,恐怕都不会淡定。
“是啊,你的!你这个差点杀了苏明安的刽子手,你这个被神灵蛊惑的笨蛋!”路梦一张小嘴叭叭叭,想要骂点难听的,却素质太好,一个脏字都骂不出:“表面一副古武世家代表人的高姿态,你以为自己很干净?没想到你的过去那么脏,你这样的人居然也能是榜前玩家,还能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也就是他们看不到你的人生——”
“你闭嘴。”水岛川空没有发怒,但脸色已经极为阴沉。
弹幕开始暴动。对于很多人而言,他人的苦难只是他们眼里的瓜,他们根本不关心事实真伪,只觉得听着有趣。路梦的话语实在信息量十足。
路梦毫不畏惧地与水岛川空对视。
“咳……好了,还有人要说吗?”9号张道玄捋了捋白胡子,打了个圆场。
桌面安静下来。
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再出声。
水岛川空便把信息说了出来:“我看到了朝颜的人生,就说明我是真的审判天使。艾葛妮丝作为第一魔女已经死去,现在我们之中肯定有人转化为了第二魔女,我裁决掉一个,就只剩下第三魔女了。我需要你们看到的人生信息,这样我才可以推断谁最可疑,如果害怕被魔女刀掉,你们就悄悄告诉我。”
她的想法很好。她占据“审判天使”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有力身份,利用“第一段人生必然与身份对应”的规则,只要一晚时间就能把所有人的身份都摸清楚,她自己也能获取所有人的信息。
苏明安淡淡开口:“你就这么着急结束这座塔吗?”
水岛川空望着他:“我和你不一样,我并不是要线索不要命的人。前两天的平安夜算是秩序天使厉害,每天都守对了人。但今天出现三死,说明情况已经不再安全,再这样下去,我担心第三方绑票——苏明安,你却不想让这个游戏结束,难道你才是魔女或是第三方,所以你有自信自己今晚也不会死?”
薛启夏也在旁边笑着说:“是啊,我也感到奇怪。苏明安居然活到了第三天,这可不是第四世界那种情况了,第四世界是因为狼人杀不掉你,但这回魔女的刀躲不开。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莫非你就是魔女?”
水岛川空与薛启夏轮番针对,看似在煽动节奏,但苏明安心里平淡无波。
玥玥、吕树、诺尔、路梦,再加上他自己,已经五票。勉强算上伯里斯,那就是六票。虽然投票权只能在言灵环节获得,现在只有自己和诺尔有票,但他根本不慌。
唯一拿不准的只有魔女的刀。以及水岛川空等人在白天环节获得的道具。
之前诺尔使用的道具,就让苏明安在言灵环节逃过一劫。谁知道水岛川空手里有什么。
“你的队友之中——肯定有魔女。”水岛川空嘴唇开合着。
这是大概率事件。
苏明安也不否认:“请。”
水岛川空目光从诺尔等人脸上划过。
“你们真的不说吗?这让我深深怀疑你们不想让好人获胜。”水岛川空说。
“——如果说这场游戏中存在‘暗恋者’的身份,那我们妥妥的是暗恋者。”诺尔托着腮笑着说:“苏明安是什么阵营,我们就想让什么阵营获胜,就这么简单。好人胜不胜,我还真不在乎。”
“万一输掉的代价是死亡呢?艾葛妮丝他们如果真的死了……”水岛川空皱眉。
“嗯,那也是苏明安得胜。”诺尔说得轻描淡写。
水岛川空无计可施了。
——她跟这帮人玩逻辑,这帮人跟她玩情感!任何道理都说不清,这帮人一心想要苏明安获胜,根本不管其他的!
如果苏明安是好人,水岛川空当然乐见其成了——可万一他不是呢?他很大概率会在第三方啊!
“……裁决,”水岛川空沉着脸:“……裁决3号吕树。”
吕树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
【5号玩家选择发动身份技能,裁决对象确定为:3号吕树。】
【裁决失败,3号吕树并非魔女身份。】
【5号玩家将在白天环节接受惩罚。】
……
水岛川空深吸一口气,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她裁决了一个感觉像的,但可惜不是。
投票环节,双方再度打成了平票。
言灵环节,由于人数的缩减,言灵需要进行两轮。
第一轮,玥玥抽到天使牌,她选择了水岛川空。
……
【提问:请5号回答,刚刚路梦所说的“肮脏的人生”,是源自你人生的什么经历?请细说。】
【提问:请5号回答,你是否真的有过杀死苏明安的想法?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清醒,你是否意识到了神灵是在蛊惑你,但你犹豫了,没有主动醒来?】
【行动:5号砍断自己的左手。】
……
【请5号进行选择。】
……
水岛川空盯着选项,沉默三秒。
一只手掌坠在地上,她什么都没说,连痛呼都没有。
苏明安望着这一幕。他已经不想思考水岛川空的意图,灯塔小姐早已在他的心中黯淡,自穹地起。
随后,张道玄抽到了天使牌,选择苏明安。
……
【提问:请1号回答,你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叠影?你知道长歌藏得有多累吗?】
【提问:请1号回答,你的身份是什么?你是否加入了第三方,如果加入了,你的第三方队友是哪些?】
【行动:1号砍断自己的左手。】
……
苏明安紧蹙的眉头微松。
……是吗,长歌被发现了啊。那样冷的环境,长歌撑不住也正常。
二和三都不能选。因为不知道第三方会不会有“连死”的情况,很多游戏都会有这样的设置,如果魔女认为刀死玥玥,他也会跟着一起死,那就不妙了——这种提问设置,显然就是为了让他选一。
“我回答第一个问题。”苏明安说:“因为我不想看。和侵略者没什么好交流的,不可能我求你几句,你就不侵略了。所以我不浪费精力,除非你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对这种人的态度从来冷酷无情,又没有好感度。
……
【……】
……
文字似乎打了六个点。
苏明安还是回去看了眼,毕竟长歌是无辜的。
这一看,舞池不见了,蛋糕也不见了,叠影居然也不见了,星海空荡荡的,不知道叠影去做什么。
“……长歌,长歌?”苏明安唤了几声。
“你终于回来了,我真的冷……呃,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就是太冷了。”长歌弱弱地说,听着很可怜。
……这孩子,也算倒霉。之前长歌还满心欢喜地觉得,跟着第一玩家实在是轻松至极,还能美美体验全剧情。没想到除了挨打就是受冻。
苏明安将背包里的毯子、毛巾、大衣一股脑地掏出来,由于全身动不了,就直挺挺地洒在了自己身上。叠影精心制作的星光王座瞬间被一大批衣服盖满。
“我走了,你再坚持会,这具躯体确实动不了。”苏明安说。
“嗯……”长歌被冻坏了,瑟瑟缩缩地应声。
“对了,叠影去哪了?”
“叠影经常消失,不知道去做什么了,也许是去牵引因果线吧……”长歌感受了一下衣服的厚度,确实比以前好了些。
“那我走了。”苏明安走人。
长歌注视着空无一人的星海,坐了一会,好像在感受衣服的温暖。
忽然,他“唰啦”一下,站了起来,朝着星海深处走去。
……
【1号秩序天使,决定守护3号玩家。】
【行动已确定。】
【白昼到来。】
……
这一回,轮到苏明安与诺尔一同走入大门,确认身份。玥玥则是和吕树同行,走入另一扇大门。
站在通道里,二人交流着。
“玥玥已经和你确认过身份了吧。”诺尔说。
“我是秩序天使,玥玥是圣徒。”苏明安说。
“我是圣徒。”诺尔说:“水岛川空是审判天使。只有杀戮天使的身份还不明确了。伯里斯还活着,他大概是傀儡师吧,你是第三方?他连了你,对吗?”
“对。”
“另外一个是吕树还是水岛川空?”
“玥玥。”
“啊……玥玥。伯里斯的脑回路果然非同一般。行,我明白了,万一我转化为魔女,我会帮你刀掉其他人,水岛川空今天敢跳身份,很可能是魔女不会刀她,第二魔女应该是薛启夏或张道玄。”
“吕树呢?你会刀了他吗?”
“我觉得应该不会真的要杀死所有人,也许只要魔女不在,且票数占优就可以了。你、玥玥、伯里斯占三个,场上人数缩减到五人的时候应该就结束了。我和吕树应该能活。”诺尔思考着。
“这是理想情况。”
“是啊,理想情况……”
他们来到下一个分岔路口。
“我看到的人生,是吕树的人生。那可真的是……算了,不评价。”诺尔看了眼苏明安:“不知道我下一个会看到谁。算轮次的话,我们最多再看两个人的人生,就一定会结束。”
“……吕树的人生?”苏明安虽然好奇,但没有追问隐私。
问题是诺尔的人生是哪位圣徒看到了?这可不是“看一个人的过去”这么简单,有各种人生分支,甚至能体会到当时的心情,只要观看者稍加选择,很容易就能挖掘到隐秘的信息,将一个人看得完完全全。
“可真是不妙啊……不算魔女的话,场上圣徒一共就五位,玥玥看了你,我看了吕树,路梦看了水岛川空,就剩下张道玄和薛启夏,他们肯定有人看到了我的人生……就算他们第一轮没看到我的,第二轮肯定会。”诺尔低低笑了下:“……都不是什么好人。”
尽管带着笑容,诺尔的情绪却没有那么乐观,这不像他。
……或者说在触及到某些情况时,再乐观的人也会有低落期。苏明安忽然记起了那一天,诺尔说他看不到颜色了……那也是乐观者濒临崩溃的求救。
现在诺尔还能看到颜色吗?
他也不会回答。
苏明安俯身,关掉直播间,与诺尔平视:“……那你有不愿意让人看到的东西吗?我是说……和我情况不一样的,是【真的】不能让人看到的东西。”
不是世俗观念上的缺憾、羞耻、不愿面对的过去。不是睡桥洞的窘迫、被家暴的痛苦。
而是真正的……【不能】让他人看到的东西。
诺尔回视苏明安,目光稍微躲闪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隐隐颤了颤,但好像只是一闪而逝的退避。蓝色的瞳孔很快聚焦,再度盈满了笑意,像是很快披上了湛蓝色的外衣。
“……没有。”诺尔说。
“没有。”
他又重复了一遍。
苏明安又看了一会,直到诺尔的瞳孔神采变得有些无辜,才直起身。
“那我们继续吧。”苏明安脸色平静。
……他知道诺尔有很多秘密,他自己也一样,包括路和伊莎贝拉他们,哪一个人没有很多秘密,甚至水岛川空也有。虽然看诺尔的样子肯定有问题,但只要不影响他们之间的合作,苏明安便不会强求。
“好。”诺尔笑着说,将手贴上了镜面。
苏明安望着他蔚蓝的瞳孔,沉思了很久。
一千零九十三章·千年·“你肯挟跛足的泥沙而俱下么?(2)”
【请尽情体验第二段人生。】
【即将为你们发起传送——】
白光将苏明安和诺尔包裹。
苏明安不知道自己会看到谁的人生。
第一段人生离明月,虽然知道了九幽与理想国的建立过程,但他全程都游离在千年计划之外。他更希望看到朝颜或秦将军的人生,他们应当是第一、第二主理人,知晓千年计划的全部。
……
传送白光散去,苏明安睁开眼。
周围是林立的高楼,天色透着火烧云的霞黄。苏明安立刻打开系统镜面……但他意外发现,这一次自己没有附身任何人。
镜中是自己的本貌。
“……嗯?”苏明安感到意外。怎么也不该是自己的本貌啊?至少应该是一个千年前的人。
他抬起头,突然发现周围站着很多人。大约有上百人,齐刷刷地看着自己。
……这群人是谁,为什么他们都看着自己?
他低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法阵里。这群人望着他,脸上泛起了喜悦的神情。紧接着,欢呼声响了起来。
“成功了——成功了!我们成功将旧神大人从千年后唤回来了!”一个军人高兴地大喊。
“旧神大人终于回来了!太好了!”一个年轻人手舞足蹈。
“旧神大人醒了!”
苏明安环视四周,入眼满是欣喜与崇敬的面容。
……这群人在说什么?
一只手掌握住了他的手臂,是一位暗紫色眼瞳的少女。她眷恋地望着他:“小云朵,你终于醒来了。我差点以为你会一直沉浸在未来。”
“苏洛洛,你怎么在这里?”苏明安略带迟疑地开口。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苏洛洛了。她此时一身戎装,他差点没认出她。
“你瞧后面。”苏洛洛让他转身。
苏明安看到身后有一台台立起的屏幕,显示的赫然是千年后的画面,此时画面定格在他和诺尔站在镜子前的一幕。
“这是……”苏明安不解,他隐约感到,自己好像触及了一个很恐怖的事情。
数十根管线正链接着苏明安的脊背。苏洛洛扶着他,帮他把这些管线依次拔下,就像拔出了一条条鲜艳的血管。
“小云朵,现在是天世代第0年。为了筹备千年计划,你主动链接了模拟器,沉浸于对未来的模拟中,一次次地体验千年后的情景,感受各种变量。你看,你身后的这个就是模拟器,我现在帮你拔下来。”苏洛洛说:“第三座塔就是你设定的‘苏醒’时间节点,当你在模拟中每次走到第三座塔,你就会从模拟中苏醒过来。怎么样?现在想起来了吗?在这次模拟中,千年计划可行吗?”
她用双手摩擦着他的手臂,让他僵硬的躯体渐渐回暖。
……什么?
苏明安只感到荒诞不经,她在说什么胡话。
这时,一位红发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穿着超现代化的银白色制服,恳切地望着苏明安:“旧神大人。您醒来就好。您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不用急着开启下一次对未来的模拟。我看得出来,您依然在眷恋计算机模拟出的那个虚假未来。”
苏明安蹙起眉头。
就像当年阿克托降维时,为了保证二维与三维一致,阿克托会亲自沉入二维模拟器中,一次一次微调变量,在模拟器中度过很多年,以至于阿克托每次回归三维都有些分不清真实与虚拟。
这些人说,他在千年后看到的一切都是模拟,千年前才是真实的。
……是吗?他并不相信。他依然认为千年后是真实的。这些人都是第三座塔模拟出来的白天环节,是叠影造出的假象。
“你们才是假的吧。”苏明安声音压得很低。
苏洛洛愣了愣。此时的她与千年后那个平凡少女苏洛洛不一样,她现在是一位将军,实力不俗,听到了苏明安的低语。
“……你怎么会这么想?”苏洛洛摇头:“醒一醒啊!小云朵。我们还没有走到千年后呢,今年根本不是旧日832年!你迄今为止看到的一切都是对未来的模拟!你现在才算刚刚醒来!”
“没想到叠影的语c实力与神灵差不多。”苏明安思索着:“你这语气,挺像真的苏洛洛,练了多久?”
苏洛洛不解地望着他:“……你一直见到的苏洛洛,是模拟出来的千年后轮回转世的苏洛洛啊。货真价实的苏洛洛就站在这,你居然说我是模拟……”
旁人见苏明安如此“执迷不悟”,纷纷上前劝说,证明他们自己的真实性。
这时,一位碧眸少女走来:“苏明安。”
当她走来,所有军人安静下来。
苏明安与她对视。
朝颜平静地望着他,眼中依然形同静水:“千年后的我们,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你觉得他们才是真实的。因为模拟器中呈现的情况基本就是未来会真实发生的事情,所以你有很强的代入感。但我向你保证,此时的你才真正醒来,真实的时间线是现在——天世代第0年。”
“……别开玩笑了。你们只是第三座塔的模拟。”苏明安说。
他不会相信的。
朝颜说:“此时,所有的玩家都已经苏醒在这个时代,包括在你印象里已经被第三座塔淘汰的艾葛妮丝和伊莱,也已经苏醒在这个时代——这个事实可以佐证,你所见的千年后的一切都是模拟,第三座塔实际上不存在。”
苏明安冷静地回望着她,心中的认知却很坚定,他知道自己不能被三言两语牵着走。
旁边的人们也补充道:
“是啊,旧神大人,您快些清醒过来吧。”
“是不是这次模拟的真实性太强了,旧神大人始终认为千年后是真的。”
“我们不是模拟出来的,千年后的才是模拟啊!”
苏明安神情不变,只是说:“等夜间环节。”
如果夜间环节依然出现了,就说明他现在看到的一切只是第三座塔的模拟,这群人是假的。
“夜间环节一定会出现。”朝颜却这么说:“在我们这个时代,叠影依旧是最大的敌人,祂早就盯上了你这位旧神,趁你对未来进行模拟时,祂入侵了模拟中,试图争抢你的意识。刚刚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的意识从模拟中救回来,你才会在此时苏醒。但如果你依然相信‘千年后’是真的,你的认知依然沉溺在模拟中,那么你肯定还会看到夜间环节。”
“你说详细一点。”苏明安说。
“好。我们很早以前就试图唤醒你的意识,可你一直沉浸在千年后的模拟中,无法醒来。那时我们才发现是叠影屏蔽了你苏醒的‘认知’,让你以为千年后是真实的。”朝颜说:“现在你好不容易醒过来了,你如果还是不相信我们的真实性,你的意识依然会被叠影拉回模拟中,甚至再也无法清醒过来……我们这个真实的时代就会失去你。你就算回去了,那也只是个模拟器中的虚假未来,没有任何意义。”
“……”
苏明安捂着脸,在没有人看到的角度,默默叹息。
……叠影,你为了把我的意识沉溺在白天环节,你竟然编出了这么荒诞的话语。实在煞费苦心。
虽然逻辑上说得通,但他不信。
“旧神大人,如果您不相信我们的真实性,您的意识就会彻底沉溺在对未来的模拟中。您不能让叠影得逞啊!”李御璇劝道。
苏明安淡淡听着。
……如果相信了你们的真实性,我的意识才会沉溺在这对于过去的模拟中,让叠影得逞。
他感到自己的双手被握紧,热度传递过来。朝颜没有逼迫他接受,只是平静地握住他的双手。
“没关系,无论你相不相信。”朝颜说:“……我可以等。你有很长的时间慢慢接受这个真相。”
苏明安由着她握着,没有松开手。虽然他认为这是第三座塔的白天环节,但他不会把所有可能性都打死。且将他们视作千年前的人来看待,且认为两边都是真的。
“好吧,那么就如你们所说。千年后的一切都是模拟,现在才是真的。”苏明安语气平静:“那么,让我们开启千年计划吧。”
他顺着他们的语气,假装自己“清醒”了。反正他不相信千年后的一切是假的。副本已经第十三天,算上真实时间就足足有三十多天,如果把之前的一切都认定为“对未来的模拟”,那么大多数逻辑都要打翻重盘。而且那些传火者们的付出、黑鹊的死亡、苏文笙的挣扎……岂不是突然毫无意义?
“有意义的。”朝颜突然说。
苏明安侧头望着她。
“……如果我们不产生大变动,那些未来就一定会发生,毕竟模拟几乎是百分之百的模拟。”朝颜说:“你可以庆幸,你在此刻醒来了。因为……得知了他们未来的你,拥有了改写他们未来的机会。”
“你可以改写黑鹊悲剧性的人生,废除九幽的培养皿计划,让他千年来成为一个自由的人。”
“你可以改写苏文笙死亡的事实,因为你已经提前知道了‘秦将军,我回来了’这句话,所以他不必被抹杀。”
“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就像早已收集全结局的老玩家。所有的线索都已经躺在你的内存条里——这就是我们模拟未来的意义。”
“苏明安。你曾经无数次地遗憾,你为什么没能制止他们的死亡,你为什么没能诞生在千年前得知一切。现在,你实现了。”
“你从一开始——就站在时间线的始端。你有充足的时间改写一切。因为你本来就站在最初。”
朝颜陈述完这一大段话。
苏明安摸索着手指的时间之戒,淡淡道:“那你们凭什么能百分之百模拟到千年后的一切?明明变数那么大。”
朝颜道:“我告诉你为什么。”
她抬起了手。手背上,是一颗白色的星星。
“——今年是天世代0年,你知道为什么要从头纪年吗?”朝颜说:“因为去年发生了一件事。”
苏明安已经猜到了。
……
【神灵的手指滑过书架上的书籍,滑过一个个书名:《植物与鲜花图选》、《如何制造一只机械小狗》、《世界游戏对战后的影响》、《秦先生与生命硬盘的传递史》、《战神龙王重生:我是权柄持有者》、《我真不想拯救旧日之世啊》、《无限:从出生开始的无限进化》……】
【神灵眉眼低垂,注视着这些染满尘灰的书籍。这些都是几十年乃至上百年前的书,随着历史被抹杀,这些书都被保存在了神灵的居所。】
……
“……世界游戏。”
他们几乎异口同声。
苏明安很早就有过猜测,旧日之世不像普通的科技侧世界,涉及到情感与灵魂,非常大杂烩,很可能就是源自世界游戏。千年后没有任何世界游戏的痕迹,但千年前可能有。
望着朝颜手背上的白色星星,苏明安的眼神温柔了一瞬间:“……这是完美通关纹印?”
朝颜说:“是。我的权柄名为‘生命’。我拥有远超常人的悠长生命,我的生命也可以作为燃料。世界游戏结束后,许多人获得了强大的权柄,‘观测’便是其中一个权柄,所以人们能够模拟未来的情况。”
苏明安自语:“观测……”
……
【“世间的万物都能被观测到,他们的行动轨迹都不会超出我的眼界,庞大的数据更是令我的观测精准到极致,我能预测大多数人的结局,很少会出现偏差。”神灵说:“你甚至可以唤我为‘拉普拉斯妖’。”】
【“神灵。你可以模拟任何人的结局?”苏明安说。】
【“是的。”神灵颔首。】
【“这是一种什么力量?我可以使用吗?”苏明安说。】
【“通过时刻‘观测’,对亿万种可能性进行分析,最终得出可能性最大的结局。”神灵说。】
……
苏明安记得,神灵的权柄好像就是……‘观测’?
一千零九十四章·千年·“你肯挟跛足的泥沙而俱下么?(3)”
他放眼望去,许多人手背上都有白色纹印,有的一两条,有的三四条。
“我记得废墟世界的世界游戏结束后,掌控强大力量的人肆无忌惮,甚至杀孩童取乐,导致整个世界生灵涂炭。但你们的世界看上去却很平静,没出什么乱子。”苏明安环顾四周,城市看上去秩序井然。
“原因很简单:有人拥有碾压一切的力量。”朝颜淡淡道:“只要一人之力凌驾整个世界,就不会出现大面积的混乱,因为随手就能镇压,所以没人胆敢作乱。”
苏明安眼神微沉。
这意味着……世界游戏中需要一个绝对强者,才能镇压他人,制止混乱。废墟世界陷入混乱的一部分原因就是九席没有碾压般的力量,没办法阻止战争,阿克托最后甚至是被暴民杀死的。
所以……
人类还是需要一个“神”。
心中的一个猜测呼之欲出,他仿佛听到了冥冥之中的回音。
“……神灵?”他很轻很轻地询问,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尽管只是一个单独的词语,却能让人明白他在确认着什么。
他是想问,
——神灵是这种碾压般的力量吗?是让你们世界和平的原因吗?
——神灵是……是你们这场世界游戏中的……“第一玩家”吗?
虽然那位纯白的神灵看上去毫无感情,像是先天的神。但祂在成为神之前,是否有一种可能……祂拥有过人性?只是祂成为神灵后,一切都不剩下了。
所以,
是【第一玩家】成为了“神”吗?
……
面对苏明安小心翼翼的询问,朝颜沉声道:“神灵不是第一玩家,但也算是。是第一玩家换取了一个强大的道具,帮她成为了神灵。”
“她?”苏明安惊讶。神灵在成神之前,原来是女性?
“嗯,普世意义上算女性……当然有时候也可以是男性。”朝颜斟酌着言辞。
看来还是个跨性别者。苏明安说:“那第一玩家自己不成神,选择让别人成神,第一玩家自己跑哪去了?”
朝颜说:“失踪了。”
“失踪?”
“也许去高维了,也许压力太大自杀了,也许被仇人杀死了,也许疯疯癫癫地流浪着,也许隐居了。谁也不知道第一玩家的结局。很多人猜测,他把成神机会让给神灵后,他自己也融入了神灵,所以神灵也可能就是第一玩家,失去了身为人类时的情感。”朝颜说。
苏明安听着。尽管是别人的结局,但他却越听越觉得像是对自己的诅咒:“你认识第一玩家吗?”
“认识。我和萧景三、离明月都认识第一玩家。由于世界游戏选了七分之一的人口参加,苏洛洛和李御璇没参加世界游戏,他们和第一玩家不认识。”朝颜说。
“第一玩家是什么样的人?”
朝颜回忆着:“乐观,温柔。他%¥#@*……!”
苏明安听到了一堆乱码,他立刻让朝颜再说一遍,结果依然是一堆乱码。看来世界游戏的屏蔽机制让他无法接收到这个信息。副本开局他和小村孤女朝颜初见时,朝颜也无法说出她自己的真名,直到现在“朝颜”都是苏明安给她取的名字,不知道她的真名蕴含着什么禁忌信息。
他接下来询问了很多问题,都是一堆乱码。
“那你们为什么成为了世界游戏的第十副本?”苏明安问道。废墟世界也成为了第九副本,这让他始终有种无法脱离的恐惧。
“……我不知道。”朝颜垂下头,深深地吸气:“我不知道。”
她看上去也很茫然,手指弯曲着,脸上有一种噩梦回转般的痛苦。
“是神灵的赌约导致吗?”苏明安说:“神灵与主办方打了一个赌,赌我是否有权柄,于是旧日之世就成为了第十副本。神灵只需要提供旧日之世作为副本的场地,就能让玩家们帮旧日之世收束世界线,所以当一次第十副本也无所谓,是这样吗?”
朝颜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虚浮着,她看上去是真不知道。
苏明安也没太在意真相,他仍然认为这是第三座塔的模拟情景,不是真正的千年前,所以得到的信息未必真实。
但第一玩家成神的事情一直卡在他的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世界游戏最后真的是群雄并起的局面,谁也不服谁,那么混乱的战后情况非常可能发生。就算巅峰联盟试图维稳格局,联合团试图维持秩序,可是……只有“神”这种层次的战力能够压住所有人,如同9999战力的绝对压制。所以最好的办法,确实是让一个信得过的人成神。
作为秩序维稳者,神灵毋庸置疑是合格的,祂所做的一切都符合神的视野,但有些手段过于残忍。扪心自问,苏明安做不出来神灵那种极度无情又伟大的行为。但想让文明存在下去,偏偏需要这样冰冷的‘文明主理人’。
“……那我呢。”苏明安说。
面对众人的视线,他重复:“那我呢,我这位旧神是从何而来?”
……
【旧神,阿萨斯托。这是苏明安在一本古籍里翻到的名字,古籍已经非常模糊,文字也断断续续,应当是旧神的真名。】
【可他翻遍古籍,也没有查阅到神灵的真名。如果说神灵是谋权篡位者,阿萨斯托的身边应该会有神灵这个人。但是,没有找到,仿佛神灵是凭空出现。】
……
神灵源自去年的世界游戏,所以神灵会突然出现。那旧神又是从何而来?
“很简单啊。”苏洛洛站在他旁边。
她的眼眸弥漫出了黄昏的寂静,仰起头,望着天空尽头的火烧云。双手抱胸,仿佛陷入长久的感慨。
“……这说明世界游戏发生了不止一次。”
……
在人们恭敬地护送下,苏明安回到了旧神的居所。偌大的房间里,透着神性的冰冷。
他眉头紧蹙,按揉着太阳穴。
……世界游戏发生了不止一次。
这个信息太巨大了。
据苏洛洛所说,每隔一段时间,世界游戏就会发生一次,选取七分之一的人口参加,迄今为止已经是第三次。
应该是最初的那一次世界游戏,全完美通关者的许愿没协调好,导致世界游戏仍在不断地降临这个世界。而且后面的两次世界游戏的许愿环节也没能解决问题。
最恐怖的是苏洛洛的一段漫不经心的话,似是随口而说:
“我们印象里只有三次世界游戏,但谁知道是不是超过了这个数字呢?谁知道有没有一批人,他们许下了保下剩余人类的愿望,而没有许下保护他们自己的愿望,被世界游戏抹杀了……”
这种可能性令人不寒而栗。仿佛在说世界人口本该是八十亿,而非七十亿,有十亿人已经被世界游戏抹杀了,没人知道他们存在过。
……他不知道这些信息是不是叠影捏造给他的,但应该是真的。
“朝颜。”苏明安看向朝颜,她静立在灯光下:“可以回答我关于旧神的疑问吗?”
朝颜侧头,眼中仿佛含着琥珀。
“不必怀疑,你确实是我们的旧神。你在百年前出现,已经引领了我们很久很久,从第一次世界游戏一直到现在,你的智慧与魅力征服了我们。虽然你后来一次世界游戏都没有参与过,但你确实是我们眼中的神。”朝颜说。
“可我是苏明安,不是什么百年前的神。要是附身也就算了,但这分明就是我的躯体,我是玩家,我怎么可能已经引领了你们很久很久?”苏明安说:“除非你说,我的这具躯体一直在自我行动,不需要我控制,它就一直在自己动,引领了你们那么多年。”
“正是如此。”朝颜点头。
苏明安无奈,这怎么可能。看来朝颜是没办法解释。
“我这具躯体不是神躯,也没有神力,本质只是人类,如何称得上神?”苏明安确认道:“你们居然认为我是神?”
朝颜说:“是的。神不一定要具有伟力,重点是我们信服于你,愿意相信你是神。”
苏明安稍微明白一点了。看来百年前自己有很大的威望,所以人们愿意跟随他。千年计划涉及甚广,需要“神”的名头统领大众,便给一个人类赋予“神”之名。就像当初阿克托不是神,却也有平民奉他为神,给他造神像和神庙。
千年后,苏明安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明明自己还没成神,就已经被人们视作了“苏醒的旧神”。
难道神的名头自始至终都是一场漫长的谎言。
“百年前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事吗?”苏明安肯定没时间去百年前了,只是嘴上问问,毕竟副本已经末期。
“普通的时代,没什么特别的,和你们的世界差不多吧,没有回顾的价值。”朝颜说。
苏明安点头,放下了这个问题,开始投身千年计划。
……
【完美通关任务·第八环:“规划千年计划”
任务要求:你好像回到了千年前,这是真的吗?但不管怎样,你得把千年计划规划好,否则这个时代的叠影会很快入侵,你会死于千年前。
任务奖励:职业进阶
任务备注:“……呃。”】
……
【请提前选择你的职业进阶方向:】
【(方向1)明夜分身:增强“明”“影”状态的战斗能力,你可以同时召唤出两个分身。】
【(方向2)审判:增强“审判”技能的单体控制能力、群体压制能力、情感灌注效果的感染能力。】
【(方向3)信仰:增强信仰的汲取速度,你将对有关“神”的能力更加敏感。】
……
“方向1。”苏明安说。尽管方向3很诱人,但他总有种不安的预感,特别是听到了第一玩家成神的事情后。
朝颜为他沏了一壶红茶。如今的朝颜是最初的朝颜,也就是神话里率领千军万马保护旧神的审判天使。无论后来神灵怎样迫害旧神的遗民,审判天使始终保护着他们,始终持剑立于前方。
当前的时间点,神灵还没有谋权篡位,至今仍然是旧神当道。
但很微妙的是,由于去年世界游戏第一玩家的帮助,神灵已经是“神”的层次,旧神却还是人类。造成了一种人类凌驾于神之上的微妙局面。
苏明安抬头,窗外经常飞过高大的空艇和飞机,盘旋的轻轨和高铁令人眼花缭乱。广场上立着旧神的雕塑,果真是他自己的本貌。
吟游诗人在喷泉边弹奏,歌唱着赞颂旧神的歌谣:
“祂自百年前降临,挽世界于危亡……”
“祂自阳光下离开,又会于危难中重现……”
“祂永远不会放弃这片土地,永远不会远离……”
苏明安合上了窗户。
这时,一个高挑的年轻男人大摇大摆走进了旧神的房间。任谁看到了他随性的姿态,都会觉得这是大不敬。
“老东西,你回来了?”男人开口便喊老登。
苏明安瞳孔一缩。自己哪里是老东西了?虽然朝颜说他百年前就是旧神了,但他还没接受这个事实。
“这次模拟的感觉怎么样?我听说你这次反应特别大,到现在都不相信自己经历的一切只是模拟。”男人一屁股坐下,刻着繁复雕纹的床被他占据。他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苏明安:“你不会还觉得我们是第三座塔的白天环节吧?清醒一点,第三座塔是模拟中的东西,那玩意根本不存在。你现在看到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这么不客气的语气,苏明安还是第一回听到。他这一路走来,所有人对他都毕恭毕敬的。
只见男人一头白发,蓝色眼瞳,打着哈欠,身上满是桃花酿的酒气,五官很陌生。
“你谁?”苏明安毫不客气。没想到这模拟还出现了陌生人。
男人瞪大了眼睛,原本戏谑的神情消散,指了指自己,发出不可置信的质问:“……苏明安。你把我忘了?”
“老登,你谁?”苏明安说。
一千零九十五章·千年·“你肯挟跛足的泥沙而俱下么?(4)”
“你居然不记得我了?”男人紧紧盯着苏明安,半晌才说:“……你连自己亲儿子都能忘,实在不是个合格的爸爸。”
幸好苏明安没有喝红茶,不然这一下保准会喷出来。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男人,好像听到了比老板兔裸舞还恐怖的事:“……你再说一遍?”
旧神百年前就活着,确实可能有孩子。但这实在不像自己原初能干出来的事,阿克托仿生体一百多年还单身,这就……这就进展这么快?
男人深沉地望着他。
苏明安眼神抖了抖,忽然说:“那你喊我一声爸爸。”
男人沉默地望着他。
苏明安冷笑:“萧影,整个容就来骗我。你要整也整个黑发黑眸,至少还像我一点。你白发蓝眸能骗到谁?”
他闻出来了,这家伙身上这么重的酒味,也就萧影能做到了。在一众正常人中,这个满身酒气的家伙格外突出。
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的朝颜开口:“萧影没整容,这就是他原貌。”
……原貌?
苏明安略带惊讶地望着萧影——这家伙在千年前原来长这样?明明千年后的萧景三一副阴郁扭曲的模样,现在看上去却阳光开朗。
“哼……被看穿了吗。那我喊你一声爸,你能答应我,不再离开吗?”萧影抬了抬下巴,眼里满是怨念。
“……不可能,不准喊。”苏明安瞬间想到了不好的回忆,制止了这种称谓。
……
“——您好!‘荆棘鸟’汪明明向您报道!第三次世界游戏榜前第四十三位!擅长探查、攻坚!”戴着军帽的少年站在殿下,眼神明亮,单手朝苏明安敬礼。
“——‘冰之奥义’江小珊向您报道……第三次世界游戏榜前第一百二十八位……擅、擅长治疗、防御。”扎着羊角辫的少女瑟缩着肩膀。
“——‘时光守护者’林岳霖向您报道。第三次世界游戏榜前第四百六十七位,擅长信息分析与计算。”灰色头发的中年人微笑着。
“——‘傀儡师’亚安向您报道。第三次世界游戏榜前第六百三十四位,擅长控制、支援。”金色头发的少女笑着。
苏明安坐在高位上,听着这些人述职。看来在世界游戏结束后,人们都按照在世界游戏的排名来介绍自己,这确实是一种全新的价值观评判——原来这就是【世界游戏结束后的社会格局】。
他的眼神深了些,看来他需要学习这种秩序架构,判断适不适合以后的翟星使用。且不论他能否赢到最后,这种与废墟世界截然不同的战后格局,有借鉴价值。
“附近参加过世界游戏的强者,你都看了一遍。”朝颜站在座位旁边:“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哦。他们为什么都要把很中二的代号说在最前面?”苏明安侧头问。
朝颜相当于天神的右翼,是时刻守护在旧神身边的人。她也是为数不多参加了两次世界游戏的人。
第一次世界游戏是202年前,第一玩家是旧神,那一次的参与者几乎都已寿终。
第二次世界游戏是62年前,第一玩家未知。朝颜也参与了,她获得了“生命”权柄。那时,萧影和离明月等人还没出生。
第三次世界游戏是去年,差不多是一周前。第一玩家未知。朝颜、萧影、离明月、秦将军等人都是参与者。
可得信息:1.除第一次的第一玩家是旧神外,第二次和第三次的第一玩家都没有任何信息,全是乱码。2.朝颜参加了两次世界游戏,这证明同一个人可以被反复选取。所以,朝颜的实力很强,毕竟她积攒了两次世界游戏的收获。
朝颜解释:“以自己在世界游戏中获得的美名自称,已经成为一种习惯。现在社会上评判一个人,基本都是看代号和排名。”
苏明安蹙眉。这样一来,社会就会自动分成两个层次——参加过世界游戏的人,与没有参加过世界游戏的人。虽然不会出现废墟世界那种弱肉强食肆意打杀的局面,但前者肯定会瞧不起后者。虽然现在言灵横行,强者在教普通人怎么变强,但二者之间仍然存在实力差距。若不是有神灵镇压,恐怕早就乱了。
长此以往,不是好事。这种秩序看似稳定,实则摇摇欲坠,一旦出现意外情况:比如神灵反水、下一位第一玩家不满这种秩序、某一次的游戏失败了……都会酿成比废墟世界更恐怖的后果。
之后,苏明安去看了一场活动。
为了给苏醒的旧神大人展现如今的个体力量,人们在擂台上切磋,点到为止。各种光效、各种中二代号,“火焰恶魔”、“污浊之手”、“独眼曼陀罗”……口号一个比一个报得勤。
在世界游戏里,也有不少人给苏明安取“空间之手”、“时空行者”之类的代号,又给吕树取什么“冷面修罗”、“螳螂之锋”,给玥玥取“冰霜玫瑰”、“月光之剑”……让人鸡皮疙瘩起一身。原来无论哪个世界,大家都是一样的。
“……果然,在战后,休闲玩家的地位比不上冒险玩家。”苏明安自语:“但休闲玩家也没有沦落到任人欺压的局面,这要归功于神灵的压制,把社会治理得很平稳。”
这时,一个身影靠近,是萧影。
“感觉怎么样?喜欢这个时代吗?”萧影问。他竟然变成了一头黑发,眼眸也变成了漆黑色。
这家伙竟然真的因为苏明安的一句话,把自己的发色瞳色全变了,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认爸爸的心思。
“这个世界……确实很好。”苏明安低头望着人们的切磋。这些人的实力大约是两千战力的水平,杀伤力不算特别大,看来神灵控制得很好。
所以……果然人类还是需要一位“神”吗。
他双手合缝,沉默地望着远处的火烧云。他可以看到买菜的中年人、大街上的摊位、流动的汽车……人们的生活好似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但仿佛有看不见的暗流流动……在旧神俯瞰不到的地方、在某些阴暗角落、在看不见的社会歧视链中、在时常发生的冲突中、在随时会引爆的下一颗炸弹中……
他曾认为人类的命运要由自己做主,不需要云上城神明替他们平衡一切。但如今的事实告诉了他,人类好像是……需要神的。他们需要“测量”、需要“观测”、需要“神的维稳”。
“第三次世界游戏,血族与血猎的一个副本,我提着手提箱穿过黑暗的街道,那时我就在想,倘若有一天你回来了,我一定要把吐真剂灌到你嘴里,让你少说违心话。”萧影偏着头:“结果你醒来后什么都忘了,甚至执着于千年后的虚假。”
“你能说出来……?”苏明安讶异。明明朝颜无法说出世界游戏内的事,萧影却能提到副本的类型。
“我的完美通关次数在朝颜之上,所以我的位格比她高,一些受限的话语能传递给你。”萧影说:“你在好奇之后的副本?别想了,肯定说不出来,而且也未必可信。”
原来完美通关的纹印代表位格高低。苏明安望向自己的手背,水流般的白色纹印安静地停驻着。
直到擂台活动结束。一时间,高台上只剩下了三道身影。
远方候鸟高飞,一声长鸣。朝颜的黑发被长风吹起,她如同一抹碧绿的叶,立在栏杆边缘,投下一抹瘦削的、狭长的影。
“……别离开了。”萧影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
他的手搭在了苏明安的手背上,白色的纹印,是玫瑰花的形状。
“……这种生活,你不想一直过下去吗。”
他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祈求的眼神望着苏明安。
苏明安将他的手缓缓移开,他不熟悉萧影,便用对待萧景三的口气说:“叠影盯上了这个世界,如果你们的模拟百分之百精准,那么未来的一切都会发生。战争、灾祸、异种,一个都不会少。而且,我记得在秦将军的记忆里,只因一场俄罗斯转盘,你很不情愿地成为了我的学生。其实你很不服我,那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
萧影愣了片刻,低头哂笑:“是啊,我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你……因为对未来的模拟太真实了吗?那么多、那么多以我为蓝本的人物,属于我的那部分,好像始终是等待的。”
“就像真的有一个叫黑莓的家伙,始终等待着根本不在乎他的至高魔法使。就像真的有一个叫黑鹊的傻瓜,在九幽等待了千百年,就为了一个根本不会发挥作用的躯体计划……”
“明明我的位格比朝颜高,我却始终在这千年扮演手足无措的角色。从头到尾都没什么作用……这就是注定发生的命运吗?”
“我的一生,好像始终是围绕着你的。明明我们……都一样,差别并不大。最多是……你比我多活了两百年。”
“你又不是神,苏明安。你凭什么比我多担负那么重的责任,凭什么什么事都要以你为核心。”
他的眼皮耷拉着,望着苏明安,话语戛然而止,好像不再想说下去。尽管说着含有怨气的话,他却第一个点明苏明安不应当为神。
他望着苏明安的时候,瞳孔总是专注着的,心里在想什么?
怨恨他的不清醒吗?遗憾自己的未来吗?不甘于模拟中的呈现吗?可他看上去其实并不愤懑。
但此刻,一切都寂静了。
风中传来哗啦啦的声音,像是白色羽毛漂浮的声音。苏明安似有所感地回过头,一位纯白的身影出现在寂静的远方。
过电般的眼神交接,只是一瞬,那抹白雪便离他很近。
苏明安几乎是下意识地竖起防备,已经有了条件反射般的恐惧。但很快,神灵的开口让他怔忪:
“苏明安。今日的世界情况汇报如下:死亡52819人,其中78%是争斗致死,我已对挑起争斗的罪人处以惩罚。此外,千年计划的方案已经初步敲定,你在模拟中的经历让我意识到,确实存在‘千年后旧神被叠影关在九幽’的可能性,因此,在正式开始千年计划后,我会在九幽布置更多器械,防止九幽被弃置。迄今为止,千年计划的完备率已经上升至97%,成功率上升至56%,随时可以开始。”
一大段话语犹如播报,平淡地从神灵口中说出。祂将手置于右肩,缓缓俯身,洁白的发丝犹如风中鸟儿的羽毛:
“……总之,欢迎醒来,苏明安。”
苏明安猛然意识到,在这个时间点,神灵还没有夺权篡位、抹杀旧神的历史。所以神灵居然是下属的姿态,来向他汇报这些。这一幕看上去有些微妙。掌握着三要素的神居然向人类低下了头颅。
恐怕这个时间节点不会远了。
他心里清楚,如今毕恭毕敬的神灵,在未来会有多么炽烈的反叛。
“……神灵。你也看到了未来模拟吧,毕竟模拟器就出自你的‘观测’权柄。”苏明安说:“你应该看到了,未来的你做出的举动——你篡夺了我的位置,自诩新的神。”
“是。”神灵说。
“你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吗。比如向我保证你绝对不会那么做。”苏明安说。
神灵沉默地看着他,眼中如雪般寂静。
“那是必定会发生的未来。所以我无法给出保证。”神灵说。
“不可能。未来一定会被现在改变。”苏明安说。
“当然。世界当然有万千种未来、万千条道路、万万千千种可能。”神灵说:“但能抗住叠影入侵的,只有那么两三条道路。而你看到的是成功率最大的那一条,所以,这决定了我们的未来永远只有那么一条。”
苏明安明白了——不是没有别的未来,而是别的未来只能通向毁灭。
只有那么做,才会有千年后的一切。与其说他们在模拟未来,不如说他们是在无数条黑暗的道路中找寻唯一的光源。
(本章完)
一千零九十六章·千年·“你肯挟跛足的泥沙而俱下么?(5)”
“一周前助你成神的第一玩家,是谁?”苏明安说。
神灵淡漠地望着他。
“……你在成神前,又是谁?”苏明安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腕表上。
神灵依然什么都没说。
祂转身离去,发丝簌簌飘散在空中,身影很快消失了。
“尽快开启千年计划,苏明安。”
只留下劝告。
……
夜晚,苏明安会见了秦将军。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终于出现在了苏明安的眼前。
男人一头黑发,五官偏向东方人的长相,眼眸深邃,鼻梁高挺,标准的俊秀。不像旧神之下的二把手、千年计划的第一主理人,反而像一位优雅的钢琴家。
“秦将军,我在模拟中就对你很好奇,今天终于见到了。”苏明安与其相对而坐。
秦将军望着苏明安。视线之幽怨,与萧影如出一辙。都是一种思念许久的眼神。
“【……我也等待您很久了】。”秦将军缓慢地握住了苏明安的手。
“你的真名是?”苏明安说。
“……您叫我秦将军便是,秦先生也可。”秦将军这么说。
“我想听真名。”苏明安重复。
“我已经忘记了我的真名,旧神大人。”秦将军说。
望着秦将军为难的神情,苏明安忽然伸手:“拿来吧你。”
刚刚秦将军坐下的时候,苏明安就察觉秦将军的面部好像糊着一层东西,像是人皮面具。他已经好奇了这秦将军大半个副本了,这家伙居然还不暴露真容,不知道皮下有什么秘密?
秦将军慌忙躲闪,苏明安却眼疾手快,三两步跨过桌子,直接把对方按翻在地。吓得会议厅内的众人频频侧目——这是什么情况?怎么一见面就按倒?
人皮面具的撕裂声响起,秦将军的双手连连遮挡,却被苏明安无情扒开,直到人皮面具彻底撕裂。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出现。
“唉,许久没见您,本想给您留个好印象,便换了一张帅脸来,没想到您非要扒开。”秦将军无奈地站起来。
苏明安知道自己是误会了,看来秦将军的容颜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秦将军想整容而已。苏明安本想放过此事,却感觉手感有一点不对……
“……嗯?”
秦将军刚站起身,苏明安便再度扑过去,又把人按倒在地,手牢牢按在秦将军脸上。
“您这是……”秦将军满脸无奈。
“唰啦!”
一声脆响,众人再度侧目。
又一层人皮面具。
苏明安拎着手里的第二个人皮面具,眼睛睁大。
……面具之下竟然是更美的面具。
没想到秦将军脸上的人皮面具如此之多。苏明安又扒了几层,居然都是人皮面具,这人到底糊了多少人皮面具在脸上?
“秦将军。你的身份也像朝颜的真名一样,没办法暴露,是吗。”苏明安说。
“……确实如此。”秦将军恳切道:“除了我的容颜和真名外,我都不会隐瞒。还请您理解。”
苏明安起身,忽然状若无事地唤了声,好像只是随口的呢喃:
“……长歌。”
会议室很安静,没有人回应他,秦将军的神情也很平静。苏明安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他与秦将军谈论了千年计划的事,决定在明日正式启动。
……
深夜。苏明安站在天台上看星星,等待着夜间环节。
星海浩瀚,蓝绿色的光芒在天际游走,一颗一颗星子仿佛离他很近。
他梳理了一下目前得到的信息:
最早的时间点是两百多年前,旧神参加了第一次世界游戏。
随后是百年前,旧神消失。秦将军出生于这个时期,是旧神的朋友。旧神消失后,秦将军获得了旧神的一些东西延长了自己的寿命,一直等待旧神回来。这百年间,旧神有过多次回归,在苏明安的视角看来,就像是自己的躯体自己在行动。也是在这一时期,星空之上的高维者叠影盯上了这个世界,祂开始使用各种手段入侵,比如释放黑雾、附身人类。
六十多年前,第二次世界游戏发生,朝颜参与了,秦将军在世但没参与。这个时期,叠影的入侵程度已经很深,言灵体系大范围地出现在世界上。秦将军和朝颜商量着,要想办法抵御叠影的入侵,建造一个能隔绝高维的“理想国”屏障,这就是千年计划的雏形。
一周前,第三次世界游戏发生,秦将军、朝颜、离明月、萧影等人都参与了。第一玩家帮助神灵成神,后第一玩家失踪。这时,叠影的入侵程度已经非常深,所以苏明安现在看到的星空这么近,世界已经岌岌可危。
现在双方都只差临门一脚——叠影只差一点就能入侵这个世界。千年计划也只差一点就能开启。
根据未来模拟的情况,千年计划肯定成功开启了,所以千年后的叠影才会一直待在星空上等待入侵,不然世界早已毁灭。
“所以现在的情况反而比千年后更危险……不,半斤八两吧。”苏明安自言自语:“都是只差一点点就毁灭,这个文明还真是如履薄冰,无论千年前还是千年后。”
“……是啊,是这样。”近在咫尺的星空上,传来一声叹息,一双萦绕着星子的眼眸睁开,在浩瀚的银河中注视着苏明安:“所以,放弃思考这些怎么样?到天上来……”
苏明安没有理会叠影。
叠影意味颇深的笑声响起,却听着清朗、欢快。
“……你分得清真假吗?苏明安,你知道哪个是真的吗……?”
……
这一晚,苏明安没有等到夜间环节。
也许是时间感知不一样,也许是“一个白昼期”还没走完,他没有过于慌张,迟早会等到的。
他意外地发现,在旧神宫,自己的居所旁边还住着一个人。
站在房门口,苏明安听出了这位邻居是谁。
“只要你们展露微笑,魔王小姐就在这里……”门内传出少女的声音,熟悉、活泼。
听到她的声音,苏明安忽然感到安心。
和其他人不一样,苏洛洛身上没有任何秘密与阴谋,她只是一位普通的少女,是他唯一不需要试探防备的人。
……苏洛洛在千年前也是主播吗?千年前还没有梦巡游戏,她大概是在直播电脑游戏吧。
他看向自己手里的资料:苏洛洛,十八岁,没有参加过世界游戏,毫无特色的少女。但在模拟器中的许多次未来,她都发挥了重要作用。旧神把她从平民区接了过来,看她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原来她依然是一个普通的少女。只不过旧神给了她将军的位置。
门突然被打开,苏洛洛探出头:“小云朵?你怎么站在这里,我已经结束直播啦。你进去坐坐,我下楼泡杯牛奶。”
她的房间墙上满是动漫贴纸,玻璃柜放着许多流沙麻将和手办,是一个标准二次元。
苏明安走近,桌上有许多照片。他原本以为这是风景照,却发现好像都与他有关。
第一张,是他与苏洛洛在《楼月国》中对视的照片。照片旁边用小字写着:“和小云朵一起称霸楼月”!
第二张,是他向苏洛洛承诺,要让她成为最厉害的娱乐梦巡家。旁边用小字写着:“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小云朵是第一梦巡家啊,怪不得当时那么自信”。
第三张,是他们化身为橘猫和布偶猫,在《猫与她》中奔跑的画面。旁边用小字写着:“菜鸡居然变强了,怎么会”!
又是一张,照片上的他沉沉睡在椅子上,戴着头盔很安静,照片上写着“小云朵在做怎样的梦呢”。
他背着书包走向学校,苏洛洛等在校门口,照片上写着“小云朵今天放学好晚,晚上要吃好一点”。
他躺在床上休息,苏洛洛帮他掩上被子,照片上写着“小云朵居然睡得这么沉”。
一张,一张,又一张。
最后一张,是他坐在送考车上。苏洛洛站在马路边,望着他远去,写着“再见,小云朵……”
——其实我想,如果你不去当什么英雄,不去掌控那么多人的命运,只是小云朵就好了。
苏明安反应过来,原来千年前的人们也观摩了千年后的模拟,所以对他们而言,那些转世后的经历同样历历在目。苏明安对此怀念,他们又何尝能抽离。就算是看电影都会有长久的感悟,更何况是自己的人生。
这时,苏洛洛回来了,她的脸色怔忪了一瞬:“……我居然忘了照片在这里了,你,你没看到吧。”
“没有。”
“你肯定看到了。我是不是有点过分,明明是没发生的未来,却把它们记下来……”
“没有。”苏明安重复:“你本来就是我的好朋友。”
任务也好,模拟也好,我不会忘记的。
千年前的这位苏洛洛几乎一无所有,连家人都没有。所以她才会把自己灌注在虚拟的网络上,才会把千年后的人生当成自己的,除此之外,她找不到任何填充自己的事物。
苏洛洛低着头,鞋面摩擦着地板。
“那个……旧神……大人。”
“小云朵就好。”
“小云朵。虽然我不知道那些未来会不会发生,但你既然醒来了,那一切未来都可以由我们亲手创造。所以,我们还能像模拟里一样相处吗?”
“可以。”
“那我们……”苏洛洛的声音低了很多:“一定要去看没有污染的晚霞。”
这是她曾经的愿望。黑雾袭来后,晚霞总是夹杂着灰色。她希望,千年计划一定要成功。
“我……”苏明安的这句话没有说完。
他突然感到身边的情景被定格了。
苏洛洛手中摇晃的牛奶,也定格在了这一刻的状态。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红色。
他突然感到心悸,不是恐慌,而是一种心脏被什么东西淹没的感觉,那是一种无法脱离的束缚感。
就像他始终被什么东西困着,自始至终。
下一刻,红色蔓延,他看见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广场。许多人和他一样站在广场上,惊恐地望着天空。
耳边,各种人的叫喊混成一块:
“我的天哪,这里是哪里!”
“妈妈,你在哪里,妈妈……”
“怎么回事?我怎么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无数次午夜梦回,几乎化为梦魇缠绕着他的这一幕,真实发生在了他的面前。
再一次。
他的瞳孔剧烈颤抖着。
“开什么玩笑……”他低声说着。和大多数惊恐的人们说着一样的话,却是完全不同的心情,脸上的表情平静到了极致,拳头却紧握着。
……这场模拟到底要什么时候结束?
他更加确信这只是模拟,只能是对千年前的模拟,不可能是正在上演的真实。他不可能——在世界游戏中玩世界游戏啊。
世界游戏不可能让他完完整整地经历,就连之前的副本都只有乱码,怎么可能让他切身玩一遍,顶多让他看个开幕式。最多也就是让他简略地感受一遍。
叠影……你的恶趣味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在他仿佛蒙了一层灰的注视中,人海之上的天空,如约而至——
一只雪白的大兔子窜出。
伴随着诡异的欢呼和颤动的血色天平,畸形的大兔子发出欢笑声,阴影将所有人笼罩。
苏明安瞳孔缩着。
一如无数次午夜梦魇时,他经常反复做着那一天世界游戏开始的梦——那是他从“第一玩家”开始升起的时候,也是他从“苏明安”开始坠落的时候。
从那一天开始,世界变得明亮了,世界变得灰暗了。
“呜呼——七分之一——十亿!人都到齐啦——”兔子发出欢愉的呼唤,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苏明安:
“——欢迎大家,来到我们的第四次世界游戏!!”
“恭喜你们!被选中的幸运儿,你们从此拥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在世界游戏中玩世界游戏。
漫天彩带落下。
苏明安微垂着眼,在诸多疑惑、恐惧、激动、兴奋、迷茫的眼神中,一动不动,仿佛一个局外人。
保持着绝对的静谧。
一如雪花。
(本章完)
一千零九十七章·千年·“你肯挟跛足的泥沙而俱下么?(6)”
“由于这次没有新手关卡,下面就请我们的掌权者大人为我们发表讲话,大家掌声欢迎!”老板兔啪啪啪地鼓掌。也许是因为世界游戏已经发生了很多次,这次它连规则都懒得说了。
“啪。”一道光,打在了苏明安身上。
他没有表情,平静得不带温度。
……做什么。
……为什么还要让他再来一遍。
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想把他拉上去演讲。六个月前他屈从了这股力量。而这一刻他忽然开始抗衡,拔出琥珀之刀,将它牢牢刺入地面,黑发随着狂风的拉扯而飘动着,身形却如同木桩,牢牢定格在原地。
这回他的脸上没有面具,所有人都看到了他。
“……那是,神明大人吗?原来神明大人也参加了这次游戏。”
“可是,他不是神明吗?为什么他看上去好像和我们没有区别?”
“神明大人原来也无法抗衡主办方吗?”
惊讶、失望、敬畏、钦佩……各色眼神在他的身上游走,而他紧握剑柄,仿佛在与某种不可为的事物作斗争。
老板兔下一瞬出现在了苏明安身边。很多人闭上眼,他们害怕苏明安会因为不听话而被抹杀,此前有过先例。
但麦克风却凑到了苏明安嘴边,那股牵引力也停下了。
苏明安抬起头,看到近在咫尺的、血红色的眼睛,像一对鲜艳的红宝石。
“……既然你不想上天空发表演讲,就在地面上讲嘛,没关系的。”老板兔将麦克风递到他嘴边,相比对待其他人类的戏谑,唯独对他很温柔:“讲点什么吧。”
它对他做出了让步。
苏明安迎着周围人震惊的视线,他突然觉得,自己和名为“人类”的种群隔开了。
主办方永远是这样。
分化。分化他与其他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把他从联合团的炸弹中救出来、特立独行的拍卖会房间、随身伺候的侍女小娜、明明被苏明安打了一拳却选择原谅的老板兔、一喊就出现的主办方……
“我不想讲。”苏明安低声说。
他的神情过于平静,不是因为短暂的噩梦,而是长久的崩坏像一座坍塌的城堡,压在他身上。
“哎?不想讲吗?但最开始你不是口若悬河吗?一个十九岁的人类,却能在十亿人面前镇定自若地即兴演讲。”老板兔眨巴了下眼睛,红色的眼瞳有十足的委屈:“可惜,可惜了……是什么浇灭了你的热情?”
苏明安不想说话。
他的热情没有熄灭,只是不想对这种荒诞的模拟剧倾尽全力演出。没有意义,很多事情自最开始就没有意义。
“好吧,不想讲就不想讲。”老板兔很宽容:“那我们开始游戏吧。”
下一瞬,苏明安的周身定格了。
然后是接连不断的光影。掠过他的眼前。
——应当是这次世界游戏里的副本:
北地的霞光间,装备厚重的科考人员拎着瓶瓶罐罐,踩过流淌在冰原上的血液。黑发青年自海中跃起,召唤嶙峋怪石般的游鱼,仿佛他是海的主人。
机械飞艇上,工人检查完了最后一颗螺丝钉离开。黑发青年由污泥凝成人型,犹如漆黑色的史莱姆,在窗外的暴风飘摇声中,一点点吞噬了这座飞艇。
蓝紫色的天空下,穿着神使服的黑发青年走过白色的祭台,向远方的茂密森林望去。七彩色的精灵、拿着锤子的地精、高耸如山的巨人……幻想生物的身姿隐没在重重国度之间。
装满药剂的房屋里,黑发青年低着头,调整着手中的机械猎枪,墙上挂着写满特殊文字的街巷地图。而他咔哒一声合上手提箱,压低帽檐,熄灭壁炉,走向夜色下的钟楼。
一幕,一幕,又一幕——都是苏明安没见过的景色。
他不能看清它们,时间在他的感知中飞快加速,他的身形像是开了几万倍速的电影……果然,他无法细致地体验第四次世界游戏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只能知道——【旧神经历了第四次世界游戏】这个事实。
直到最后,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他似有所感地低下头,手背上已经布满了洁白的纹印,就像一条条圣洁的、白色的、美丽的触须。
他的视线情不自禁被它们吸引,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事物。
“铛——”一声钟声响起。
苏明安站在天幕上。周围的一切都朦朦胧胧,被一层认知屏障隔绝。他没有清晰的视觉、清晰的触觉,脑中只有一个概念——【现在是最后的许愿时间】。
看来第四次世界游戏,旧神胜到了最后。祂没能提前结束世界游戏,而是按部就班地走完了所有副本。
周围响起隐约的颂歌声,鼻尖传来模糊的纸钱烧焦味,他看不到其他许愿者,只能感知到他们朦胧的身影。当音乐奏响到高潮时,他感到自己张开嘴,口型微动着——
【我许愿……让我获得掌控“时间”的至高权柄】。
苏明安瞪大了眼。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既不是赎回某个文明,也不是投身高维,而是想要一个权柄。
看来前三次世界游戏的愿望环节,产生了太多冲突。像是【我要赎回文明】与【我要投身高维】这种愿望冲突的情况,很可能发生了不止一次,情况复杂到没办法仅仅用一次愿望就抵消,所以旧神没有许愿【我要文明不再受高维侵扰】,而是要一个时间权柄。
有了时间权柄,确实可以曲线救国。只要有充足的时间,许多看似不可逆转的愿望也能被逐渐抹消掉。旧神的这个愿望很聪明。
于是他感到自己的右手抬起,仿佛有什么很尖锐的光在他的指尖渐渐凝聚……
【这是你权柄的实质化。】
他望向自己的手指。
一枚莹蓝色的戒指停驻在他手指,闪烁着细碎的光晕。
他伸缩着手指,戒指的光晕在眼底里乱晃,他闭了闭眼,不想看它。他讨厌这种命定感,这种前后连接成衔尾蛇的感觉。
时间之戒。
这是金级装备时间之戒,是旧神在这次世界游戏里获得的。苏明安自己也有一个同样的。当旧神获得时间权柄,时间之戒成为了祂的法器之一。
“……”
苏明安低着头。
头顶却突然传来毛绒绒的触感。
苏明安抬起头,望见一位白发红眼的少年,少年穿着形似主持人的舞台服,短裤下露出一双笔直的腿,隐约看到白绒绒的兔毛。少年带着笑容朝他俯身,一对软趴趴的兔耳便搭在了他的额头,啪嗒两声。
“……”
“……感觉怎么样?喜欢这次世界游戏吗?”白发红眼的少年这样问他,手指又揉了几下。
“不喜欢,什么都没看到。”苏明安实话实说,他望着老板兔的少年形貌,关了直播间:“而且,人类对你们而言只是蚂蚁,你又何必拟作人类的形态,不嫌自降档次?我曾在世界论坛看到许多你们主办方的那种图片,你们居然也不感到被冒犯?”
老板兔便弯了弯眉眼,没有瑕疵的脸上更显柔美。
他的眼皮低垂着,那是一种确与人类不同的、冰冷的、无机质的笑容。
“……怎么会。”
“你会在意蚂蚁是怎么幻想自己的吗?”
苏明安说:“是吗?但也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们其实……都一样。所以你们不觉得被冒犯。”
老板兔说:“不一样。”
苏明安说:“可你们能力有限,又受制于许多东西。比如我现在这样……”
他忽然伸手,拽住了少年软趴趴的耳朵,用力一拖——
在少年略带惊愕的神情中,苏明安拽着少年的耳朵,往后一甩,呈现一个标准的180度后空翻,把少年重重砸在地上。
苏明安说:“比如我现在这样攻击你,你却没有抹杀我。因为你们也有在意的东西。你们分明是被世界游戏限制着的。”
少年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是无辜的表情,苏明安突然发现,老板兔的外貌已经没有半点扭曲、恶心、畸形的感觉。明明最开始面对苏明安时,老板兔的模样狰狞而恐怖,能够吓哭三岁小孩,现在却像小可爱一样。仿佛象征着,它对苏明安的态度在变得越来越软和、越来越尊重。
“——那你现在说出这些。”老板兔说:“——是因为你要向我们宣战吗?”
他的声音带着笑,但背后却隐藏着恐怖的黑暗。
这句话蕴含的意味足以影响整个文明。
天平声咔哒、咔哒响着。苏明安与其对视,二人隔着一小截距离,不到四十厘米,一个非常不安全的距离。他们之间若隐若现的那层薄膜好像要被撕下来了,那层……夹杂着谎言、恐惧、威压、掌权者、第一玩家愿望、主办方青睐的薄膜。
天幕依然响着朦胧不清的歌声,底下站着注视这里的亿万民众,人们在等待旧神许愿结束。
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苏明安却忽然笑了,他伸出手,反而摸了摸老板兔的头。
软乎乎的,手感很好。
“没有。我只是想体会一下你的手感。”苏明安收回手:“手感不错。”
少年望着他,红宝石般的眼中什么也没有。
“我记得你们不能插手世界游戏,哪怕回答我有关世界游戏的问题,以前都不可以。”苏明安说:“如今你却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拉我进行世界游戏中的世界游戏、摸我的头、问我的感受。是因为……旧日之世很特殊,神灵与你们做过赌约,所以你们能够更大程度地插手世界,甚至能针对我设下陷阱。还是因为……你们是假的?这只是一场模拟。”
少年撇了撇嘴。
“如果你不是苏明安,光凭你砸我一下,你就已经被抹杀了。”少年淡淡道。
“来试试。”苏明安说:“我伤害了你,我现在已经触发了你们的【即死规则】了吧?就像当初泄露你们秘密的那个玩家一样,他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抹杀了。不如来试试抹杀我。”
老板兔沉默地望着他。
五秒之后,苏明安拍了拍手:“好了,你们是假的,千年前是模拟,我弄明白了。感谢你的配合。”
老板兔笑了一声,转身便要走。苏明安却说:
“主办方。”
老板兔停住,兔耳耷拉着。
“无论你是假的还是真的,真的老板兔肯定在听着。所以,听我说。”苏明安盯着他,忽然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我身上,有你们特别想得到的东西吧。我们可以……合作。”
他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仿佛是天平滴落了血液。
白发少年一寸、一寸地转头,像一个锈蚀的八音盒木偶,直到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对准了苏明安,这一刻他的表情变得很可怕。
“……你在承认……?”老板兔说。
承认你有我们特别想得到的东西。
承认你有……
这一句问话似一枚秤砣。
咔哒一声。
落在了血色天平的一端。
苏明安突兀笑了,摊开手:
“……我只是在发出合作邀请,又没说其他的。我承认什么了?”
“我听到神灵说的赌约了。主办方,你们这么费尽心思地试探我,甚至付出一枚世界之源的代价,就想着我暴露些什么,有什么必要呢?”
“虽然我的原初是阿克托、钦望那一类的大爱者,但我也可以成为苏凛和茜伯尔那种极端大爱者。苏大工程师为了救世无所不用其极,只因为他有在乎的故土,那么,你们也可以用千百种方法那般辖制我,对不对?”
“我记得神灵说过一段话——【翟星只是一艘黑暗里航行的小船,它是一叶狭窄的扁舟,孤身航行在漫漫长夜里,点起火炬就容易被毁灭。它太渺小了,也没有什么价值。】”
“【一个稳定、强大、成熟的文明。应该具有丰沛的生存资源与稳定的社会结构,它应当算尽自己的可能性。】”
(本章完)
一千零九十八章·千年·“你肯挟跛足的泥沙而俱下么?(终)”
“【而苏明安是能够创造奇迹之人。】”
“【翟星不该拖住苏明安。】”
“所以,翟星在你们眼中很渺小,它的科技化程度很低,只是一个还没有走出太阳系的低等科技侧文明。它没什么吸引你们的,你们没必要揪着它不放。”
“而叠影这样的高维生物曾经说——‘唯有你与我是最重要的’。这说明在你们高维生物眼里。某一个人,很可能比整个文明都有价值。”
苏明安说得又快又稳,他的情绪似乎已经完全调整过来了,脸上一点悲伤也没有。明明说着自己,却像是说着别人,语气里完全不在乎。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体会不到的自我忽视……或者说,自毁。仿佛根植于他精神的本能、他的本我、他最深处的性情。这比普世意义上圣人更稀有、更扭曲。
他继续说:“所以,我们合作怎么样?你们不必再这么试探我了。”
“别再针对我,让我以正常难度进行游戏吧。毕竟你们也只是规则的受限者。我们都在世界游戏的框架下。”
“掌权者就是为了这种目的吧——让我提升到最后,加入你们。”
“所以……”
他的声音平稳,好像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
“放过翟星吧。”
“拿走我。”
他伸出手。
轻柔地触碰在老板兔白绒绒的脑袋上,噗叽一声,陷落进去。像是陷入了一场纯白色的雪。
他的神情没有半分紧张,好像这是他的真心话,就像他真的觉得……只要最终目的达成,他本人无所谓。
诺尔他们很久以前就曾说过,他的眼中有死志。他起先觉得那是说笑,毕竟他不玉玉,为什么会想死。但如今他貌似有点体会了……那并不是他主观上想死、想要放弃生命。只是客观上,他并没有抬高过自己的生命。也许是家庭的影响,生来如此,他就觉得自己不重要。
许多东西好像都比他重要。
这些话他酝酿了很久,自从察觉到叠影的重视、神灵的赌约……那时他就感觉到……也许沟通是可行的。就算他如履薄冰失败了,也还有转圜的机会。他需要把控住这个机会,逆转当下“只要错漏一点就满盘皆输”的局面。毕竟光是第十世界就有过数次濒临崩盘的局面,主办方实在太针对他了,这种状态不能持续下去。
苏明安视线汇聚。
……因为主办方,你们,畏惧着我。
早在最初,他就体察到了死亡回档的恐怖——他可以逆转任何事,包括高高在上的主办方。他看似是在弱者的位置上,实际上他的“时间”完全凌驾于主办方。
他能打出所有结局、触发所有事件。只要意志足够,他一定能从最弱的人变成最强的人。他能操控任何人,哪怕上一周目他做出什么残忍的行径,下一周目的那个人依旧会满脸堆笑地面对他。
这就是时间的恐怖。
他分明已经是一种时间的“神”了。
如果不是他自己限制着自己,用责任牢牢控制着自己,恐怕他现在的旅程比谁都享受。他会成为一种恐怖的怪物。
老板兔低着头。片刻后,它鲜红的眼珠子变得极有金属感,那种鲜明的生命感消失了。仿佛是一台机器在和苏明安对话。
“……你终于说实话了啊,苏明安。”老板兔的语气极为平坦:“你的这番话,让我看到了你合作的诚意。所以,你是在承认你有权柄……”
“不。”苏明安摆手:“这种东西我可没有。我只是提出我们可以合作。”
“哎呀,是吗?”老板兔说:“只是我听着,你好像是以这个为前提的,不然你凭什么值得我们看重……”
“我可没说,你不要往我头上扣帽子。”苏明安一步不退:“也许你们看重的是我的智慧呢?我的敏锐呢?我的掌权者身份呢?我可没说其他的啊……”
他在参观水族馆。
一座很危险的水族馆。水族馆里有可以把他一口吞噬的鲸鲨,有带毒的水母,有放电的电鳗。这些危险的动物都挤压在玻璃上,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而他站在玻璃外,隔着一层已经有裂缝的、随时会碎裂的玻璃,与它们对视着。他说着话。只要有一句分贝大了些,裂缝就会瞬间扩大,动物会分食他。
双方都知道话语的基础是什么。但没有一方能够肯定这个结论。苏明安不会承认,主办方也无法点出。于是玻璃不会碎裂,水族馆里的青年也不会死去。毕竟,祂们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无法被证明。
直到现在,主办方也无法摸清楚,苏明安到底是真的有权柄才会这样谈判。亦或是他只是在演空城计,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
天幕上,青年微笑、张口、耸肩、摆手。始终做着滴水不漏的姿态,控制着不高不低的分贝。
以身入局,意欲胜天。
他此时的姿态看起来……
真的很像分身明了。
一样的笑容,一样的耸肩,一样的含笑眼神,一样的……光明。
“你终于承认你看重翟星了。”老板兔说。
“你们早就看出来了,装下去也没意义。”苏明安说。
“但如果‘代价’是你自己呢?我只问一句——如果最后终局不可逆,你愿意用自己换翟星吗?”老板兔说。
“请便。”苏明安说。
老板兔便笑出来,声音夹杂着干涩的摩擦声,像是两片薄薄的玻璃。
“好啊……”
“那么,等旧日之世结束,我们来谈一谈吧。”
“你赢了,我们确实很在乎你。既然你这么说,那么在旧日之世的持续期间……我们不会再干涉了。”
两只耳朵甩啊甩,兔子离开了。
它哼着采蘑菇的小姑娘的歌谣,像一只童话里蹦蹦跳跳的可爱兔子。
苏明安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他没有展露自己的紧张,仿佛只是和街坊领居聊了一场天。拳头却紧紧握着。
从很久以前开始,主办方就开始逐步防备他。随着钦望、苏凛、阿克托、苏文笙这些救世主形象的出现,一切似乎尽在不言中——既然原初如此,苏明安不可能是只看重权力与私欲的人。他之前对主办方许下的愿望,肯定是谎言。
主办方意识到了这一点,祂们原本友善的态度也逐步变得针锋相对,甚至不惜这样试探——而现在,双方终于说开了,苏明安朝着老板兔开口了,把一切瘫在明面上说。
——是的,我就是看重翟星,我不演了,反正你们也看出来了。我现在暗示你们,我的身上很可能有着你们想要的东西,所以要试着合作吗?只要保下翟星,其他什么我都无所谓。
——好啊,那我们可以合作。如果终局来袭,你保不下翟星,就拿你自己作为代价换它。
如是而已。
他只是想要一个保险,表达了自己的“善意”,实际上任何信息都没有泄露。只不过,他们之间的那一层似有似无的薄膜,被揭开了。
天平的一端,他彻底坐了上去。
这时,他听到了遥远的声音,原来是许愿环节结束了。
……
【许愿环节结束。】
【人类当前积分进度:87.4%。未达标。】
【由于一位全完美通关者的愿望,除所有全完美通关者外,抹杀剩余玩家。】
……
苏明安睁大眼睛。
……原来这第四次世界游戏,人类的结局是以失败告终吗?积分进度条竟然没有达标……
眼眶忽然红了,也许不是他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眶为什么而红,也许是刚才的谈判太刺激了,也许是悲叹十亿人即将被抹杀,也许是……不,不会有别的悲伤原因。
除了这些,没什么好悲伤的。
他下意识让自己不去想刚刚自己说过的代价。
毕竟他一点也不想成为什么代价。
风中传来呼声,是人们愤怒的大喊、悲伤的咆哮、绝望的怒吼……抹杀开始了,脚下是人间地狱。苏明安没有闭上眼,他低下头,睁着眼睛,强迫自己去看,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他让自己记住,反复地告诉自己。
不要让这种局面成为现实,不要让自己的故乡复刻这个画面。
“神明啊——您高高在上,救救我们——”悲呼声传来。
“求您救救我们!神明大人!您赢到了最后,您为什么不能救救我们……”
“我早就说了,休闲玩家都是一群没用的东西,你们为什么后期都不去参加副本!你们就这么怕死,你们就只想着自己攒下来的积分——”
“哈哈,哈哈哈哈……娱乐至死,这就是娱乐至死!温水煮青蛙,我们早就变成青蛙了。你们高高兴兴看联欢晚会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个结局吧,你们,你们——”
下雪了。
纯白的,瑰丽的,晶莹的雪。六棱的冰晶纷纷扬扬,像一簌一簌融化的月光。
它们触及到人们身上,人们便融化了,像暴晒在阳光下的水母。雪粒一点点向下飘,人们想跑,却跑不掉。铺天盖地的白色水晶,闪烁着美丽的光辉,覆盖了这一个漫长的夜。
悲悯的神明立在天幕上,他伸出手,手指却无法穿透脚下的天幕。他的时间权柄仅限于旧日之世的范畴,无法高于世界游戏,无法逆转这个结局。于是万万千千呼喊神明的声音都成了怨恨:
“——你们为什么不能许愿,让我们都活下来!为什么只保没参加游戏的人!”
“——投身高维难道比我们的命都重要吗?”
“——哈哈,哈哈哈……我明明是冒险玩家,我明明做了那么多,却要跟你们一群娱乐至死的家伙一起死,凭什么……”
“早知道我就投靠主办方,我愿意给主办方当狗,救救我……”
声音渐渐消失了。
在这最后关头,苏明安把直播间打开了,于是足足六七亿的观众与他一起,沉默地望着这一幕,望着十亿人的消亡。
永无止境的白雪。原来败者组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并没有颂歌、鲜花、老板兔的赞美。只有雪,纯白的雪,消散的雪。
直到有一个弹幕蹦出,说,这是假的,这是模拟,大家别太难过。
……是吗。
模拟是假的。
历史是真的。
这是一种极有可能降临到人类自己身上的可能性,也真实发生过。
弹幕争论着。有人认为他们的积分进度情况很好,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有人感到愧疚,表示自己一定会下场。有人依旧是第一玩家迷妹,只顾着说苏明安肯定会胜。
没有人知道,在刚刚直播关闭的短短十分钟,他们的第一玩家和主办方交换了什么。
他们相信他战无不胜,他肯定能风风光光地赢到最后,投身于很厉害的高维。他不会迷茫,不会犹豫,不会死亡。
他怎么可能担忧自己的失败?
——他的将来肯定前途似锦,光辉明亮。
而苏明安双手伸出,捧起这场雪。
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他一动不动,仿佛一抹拉伸的月光。
最终,怒骂和哭叫都停下了,世界静寂,唯有一片静美的、洁白的、纯净的……雪原。
仿佛冰河世纪的最后一场雪,人类和恐龙一样消失了。十亿人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而他站在一条永无止息的河流之中,望着生命在他脚下冲刷而过。他再度想起了老板兔离开前的眼神,那是一种困惑的眼神。
就像是……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看重故乡。甚至在结局可能失败的情况下,让自己成为代价。
为什么?
老板兔很难理解这种感情。
寂静。
剩余的唯有寂静。
他垂着眼,亲吻着手掌中凝固的雪。就像是……他自己放弃了自己的流动。
……
童话的最后,船长抱着理想溺于海中。
……
……
【跳舞着的流水呀,】
【在你途中的泥沙,】
【要求你的歌声,】
【你的流动呢。】
【——你肯挟跛足的泥沙而俱下么?】
……
(本章完)
一千零九十九章·千年·“巴别塔。”
苏明安重回世间时,他原本的房间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远方渐渐覆盖的漆黑。
——那是什么?
当他登上天台,毁灭已经开始了。
星空的距离太近了……原来是叠影正式入侵了。第四次的世界游戏,有人许下了有利于叠影的愿望。算算时间,叠影应该就是在等这一刻。
梦幻的星空色彩漂浮,黑雾铺天盖般向世界涌去,吞噬、覆盖、淹没……一条条裂痕正在地面上蔓延,整个世界正在发出悲鸣。
高维者施加的毁灭,人类相比就像是蚂蚁。
——直至一声带笑的声音响起:
“苏明安。”
一道蓝色身形浮现在他身边,仿佛刻意要与他并肩俯瞰这盛大的毁灭。如果这不是毁灭,也许这种星河闪烁于世间的画面称得上美丽二字。
“文明就像宇宙中点起光亮的航船,沉下一艘,也无关紧要。”叠影星海般的深蓝色眼眸,深邃地凝视着苏明安:
“就在我们说话的当口,我的黑雾已经覆盖了16%的土地,只需要安静地等待一会,一切就结束了。你就和我站在这里,一起欣赏这片美景吧——你不是说千年前只是模拟吗?那么就算毁灭了,也只是第三座塔呈现的虚景而已吧。”
苏明安微蹙眉头。
不,不对。
……真的是模拟吗?他现在居然有点怀疑了……
天边的黎明失去了光华,仿佛黑手扼住了世界。
苏明安向前走了一步,肩膀被叠影牢牢按住——一直窥视于星空之上的叠影,终于可以插手这个世界,祂第一次、正面攻击了他。这是从未有过的。
“留在这里。”叠影的手指如同铁箍,虽以宽和而轻柔的口吻,话语却不容置疑:
“——未来的你身处九幽,被我控制。现在的你身处此地,无法离开我。”
“这样一来,就很完美了。”
“你还有什么底牌,苏明安?”
苏明安见此,却淡淡笑了:“底牌,当然有。就等着你出手呢。”
人们早就做好准备了。
自六十年前叠影出现,朝颜和秦将军他们……早就开始谋划了。
承载着整个文明的方舟,在这种末日降临的时刻,终于可以启航。以人类之智汇聚而成的岁月史诗,首尾成环……恰逢此时。
“阿独。”苏明安说:“向全世界播报——正式开启千年计划。”
腕表闪动了下,消息很快传递了出去。
下一刻,一道洁白的身影出现在天空。
——是神灵。
原来神灵是千年计划开始时,最先行动的人——神灵也是一位千年计划“主理人”。
“我开始了?”神灵朝苏明安询问。
“开始。”苏明安回答。
来,让我看看吧。
所谓的千年计划——那么漫长而厚重的千年计划——你们的全貌。
神灵抬起双手。
——仿佛预示着一个文明的启航之始。
这一瞬间,细细密密的丝线出现在世界上,它们犹如一片片极薄的刀锋,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大地,仿佛以土地为布丁,向下切割。
苏明安被牵引着抬手,他的指间——那枚荧光闪烁的时间权柄,拽着他向天空之上飞去。
叠影立刻伸手,要拉住苏明安,神灵却扔下了一根金色的香蕉。
——真的是香蕉。
当它接触到叠影身周萦绕的星海,星海瞬间被压缩,叠影甚至被重新挤压到了高空中。这荒诞景象随着叠影的一声低吟得到了解答:
……
“……理想国?”
……
【少女的眼睛微微亮了些:“对了,你还没有给我们辛辛苦苦造出的屏障起名呢,能够隔绝高维者的屏障,实在是太厉害了,你想叫它什么名字?”】
【我笑道:“起名为——‘理想国’吧。”】
……
苏明安不知道朝颜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把理想国定为香蕉的形态——这不重要。当香蕉落入地面,它便飞速扩散开来——覆盖了这座大厦、覆盖了周边的建筑、覆盖了远远的绿化带……
顷刻间,一个屏障横跨了天际,它并不庞大,只能覆盖一座城市的大小。
此时,朝颜终于奔跑了上来,她的马尾辫飘荡着,在逐渐显现的橙黄色晨阳中,如同一片长熟的柑橘。在她身后的——是更多的人们。第二次世界游戏的参与者:秦将军。第三次世界游戏的参与者:离明月、萧影、翟子、上清……他们的身形几乎叠到了一起,顺着小小的口爬上天台,
看见他们的一瞬间,苏明安明白,所有的主理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即使第四次世界游戏毫无征兆地开启了,他们却没有乱了阵脚。毕竟有些人从出生开始——就一直为了这一天。
千年计划庞大而繁复,每个人只能知道自己负责的部分,但在实操真正发生的这一天——没有任何人慌乱。
神灵靠近苏明安。昔日他们的距离那么远,几乎是生死仇敌。如今却这么近。
神的举动一直都是为了推进至这一刻,眼里只有宏观的文明。所以太多的牺牲在他们之间横亘。
祂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瞬间,仿佛有无数色彩顺着他们之间的手臂流过。
“苏明安。”秦将军的言灵权柄化为了一块木牌,神灵将木牌递给苏明安,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写下矩令——苏明安。”
没有任何人和苏明安说过,千年计划中,他这个旧神负责的是哪一块区域。
——因为本来就没有任何人知道。
旧神要做的部分,不会通过任何言语传播,不会给叠影任何窥探的机会——苏明安唯有凭靠自己这十几天来的经验、经历、感悟、推论……才能自己把自己要做的部分,硬生生推断出来。
此时,他应当怎么做。
此时,他应该说怎样的话语。
——这只能由他自己感悟,没有任何人能帮上他。
神灵让他写下矩令,但他根本无法得知应该写下什么矩令,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行动。
苏明安却笑了。
高空之上的叠影正在试图穿透理想国,毕竟理想国还没有完全建立好,它只是一个雏形——一个灌注了朝颜和秦将军这两人,在第二次世界游戏中收获的雏形。但是,苏明安很快明白了自己应该怎么做。
因为——
答案已经写在【历史】里了。
而神灵抹杀了【历史】,
这成了一个唯有苏明安与神灵知晓的答案。
命运的鸿钟在这一刻敲响,无数条因果线在此刻连接,所有排列在脑海的线索同时汇聚于一刻——
……
【“我们利用‘言灵’这一权柄,以现存的所有资源为‘能量’,以所有人的期望为‘信仰’,为我们的后代写下矩令——当我们死去,我们的信息会由硬盘储存于下一代人的脑中。”】
【灵魂摆渡降临时,苏明安脑中的声音这么说。】
……
此时,世界各地,都能望见高空之上的景象。
人类的信仰汇聚,仿佛一条条白色洋流,不断往苏明安飘来。
朝颜与秦将军在这六十年的等待中,已将世界各地的可动用资源载入理想国,成为【能量】。
秦将军的权柄已在苏明安手中,成为言灵【权柄】。
人类面临末日的绝望,渴求神明救赎的希望,已汇聚为【信仰】。
接着,高空之上的苏明安举起手中木牌。
他根据已知线索,推算出了自己应该写下怎样的言灵。
“——现存的人们。”他高喊。
一条条白色的完美通关纹印,由天台上的离明月、萧影、翟子等人献出,一条、一条……
——形同一条条圣洁的、美丽的、白色的触须。
高空之上的、承载着亿亿万万人类愿望的、圣洁的、美丽的、白色的旧神啊……他被这些白色触须簇拥着,让人忽视了他年轻的容颜。
他高声喊着:
“我们将踏入崭新的世纪。”
“我们的灵魂将储存于下一代人的灵魂中——即使我们死亡,一代代人的灵魂却会因此生生不息——我们将轮转于千年河流,成为每一代人的‘前前前世’、‘前前世’、‘前世’……”
……
【最古之天使如此说:“我们的灵魂将存于灵魂摆渡之间,以前世寄托之,千年之天祖、高祖、曾祖、祖父母,子辈、曾孙、玄孙等代代皆为汝一人。”】
……
“直至我们的灵魂——摆渡至千年之后,人类代代转世,每一世都承受痛苦,千年来积蓄的激烈情感会流入九幽的最大生命硬盘之中。代代积蓄,直到成为极为庞大的能量。”
……
【——使汝既为耶稣,又为其千万信徒,汝既为医生,又为其千万病人。汝既为在世生命,又为地下千万尸骨。以此传承,累计千年。】
【我心中惘然,千年之计,何等漫长……亿亿万万人难以得见。千年来轮回转世,祖祖辈辈皆为一人,只为代代筹谋,又是何其壮烈。】
……
“千年后,我当为旧神,苏醒于理想国的保护范围之内。由神灵引导踏入九幽,承接千年累计之情感,作为能量,扩大理想国保护范围——直至整个世界!高维者再无法窥探我们的文明。”
“我以权柄许下言灵——”青年将手中的言灵权柄高举。
他的瞳孔燃烧着烈火:
“【从今往后,每一代人的情感积蓄都不会自然流失,而是融入生命硬盘之中,跟随我们——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
语毕,言灵生效。
苏明安曾经获得过与‘言灵’类似的技能,名为‘信仰’。言灵与信仰拥有相似的特性:“只要希望,就能实现”、“只要口出话语,就能实现”。
……
【“信仰。”茜伯尔凝视着他的双眼:“我的权柄名为‘信仰’。它可以放大我的思维能力和信仰能力。”】
【因此,在茜伯尔的日思夜想下,一个如她所愿的“幻想造物”诞生了。】
……
其本质不是做白日梦,而是在改换【规则】。
世界诞生之初有它的规则:在重力之下,苹果会落到牛顿头上。人类只能用肺呼吸,在水里就会淹死。但一旦规则变化,苹果可以飘在空中,人类可以在水中呼吸……一切都拥有了可能。
明辉险些因为恶意而毁灭,普拉亚的苏凛利用恶意成神,茜伯尔利用情感创造生命——情感是一种强大能量。关键就在于,科技水平较低的翟星人类,无法收集它,觉得它看不见摸不着。
所以手握“言灵”权柄的苏明安,许下了这样一句言灵:
——我要你们每个人身上的情感不会浪费。你们产生的每一分情感都能被收集,汇入生命硬盘中。
他仅仅改换了世界的一条【规则】——让情感变得可量化。如此一来,就算人类的科技实力无法收集情感,情感也能自动化为他们的可用能源。
即使这样,秦将军的言灵权柄也因此达到了极限,碎裂了——这毕竟改换的是整个世界的规则。
不过没关系,苏明安知道,自己许下了正确的言灵。
从这里开始,千年计划才抵达了“可实现”的地步。毕竟如果不许下这个言灵,异种王沉睡千年又有什么用?千年来人们代代积蓄的情感只会流失,无法抵达九幽,千年后也就无从谈起。
如果他许下别的言灵,比如驱逐叠影,就超出了言灵权柄的极限,不可能实现。如果他许下了更低档次的言灵,比如仅仅保下理想国范围内的人,那就浪费了这一言灵权柄。
他现在许下的言灵,程度刚刚好,不高不低,恰好在言灵能够承受的极限范围。是最好的。
叠影站在高空中,望着苏明安身上的万千光华。祂那浩瀚的眼眸中,难得出现了一瞬间的怔忪。
随后祂笑了。
——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寂静的,苍白的笑。
“即使是对千年计划一无所知的你,居然许下了最正确的言灵。原来我根本没有任何能突破的地方……无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
一千一百章·千年·“万道归途。”
听到叠影的话,苏明安却有些不解——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就算理想国建立了,但叠影的入侵程度这么深,人类已经没办法摆脱叠影,为什么叠影一副已经无法插手的样子?
下一刻,他知道了。
神灵的双手微动,丝线切分着大地,仿佛切分着一块块布丁。
看到这个举动,苏明安想到了很多。
……
和诺尔在乌鸦上的交流。
【“我举个例子。假设我这里有三个草莓布丁,一个叫现世,一个叫楼月时代,一个叫蒸汽时代。”诺尔将三枚草莓布丁放在乌鸦羽毛上。】
【时间不是一条直线,分割时间的是“空间”。所以苏明安跨越世界边缘后,才会见到蒸汽时代的爱丽丝家——因为他跨越的并非“空间”,而是“时间”。】
……
抵达九幽中控室的信息。
【原来每个副本被“拆解”为了10000份,每份中只有1个真玩家,相互映射。】
【当诺尔从魔女时代来到现世,不仅相当于他从328年来到了830年,也相当于他从“诺尔为主角的世界线”来到了“苏明安为主角的世界线”。】
……
千年后神灵要收束10000条世界线,因为要节约资源。那时苏明安就在疑惑,为什么世界会出现10000条世界线,到底是谁干的?既然叠影无法插手世界,又是哪来的第三方切割了世界呢?
现在他终于明白——千年前,就把一个完整的世界分割成10000条世界线的……竟然就是神灵自己。
原来这分明是……
千年计划中的一部分。
……
【我询问最古之天使,叠影在上,此世何解?】
【最古之天使如此说:“以世界拆解之,分为万道归途。以尸骨垒加之,以前世轮回背负之,以生生世世轮转之,待到千年之后,旧神重归,万道合一,方成理想屏障,驱逐叠影,以解千年之愿。”】
【我讶异道:“拆解?将世界……拆解?”】
【最古之天使缓缓点头:“世界拆解为一万份,搅乱定位,叠影便无法锁定。这样一来,就算千年间叠影定位到了一些世界线,毁灭了它们,只要千年后能收束所有世界线,损失了一些时代也无关紧要。”】
【我为此震撼:“但最后谁来收尾?”】
【最古之天使微笑道:“——千年后,自有来人。”】
……
——自有来人。
此人,来了。
拆解世界,以“10000”为之,即使千年间叠影处心积虑定位世界,也不过定位其中一条、十条、百条……
这就是叠影千年间高居星空的原因——祂根本不是被囚禁于星空,而是在星空上虎视眈眈,就等着定位更多条世界线。
人类断尾求生,乘上持续千年的方舟——终有那么几条世界线将被保留。
待到最后融合,千年积蓄已成,人类代代轮回的情感,汇聚于苏生的旧神手中——
一锤定音。
理想国横跨世界,以成——千年之愿。
人类的智慧,构建了世界如此繁华的格局。
……
大地开始裂解。
隆,隆,隆。
仿佛某种源自神话之始的古钟之声,光华自他们身上升起。
现下,让“一”成为“一万”。
千年后,再让“一万”成为“一”。
神灵的双手牵引着一条条丝线,切割着这片偌大的世界。
细密的光华在祂身上流转,那是一种美丽的、莹绿色的光芒。
浩瀚的眼中波动着细致的数据,祂测算着手里的动作,精准至每一微米,指尖,向下——
靠近丛林的——切割成了原始荒野时代。
靠近河流的——切割成了大河渔牧时代。
靠近田野的——切割成了封建小农时代。
靠近海洋的——切割成了西方文明时代。
机械发达的国度——切割成了蒸汽朋克时代。
污染密集的国度——切割成了魔女瘟疫时代。
崇尚东方言灵的国度——切割成了楼月时代。
崇尚西方言灵的国度——切割成了骑士时代。
武侠时代……
海底时代……
工业时代……
电气时代……
实验时代……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一万。
一个个时代被切分,神灵紧紧握着他的手,五光十色的光芒顺着他们的手臂流转,仿佛一双上帝之手正在划分山川河流,切割山脉、切割大江大河、切割悠远的旷野、金黄的麦田……
由于之后神灵会抹杀历史,因此时代的风貌,完全取决于它最初拥有的资源——
给予刀与火种,便是原始。
给予神像与盔甲,便是中世纪。
给予符篆与田野,便是楼月。
给予魔药与猎枪,便是蒸汽。
给予铁路与蒸汽机,便是工业。
给予电力与互联网,便是现世。
——创世纪。
神灵的“观测”权柄——用以探测整个世界的未来,清晰地呈现每个时代的始终——预计在87年,由于历史被抹杀,人类应当踏入原始时代。预计在213年,铸铁技术发展,人类应当踏入了骑士时代。预计在287年,航海技术发展,人类应当踏入了海底时代。预计328年,瘟疫开始横行,人类应当踏入了魔女时代……预计432年、512年、622年、679年、721年、787年、818年、829年……
祂近乎百分之百精准地“观测”这些一定会发生的未来,将它们按照时代切割。
而旧神苏明安的“时间”权柄——负责在神灵观测完成后,“切割”这些时间,让它们成为10000条时间线。
配合之下,世界在他们眼中开始波动、解离、区分……
……
倘若天堂有模样,应当是如此的模样。
双神立于高空,恍若一对世界的指挥家,捏造着这个文明的形状。
一段一段的时代随着丝线的切割而逐渐分离、成型……像一块块五颜六色的七彩拼图。万千时代一点点成型,自时间与空间汇聚之处,无形的洪流化作长风,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没有任何场面比此刻更加震撼人心。
由山脊线蔓延的棕黄泥土路变为了石子路,呈现鹅卵石的色泽。而后,沥青与混凝土降临,取代了粗糙的石子路,最后演变为太阳能电池路,自动化电子路……时代一点一点发生着推移,又被依次切割、平铺。
一泓澄澈的光,在祂们手中萌生。
多彩的时代,仿佛一只只四散的飞鸟,渡过风浪,向着悠远的轨迹——百年、千年……生生不息,汇成长河。
苏明安伸出手。
——起初,神创造天地。
祂说,
——我要,将你们解离为10000种可能性。
——我要,将你们划分为10000条时间线。
因此,世界从“一”变成了“万”。
然后,神平铺天地。
祂说,
——我要,你们这10000个时代同存于世,不会游散于世界之外。
——我要,你们在空间上能够相互联系。
因此,神定下无尽之海。
从此以后,各个方向的世界边缘,都将紧贴着不同的时代,如同国与国的边界线——可能东偏南三十度是楼月时代,西偏北四十度是蒸汽时代,北边某个角度又是几百年前的某个时代。
‘时代’至此变成了一块块可视化的地图。
神感到满意。
——随后,神断绝往来。
祂说,
——我要,禁止人类跨越这些时间线。
——我要,在旧神正式苏醒前,不允许人类提前融合这些世界线,导致被叠影定位。
由是。
神建立冰山。能量化作的触须怪物守护世界边缘,不许人类通过航海跨越时间线。
如此一来,即使千年后的金眸航海家撞碎冰山而行,也只能顾及船员,选择返航。
——最后一步,神抹杀历史。
祂说,
——我要,你们人类忘却千年计划,忘却你们曾经同归一源,忘却你们曾经拥有同一个祖先。
由此,叠影无法通过蛊惑人类得知世界定位——因为人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时代已经驶向何方,又在何地。
于是历史被抹杀,人类之史仅剩短短十数年。唯有理想国保护之下的稻亚城离明月与九幽,铭记着这千年来的历史。
如此一来,千年计划,终得初始。
待到千年后,
“万”再化为“一”。
——此为必胜之局。
必胜之局。
……
【我寿终之时,向最古之天使抱拳告别:“方舟已然启航,存放于子孙后代之灵魂中。秦将军,此去一别,代代轮回,千年再见。”】
【届时。】
【旧神归位,千年大计——】
【自稻亚城始。】
……
此刻,无尽的时间与空间自苏明安身上蔓延,无数道的可能性自他的脚下走出。
——328年的至高魔法使、512年的侦探、622年的大皇子、818年的苏医生、829年的苏文笙……
他们仿佛描摹着他的身影,又像是他的无数种“可能性”。
——是诞生于不同时代、经受不同教育、踏足不同社会的——“原初”。
切割“可能性”、切割“世界线”——此为原初之诞生。
苏明安闭目,时间的颂歌自他耳畔吹响,远方传来鲸鱼般的嗡鸣。
不由喟叹——
此为一场跨越漫长的赎回计划。
千年前的理想国范围尚小,只能保护九幽。但如果千年之后,理想国汇聚了千年期间一代代人的情感能量呢?
它是否能做到——覆盖全世界,彻底驱逐叠影?
神灵让人们忘记历史,这种行为是对是错,在世界线收束之前是未知。
——拆分时代,搅乱定位,让叠影只能掠夺少许的世界线,断尾求生。
——赋予不同时代的初始资源,让人们乘上千年打乱的方舟,在岁月中泅渡,渴求人类不同时代的“可能性”。
——抹杀历史,断绝定位,将希望寄予千年后融合之时。
千年之后,旧神踏入九幽,承接异种王(最大生命硬盘)千年来积蓄的所有情感能量成神——那一瞬间——
积攒了千百年的智慧、知识、能源、信仰、情绪——统统收束至同一点。
千百年的苦难。
千百年的等待。
跨越千百年的使命与计划。
传承四十代人的积淀和坚持,前世与后世、生生世世的薪火传递——
——融会贯通,一锤定音。一瞬间在旧神身上开出千朵万朵的花。
原来,遗忘是为了记起。
原来,麻木是为了清醒。
原来,抹杀是为了新生。
最终,时代的虚影完成迭代,文明的齿轮开始转动,麻木的人们睁开双眼,向着建立完成的理想国奔去——
——以矩令之名,令‘万’道归一。
——以成千秋之愿,以绝百世轮回。
……
没有人敢断言这是一条怎样的道路。
文明将如同千瓣万瓣的花朵,悬挂梨树枝头,朵朵盛开。枝蔓横生,向着不同方向萌发,挖掘每个时代最深处的“可能性”。
——诞生千万条分支,走出亿万道身影。
——竭尽千万种可能,向亿亿万万道轮回。
藕断丝连,却也血脉相连。
草木蔓发。
春山可望。
白色触须簇拥的神高居空中。
睽蓝的时间之戒闪烁于他的食指,他的眼中满是恍然,望着地面上这一块块“布丁”。
时间的河流在他身周缭绕而过,他的额头、肩头、指尖,沾染了万万千千的水面,宛如无数个原初的倒映。
整个文明仿佛在解离中倾覆、重生。
宛如白色羽翼的触须下,青年的面貌呈现大理石的色泽。任谁也想不到他的年纪甚至比不过任意一个短暂的时代。
这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美景,是一整个文明、无数时代化作可视化绘卷的震撼。
仿佛梦与现实在彼此交融,时代的虚影切割、流转、同行。
而他眨了眨眼,微微笑了。
——原来,‘你’可以是任何人。
没有一个人在这场泅渡中毫无贡献,即使是再平凡不过的‘你’度过一生,也献上了千年方舟的情感燃料。
亿亿万万的‘我们’诞生于世,亿亿万万的‘我们’度过一生,积蓄的情感代代传承……
请垒起‘你’的尸骨,终结于‘万’道归途……
……
圣哉。
圣哉……
……
【看来他懂,】
【他知道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火为何而燃烧,】
【那不是为了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战败,而是为了有机会向诸神炫耀人类的不屈。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
【——《我与地坛》】
……
一千一百零一章·千年·“我那尚未触及的故乡。”
在那之后。
苏明安立于高台。
即使千年计划具备了可行性,大多数时间线却已经受到了叠影的污染。苏明安与神灵目前做的只是第一步,即——将叠影深入世界的污染,解离成一万份。使每一份中的污染都变得微小,无法彻底覆盖世界。
分而治之。
他接下来要做的,是把这些已经解离过的一万份叠影污染,抽丝剥茧,一点点抽离出去——这意味着他需要深入一万个时代,在每个时代都彻底剥离叠影的污染。当然,这工作量太过庞大,不需要他一个人做。
神灵在解离一万个时代时,将目前的时代——天世代第0年脱离了出来。从空间层面上理解,体现为旧神所在的圣城区域。
即,不能用简单的时间单维度概念,来理解世界,而要配合空间的概念。世界被分为了一万层,每一层都有独立的细胞壁、细胞质、细胞核,形同一个独立而鲜活的细胞。唯独苏明安所在的圣城区域,神灵没有作分解,它是独立的,不受一万个时代的影响。若用废墟世界的概念理解,可理解为独立于三维度之外的中央实验室。在圣城范围下的所有人不会被划分至一万个时代中,仍然停留在天世代第0年。
据初步统计,停留在天世代0年的人口共有194238人,包含约50%的平民、30%的军人、20%的其他人员,包括且不限于科研人员、神职人员、自由人士、玩家等。除此之外的60亿2282万人,都已经进入了一万个时代中。
唯有天世代第0年独立了出来。由于小型理想国的笼罩,这19万人将不受到任何时代的影响,如同航行在一万个时代之间的一艘指挥舰,实时调配一万个时代的运行。苏明安于此停驻,负责指挥19万人分批进入各个时代,驱逐污染。
临时赶来的玥玥戏称,这里就像快穿里的时空指挥室,给每个人发布快穿任务。
作为旧神,苏明安暂时会停留在圣城,不会踏足一万个时代。
——因此,在另外60亿人眼里看来,就像是旧神在他们的时代突然消失了。显现在神话典籍上的史实,理所应当会是——
……
【千年前,旧神消失了。】
……
偌大的白色环形广场,形同古希腊圣城,入眼皆为纯净的白。人们一圈一圈地站在外环,神情肃穆而宁静。
最中央的旧神苏明安,被宛如白雏菊的触须簇拥着。他身穿洁白的长袍,向这十九万人宣告:
“诸位,千年计划已然启航,除圣城内的十九万人之外,其他六十亿人类已经乘上打乱了时代的千年方舟,将在名唤【岁月】的宇宙中代代泅渡。”
“作为独立于方舟之外的指挥舰——天世代0年。我们的任务,便是穿越一万个时代,帮忙驱逐每个时代中叠影遗留的影响。”
“我知道,这很困难。毕竟叠影始终在星空之上窥伺,祂造成的污染是逐年加深的,就算我们尽力驱逐各个时代的污染,也只能维持一个不增不减的污染数字。但,只要维持这个均势,就可以了。”
“叠影是高维者,祂确实很强,我们人类在祂面前,就像蚂蚁一样无助。”
“但,我们人类——有高维者无法企及的东西。”
即使神明的面貌如此年轻,十九万人也始终屏息凝神,静心聆听着他的一言一语。方才双神立于高空之上,塑造时代的场景过于震撼,恍若上帝之手栽花移木、推山填海,没有人不被那一幕所震慑。
年轻的神明将手覆于左胸,这么说了:
“——诸位。”
“我们的火焰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无论你们在万道时代中航行多久、漂泊多久,无论你们扬帆起航、亦或返程归家——停留在天世代第0年的指挥站永远在这里,形同等候你们归家的灯塔。”
“我于此孤岛,手持恒亮不息的火炬,注视着你们。”
“千年计划的本质很简单——断尾求生。唯有这一词而已。但凡我们最后能留住一条时间线——哪怕只有一条,我们的文明就不会熄灭。”
“就算到了极端困难的地步——叠影的入侵程度达到99.999%,甚至已经占领了9999条时间线——但只要有1条时间线尚未达到100%——千年之后,理想国瞬间建立——我们就是必胜之局。”
“必胜之局。”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污染程度不达到100%。这需要一代代人的前赴后继,始终打好这场持续千年的污染拉锯战。”
“而无论结局如何,我都祝福你们——我对你们的祝福,不因年龄、性别、身份、地位而有任何差异——我永远祝福你们!在这场岁月的泅渡中,没有一人毫无付出。”
“你们追逐火光、追逐烈日的模样,比任何年轻姣美的容颜,都要值得称赞万千倍——愿你们的时光在万道时代的跨越中得到永恒。”
“无论你们此前是贪婪还是懦弱,是自私还是狂妄,是卑微亦或平庸——我都祝福你们!”
“旧神阿萨……不,旧神苏明安……在此,诚挚地祝福你们。愿千年的岁月方舟长久轮渡,愿我们将抵达新世纪的终点,愿我们成功地……”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
仿佛不是对台下的十九万人,而是对着某个遥远的方向:
……
“——愿我们成功抵达我们……【尚未触及的故乡】。”
……
之后,苏明安开始调配人员。
为了维持这个时代的正常运转,平民们依然会照常生活,负责粮食、布匹、水源等基础资源的内部循环。所以负责穿越的,大多是千年计划的相关人员。
现下需要派出第一批“穿越者”,处理目前最危险的几百条时间线。第二批、第三批“穿越者”,还要培训与筛选。
此时,苏明安终于看到了十三位主理人——1.秦将军、2.朝颜、3.萧影、4.离明月、5.夏嘉文、6.易钟玉、7.李御璇、8.昕月、9.上清、10.翟子、11.林云亭、12.神灵、13.苏洛洛。
值得一提的是,苏洛洛纯粹是凑数的。只是旧神比较好奇她,才把她排了进去,她不具有任何权限。
“诸位。为了防止你们在穿越后被叠影蛊惑。你们在穿越后会被抹掉记忆,不会记得自己为何而来,只能作为一个毫无记忆的人降临。”苏明安说:
“除了身穿,也可能是魂穿。如果是魂穿,你们就会代替本该死去的人,继续生活下去。”
“你们会失去记忆,以为自己只是本土人。但没关系。作为‘观测’权柄的拥有者——神灵始终观察着一万个时代,无论你身处何地,神灵都会潜移默化地指引你——让你在无法想起自己真实目标的情况下,你依然能随着神灵毫无痕迹的命运引导,走向驱逐叠影污染的正确方向。”
“即使你忘掉了一切,神灵也会帮忙牵引你的命运。”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苦笑了一下。
……原来这也在计划之中吗。
那些副本开局我见到的、根深蒂固的命运……居然也在千年前“我”的计划之中。
我步步踏出稻亚城,步步调查方舟计划,接过传火者手中的心脏之血,步步走到预言石壁前——也都在千年前“我”的引导中。
“我”到底给我挖了多少坑?“我”到底行走在何其久远的莫比乌斯环上?又会有多少个“我”此时此刻依然在这条环上行走?
苏明安打开手里的文稿,念诵着注意事项:
“诸位,还有一个需要注意的地方。”
“由于我们不属于那些时代。在穿越后,我们可能会与时代产生排斥,诸如发生异象、小型天灾、精神污染等。虽然大多数人在穿越后不会产生排斥,但少部分人可能会在穿越后产生无法自控的混乱和杀伤,这是无法避免的小概率事件。”
“这种排斥现象,源自时间线的不匹配和不兼容,即‘异’。”
“所以,我们将其命名为——”
他念着手里的稿子,声音忽然变得滞涩。仿佛有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异常】。”
“而引发这些排斥的穿越者,我们称之为……”他的手指越发用力,仿佛要将稿纸抠破。
“……【异种】。”
……
【苏明安感到了迷茫。江小珊是异种,但她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甚至会为桃梦的死亡而落泪,那么她到底因为什么原理而生?】
——她当然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穿越者们本就是人类,并不是什么额外的种族。“异种”仅仅是人类给他们施加的称呼,实际上他们不存在任何区别,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江小珊是降临在现世的一位穿越者,来自天世代第0年。她被抹去了穿越前的记忆,依照神灵的命运牵引,结识了苏明安这位暂时一无所知的旧神,随后她迈上了驱逐叠影污染的道路。而像她一样的穿越者,还有千千万万。
千千万万。
……
【夏嘉文记得,在他最开始有意识的时候,他脑子什么记忆也没有,就像一张崭新的白纸突然出现在人世间。】
【但是,他这个异种也会有‘善良’这个概念吗?明明是天生的、害人的辐射源。】
……
——夏老师。
他当然有“善良”这个概念,因为他本就是一个善良的人。所以当他看到孩子们哭泣时,他的心依然会抽痛。
神灵没有将他引导出稻亚城,而是让他留在了学校里。这样一来,就能让副本开局的苏明安接触到这位异种老师,就能在高考时激发苏明安身上的白色触须,让苏明安被赶出稻亚城,引动命运之轮。
如是而已。
——人类为了屠尽异种而剑指孩子,异种却为了孩子不顾性命。
因为他们本就同属人类,分割他们的,唯“善恶”二字而已。
……
【“我听说,你们异种一旦遇上我,都会很有兴趣地和我聊天?”苏明安在魑面前重新坐下。】
【魑想了想:“和您待在一起很舒服,和那些满脸恐惧的人类不一样。”】
……
魑也是一位穿越者。
自穿越而来,他所见的一切,大概都是人类的恐惧、憎恶、痛恨。唯有与苏明安相见的时候,他才有舒服的感觉。
——因为他们本就是同一时间频率的人。穿越者与他的神明大人,出自同一个时代。
……
苏明安卷了卷手里的稿子。这一刻,他想到了被圈禁的稻亚城、被异种毁灭的许多城市,想起了江小珊与桃梦她们的悲伤。
他知道,穿越者们会产生恐怖的杀伤。但这是必要的牺牲——平衡各个时代的污染需要穿越者们的降临,需要他们的生命硬盘和实力,而穿越会产生排斥,排斥就会带来恐怖的杀伤。
任凭后世人类如何思考、如何费尽心思追溯历史,恐怕也无法想到——原来这“突然出现”、“毫无记忆”、“身负恐怖杀伤力”的异种——居然是来拯救他们时代的、天世代第0年的穿越者们。是他们素未谋面的祖先。
他们分明不是生死之敌。
命运令人啼笑皆非。
……
实验室内。
夏嘉文将一枚符篆扎入上清体内。
“感觉怎么样?”夏嘉文问。
“还好。”上清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植入这种符篆后,我就能压制穿越者们了?”
“当然。”
上清问道:“原理是什么?”
夏嘉文说:“为了防止被叠影定位到,每个时代的时间频率都不一样。穿越者们之所以会产生排斥,是因为他们和时代的时间频率不一致,就相当于‘你在墙上投射了手影,而别人对着墙上的影子攻击,无论如何无法攻击到你的手’——这就是为什么本土时代的人类没办法处理穿越者们带来的混乱。但在扎入这种符篆后,你的时间频率不会产生排斥,所以你能处理这些混乱。”
一千一百零二章·千年·“快穿之我是叠影处理人。”
上清点点头:“如此一来,就算穿越者们产生了混乱,也有我这样的人压制他们了。”
夏嘉文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垂眸思考了一下,笑道:
“对于你们,我已经想好了名字。”
“——【适格者】。”
“其意为,‘适合植入特殊符篆的人’。不过,这种特殊符篆还过于稀少。初步规划是让主理人植入,作为主理人与普通人之间的区分标志。”
上清再度抚摸着自己的胸口,聆听沉稳的心脏声。他望着窗外正在念诵名单的旧神,微微笑了。
“好名字。”
……
【人类在异常面前没有反抗能力,但人类还没有灭绝,是因为他们有一种人,名为“适格者”。】
【“适格者”能够压制异常。他们的数量极其稀少,实力也往往相当强大。】
……
苏明安想通了很多事情。
他笑了笑,看向手里的稿子。
“接下来,我将读出第一批穿越者的名单。程彻。你的任务是……”
“刘半生,你的任务是……”
“洛核,你的任务是……”
念了几百个名字后,他忽然望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错位时空咔哒一声相接,仿佛有什么东西牵动着他张口——
“白莲,你的任务是前往楼月时代。”
“你的理智较为强大,即使成为异种,也能控制好自己的杀伤力。”
“由于时代特殊,楼月时代的人们不信神灵,信奉仙人。神灵无法通过神谕引导你的行动,因此会采取其他方式:白莲,你会获得一个系统,只要你接近系统安排的人物,你就能处理被叠影蛊惑的人。”
一个黑发的少女从人群中站出,颔首示意。
苏明安复杂地望了她一眼。谁能想到身世悲惨的宫女姐姐会是来自千年前的穿越者?她明明是为了救人,却遭受宫廷斗争的迫害……
他接着念下去,直到又念到了一个熟人。他再度怔了下:
“826年,近现世时代……魑。”
“你的实力很强,神灵会尽量把你限制在远离人类的区域,高效率地进行污染清理。”
少年走了出来,脸上依然是阳光般的笑。他将左手置于胸前,向苏明安躬身。
苏明安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你要小心,别被人类抓住。等自己身上的排斥降低后,再行动。”
……魑。别再让“我”在地下实验室里看见你了。那时的你可怜巴巴地拴在椅子上,血泪交加,只想着要一个洋娃娃。
明明你是拯救时代的人,明明你们都是救世主……却因为异种的身份……被当代人类排斥、抓捕、禁锢……被视为生死之敌。
魑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灿若夏花。
“没关系,无论我遭受怎样的对待,我都不会灰心丧气的。因为……我就是来救他们的啊。”
所以无论怎样,无论怎样……即使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他都会过去……救人们于人间水火。
……
报完名单后,苏明安依次将重要人物唤到自己身边,一对一地告知任务。
“第八主理人,昕月。”
“你的任务是跟随神灵的引导,负责人类自救联盟的维持。”
……
“第七主理人,李御璇。”
“你的任务是接引千年后的旧神,负责都市守护部的维持。具体详情神灵会告知你。”
……
“第六主理人,易钟玉。”
“你的任务是梦巡游戏……对了,现在梦巡游戏还没有建立,你先闲着,之后再喊你。”
……
“第五主理人,夏嘉文。”
“你的任务是生命硬盘的保护与维持。必要时刻可以弃置九幽,这个新条例我已经写在千年计划里了。不必为自己的选择而愧疚。”
……
“第四主理人,离明月。”
“离明月。你的任务是探寻规则。是否穿越取决于你的自我意愿,你可以一直停留在圣城。”
离明月沉默地颔首。
由于看过了离明月的人生,苏明安最了解的就是离明月。当离明月转身离开,苏明安唤了一声。
“……教父。”
然而离明月只是驻步,回头。瞳孔颤动了一下,客气地说:
“……神明大人。”
他再也不会唤他文笙亦或明安。
昔日在教堂前拆面包的青年身影,已经渐行渐远,走到无法触及的地方去了。
于是苏明安的嘴唇微动了一下。
“……没事,你开始工作吧。”
……
“第三主理人,萧影。”
“你的任务是在所有时代中,处理那些产生时间排斥的穿越者。他们随身带着恐怖的破坏力,即使是神灵也很难牵引他们的命运。所以需要你带着一批人去实地处理好他们。我认为这个任务交给你最合适,毕竟你的心够狠。”
“是,多谢父神大人夸奖。”萧影右手抚至前胸,朝他一笑。
“……你的后世不是很会挑衅我吗,现在你的称呼却这么拘谨。”苏明安说。
萧影却像没听见。
苏明安明白了。这货根本不是敬重他,纯粹是找乐子,觉得这种称呼会让苏明安为难。
“不过,一万个时代太多了,如果我一个个实地管控,怕是根本来不及。我觉得可以就地取材——利用我的转世后代,来解决这个问题。”萧影说。
“说说你的具体想法?”
“既然每个时代都会有我的转世。那么,只要我对他们稍作引导,不用我亲身费劲去做,他们也能帮我完成。”萧影说。
“你打算如何安置那些产生时间排斥的穿越者们?”苏明安说。
“我想——打造一个天堂。”萧影摊开手。
这一刻,仿佛有一条时间的沟壑在他们之间延展。
苏明安微微睁大眼睛,他忽然知道萧影的具体想法是什么了——
“我想打造一个——无论人类还是异种,都可以共同相处的天堂。”萧影笑着说:“既然我们需要一代代积蓄情感,负面情感又是最激烈的,那么,我想要主动激发人类的负面情感。”
……
【据说,旧日教廷是拥护异种的邪恶组织,他们引动异种屠城,行径极为残忍,令人愤怒不已。】
……
“穿越者们携带着庞大的实力,屠城屠村肯定轻轻松松——多好啊!”萧影摊开手:“只要我稍微影响一下我的后世,让他们为我干活,建立一个收纳穿越者们的天堂——就叫【旧日教廷】怎么样?然后就有源源不断的负面情感了。”
……
【“谁让萧影做事不和我商量。我从不制造无意义的杀戮。”萧景三冷冷道:“他再敢屠杀平民,我就彻底毁了我自己。他本就是千年前的东西,就不该活到现在。”】
……
原来这就是萧景三那句话的涵义。
苏明安摇头:“我不赞同屠杀来换取情感的方案。一个人一生能造出的情感,大于他们在死亡时爆发出的情感。”
萧影笑着说:“——所以让他们一生痛苦,就是‘利益最大化’?像神灵那样,将禁止自杀设定为法律,让人类日日夜夜生活在苦难中,让他们明明很痛苦还要不断欢笑——这就是源源不断的情感制造机了?”
苏明安说:“别在我这制造电车难题,有时间道德谴责,不如去想办法把电车砸了。”
萧影似乎没想到苏明安这么干脆,他愣了几秒,举起手投降:“好吧,好吧,我放弃我的想法。我慢慢去处理那些穿越者,行了吧。”
苏明安说:“如果你有类似的想法,我会制止你。”
萧影摇了摇头:“我都说了,我放弃这个想法,不必这么防着我……”
他转身离开了。
……
对于秦将军和朝颜,苏明安没什么可嘱托的。他们都是千年计划的全盘知情者。
之后,苏明安站在高台之上,为穿越的人们送行。他动用时间权柄将这些“时间旅者”送向千年的四面八方。随着白蓝色的流光闪烁,一个个身影消失在苏明安眼前,奔赴不同的时代。
“再见,神明大人。”人们笑着向他告别。
“再见,神明大人。我去古代啦,要是能拿一点古画回来就好了!”
“再见,神明大人。我对蒸汽时代好奇很久了,真希望能学会一点飞艇技术啊,哈哈……”
“再见……”
当他们完成任务,就会回归圣城,准备下一次的时间之旅。
叠影的污染始终在扩张,人类也在竭尽全力减轻污染,尽量维持在一个不增不减的数字。
苏明安忽然明白副本开局,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黑雾——那是叠影留下的污染,当时已经覆盖了将近80%的土地。
梦巡游戏,是神灵打造的用于加快时间线融合度、减少时间排斥、引导人们驱逐黑雾的系统。
游戏任务——本质上就相当于一种“命运牵引”,它甚至不需要合理的理由驱使你,只要你想玩游戏,就一定要完成游戏的任务,人们就会不知不觉被神灵引导。
游戏系统——就是最大的【命运】。
梦巡游戏——就是一种小型的“穿越器”。
现世时代中的人类,会通过对《猫与她》(22年,神明时代)、《魔女叙事诗》(328年,魔女时代)、《少女梦想计划》(512年,蒸汽时代)、《楼月国》(622年,楼月时代)、《命运模拟器》(829年,近现世)的穿越,驱逐这些时代中的黑雾。他们以为自己在玩游戏,实际上他们是在穿越,只不过神灵模糊了他们的认知感官——把士兵当成猫,把生命硬盘当成小女孩怀里的小熊,把血淋淋的炮弹当成猫薄荷。让这场“穿越”变得温馨化、娱乐化。
其他时代的人类也会同样进行梦巡,去帮助其他的时代。神灵会对“梦巡”的概念进行本土化的微调。对于现世,梦巡就是“戴上头盔打六个游戏”。对于蒸汽时代,梦巡就是“去遗迹探索六个时代”。对于魔女时代,梦巡就是“在神的引领下前往六个幻境”。这样一来,总共一万个时代,每个时代都会前往六个时代进行梦巡,形成饱和式互助,甚至出现“六个时代的玩家同聚一个游戏”的场面。不仅加快了收束时间线,也驱散了黑雾。
“六”这个数字,也是神灵计算过的。这是每个时代最多能承受的穿越强度。
人们在世界之间欢笑、穿梭、驻足、完成任务,形同一位位肩负救世任务的快穿者。
——跨越时空的饱和式救援。
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这场浩瀚多重的快穿中毫无作用。
所以人们的行动体现在现实中,就是——“通过梦巡,黑雾被逐渐驱散了”。
——也就造成了“打游戏就能驱散黑雾”的现象。它看似荒诞可笑,像是神灵在和人类开玩笑、想看他们秒倒互喷骂游戏。实际上,这拥有完全合理、理性的因果。
——“恶趣味的游戏策划”神灵,分明是为了让人类完成自救。
苏明安想起了最开始在海边,触须怪物诱惑他的话。
……
【“这个世界很危险的,您不明白吗——无处不在的异种,恐怖的即死规则,安排人类命运的神灵。”】
……
原来——【异种。即死规则。神灵。】这三大敌人。
异种其实是同伴,即死规则其实是同伴造成的影响,神灵其实是千年计划主理人。
……原来它们都源于己方。
……都是“自己”千年前亲手埋下的根果。
……都是千年计划中无法避免的一部分。
……
“游戏”,本质上是“高维度对低维度的降临”。
——是“千年前对千年后的拯救”。
……
最后,苏明安回到旧神宫。
宫殿内,吕树、玥玥和诺尔等在这里,一齐看向他。
“方舟起航了。”玥玥说。
“嗯。”
“所以……分不清了吗。”诺尔说。
分不清千年前与千年后的真假。
这个问题也变得不再重要。
因为在神灵划分一万时代的那一刻,即使千年后发生的一切是模拟,也根据“观测”权柄的百分之百复刻,彻底拓印成了现实。
猫的死亡已经变成了确定态。
“接下来我们做什么?”吕树问。
苏明安望向四周流光溢彩的时间波涛,人们正踏向遥远的千年彼端。
“等待。”他说。
吕树微微睁大眼睛。
“等待……”苏明安望着遥远的星空:“我们尚未触及的故乡。”
一千一百零三章·千年·“敬自由,敬未来。”
【这是一趟并不愉快的旅程。】
【无数人沉于麻木、世代苦痛,只为了点燃方舟、泅渡千年。】
【旅途中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事。没有让我至今念念不忘的某只白鸟,没有让我落泪的折耳根,没有光明伟大的救世主。大多数人留给我的印象,只有自私、弱小与平庸。】
【但我明白了一件事,我看到了亿亿万万人类生生世世的执念与倔强。原来这不是个理想化的世界。】
【原来救世是“每一个人”的责任,它体现在一个繁杂而完整的救世架构之上。】
【饱和式救世。我理解了这个概念——无论缺少哪一个人、哪一个位置,都会有人很快顶替而上。取代“九席”的,是“百席”、“万席”、“七十亿席”。没有真正的“救世主”,因为每个人都是“救世主”。】
【我看到了世界游戏后世界的不同“可能性”。】
【——命运,原来是“遵从它指引的第一件事起,就会径直导向结局”。但命运的固执就在于,就算你知道自己被安排了,你也会义无反顾走上这条路。正如我现在已知真相,可若是再来一遍,我还是不后悔我这么走。】
【这么一说,原来“死亡回档”也是一种命运,安排了我的旅程。】
【服从命运——是懦弱、胆怯、不敢反抗吗?是缺乏冲破命运的勇气吗?是平庸大众的碌碌无为吗?】
【……不,也许还有一种可能。】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原来也是一种决绝与勇敢。】
【我坐在床上,望着手里的剑刃,它看上去越发耀眼了。】
【余以此剑誓死守护人类荣光。】
【——副本开启第14天凌晨,苏明安的想法。】
……
【啊啊,想必千年后,那一定是个非常发达的时代吧!】
【人们不会困于疾病和贫穷中了吧!大同盛世应该实现了吧!】
【高营养、低成本的营养药剂肯定出现了!我们不再需要低质量的进食了。】
【传说中的空间传送机肯定发明了吧!人们不再需要乘坐笨重的飞机和高铁了。】
【千年后,一定会这么发达的!真想看看啊!】
【——天世代0年,一位五年级小学生的作文《假如我来到千年后》】
……
【我想,千年后,在神明大人的带领下,人与人之间应该没有歧视了。】
【因为那个时候,大家的财富都均等了,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职业从此平等了,因为产能过剩。想画画,就可以自由的画画。想吃红烧排骨,就会有机器人自动送上来。不用担心因为追求梦想而挨饿。也不会有人因为高维者而死亡了。】
【——天世代0年,一位大二学生写的推文《我向往的千年后》】
……
【方舟启航了,它会经历漫长的岁月……】
【人类的寿命难以跃过百年,我们这一代人很快就会衰老、死去。但下一代人代替我们,继续注视这艘航行在千年岁月间的方舟……直到四五十代人后。只有他们才有机会看到方舟抵达的那一天。】
【哈哈,你问我为什么这么关心未来?是啊,老头子我今年七老八十了,连一二十年都活不到,又怎论“千年”这么庞大的数字?】
【向往啊!】
【期待啊!】
【在神明大人的带领下,那一定是个美好、自由的年代!】
【那时,高维者将彻底被赶走。虽然每个人的生活可能不太如意,毕竟我知道每个时代都不可能理想化,千年后也是一样,肯定会有歧视,会有纷争,会有阶级链,会有各种各样自私卑劣的群体。但……那有什么关系呢?】
【这就是真实的人类啊!总会在某些时刻卑劣如尘土,又会在某些时刻高尚如灯塔。】
【只要活下去就好,就好。只要文明还在,就好。】
【在这里,向着引领我们前进的神明大人——致敬!】
【敬——不熄的光!】
【敬——自由的风!】
【敬——指挥艇上恒亮的灯塔!】
【敬人类!敬自由!敬未来!!】
【四五十代后的人们啊!向着我们不可能抵达的“故乡”——登陆吧!】
【——天世代0年,一位花甲老人在记者面前的采访记录。】
……
【我已经阅读过千年后的模拟,最接近千年的829年并不理想,科技甚至落后于我们。很遗憾,没有满足你们的期待,人们仍然无法自由地绘画与歌唱。最后一只夜莺仍要在钢铁丛林间找寻自由。】
【不过,相信那是黎明前的黑夜。】
【驱逐叠影后,人们会得到理想之国下的自由。】
【——天世代0年,秩序天使离明月在记者面前的采访记录。】
……
【什么?关于……“展望千年后”的大众采访?对不同身份、地位、年龄的人作一次采访,储存在生命硬盘里,留给千年后的人们……到底是哪个主理人想出来的脑残活动……怎么采访到我身上来了……】
【我有事,别找我。】
【……对了,刚刚我说的那些,掐掉,不许记录下来。】
【——天世代0年,审判天使朝颜在记者面前的采访记录。】
……
晕黄的房间里,苏明安望着窗外的圣白色建筑群。时间宛如洪流,澄澈地、寂静地、无声地流淌在四周。
第三十四批穿越者们已经启航了。迄今为止,他已经送走了将近五万人,进入各个时代。
时间的流速很快。由于掌握了时间权柄后,他逐渐对时间不敏感。好在有系统时间作为锚点。
他正在看穿越者名单,存活的,死亡的,以及指挥舰上的大事、千年计划的细节——这些都是神灵交给他判断的。因为神灵没有一颗人的心,只会利益最大化,在见证了几场残忍的审判后,苏明安决定与神灵共同处理事件。他需要成为神灵身边的“人性”。
昏暗的房间里,他看了眼时间,抽出一剂针管,抵在自己手臂上,刺下——
“滴答滴答……”
淡金色的血液汇聚在玻璃罐里,当玻璃罐盛满后,他摸了摸伤口,伤口便愈合了。
“萧影。”苏明安唤了一声。
黑发青年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仿佛他本就在阴影里。
“带走这些吧。”苏明安放下玻璃罐。
这些是“药”。
旧神经历了第一次、第四次世界游戏。尽管没有成神,但躯体经历了多次晋升与进化,已经和普通人不同,浓厚的能量贯彻在他的体内,对他人具有功效。
指挥舰航行于方舟之外,运行起来并不容易。十九万人只能挤在一座圣城里,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补给。有时,穿越者们回来时,身上携带着各种麻烦,重伤、污染、甚至已经被叠影蛊惑了。处理这些问题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
有时,一些时代难以力挽狂澜,考虑到总体的污染速度,不能对这些时代视而不见,指挥舰就必须要消耗自己的资源去支援他们。无论是人力、权柄、完美通关纹印……
此消彼长,不退不进。
这是一场要持续千年的拉锯战。星空之上的叠影一步不退,人类也不能退。
死伤与日俱增,但苏明安发现,适格者的血肉能够补充人们缺乏的生命力与能耗。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变得理所应当了。
正如苏文笙在人类自救联盟,用自己的血维持冬眠舱里七十二人的生命一样,苏明安也采取了类似的行动——供血。
毕竟,他没有太繁重的工作。战斗不需要他去,那他能做的就是这个。
血晃荡在罐子里,发出清脆响声。苏明安低垂眉眼,原来这又是一个轮回。
“……别再这么频繁取血了,神明没必要为人类的死亡负责。”萧影抱着玻璃罐。淡金色的血液没有一丝血气,犹如流淌的液态金。
时光仿佛发生了倒转。当初的大皇子苏绍卿被迫放血,萧景三负责强迫他。如今苏明安却是自愿放血,萧影劝说他。
“你在楼月时代锁住我时,可是说过——‘你的价值只有供血’。”苏明安说。
萧影的脸色沉了一瞬。他没想到苏明安能把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晰,以至于向来牙尖嘴利的他张了张嘴,调整了一下脸上的空白,才露出了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
“……那不一样。苏明安不是苏绍卿,我也不是萧景三。”
“如果真不愿意为我做事,你可以离开。你跟着我,只是因为你输了一场俄罗斯转盘,这不需要你赌上一生的自由。”苏明安随口说。他看出来萧影对他万般不顺眼,话里总是夹枪带棒,即使萧影实力强,苏明安也不需要一个被强迫的同盟。
他低着头,没有看到萧影的表情。
错愕、解脱、茫然的神采在萧影脸上游离而过,沉默半晌,他忽然低下头,双手撑着桌面,语气恶狠狠地说:
“——都对我做过那么多事了,你以为一切还能清零吗?”
“什么?”苏明安不解。他做过什么了?
“你在楼月时代把我禁锢在蓬莱仙岛,在魔女时代把我抛弃,在现世又拿走了我的自我。你以为我们之间还算得清吗……”萧影小声说:“既然要放我自由,早在神灵切割万条时间线的时候,你就应该放我去往广阔的天地。现在我已经被困在了圣城,你这么说又有什么用?我还能去哪?”
苏明安的表情也空白了一瞬,他没想过这个。确实,停留在天世代第0年的人看似自由,实际上他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座圣城。而圣城之外是一万条藕断丝连的时间线。就算他们穿越而去,也只是局外人。
望着萧影的背影,苏明安忽然察觉,这不是萧影在怪罪他,而是那句“你可以离开”刺激到了萧影。这不亚于他在对一个功臣说“我不需要你了”。
……是这样吗。
……
苏明安已经很久没有和叠影交流了。
第三座塔的夜间环节一直没有降临——毕竟系统时间只过去了十几个小时,但天世代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时间流速还会越来越快,因为系统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天”的限制,所以肯定会让“千年”在这短短几天就走完。
这意味着他会在极短的时间,度过极长的岁月。
这天,他走入了一间纯白的舱室。
室内布满了一排排的冬眠舱,形同冰棺。
玫红色发丝的女人等在室内,她的手指卷起耳旁的碎发,对他笑着。
“我向您确认一遍。”昕月拿出针管:“您是否还要继续给这些人提供血液?现在的人数是1289人,您是否需要削减人数?”
“嗯。”这一回,苏明安不再像副本开局那样犹豫。
只有给这些濒死者吊着命,等他们身体情况转好,他们才能投入下一次的穿越。这是性价比最高的节约人力的策略。
他抱着一位黑发少女。
白莲在完成了楼月时代的任务后,回到了天世代0年。由于成为异种太久,她的情况非常差。濒死的她望着苏明安,似乎意识已经模糊了,不停喊着“殿下”。
“我们……还能到宫墙之外……看到纸鸢吗……殿下。”当苏明安把她放进冬眠舱里,她紧紧握着苏明安的手。
“好好休养。”苏明安低声说:“不要太投入楼月时代了,你已经离开那个时代了,我也不是你的殿下。”
穿越者不能沉溺于时代。毕竟他们的故乡是天世代0年。即使在其他时代度过很多年,由于时间频率不一致,他们终究是要在完成任务后回来的。
是的,就像真正的快穿者们一样……他们终究还是要回到这座时空基站。然后,尽可能地忘掉他们曾经经历的人生,投入下一次穿越。无论他们是否有爱人、子女,他们最后都无法停留、什么都留不住。
在这场漫长的万层时空救援里,穿越者们不能拥有自己独立的人生,一次也不行。
一千一百零四章·999年·“药与毒。”
白莲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苦笑。她神智半清明、半模糊地伸出手,虚虚触摸着他的脸。
从苏明安漆黑的瞳孔里,她仿佛望见了大江大河、高飞的纸鸢、宫墙外的糖葫芦和彩布……
然而那些都不属于她,她不是那只纠葛三世的白狐,那只是她偷来的人生。她是一个出身指挥舰的任务者、一个人生小偷,而不是615年苏绍卿心心念念的宫女姐姐。
结束了……什么都无法带回。
冬眠舱合上,苏明安转身离去。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有些人即使用血吊着命,他们也活不下来。于是每当他们步入死亡,苏明安便会伸手贴上他们的额头,将他们“储存”下来,放入生命硬盘之中。
脑中的光点越来越多。
有一天,当光点抵达“一千”的数额,他听到了系统声。
……
【你已经充分体悟了“灵魂摆渡”的本质。检测到与你的职业“佰神”适配度高达88%,“佰神”职业发生进化。】
【你获得了新的主动技能:灵魂摆渡。】
【灵魂摆渡lv.1(紫级):
当你在副本中征求了他人同意,你可以将他人的情感与记忆浓缩,存储在自己脑海,并可使用他人的微弱能力。(唯有他人死亡,方可生效)。】
【往后,若是你触及了更多有关“灵魂”、“生命”的概念、技术或权柄,也许,你能将他们“复生”出来。】
【只要你一人永生,你储存的所有生命都将“永生”。你一个人,便是一个种族的精神统合体。但杀死了你,也等于瞬间杀死了一整个文明。】
……
【战斗力:4400+100!】
……
灵魂摆渡发展成了职业的一部分。从此以后,他能背负他人的亡灵战斗,不拘于任何副本。他一个人,就是一整个文明硬盘。
……这有意义吗。
苏明安不知道。因为他不知道“复生”的概念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程度才能复生他人。这像是一个大饼,虽然遥远,但是看起来好吃。
……这个技能,要是能早一点来就好了。
他望着时间之戒上的名字,每一个,每一个……手指一点点攥紧。
……要是能早一点来,就好了。
但他忽然想到……这个技能概念中,没有提及“不能储存玩家”。
所以,
这到底是为了……
……
一位老人将石头握在手中。
随着流光一点点注入石头,老人的神情变得衰败下去,石头逐渐变得流光溢彩。随后他将石头递给一位士兵,士兵收走了石头。
“……这枚石头,会给谁?”老人问。
士兵温和地答复他:“会给某位天使,或是神明大人,总会有用的。”
老人含笑点头,气息一点一点低落:
“有用就好,有用就好……”
人们打造了一个循环。
曾参加过世界游戏、寿命将近告终、没有战斗力的老人,自愿献出自己身上的生命力,灌入石头。石头会由士兵们传递给千年计划的关键人,如十三位主理人、强大的穿越者,或是直接给苏明安等玩家,让他们能够用石头换取积分,兑换血瓶。
饮下血瓶的苏明安等玩家,生命值恢复后,就能继续放血,喂血给更关键的战力。
如此延绵下去。
仿佛形成了一条鲜明而残忍的生命链。只不过,大自然的“生产者”、“消费者”、“分解者”异化为了具体的人。
这是萧影想出来的办法,他总是能想出更残忍的、却更有效的方法。
当士兵抱着石头走出平房,几个孩子围了上来。
“我参加过第三次世界游戏,我也想造石头!”孩子们在土地上蹦蹦跳跳。
“还有我!还有我!”
“带我一个吧!我不想活那么长,人生太没意思了!”
士兵呵斥他们:“神明大人命令所有小孩好好活着!你们还要活四五十代呢!你们的人生也长得很!”
“神明大人看起来也就比我们大六七岁。”孩子们说。
“祂为什么就比我们厉害那么多。”
“要是能帮忙就好了……”
士兵不仅不拿走他们的生命,反而把怀里的一个很小的玻璃管塞给他们:“喏,这是新的‘药’,你们送去那边的救助站,快去!我盯着你们。”
孩子们瘪了瘪嘴,捧着玻璃管转身。他们知道,这是很珍贵的“药”,每次大人们都无比重视它,只要一滴就能救人。淡金色,看起来很漂亮,就像流淌的金子。他们不知道这是怎么造出来的,但大人们都说神明大人无所不能,所以神明大人变出神药也很合理吧。
“它好漂亮!”
“真的是神药啊……”
金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笑容在孩子们脸上浮现。
萧影站在阴影里,望着人们为“神药”的到来欢欣不已。
他一开始感到困惑、不解——神明为什么要怜悯人类的性命,为什么要为了救人而放血。他渐渐开始产生了类似“怨恨”的情绪。这怨恨不是针对人类的,是针对神明的。
怨恨神明为什么不能珍惜自己一点,为什么把自己的身体视作道具。难道真的有一天倒下了,才知道自己只是在付出愚蠢的善良吗?
直到他站在苏明安面前,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脸色苍白的苏明安这样回答他:
“我并没有善良到要拯救每一个人,他们与我素不相识,我不会拼了命也要挽回他们。”
“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怕我多怜惜了自己一点,就会导致更多生命死亡,导致防线后退,波及到我真正在乎的人与事。一颗马蹄铁可能会毁了一个帝国。”
“我害怕我脑中的那些灵魂光点,开始出现我的熟人……甚至开始出现你们。”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样。
萧影连连向后退。他心中的怨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悲伤。如果说之前他还能用“神明太愚善”这种理由安慰自己,他还能想办法逆转这种局面,现在他终于察觉到了一种悲怆——他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改变。
神明是需要“他们”的。
……
苏明安开始更频繁地头晕。
以至于当他在天台上感知时间权柄时,连叠影靠近了他都没察觉。
那只是一个叠影的虚影,隔着理想国,连触碰他都做不到,但几乎挨到了他的肩膀。
“……话说,此时长歌还在挨冻。”叠影低头说着没有营养的话:“你不回去看看吗?”
苏明安这才想起来。
对哦,还有个长歌在挨冻。
“等副本结束了,我在主神世界会请他吃烤肉。他的收获也会远超普通玩家,不需要你费心。”苏明安说。
叠影笑了:“你这么说,是因为你提前确定了你的胜利吗?都想到吃烤肉的事了。”
苏明安说:“你这么说,是因为你潜在告诉我,长歌是真实的,千年后也是真实的吗?”
叠影的眼眸动了动,祂似乎笑得更热烈了。
“……还有五天。”
“是啊,你的得意,不会超过五天了。”苏明安说。
叠影没有说话。
苏明安径直往下走去,决定不再来天台,免得再遇上。
在这之后,第五次世界游戏开始了。
除了苏洛洛与李御璇,其他人没有被选中这次世界游戏。这次世界游戏造成的混乱是最大的——因为玩家们大多是一万个时代中的人,人们在获得了力量后变得肆无忌惮,对他们所在的时代形成了降维打击。一万个时代的不少人开始崇尚高维的力量,主动投向叠影。
指挥舰也正式迈入了天世代第1年。
指挥舰独立于一万条时间线之外,但不意味着它的时间会永远凝固,否则人人都能长生不死。它会与其他时间线“并行”,当它迈入“第1年”,就意味着时间的锚点落在了“第1年”的位置上。
简而言之,目前,“第1年”成为了最重要的时间线。
……
副本第十三天夜晚,一位主理人走进旧神宫,恳求苏明安:
“求求您……我听说您能复生死者,复生我的母亲吧,求求您……”
除了朝颜与秦将军,大多数人不理解灵魂摆渡的本质,也不理解生命硬盘是什么,只知道神明大人无所不能,既能造出“神药”,又能复活死者。
苏明安认识这位主理人,易钟玉。曾经的易钟玉与他平起平坐,甚至能并肩走在一起谈笑。然而现在他们的差距,却放大到了无法触及的地步。
苏明安望着跪地的青年,回应道:“我没有你母亲的完整情感与记忆,就算复活了她,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那样也好,求您了……”青年这么恳求。
于是在这之后,常有人看见,易钟玉牵着一具形同丧尸的女人躯体,在大街上缓缓走着。
人们越发坚信了。
神明能轻易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
神明能轻易实现他们得不到的祈愿。
神明无所不能。
既然上了神位,那么理所应当——人类无法真正理解神。
苏明安望着手里越来越多的名单,垂着头。他顺随着极快的时间流速,将自己交给快速流过的时间,仿佛被凝固为了一具大理石的神像。
一次次演讲、一次次送别、一次次迎回、一次次把人们放入冬眠舱中……仿佛将蝴蝶一只只钉入标本里,以自己的血饲养之。
人们能轻而易举地赞颂他的美名,誓死为他而战,拼死打着这场拉锯战——他们却唯独做不到一件事。
——替他的灵魂承担负重。
时间推移至副本第十四天的凌晨,苏明安的意识忽然恍惚了一阵,脑中出现了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他忽然察觉——
自己好像是在走……亚撒·阿克托的老路。
这个概念如同一盆凉水,瞬间浇在了他的身上,惊醒了恍惚的他。他眼神清明,手指不自觉地颤抖,名单上模糊不清的名字被他揪成一团。
是啊。对啊。
——这不就是阿克托在世纪灾变结束后遭受的一切吗。被奉为神,被人赞颂,见证生死……然后渐渐麻木、悲怆、磨损。
苏明安现在的情况,几乎和阿克托情感共鸣里的那段日子,一模一样。
但最大的区别在于,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和他承担着相似的负重,无人苟且偷生。而他甚至没有别的路可以走。阿克托可以抛下一切,和八席隐居。而他若是抛下一切,指挥舰瞬间分崩离析。
——因为他现在走的,确实是正确的道路。
只要走下去,就一定能抵达终点的——正确的道路。
不容许他往回走,或是逆转航向。唯独向前,只能向前。
他将名单放在桌上,自言自语。不知道是在对遥远的观众们说,还是在对他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再煎熬几天,就结束了……”
……
副本第十四天清晨。天世代1年,1月1日。朝颜走到了他面前。
“我想把你培养成合格的救世主,现在的你尚显稚嫩,还不够。所以你的灵魂才会如此疲惫,如此负重,因为你承担了太多不必要的东西。你还不够成熟。”她望着他:
“……你愿意吗?”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时间的河,从他初见她时,她就已经饱经风霜。她是独立完整的个体,却为他又开放了一片空间,接纳着年轻的他。
她的年岁远在他之上。
她的人生阅历也远胜于他,她也比他更懂如何驶好这座文明的方舟。哪怕旧日之世的方舟很快就要抵达终点,他也可以把她教的经验记到下一个副本,甚至很久以后。
明白了这一点后。
似乎就没有别的答复了。
“好。”
十九岁的神明大人点头了。
没有其他原因,只因一个等式。
一个很久以前……他就明白的等式。
……
他的命=吕树诺尔玥玥等人的命+朝颜离明月萧影的命+夏嘉文李御璇易钟玉这些跟随者的命+六十亿旧日之世民众的命+翟星七十亿人的命
一左一右,天平是平稳的。
一千一百零五章·999年·“时代的尘埃。”
「倘若一辆电车即将飞驰而过,左边铁轨是你在乎的队友们,右边铁轨是几亿平民。苏明安,你当作何决策?」
「我会摧毁电车。」
「倘若电车坚不可摧,你当如何?」
「拦住它。」
「电车有千钧之重、势不可挡,你不可能拦住它。」
「总会有办法的,摧毁铁轨、砸烂车轮、制止司机……总会有办法的。」
「不行。电车在下一秒就会碾过他们,你做不到这些。」
「那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我去拦住它。」
「电车可不会顾及你的面子,就算你向它挥挥手,它也不会停下来。」
「我的意思是,我去拦住它。我去站在铁轨上。它压过了我,也许就难以向前开了。」
「……」
……
「苏明安,你要知道,你很重要。」
「我知道。」
「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你就要做好权衡的准备。要决绝,不可理想化。所以正确答案是,当电车袭来,无论你拉不拉动那根拉杆——你都是正确的。」
「……都是正确的?无论碾过左边的人,还是碾过右边的人……我都是正确的?原来这道题有这样的答案?」
「是的。你要知道,是因为你的存在,铁轨才分为了两端,否则电车压过,任何人都不会活下来。你的思考角度应当是‘我成功保下了其中一端的人,而不是‘我害死了其中一端的人。这才是救世主的思维,否则像这样残忍抉择的次数还会越来越多,你会被越来越多的负疚感压死。」
「……」
「总有人要去拉这根拉杆的,不是吗?」
「……」
「无视那些斥责你的声音,因为无论你拉不拉那根拉杆,一定会有人贬斥你的行为——不要理会这些声音。你要知道,只有你不断、不断、不断地拉动这根拉杆……才会有越来越多被你救下的‘铁轨另一端的人。」
「……」
「你明白了吗?」
「朝颜。其实从很久以前,我就明白这个道理。从……在竞争类副本,我杀死其他玩家开始,就有很多的声音辱骂我。说我……剥夺了他们的未来,仗着自己的强大肆意审判别人的生命。」
「你的权重最高,你拥有许愿的最高成功率,唯有许愿才能保下文明,你这么做理所应当。」
「朝颜。其实你说的大部分道理,我都明白。在事态真正发生时,如果我真的无法挡下电车,我一定会做那个拉动拉杆的人。但我会思考……是不是还有其他机会、是不是还有让所有人都获救的方法。我有旧神的时间权柄,所以我能回档。如果我不断地回档,找到让电车停下来的办法,也许……就不用不断地、不断地拉动那根拉杆了。」
朝颜感到了震惊。
在对苏明安的教学中,她逐渐发现,这位十九岁的神明并非什么都不懂。事实上,他的心态已经和普世意义上的救世主很类似,不需要她过多教学什么了。….
他懂取舍、懂衡量,也知道怎么拉动拉杆才能利益最大化。当电车驶来时,他不会因为心软错失良机,也不会因为愚善而手足无措,他会比任何人都坚定地做出决策。只是,与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在于,在那短短几秒钟的思考时间里,他会不断地、不断地思考,是否还有别的办法。
在名为理性、冷静、淡漠的黑白色颜料中,他额外多了一点点名为「理想化」的彩色,这份彩色不会影响他人,只是在以一种孩童似的天真
,看似脆弱无助地对抗着这个黑白色的世界。用一根刚刚生长出的芽苗,想挡下即将倾覆而下的天空。
正如他做选择时,给了她一个有些天真而意料之外的答案——因为我有时间权柄,所以我不用拉动拉杆,把我自己的尸体叠得够高,就能挡下电车了。相比他人的「我把司机杀了」、「我把电车炸了」等答案,显得更天真,却更具可行性——因为他是真的能做到。
朝颜想,也许,她可以保留这份天真。这是他与其他领衔人格外不同的地方。
这是弥足珍贵的、独属于个人的。
但朝颜仍然要帮他驱逐一些……属于十九岁青年的柔软。因为很多时候,他们连站在电车旁边的机会都没有。如果沉溺于理想化的拯救中,只会把自己灼伤。
「……握住这柄剑,它意为‘审判。」
带着薄茧的手指搭住青年的手背,她扶住他的手。
他们面前,是一位跪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是一位平民,却煽动他人不要相信神明。他没有被叠影蛊惑,也没有被人欺骗,就是纯粹的、偏要认定千年计划背后有阴谋。这种心态让朝颜感到不解——这种人无论什么事情都要阴谋论,总是把人往最坏的地方想。
在以前,男人可以幸免,因为他造谣的只是和他一样的平民,泼了污水也洗不干净,但这一次不一样……他造谣的是神。
这是一场公开审判,上演在烈日之下。
指间传来粗糙的摩擦感,灼灼烈日下,朝颜握住苏明安的手,将剑抬起。身后拉出一条斜长的阴影,扑啦、扑啦,仿佛神话加身,真的能听到天使羽翼拍打的声音。
朝颜的职责是旧神右翼,即裁决善恶。
剑刃抬起——这柄剑是朝颜在第二次世界游戏中获得的剑,剑柄两端羽翼抬起,剑身金白交错,可斩山海。
「——都,都是因为你!是因为你!」或许是因为必死,男人抬起头,直视苏明安的双眼,胆敢与神明对视:「——都是因为你……我和家人分离了。都是因为你随口夸赞了一句我家的鲜花好看——我就被迫要去养花,他们为了讨你欢心……什么都做得出来!我气不过,我,我说两句怎么了……我就该死吗!?」
时代的尘埃,落到每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神明的一个漫不经心的眼神,落到每个人身上便是灼烈的火。
苏明安随口夸了一句鲜花,在将领们眼里看来就是圣旨,为了让他开心,在没有他命令的情况下,理所应当的,培养出这种美丽鲜花的人这辈子都要与鲜花为伍了,只为了培养出更让神明喜欢的鲜花,表明当地人遵从神明的态度。
男人被迫要当花匠,他不敢提出反对,便做了更错误的事——他一向惯于造谣,那么说两句神明也没关系吧。他开始管不住自己的嘴,向周围人倾倒自己的苦闷与恶意。谁曾想,为了换取更大的功绩,有人把他的造谣供了上去。
每个人都没有做很严重的错事。苏明安的夸赞没有错,当地人的包办工作有错,男人的私下造谣有错,但不是致死的错误。但当它们被供在台面上——就是不得不审判的致死错误。
不得污蔑神明。
不得煽动群众。
不得藐视律法。
如果放过了他——今后的每个人都可以因为私人原因造谣神明。
于是天使扬起纯白的羽翼。扑啦,扑啦。如同最圣洁、最公正、最代表和平的白鸽,高高扬向无暇的天际——
圣剑斩下。
「唰!」
人们眼底涌现了让苏明安陌生的狂热,他们在为这场审判欢呼。那是一种崇尚公义的、
在群体中不掩饰地表达自我热切的、疾病般快速蔓延的狂热。昨日还高谈阔论的人,今日像蚂蚁般匍匐台上、跪地求饶,这鲜明的对比足以让围观者汲取到快感。
审判与仇恨的循环,生生不息。
在朝颜的牵引下,苏明安斩下了一剑、一剑、又一剑。这些罪人大多是煽动之罪。大部分该死,少部分罪不至死,但在这种方舟刚刚启航的特殊环境下——容不得半点内部煽动,一切从重处罚。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神明大人!」
他听到了欢呼。
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凝视审判,期盼着绝对理性的降临。朝颜也始终面无表情,牵引着他的手,不加丝毫怜悯与犹豫地,朝着或愤怒、或悲伤、或绝望、或大声诉说着自己还有几个孩子的罪人——斩去。
不拘年龄、男女、身份。
这与苏明安单独审判不一样。
单独审判时,他可以慢慢思考这些人是否该死,是否可以酌情减轻惩罚。但现在不一样,是朝颜带着他,不需要他思考、不需要他斟酌,他似乎只成为了一柄冰冷坚硬的剑、一尊代表旧神的石像,迎合着一记记罪名,不断地、不断地……向下斩去。
最后一位罪人,他认识。
当昕月走上台,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谁能想到主理人也能成为审判台上的罪人。
玫红色发丝的女人笑着,手指卷曲着碎发,涂着红粉蔻丹的手白皙细腻。她没有被压跪下,也没有恳求哭泣,只是静静地站立……像一根石桩。….
天使向她宣判罪名:
「——第八主理人昕月。你在一次穿越中偶然恢复了记忆。你故意接近了高维者叠影,与祂密谋许久。对于此事,你是否有所辩驳?」
对于主理人,朝颜会额外问一句行为用意。
昕月的视线停留在苏明安身上。在穿了厚底鞋的情况下,朝颜比他略高,手臂搭在他的手臂之上,就像是从背后环抱着他握剑。
「……我没有辩驳。无可辩驳。」昕月笑了:
「那时候我累了,我不想服从命运了,所以我脱离了固定路线。确实是我的错,我没什么话可说。动手吧。」
朝颜的手指骨节微微弯曲,苏明安感到自己的手骨被紧了紧。
她并没有说什么,他却像已经明白了,剑刃微抬。
「我们无法确定你是否已经被叠影蛊惑,介于你以前的功绩,给你两个选择。」朝颜说:「第一,死亡,但死亡前我会帮你存储好生命硬盘,让你顺利轮回转世。第二,终生留在圣城,不得插手任何事。」
「有别的选择吗?」昕月忽然笑了一声,脸上是一种释然的神情:「让我……不要再复生了,不要再……活下去了。」
她累了。
生生世世,轮回转世……说是祝福,又何尝不是一种诅咒。一种……即使死亡也无法脱离的诅咒。她对任何人都没有意见,只是她活累了,所以她主动犯了事。
普通人自杀,死亡就可以了。她这样的人自杀,还要把自己的灵魂都磨灭掉才行。
这就是跟随他们永生永世的诅咒——【责任】。
朝颜没有说话。
圣剑斩下,苏明安闭上眼。他忽然明白千年后的昕月为什么会被神灵操控,像***控的假诺尔、假苏凛一样……因为他们出自神灵之手,是被塑造的假品,并非千年前的转世产物。
「唰!」
扑啦,扑啦。
天使羽翼扑扇的声音好像更大了。
他闭着眼,没有看,脑中的光点却无声多了一个。他不会将昕月投入轮回,决定放她自由。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神,连他人的生死轮回都能操控。
回到房间后,朝颜的手微微抵住他的下颚,让他直视她翡翠般的眼睛。
她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要告知他「这是权力,亦是责任」的道理,但盯着他看了许久,也许是看到了他眼底的疲惫,她什么都没说,手指很快松开了。
「……你好像很不喜欢这种场合。」她理了理他的袖子,抹掉沾上的血:「……我确实不应该让你握住我的剑。做出那些决定会让你痛苦,即使是神明,也不用过问每一件事。那些事情,我去做就好了。」
「你应当是光明的,正义的……休息吧,我来替你做。」
在那之后,她再没带他上过审判台。
这期间,萧影经常来找苏明安玩,射飞镖、打枪、黑杰克……萧影变着花样想赢苏明安,似乎想让他放松心情。处理千年计划之余,苏明安就和萧影顺手玩了玩。
直到副本第十五天凌晨,玩家路梦忽然口吐鲜血倒下。393148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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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零六章·999年·“猫与祂。”
朝颜得知此事,单独找上了萧影。
「路梦身上有很多负面情感。这是你做的?」朝颜问。
萧影耸耸肩:「她主动找到我,问怎么做才能帮到苏明安。我正在研究怎么在黑雾中汲取负面情感,就把方法告诉她咯。」
朝颜说:「你还是没有放弃建立旧日教廷?」
萧影说:「苏明安不允许,可我觉得有必要。我们既需要神灵那样潜移默化的激发负面情感的方法,也需要我这样一瞬间激发大波负面情感的方法。」
朝颜说:「但你要知道,大部分民众都不会接受你这种方法——在黑雾中生存太危险了,这是一条红线!」
萧影笑了笑:「我要做的,本来就不会被大部分人理解。」
朝颜说:「一旦事态暴露,我们不可能为你站台,不可能公开支持你的研究,只能把你贬斥为疯子,因为我们不能让民众去学习你,如果所有人都认为只要进入黑雾就能冒风险变强,时代就乱了!」
萧影说:「所以,我会自己默默研究。这是最后一掷的方法,不需要现在就拿出去。」
朝颜沉默片刻,缓缓说:「大家都会视你为缺乏人性的坏蛋。」
「随他们怎么想。」
「所有的人都会厌弃你、鄙视你,对此你难道真的无所谓吗?」
「……我无所谓。」
碧绿与漆黑的眼眸对视着,在对方的眼眸里看见了同一个人的倒影。
……
副本开启第十五天夜晚。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萧影私下人体实验的事爆发了,触动了人们敏感的神经。
苏明安必须公开审判这件事。
他的处理方法是,把萧影推入黑雾中,让萧影自己体会这种承载巨量负面情感的痛楚。
苏明安知道,在这种特殊时期,萧影的研究没有问题,关键在于不能让人们知道,他们不能在这个阶段承认萧影的研究倾向。
萧影站在黑雾里。
这是圣城之外的雾气。萧影静静站在里面,漆黑的眼眸没有映照出任何痛楚。因为身体上的痛苦不足惧,苏明安的视线更令他痛楚。
「……」
萧影向前走了一步。
短短的距离,他却感到自己像是走了很久。苏明安的视线始终凝固在他身上,像两柄刀。
对神明的怨恨有一瞬间出现在了他的脑中,又很快消弭。为了文明延续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动用人体实验——这是错吗?这是要被神明亲手审判的错吗?人类到底在秉持多么虚伪而无意义的老旧三观,为此唾弃他。
萧影的视线颤抖了一会,很快想明白……他不应该把这件事暴露在明面上,因为神明是光明的、正义的、纯白的。但凡神像出现半分污秽,人们的信仰产生了半分动摇,叠影都容易趁虚而入。
所以,错误只能堆积在他的头上。….
即使谁都没有错。
「……合格的救世主……合格的救世主……我们果然理念相悖。你没有错,我没有错……错的是谁……」
黑雾如同锋利的刀,切割着他的灵魂,他忽然明白——错的是电车。
他便缓慢地、伸出了满是鲜血的手掌,血迹覆盖了他的手臂,他***的皮肤都已经染成了透红。
在人们谴责而鄙夷的视线下,他虚虚地、向着苏明安方向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自己的视野里挡住了苏明安的脸庞。好像这样,就遮住了苏明安望向他的视线。
一片透红中,萧影笑了。
「……对。」
「这样……你就看不到了。」
「我依
然是那个自由的冒险家,我能去圣城之外……我无拘无束,我没有被任何赌约束缚着……」
「你永远都……看不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永远都不……」
在人们的喝骂声中,他倒下了。
……
深夜,苏明安走入萧影的房间。
「白天审判我,夜晚却为我疗伤。」萧影埋在被子里,低低地说:「……你才是真正的天使吧。善恶不明的天使。」
苏明安坐在床边,拿出牧师杖,慢慢给萧影回血。他也不知道这种手段有没有效,但应该会让人舒服一点。
沉默了一会,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坏人是什么,理想是什么。」
「它们之间是对立关系吗?我为了理想,成为了坏人,是我的错吗?」
苏明安不说话。
萧影忽然掀开被子,面对着他:「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哪个重要?神明……不,天使大人,你能告诉我吗?」
苏明安依旧没说话。
萧影漆黑的眼眸盯着他,好像在探究苏明安眼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一直觉得你是孤独的。」
「你对这个世界没什么联系,只是因为许多人和你产生了联系,把你的心死死拉在了这里。」
「朝颜杀那些罪人的时候,吕树帮着杀染病者的时候,你坐在神座上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分明是孤独的。而这份孤独,只会被异化于你的神性,人们会认为你就该是这样的。他们才不会关心你为什么孤独。」
苏明安回望着这双漆黑的眼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黑鹊笑着对他说:「人们追随你,只是因为你满足了他们的欲望,他们崇尚的是面包而非灯塔。」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百年后……一个黑色的身影披着斗篷,抬起头,脖子上的十字架吊坠微晃:「自下而上的变革很艰难,要付出大量的鲜血和生命才能达成。但自上而下的改革相对温和……」
最后,他望见一个孤寂的身影永恒而绝望地凝固在蓬莱仙岛上,痛饮着一罐又一罐的桃花酿。
他毁了萧影的全部,毁了他的自由,毁了他的名声,毁了他的后世。有时是萧影有错在先,有时是他必须为之,他们之间的联系已经变得杂乱无章。而苏明安甚至没有精力去处理这些纠葛的联系,他太累了。….
「……不要再做过激的事,我走了。」苏明安起身。
「——你的心是诚的吗?」萧影这么问。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为文明的心,是诚的吗?」
苏明安回望着他。
萧影渴望在这双眼睛看到一丝丝的杂质,这样他就可以告诉自己,苏明安是私心要报复他,才会对他处以这样的刑罚,他就可以略微转移自己心中的怨恨,有了一个可以寄托恶意的目标,不必为自己的内疚感折磨。
但是,没有。
望过来的眼睛是漆黑色的,几乎能望见倒影,没有一丝杂质,亦或心虚、愤懑的情绪。
他已经把自己的邪念完全展现在了苏明安面前,以最丑陋最狼狈的姿态,但苏明安的眼里依然没有其他情绪,就像完全接纳,又完全忽视。
「……我真希望你恨我。」萧影真希望把神明这张平淡的面具揭下来,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态。复杂的,莫名的。
苏明安的眼神依旧平淡无波,像对待每一个无爱无恨的npc,他转身离开了。
这让萧影明白了。
神明是真正的神明——不抱有任何私心,也没有任何报复心,只是针对目前情况,下达了最优解的审判。所以他不该恨神明……他没有怨恨的空间,只
能被迫接受这种萦绕于身的痛苦,接受人们对他的畏惧与鄙夷。
这让他只能开始恨自己。
拿出一座黑鸟雕塑,他将它抵在自己额头,低低笑了,说着晦暗不明的话:
「……明明我们才是一样的……苏明安。」
……
副本开启第十六天,凌晨。
天世代1年,12月1日。
穿越者们的往返已初步稳定,千年计划即将进入第二阶段。
即,建立梦巡游戏。以及打造出最大的生命硬盘。
后者先不论,前者需要苏明安亲自去做。
建立梦巡游戏需要「本土化」,让人们在穿越的过程中没有突兀感和排斥感——这需要试探出合理的游戏方案与规则,探究什么时代适合什么类型的游戏。
换句话说——苏明安成为了游戏策划。也就是千年后人们嘴里的「狗策划」。
他不再坐镇旧神宫,开始正式踏入时代之中。
——天世代1年,旧神时代。
此时,神灵刚刚「谋权篡位」,正在抹杀历史,旧神的一切痕迹正在被抹去。不明状况的人们正在焦急地收拾数据,试图留住历史。
苏明安可以选择魂穿,也可以选择身穿。考虑到便捷性,他选择了魂穿——魂穿神灵。
六棱镜般的高楼透着宝石般的洁净。他附身了神灵,高洁的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像是从天而降的一轮太阳,洁白的长发恍若霜雪。
地面上,学校被打砸,大厦被爆破,医院被闯入。由于没有了旧神的带领,人们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隔着遥远的距离,苏明安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大楼里飞奔的离明月,离明月也恰巧抬头,隔着玻璃,与他对视了一眼。
与此同时,「离明月」手腕上的腕表阿独感知到了和自己相似的腕表频率,疑惑地出了一声:「……嗯?」
「怎么了?」离明月说。
「嗯……不,没什么……」阿独沉寂下去。想着自己或许是感知错了,怎么可能同时存在两个阿独呢!
高楼上的苏明安没有耽误时间,很快开始行动。
观察时代特征、人类性情、哪里适合植入时间通道,哪里适合植入系统提示。苏明安与神灵商量着,敲定着一步步细节。
——以「时间」权柄建立通道,让「玩家」得以降临这个时代。
——以认知屏蔽建立「游戏系统」,设立「主线任务」与「支线任务」。
——以驱逐黑雾获得的情感,转化为能够供给人类使用的能量,视作「经验值」。营造「驱散黑雾就能获得经验值升级」的游戏正向反馈。
——以神谕引导当地人,作为「能够提供正向反馈的npc」,给予「玩家」金钱和道具奖励。
最后,确定游戏的具体内容。
考虑到旧神时代(天世代0年至天世代86年)主要以「抹杀历史、护送生命硬盘」为时代主题。神灵提出,可以用「追逃游戏」的形式,把人们引导至黑雾边缘。
苏明安凭借自己的游戏经验,提出可以塑造「非对称式追逃游戏」,更具竞争性与积极性。保留刺激感,剥离恐惧感,让温馨化的动物形象代替残酷的战争,降低人们的精神负担。
经过讨论,他与神灵定下「猫」与「小女孩」的主题,并未偏离模拟。
由于「玩家们」都是灵魂穿越,并非肉身穿越,一旦在游戏中死亡,现实中不会死亡,但会造成灵魂创伤。这就意味着梦巡游戏往往会造成疯狂与精神崩溃。神灵提出,应当让梦巡玩家能够获得更多的正向反馈,提高精神阈值。
苏明安提出,可以增加「直播间」和「游戏论坛」的模式,让观众们看到梦巡家的付出与努力,正向反馈梦巡家奋战下去。同时,直播间也可以集思广益,让人类的专家团队帮助顶尖梦巡家进行游戏决策。但也有危害性,毕竟人性之恶难以想象,观众们很可能会对梦巡玩家进行负面情绪输出,适得其反。
神灵提出,可以增加「娱乐梦巡家」的定位。由他们承担观众们的负面输出。正向情绪输出主要给予榜前梦巡家。
他们相互交换着意见,渐渐填补着模拟中尚未提到的内容,可以预见——
一只橘猫与一只蓝眼睛布偶猫在千年后,踏足了这片土地。
布偶猫招呼一声「小云朵!跟我走!」,橘猫便开始迈步,它们穿过车水马龙,跃过高高的路灯,一切都像风一样自由……
咔哒。
清脆一声。
……
蛇的牙齿咬住了尾巴,成了一条银亮色的环,完整而美丽。
……
——抱着小熊的小女孩站在教堂下,在猫咪的簇拥中,【祂】静静地笑了。
……
【TE3·「你与他的理想乡」(抵达最终旧日之地,建立理想乡)完美通关进度:93%】
……393146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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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零七章·999年·“雪中火。”
苏明安望着手里的游戏光碟——小女孩和一只暹罗猫站在一起,共同仰望着一座西式教堂。刻着《猫与她》的花体字。
他低头,看着躺在周围的一具具尸体。为了得出合理的游戏规则,必须要付出实践。数不清的当地人死在了这条游戏策划之路上。
宏伟繁华的教堂之下,人们夸赞苏明安的英名。多亏了他的「权衡」,让牺牲降到了最低。然而一个尖锐的声音很快传来:
「——神才不会在乎你们。你们继续愚信下去吧!神说让谁去试探规则,谁就要奉献,但凭什么死的是我的亲人?」
那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双目通红,死死盯着苏明安。她的家人也是尸体中的一具,然而人们只在欢呼,没有人理会她的哀戚。
苏明安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就有人「帮他」按倒了女人。他甚至还没有说出一个字,女人就被拉了出去。自会有人惩罚这种「对神不敬」之人。
——这让他忽然想到那一天。
神灵没有作出任何表示,圣盟军的人却闯入了医院,烧死了明罗的女儿……那个染上黑雾病的小女孩。她当时哭得多绝望啊,明罗也一直对神祈祷,希望神灵能够放过他女儿,但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当有人对神灵提出质疑,不需要神灵说什么,自然会有一大批人按倒质疑者——牧羊人不需要多用力地挥舞皮鞭,绵羊会自己治理绵羊。
「不要想太多。」神灵的声音传来:「别被负疚感压死,拉动电车杆不是你的错。死者是自愿的。」
「我只是……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苏明安说。
那时的他不理解神灵为什么会那么残暴、那么无情。他当时觉得桃梦很可怜,明明学习那么认真,却从一开始就失去了考试的机会。他也为林奶奶感到难过,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家破人亡、孑然一身——都是因为神灵,都是神灵害的。
他曾经那么痛恨神灵,认为神灵是一切固化命运、一切悲剧的来源。
但当他站到神灵的位置上,他忽然发现,这一切都无法避免。神灵浩瀚的视野看不到每一个受苦受难的人,也不可能为了某一个人而展露私心。世上有几千万座城市、几十亿人、一万条时间线,神灵要如何看到那一座城里跳楼的女学生?要如何听到明罗微弱的哭喊?
神灵不可能在旧神苏醒前就不再抹杀历史,也不可能停下已经维持了千年的情绪收集。所以一切试图寻回历史的人、不甘麻木的人、渴求自由的人,确实会被祂以神谕制止,而一个覆盖全世界的神谕,落实到每一个人类身上,就是沉重如山的痛苦。这种痛苦是必然的、顽固的、不可扭转的。
站在神灵的位置上……苏明安忽然发现,即使是他成为了神灵,也没办法做得更好。….
就像他只是夸赞了一句鲜花,就导致了一个家庭的破碎。他根本想不到下面的人会这么做。
他看不到啊。
太渺小了。
……原来,不是「神灵不在乎」,而是「神灵做不到」。明明是救人者,但每个人都会痛恨祂,甚至包括初期的苏明安。
回到圣城后,苏明安坐在房间里,沉默了很久。他望着自己的掌心,明明空无一物,却好似捧着一堆无形的霜雪。
……苏文笙也是明白了神灵的无奈,才会感怀于神灵伪造的温柔吗。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窗外叶片缓缓飘落的声音。他望着这些残风般的碎叶,恍然意识到已经冬天了。
这时,隔壁隐隐传来少女的声音: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吕树和诺尔不是那种只顾私欲的人!你们怎么就不明白?是,我只是一个游戏主播,我不该议
论政务,但我觉得你们说的不对,为什么要假想揣测别人的恶?」
苏明安推门而出,站在隔壁房间门口,透过门的缝隙,他望见了坐在电脑前的苏洛洛。她对着电脑争论着什么,应该是在和直播间的观众连麦。作为游戏主播,她有时候会连麦一些粉丝,但今天居然吵了起来。
屏幕的反光落在她脸上,她的手指紧紧捏着麦克风,好像这样就可以制止屏幕对面的恶言。
音响里传出连麦观众的声音:「我说的有问题吗?吕树和诺尔这两人突然出现在神明大人身边,没有任何功绩就成为了圣城的左右手,生活资源均减就很可能是他们提出的,就为了让他们那层人过得更滋润。你一个游戏主播没见识,就不要质疑别人的判断。」
苏明安听明白了。原来是一群喜欢键论的观众,总想揣测神明的身边人,来彰显自己的先见性。
几乎没人知道苏洛洛是主理人,大多数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个平民游戏主播。事实上在第五次世界游戏之前,苏洛洛确实是个高中生,她每天还要上网课,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根本没人想到她就住在神明身边。
「——我,我当然有见识!我当然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你……算了。」苏洛洛深吸一口气,重新扬起笑容:「算了,我们不要传播负面情绪了,聊点游戏吧……」
「一个用笑脸讨好观众的戏子,还真以为自己很牛?」对面根本不放过她:「最近食物配给越来越少,肯定就是他们教唆的。果然小姑娘根本没理智,就是看脸……」
视野限制,民众很难理解上面的将军们做了什么。
直播间里的乐子人也嘻嘻哈哈:【急了,爱看。】、【关掉直播冷静一下吧,魔王小姐。】、【为什么要理啊……】、【吃瓜】、【主播承受能力不行,破防咯】、【黑子能不能滚出去啊!】
就在这时,苏明安推开了门。….
「吱呀——」
木门一声轻响。
室内瞬间安静了。
直播间里的弹幕安静了,音响里也静悄悄的。
苏洛洛还以为是连麦断了,检查了一下摄像头。
音响里传出颤巍巍的声音:「……你,你用了ai换脸吧!你身后的人……不是真的,对吧。」
苏洛洛听了,才像意识到什么一样,茫然回头。身后站着黑发青年。
他眼下埋着一层青灰,颜色很淡,却由于过于惨白的脸色,而显得突出。身上仍然穿着演讲时的金白色长袍,绣着代表神明的白色水仙花纹路。
室内昏暗的主机彩虹灯下,他的嘴唇抿成一线,眉眼埋藏着深重的黑影,看不出他是固有的淡漠还是愠怒。
他几步上前,捏住麦克风,瞳孔里晃荡着时间的菱形光,盯着红光闪烁的摄像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他的眼前掠过,他很快锁定了对方的身份与住址。毕竟神灵管控一切,包括互联网。
他声音很低地说出了对方的身份,很快,那不可一世的声音转变为了求饶,声音里夹杂着巨大的恐惧。直播间的弹幕也陡然安静下来,没有人再敢发出任何弹幕。
「神明大人……我,我没想到她是您的……眷属?我没想到……我……我有罪,我不该妄议将领,我以为……我以为……饶命啊!!」
苏明安不理会对方的求饶,将此事交给了神灵。关闭了直播,拉着苏洛洛出门。
旧神宫的旁边有一块绿化公园,有花园、栅栏与秋千。苏明安平时很少来这,但他有事要交代苏洛洛。
绿化带犹如翡翠色的河流,澄黄的长椅坐落在河流旁边,像是一页页泛黄的书页。苏明安拉着她的手,行过摇摆的微风。
她低着头,手指颤抖着。苏明安以为她在害怕,当初他把她从家庭的漩涡中拉出来时,她就是这样浑身发抖。他紧了紧她的手指,隔着皮触及瘦削坚硬的指骨,冰凉一片。
但其实,她不是怕他,只是在怕人间的恶。
「……为什么我不能成熟一点呢。」
这是这一年以来,她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自从分割时间线后,由于地位差距,他们二人一直没有见过面。这还是第一次。
她低着头:「为什么……我就想简简单单打游戏,不想看到恶心的话,不想走上社会应酬别人,我就想一个人待着,做这种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苏明安和她在长椅上坐下。迎面就是一片花圃。或许是为了迎合神明的喜好,满园都是玫瑰与百合。
金黄的银杏叶兜兜转转,落在她的肩头。
苏明安望着苏洛洛难过的神情,不合时宜地感到了内心的冲突。即使在她这么难过的情况下,他依然必须把任务嘱托给她。甚至他对她所有的关怀都是铺垫,只是为了让她答应接下来的任务。….
他将近一年没见苏洛洛。明明他们住得很近,但如果不是有事相求,他不会来见她。可她却全心全意地相信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重逢。
「……真的好累啊,一直笑着。」苏洛洛说。
每当公众人物强颜欢笑、挣扎、痛苦。围观者的笑容就会更热烈。
但望见苏明安略带犹豫的神情,苏洛洛却下意识想笑一下,这样他也许会好受一些。但她假笑出来时,他紧皱的眉头好似更深了。
「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小云朵可是大忙人。」她很快笑着转移了话题。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苏明安是有事要叮嘱,而非与她叙旧。
「是。我听闻在第五次世界游戏中,你获得了‘因果权柄。」苏明安开口。这是他与她重逢的第一句话,开口便是任务。
在第五次世界游戏中,十六岁的苏洛洛极其好运地赢了好几个副本,尽管她最后没有获得全完美通关,但收获了一个权柄,名为「因果」。这种运气令人艳羡。
朝颜在得知苏洛洛的权柄后,第一时间找上了苏明安,让他在建立梦巡游戏时,把苏洛洛加入计划之中。「因果」权柄非常特别——因为叠影的权柄,也是「因果」。
即使苏洛洛的权柄位格远在叠影之下,也比不上那些全完美通关者的权柄威能,但就凭「因果」这个权柄,就足以做到很重要的事——同出一源,见招拆招。
谁也没想到人们苦求已久的「因果」权柄,最后落在了平平无奇的高中生苏洛洛手里。
「用你能理解的话语来说——你拥有和叠影一致的权柄。」苏明安说:「因果网是共享的,所以把你往叠影的方向培养,就可以牵扯相似因果……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
苏洛洛眨巴着眼睛,「啊?」了一声,形同huh猫。
人类之所以能想到利用建立梦巡游戏来救世,实际上是借鉴了叠影。因为在模拟中,叠影一直在通过建立塔来试图灭世。
塔是叠影的手笔,它能把过去的时代带到现实,把楼月国的航船带到现世、把蒸汽时代的飞艇带到现世……肆意加深时间线之间的融合度,促使世界加速灭亡。
因此,神灵才想到了「既然叠影要建塔,那我们就建梦巡游戏」来见招拆招。二者的本质是相似的,都是穿越。但梦巡游戏隔着形同360防火墙的梦巡头盔,较为安全,不会损伤到梦巡家的身体。塔却是粗暴、直接、生硬的融合,就像把披萨饼和杂粮煎饼融到了一起,会造成大量的时间扰动和异种现象。
「梦巡游戏需要因果权柄才能落实。打造‘输入(因)-输出(果)syste指令的游戏系统效果。」苏明安说。
「需要我付出什么?」苏洛洛问。
「因果网是共享的,你能察觉到叠影动用了哪些‘因,结出了哪些‘果。」苏明安说:「当叠影打造塔,我们就需要你打造出对应的梦巡游戏,见招拆招……用通俗易懂的言语来说——我们希望把你向叠影的方向培养。」
「啊……」苏洛洛明白了。
苏明安沉默了几秒,又突然说:「算了,这不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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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零八章·998年·“春水共长。”
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只要苏洛洛把梦巡游戏的syste指令编程落实,做一个「因果程序员」就已经足够了。
让她去感知叠影的因果,难度太高了。虽然会错失一些预测叠影手段的机会,但苏洛洛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
……她连被观众喷都会手足无措,还是个不成熟的孩子。要让她如何判断反馈高维者的因果?太难为她了。
长椅上,一时沉默下来,枯黄的树叶缓缓飘落,融成一片柔软浅黄的地毯。
少女黯淡的紫色眼眸倒映着这片天空,怔怔出神。
看了眼时间,苏明安想要离开,他还有一些细碎的小事要做,不能陪苏洛洛一直坐下去。
「……小云朵。」少女却突然出声。
正欲起身的苏明安顿了顿,重新放下了身体重心,望向她。
少女眼中有一种云雾般的黯淡。
「其实我有过很多黑历史,没有告诉过你。」她说:「在我还没有患上抑郁症的时候,我做过很多不正确的事。十三岁的时候,我觉得抑郁症很酷,我就故意划手,把伤口拍照存下来,让别人担心我……十四岁的时候,我为了博得存在感,把自己装扮得很地雷,但其实是假的,我根本不是网络上的那种人设,只是想让别人在意我。」
「那时我就发现……原来我一直是渴望被人在意的。哪怕只是互联网。」
「然后我开始打游戏,慢慢地积累了很少的粉丝,他们大多只是因为我的外貌和声音留下来,就像养了一个赛博小丑,根本不在意我的灵魂。」
「十五岁开始,我在网上发了大量照片。为了迎合每周的时尚潮流,哥特风、地雷风、可爱风、恶魔风……但从来没有获得超过10个赞。我发了大量推文,表达自己对世界的观点、自己的日常、自己的玉玉,但没有任何人回复我。我就开着小号,自己给自己点赞。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听见苏洛洛的叙述,苏明安仿佛看到了一个少女,她在偌大的世界里挣扎,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接触到的只是互联网千奇百怪的人。她太普通了,样貌不引人注意,学习成绩不突出,也没有能在班会上展现的才华,于是她只能艳羡地望着别人。
偌大的世界里,没有人在意一位女高中生的挣扎和眼泪。
他沉默地听着。也许是与他分别太久了,苏洛洛像是倒苦水一样,把她那无人在意的十六年都倒出来。如果她没有被旧神带走,她在平民区能有许多同龄朋友,但她被带走了。从此高中只能上网课,能接触的唯有互联网。
而互联网,对于一个年轻的、青涩的十七岁女高中生,有时候很不友好。从刚才的连麦观众,就可见一斑。
所以……这些构成了如今的她。
仅有一百多个粉丝的……无人在意的游戏主播,魔王小姐。….
苏明安想说,你不普通,你被选入了TE完美通关中的一条,你怎么普通呢?但望着她含着浅淡哀戚的眼睛,他又觉察到,她确实是普通的,她的所作所为确实和正常的十七岁少女没什么不同。就像小眉一样,她们真的只是普通人,却被意外卷入了漩涡中。于是能力和胆识都跟不上的她们,必然地开始惶恐。
苏洛洛,她最大的爱好只是看动漫、打游戏、画画、做流沙麻将而已。
「所以……」苏洛洛说。
她抬头,凝视着苏明安。透着花香的风在他们之间刮过,吹动神明金白色的长袍。
哀伤在她的眼底散去,她忽然眉眼弯弯,像变脸一般,笑了。
「所以,真是太好了。」
「要是能够向叠影的方向培养——那我岂不就真
的是传说中的魔王了?」
苏明安倏然望向她。那是高兴的、真实的、如太阳花一般的笑容。
她竟然真的是高兴的。
针对她可以感知叠影的这件事。
「把你往叠影的方向培养,由于因果网共享,可以感知并牵扯相似因果。但凝视深渊者,也必将被深渊凝视。当你深入因果,必将被叠影反伤。你会十分痛苦,甚至精神涣散,丧失自我。」苏明安说。
所以他想放弃这个想法。他觉得,苏洛洛撑不住的。
但她却觉得,人生终于有点不一样的地方了。那死水一般的、轮回的、绝望的……高中生活。
「你再好好想想。」苏明安说:「这需要非常坚定的意志,你现在只是头脑发热。别浪费了因果权柄。」
苏洛洛不再坚持,她确实需要好好想想。
当苏明安转头时,苏洛洛突然举起手:「矩令——沙拉沙拉!」
晨光光线在枝叶间跳跃,撒落一地金黄。在少女的矩令下,漫天金黄的碎带兜兜转转,落在了苏明安的头发上。他抓住一片彩带,它是璀璨的金黄色,小小的,像一粒粒流沙。这是她利用因果权柄创造出的一个全新矩令,犹如syste指令编程。
但她的第一次编程,竟然是这种毫无杀伤力的矩令,只为了召唤一些金色流沙般的彩带。
「……我一直觉得,金色很适合你。温暖的,耀眼的,像阳光一样。这是我第一次用因果权柄,为你变一个魔术。」苏洛洛说。
「……嗯。」苏明安回应。
「过段日子,是我的十八岁生日。等到那一天,我告诉你答复。」苏洛洛说。
苏明安拂过金色的彩带,它们在他身上熠熠生辉。清透的晨阳泛着粼粼光辉,像鱼鳞一样。
他原本想直接拔腿离开,却还是停住。在苏洛洛疑惑的视线中,他没有回头,指了指长椅旁边慵懒睡着的狸花猫,这么说:
「你不是高贵的布偶猫,也不是漂亮的英短。」
「你就是自由的狸花猫,不是名贵的品种猫,所以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以前也有很多人跟我说,你是成年人了,要对自己的人生有规划,家里没有父母,必须要为自己的前途考虑。选心理学有什么用,还不如老老实实学个金融、法律,至少以后打工稳定,能贷款买房结婚。明明他们自己的人生都不完整,却要求我时时刻刻走在规定线上。」
「可谁规定的,什么年纪就必须该干什么事。我知道他们是肺腑之言,心理学的稳定性肯定不如那些专业,但这是我自己的人生。」「苏洛洛,我见过许多因为一次考试就崩溃,甚至抑郁自杀的人。这是他们的错吗?还是谁把他们塑造成那样的形状,只要稍不符合模具的形状就会崩毁?学习、考试、工作、结婚、生子,好像有个环节出现差错就满盘皆输。可人生明明是一场很漫长的旅程,有失误也没关系的。」
「你是狸花猫,你是自由的,不是保温室里严格到每一分皮毛的猫。」
「所以,不当主理人也没事,不当魔王小姐也没事,不当白领也没事,没人在乎也没事。」
他始终没有回头看她,而是望着地上的狸花猫,对这只慵懒打哈欠的猫咪说着话。明明它昏昏欲睡,什么都听不懂,他却对它说得很认真。
狸花猫拱了拱身子,只用屁股对着他。
神明大人竟然在劝说一只猫,这种场景放到外界去,一定会把人看傻,甚至让人怀疑神明大人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
但少女却咬着嘴唇,眼眶通红一片。
她为他献上了漂亮的金色彩带雨,他便告诉她,不用焦虑、不用害怕。即
使他的话语透着些许理想化的天真,却是成年人不可多得的情怀。
「……我是个软弱的胆小鬼,如果我害怕了、焦虑了,我还可以来……找你吗。」少女很轻地说。她的胆怯不可能因为一席话就改变,但她觉得她可以开始转变。
从……成为真正的「魔王小姐」开始。
直视深渊。
「当然。以前我觉得,‘恭喜长大是一种祝福,是阳夏对冬雪的爱与期望,但我觉得……也许还有另一种祝福。」
「魔王小姐,你可以永远不长大。」
苏明安离开了。
……
圣城踏入天世代第2年。
苏明安站在钟楼上,俯瞰大地。远方山脉倒伏如连绵苍龙,天降细雪,圣白色的建筑几乎融化在这场一月的雪中。
新年将近,人们总是快乐的。但圣城的新年并非如此,大雪象征着取暖资源的大量损耗,也象征着许多老人走不出这个冬天。
苏明安伸出手,将一枚银色的铃铛缓缓挂在钟楼的檐角——檐角高高翘起,上面已经挂了许多物件。平安节、珠链、姓名牌、挂锁、相片夹……这些大多是死者的遗物。每当苏明安拂过濒死者的额头,他们会向他倾诉不舍之语,并给予他最珍贵的一样物件,作为他们曾经活过的纪念,挂于此处。渐渐地,有声音传出,说经由神明之手悬挂的遗物,自当护佑尚且存活的诸人,保佑他们人生安康,光明永顺,直至生生世世。….
也有声音说,逝去之人不会消失,而是化作了神明掌中的星星,悬于天际。每当夜空中星星闪耀,便是逝去之人在照耀生者归家的路。
苏明安由着这些美好的声音,负担起他们的眷恋与期望,将每个人一一存入自己脑海,留住他们的情感、记忆与能力,将他们渡入轮回的长河。
聆听他们的遗憾。接纳他们的祈愿。亲手挂起他们的遗物。
然后,他望着这些悬于檐下的遗物,它们堪用琳琅来形容。晚风一吹,有如千树万树的梨花,彼此碰撞,叮当作响。平安节、姓名牌、挂锁……你追我赶,层层叠叠,犹如一个个玩闹的孩童。细细数来,已有成千上万之多。这数量让苏明安感到眩晕……原来他已经亲手送别了那么多人。
他记得去年年底,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寒风凛冽,从冰河时代归来的汪明明甫一踏出时空漩涡,便死死拉着他的衣袖,脸上已经浸透了苦咖色的寒霜——污染已经过载了。
少年也像知道了自己即将走向死亡,亲手将脖子上的一枚星星吊坠挂在苏明安脖子上,说: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希望一直护佑您。】
【谢谢您一直看重我。感谢您的知遇之恩。】
是那位在千年后拼命保下天文馆而死的父亲、也是那位在千年前为神明战死的父亲,一位普普通通的士兵。只知道姓汪,连样貌都记不住。如今他的孩子同样即将死去了。
尽管已经送别了很多人,这一刻,神明大人却罕见地红了眼。
千树万花的遗物在钟楼上摇摆着,犹如一颗颗故人的眼睛,竟比夜空中的星辰还要鲜明。一阵风动,神明将手贴在少年额头,俯身低低地说。
【我保佑你,你将人生光明,安康永顺,生生世世。】
神明没有保佑人的能力,这只是惯有的送别词,祂自己也只是十九岁的人类,并非神,甚至与眼前的汪明明同龄。可所有人都相信,由祂祝福的人一定会得到好运。渐渐地,神明自己都相信,自己能够祝福所有人的生生世世。
……祂自己都开始相信了。
少年便笑了,好似得到了满足。他盯着神明的眼睛,好像里
面鲜亮的火光,又簇地一声燃烧了些许。他说:
【如果有下一世,如果还能见到您……我希望成为您的左膀右臂,哪怕只是在一段旅程中帮到您。哪怕只是……一小会。】
神明回答他,你做到了,你会是一个优秀的青年,面对丑恶的真相勇敢出言,救下了雨中的绵羊。
「咔哒」一声,星辰天文馆的纪念勋章掉落在地。
少年满足地闭上了眼。
神明久久地立于原地,漆黑的皮肤在祂的掌心逝去,犹如破碎的沙。没有任何人胆敢抬头,看清祂的表情。
也没有人会看到祂难得的脆弱。
……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地冷。
许多道别过的人再也没能回来。
……
……
【TE3·「你与他的理想乡」完美通关进度: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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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百零九章·997年·“祝你生日快乐。”
后来神明走过很长的路。
钟楼上的遗物越挂越多,金色的神药越传越广。肉眼可见的,他的脸色越发苍白。
他需要送别穿越者、实地打造梦巡游戏、分担神灵的政务、放血……直到有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被推上了审判台。
——那是一个下雪天。
圣城笼罩在纯白色的云雾,银霜透染、白星落地。一个全身染着蓝绿色彩的青年被推上了审判台,他的白发飘扬着,仿佛融于雪中。
人们立于台下,皑皑白霜贴于他们通红的鼻头。以一种惯有的、常见的、义愤填膺的狂热,用目光审判着台上的白发青年。
神明本来打算休息,但听到被审判者的姓名,祂很快从旧神宫走了出来,远远地望着台上的身影。
“……在穿越过程中恢复记忆,不听从神灵指引,和叠影产生了交际。由于无法判断其行为的主被动,罪行得以从死刑降级至流放。现将其驱逐出圣城。”审判天使一贯平静的声音响起。她从来不会因审判对象的身份而心怀恻隐,公正得如同一杆天平。
白发青年的目光一开始很沉着,好像料到了这个审判结果。直到他的视线飘忽着,偶然和苏明安对视上,这一刻他的眼神颤抖了片刻,涌现出茫然的情绪。
苏明安也没有想过吕树会被推上审判台。吕树只是正常完成任务,途中却被叠影干扰,使用了类似星空舞会的召集手段,导致吕树身上出现了叠影留下的污染。但纯白无瑕的圣城为了保证千年的安全与纯净,容不得这点污染。
在渺茫大雪中,吕树一动不动。直到圣剑的剑柄抵在他身后,让他缓慢走下审判台,向着圣城边缘走去。
流放意味着驱逐出这艘指挥舰,把他放逐至一个随机的时代游荡,形同一个幽魂。
咔嚓,咔嚓。鞋底与白雪交错摩擦着,留下一枚枚干净的鞋印。在走到苏明安身边时,吕树驻足片刻,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而苏明安也一动不动。
直到五秒的静谧后,吕树再度启步,向着雪白的天际线走去,仿佛一位沉默的旅人。
……没有挽留。
他走过了那道天际线,被流放到了一个古代。
雪下得很大,他孤身一人站在京城的街道上,穿着一身现代装。往来的百姓以为是异种降世,都恐慌地看着他。
厚重的霜雪洒下,几乎把他整个人覆盖成了白色。他伸手张了张,掌心堆了一层积雪。一时不知道该去哪。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稍微有了一点点安稳,就会消失。
吕树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他想起了年少时积雪的桥洞,有时候雪下得很大,毯子只要放下去、躺一会,就会感到很冷。体温会把飘进来的雪融化,渗透出来的雪水让人冻得瑟瑟发抖。
但再冷酷的冬天也会遇到一些温暖,他遇到了一些给他送棉衣的小孩子,遇到了想要把他带回家的老奶奶,还遇到了一位好心的警官……
在那之后呢?
人类总是善于淡化伤痕。在那之后……他好像不记得太多了,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些短暂的温暖很快就消失了。他很快还是两手空空,孑然一身回到了寒冷的桥洞。命运总喜欢和他开玩笑,世间的万般不幸好像都降临在了他一个人的头上,给了一点火光又抽走,反反复复。
最后的记忆,是他卷起铺盖,跌跌撞撞长途跋涉了很久,唯一的想法是“死在一个美丽的地方”。
站在一处城外的山坡上,捂着疼痛欲裂的肚子,吐着血,望着几乎漫山遍野的蝴蝶朝他飞来。那一瞬间,生理上的疼痛好像也随之消散。
那一刻命运的钟声敲响,世界游戏救下了濒死的他。
他站在横港医院的走廊尽头,再一次地感触到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温暖——尽管这种温暖针对的不是他,但也弥足耀眼。
正如此时他孤身一人站在白雪皑皑的街道,感受着似曾相识的寒冷。渗出的雪水就像桥洞下的无数个日夜,而身边空无一人。
很快,穿着鱼龙服的一队人马赶来,远远向他动用符篆,想要将他这个危险的“异种”擒拿。
“——拿下他!”
“——异种非常危险,各位当心!”
符篆的光效扑面而来,吕树缓缓抽出了刀锋。
直到,
一位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挡在了他面前。
“随我回去。”
苏明安的身边流淌着时间的光晕,伸出手,要接他回去。
……这是苏明安第一次动私心。
身为神明,他本该无所顾忌,就算像神灵把世界当成自己的一言堂也没有问题。但他深知,独裁虽然有效,却会造成大范围的视野盲区。所以他一直都把自由交给主理人们,让他们秉持律法与公义,不肆意毁坏秩序。
但这一次……
在吕树走至世界边缘后,所有人都以为吕树被流放了,苏明安表面上也没有挽留,却很快抵达了吕树被放逐的时代,不声不响地把吕树捞了回来。
回到圣城后,站在房间里,吕树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但无疑心底是温暖的。他犹豫了一会,还是问:
“为什么?”
……你没有必要因为我打破规则,你已经目睹了那么多公正的审判,你遵从了正义与平等的公理。我就算流落于时代之中,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苏明安说:“因为我不会混淆主次。”
吕树:“……主次?”
苏明安说:“我之所以拯救这些世界,固然我希望它们能得到保全,但我不会为了完美的局面就让伱们这些朋友受苦。确实,只要我不管你,神明的公义就不会有损,但我觉得……没有必要。你们的优先级……很高。”
他说了“没有必要”这个词。
面对他认真而诚挚的视线,没有人不会手足无措。
与此同时,观众们也捕捉到了苏明安的语境——因为他再无顾忌地直言了自己拯救世界的心愿,毫无遮掩。
他不再需要伪装了。
细微的讨论开始出现在论坛上。
“不需要你们再去做穿越任务了,叠影很危险,祂肯定会对你们下手。接下来,你们就在旧神宫好好休息四天,一切就结束了。”苏明安说:“你注意自己的污染,慢慢恢复。”
“……真的吗?”
“真的。我知道后面应该怎么做,神灵都告诉我了。你们好好休息。我听观众说,等3月30日,主神世界打算搞什么‘世界游戏半年庆’,肯定很热闹,到时候一起吧。”苏明安说。
吕树这才恍然意识到,等到第十世界结束,就是3月28日了,距离去年9月30日世界游戏开始……确实半年了。
原来……才半年。
却好像已经过了几辈子。
但不知为什么,尽管是宽慰之语,吕树却好像听出了苏明安话语里的惆怅,像是不舍。他想要确认:
“……没什么事吧?”
为什么明明说着展望未来的话,你却会流露出不舍?
发生了什么事吗?你难道走不出这个世界吗?
在我们这些同伴触及不到的地方……你和主办方聊了什么吗?
“一切都结束了”,指的到底是旧日之世四天后会结束,还是……更广泛意义上的……?
而苏明安只是用惯有的态度回应,说没事。
等吕树走后,苏明安静静地凝视着窗外。
原来直面电车难题,竟然会这么疼。
……
“——你都放了多少血了,为什么要继续?”
“——你自己看看你自己,有什么必要继续再下去吗?”
这是萧影的大喊。因为苏明安在一次放血中昏倒了。
就连苏明安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倒下,明状态的生命值高达三千,生命条也没有降低,但他居然就倒下了。
他坐在机械轮椅上,由萧影慢慢地推着。在所有主理人中,萧影貌似是唯一一个只把他当“人”而非“神”看待的,说话行事完全平等。有时候还会呛他两句。
穿越者死伤最惨烈的那段时间,苏明安一直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埋头规划着穿越者名单。明明可以把名单交给神灵,毕竟神灵一秒之内就能规划出最有效率的安排,但他非要看上一遍才能确定,直到把自己弄得极为疲惫为止。
萧影一直在阴影里看着,觉得百思不得其解。到底为什么……他不愿意安稳度日。
直到一位中年将官走到苏明安面前,朝他敬礼。中年将官有一对大大的、圆圆的眼睛,脖子上挂着星辰吊坠,胸前配着天文馆勋章。
——这是经由苏明安复生的汪明明。
复生后,也许是因为苏明安精神太恍惚了,使用时间权柄时出了差错,年轻的汪明明骤然老了几十岁,变成了中年时期的他。
他失去了死前的记忆,朝着苏明安敬礼,保证下一次的任务还会完成,全然不记得自己已经为了神明大人死过一回,依然无怨无悔。
苏明安失神地望着他,手指抚上他的肩头,便要将他送入时代之中。
汪明明却从身后推出了一个少年,同样有一对大大的、圆圆的眼睛。汪明明告诉苏明安,这是他的侄子,也将成为一位穿越者。
这让苏明安想起,在汪明明父亲活着的时候,汪明明也是这样被推荐出来,为神明效死。
子承父业,宛如一个漫长而久远的轮回。
他不言不语,只是颔首,一如以前。
……
天世代3年,年节。
一位主理人组织了活动——“为神明大人写一封感谢信”。不用提也知道,这必然是上次提出“采访展望千年后”活动的人。
苏明安却在这一天收获了许多温暖。
七彩色的信件,涌入他的宫廷,几乎堆成了一个彩虹小山。
他坐在形如漫天飞花的信件中,拆开最重要的几封。
【我永远会祝福你,助你成为一名合格的救世主。年节快乐。——朝颜】
【真不想管就别管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是自由的。大不了我们就找个喜欢的时代,一起去当吟游诗人……这样我自由了,你也自由了。——萧影】
【祝好。——离明月】
【我知道你很好奇我的容貌,到最后,我会给你看的。——秦先生】
【我做了很多糖果,休息时可以来吃。——夏嘉文】
【谢谢您复生我的母亲,我们现在很幸福。——易钟玉】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您是世界的希望。如果有您不能做的事,尽管可以交给我。——李御璇】
【旧日之世所有的被拯救者,都会感激您。谢谢您,年轻的神明大人。——林云亭】
【我们等你回去,注意安全。——玥玥】
【我不知道叠影还有什么阴谋,你小心行事,有问题找我。——诺尔】
【为什么连我也要写信?——神灵】
……
“什么?神明大人对食物的喜好……祂喜欢甜口的。”
“要送礼物?送礼品的话,祂不喜欢色彩太浓烈的。”
“水果的话,祂喜欢吃蓝莓和草莓。但送这些水果的人太多了,我推荐你送蛋糕。”
类似的话题,在年节格外频繁。
当夜里回去时,苏明安望见了桌上的几粒流沙麻将和一幅手工画,应该是苏洛洛给他的礼物。他身后的大厅里,也已经存放了堆积如山的礼物。
画上是站在漫山遍野太阳花里,微笑着的他。
他推开隔壁的门,昏暗的房间里,一根蜡烛幽幽点燃,空气里漂浮着奶油的香气。
戴着猫耳耳机的少女,坐在破损的电台前哼歌——这是她最近的准备工作。为了打造合理的梦巡游戏,她开始聆听各个时代的声音。
看到电台的这一刻,苏明安明白了她的选择。
她今年十八岁了。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隐秘而浅淡的歌声传出,他坐在她旁边,听着她哼歌,直到她的手中亮起了代表因果的丝线光芒。
犹如一张操控傀儡的网。
(本章完)
一千一百一十章·997年·“别让我逃了。”
那夜,风格外冷。
圣城没有很美的地方,只有一座种满梧桐与银杏的公园。
苏明安在长椅上坐下,忽然听见系统声。他打开了兑换商店。
“叮咚!”
【您已晋级为(五阶四)玩家。】
【阵营贡献值排行榜:】
【No.1:苏明安(32182点)】
【No.2:水岛川空(16122点)】
【No.3:诺尔(15162点)】
【No.4:吕树(10119点)】
【No.5:伊莱(8627点)】
【No.6:艾葛妮丝(7821点)】
【No.7:路(7762点)】
【No.8:范妮(6981点)】
……
【您可使用当前阵营贡献值兑换道具。】
【技能:极地之光(贡献值:15000点)】
【技能:沉睡术(贡献值:10000点)】
【技能:炎咒(贡献值:5000点)】
【道具:审判级人形机甲(贡献值:20000点)】
【道具:精神之花冠(贡献值:15000点)】
【……】
穿越者们取得的经验,苏明安会获得约2%,就算他干坐着,经验值也会一截一截往上涨。
他盯着兑换商店看了一会。15000点就能换一个技能,20000点就能换一个可进化红级武器。但他视线梭巡许久,最后看到了一个大奖:
……
【世界树之种(紫级):“一个忧郁的声音,它在夜里向我唱道:——‘我爱你。’。”
类型:特殊部位心脏装备。
效果:改变你的先天特质,使你具有生命力亲和的特性。你将更容易令他人亲和,更容易被先天生灵及世界眷顾。
备注:承眷顾者必担大任,谨慎。】
……
这个东西售价30000贡献值,足以看出它的重要性。苏明安从没见过心脏部位的装备,应该是类似魔幻因子之类的东西。能提高魅力与幸运,也许还有一些微妙的作用……
这时,一行红字悄然无声地蹦了出来:
……
【给掌权者的额外提示:装备此物,你将在之后的副本中占据更高地位。】
……
苏明安突然明白了。
——这很可能是改变先天角色的道具。就像旧日之世在有意培养苏明安原初,当苏明安改变了自身,那么他能附身的角色也会发生改变。假使他装备了这个东西,应该能附身到“生命亲和更高”的角色身上,毕竟不是每个世界都一定有苏明安原初。
这可是战略性道具。
苏明安还想到了一个操作——如果能够穿脱这件装备,他可以穿上一次,进副本看看是什么角色。再回档脱掉这件装备,进副本看看又是什么角色。这样他就可以进行附身对象的二选一。
若不是掌权者身份给了他这个提示,他未必能意识到这点。
……话说,世界树是什么?之后副本的重要元素吗?
他兑换了这枚“世界树之种”,装备后,莹蓝色的流光汇入他的胸口,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改变了。
“……嗯?”身边的苏洛洛望了过来。
“怎么了?”苏明安问。
“我怎么觉得小云朵好像更可爱了一点。”苏洛洛一口说出了真心话,连忙改口:“不……应该说是……更温和了一点……看上去……”
苏明安也察觉到自己身上的生命气息更浓,比适格者还高一层。看来这是一柄双刃剑,庞大的生命气息可能会引来不轨之人,就像那些高官对适格者的觊觎。
这样的话,可以培养自己的势力吗……适格者能放血让他人变强,世界树之种也是一样的效果……
“神明大人!”忽然,一朵太阳花递到了眼前。
一个小男孩龇着牙,将花朵递给他:“送给您!这是我找到的最好看的一朵太阳花!就像您!”
苏明安知道为什么总有小孩子在附近玩。自己有时候会到公园来,那些将领们就会派自家孩子过来玩,争取和自己搭上关系。这些孩子们肯定也被叮嘱过,要讨好神明大人。
可孩子们是无罪的。他们有很多人甚至没有私心,只是为了让他开心。
苏明安接过了太阳花,金色的花瓣舒适地舒展着,即使是黑夜,却比路灯显得更鲜亮几分:“我是金黄色的吗?”
他的衣服明明是白色的,头发是黑色的。
“是金黄色的!”小男孩脸上是真切的喜悦:“就像圣城的阳光!”
苏明安转了转花枝,让小男孩快回家去,小男孩就蹦蹦跳跳离开了。
叶片落于苏洛洛的手背,她的双手正编织着银亮色的一张大网,像是根根连接的傀儡丝。这就是因果权柄。
她闭目感知着,手中的因果网不断泛起涟漪,仿佛在与某个未知的存在远望、试探、交锋,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插手的战争,独属于她。
苏明安等待了半刻钟,苏洛洛忽然睁开眼,脸颊涨得通红,急促地呼吸、咳嗽,像要把内脏都咳出来。
“咳……咳咳咳……呕……”
眼眶充血,红丝密布。少女脸色苍白,全身颤抖,就像一个精神崩溃者。
“苏洛洛!”苏明安立刻割破手指,将血喂给她。她眼中的灰暗逐渐平复下来,痛苦的颤抖也渐渐消退。她的眉眼抽动了一下,缓缓地抬头。
紧接着,她露出了一个惯有的、调侃的笑:
“没事……我感知到了叠影的存在。祂掌控的因果线太密集庞大了,我稍微探了探,祂就差点顺藤摸瓜毁灭了我。”
她遭受了巨大的精神创伤。
在因果网上攀岩,本就是直视深渊,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噬。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在宇宙的浩瀚之下,连蚂蚁都称不上。所以苏明安才一直觉得,她做不到。
但她初次摸索因果网,就遇到了叠影的窥视,且撑下来了。
——就相当于给了一只蚂蚁一柄砍刀,即使它握着砍刀确实能砍伤人,但它自身毁灭的概率远高于其他。
“算了吧。”苏明安说。
苏洛洛沉默了一会:“……那如果我放弃的话,我又会回到那个冰冷的宫殿里,做一个担惊受怕的游戏主播了吧。”
苏明安瞳孔微缩。
“如果我放弃的话……一年到头,小云朵你又不会找我了,哪怕一次,也不会……咳,咳咳咳……”她再度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没有责怪你,你不来找我是应该的。但我不想……仅仅只是看着了……我想……发挥重要作用。我有点想……成为这个世界的超级英雄……”
“我不想……不想再当那个……自己给自己的帖子点赞的……无人在乎的高中生了……阴暗的,平凡的,庸碌的……”
她的眼眶染出了泪花。
这让苏明安的手掌停住了。
……她认为,只有她发挥作用,才有人愿意爱她。因为在这之前,确实从来没有人爱过她。
而神明也不可能时刻关注一个没有战略作用的人,她说的确实没错。尽管他们是朋友,但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我有一个请求……你可以答应我吗?”苏洛洛缓过来后,尽管头痛欲裂,但她还是盯着苏明安的眼睛。
苏明安心里却在摇头。
……你不可以答应她。
……你知道她要请求什么。这样的请求,你已经在很多人口中听过了,简直像是……遗愿。
“你要说什么。”但他还是开了口。
他的身边总会掠过疾驰的列车,它们义无反顾地一往无前,对他展露微笑,又在危难来临时将他推得很远,从来没有试图等待他,就主动坠下了悬崖。
他拉不动这些列车,它们是自愿的,也确实无法缺少它们的付出。他所能做的,唯有见证、唯有纪念。
但这种失去的感觉,他从来没有习惯过。
他知道苏洛洛如果继续下去,迎接她的是什么,这几乎是可以一眼望到头的结局,不需要任何判断——人类直面高维者,谁都能想到结果。在这场无形的因果试探中,高维者可以失误无数次,人类只能失误一次。
但在对话中,他们好像都刻意忽视了这一点。
“你先答应我。”魔王小姐强调。
“你先说是什么。”神明摇头。
“你先答应我。”
“你说是什么。”
“你是复读机吗?”
“你不也是。”
“反弹你的复读。”
“反弹无效。”
颠来倒去的对话重复了十几个回合,简直像是小孩子拌嘴。苏明安都快笑出来了——怎么能够这么荒谬的?对于一个人近在咫尺的死亡线,面对自己的命运,他们竟然还能像孩子一样拌起嘴。就像是眼前的毁灭不存在。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认输了一样抬起双手,可怜巴巴地说:“好吧,反弹无效。我认输了,我说便是。”
她凑到他的耳边,发丝在他耳廓微晃,迎面透着一股阳光的气味,不知是哪一种洗发水。
他的神情怔了片刻,下意识想推开她,但又觉得没必要,朋友之间的动作往往很单纯。
“……我知道,终有一次,精神创伤会超越我的阈值,叠影的恶意会越积越多。我会逐渐恍惚、呆滞、易怒、暴躁,甚至像变了一个人。所以我可能会表现出类似后悔、逃避的心理,那都不是我真正的想法。”她低低地说:
“到了那个时候,强迫我。”
“强迫我继续编织因果线,强迫我的意识主动沉入权柄之中,不要让我……真就这么逃了。”
苏明安瞳孔颤抖。
柔软的发丝刮擦着他的耳廓,痒痒的,让他的全身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不知这是因为痒还是什么。
她这是想自己斩断自己的退路。
——因为她就是个胆小鬼,就是个没什么毅力的咸鱼
她知道自己就是没有毅力,肯定会退缩的。她写作业都觉得烦,不想冒着酷暑严寒学才艺,听了一会网课就低头摸鱼画画,卷子没写几张,课本却全是涂鸦。她太了解自己了。
所以提前说好,为了不浪费因果权柄,不要让她退缩。
苏明安望着她的眼眸。
她没有看他,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望着不远处的太阳花圃。金灿灿的花朵仰头望着天空,即使阴云密布、毫无阳光,它们依然鲜妍明亮地盛开。
就像她永恒的笑容。
“……你别太严肃啊。”苏洛洛自言自语:“我可不是为了什么高大上的责任感、使命这种词语,才担下责任的啊。我就是想,就是想……特殊一点。”
……
【苏洛洛愣了愣:“你的意思是,‘稻亚城’这个地图的剧情结束了,他要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了,我就像是一个新手村的初始npc,对吗?”】
……
——因为她不想再当新手村的npc了。
她想成为自己人生的主角。
她伸手,轻轻地环抱他,将他的痛苦一起融入怀中。
“……我还很不成熟,即使成年了,也跟小孩子一样。好像根本没做好长大的准备,就蹭的一声长大了。”她低声在他耳边说:“让你操心我,非常抱歉。”
“对了,小云朵,你可以把手……覆在我的眼睛上吗,就一小会。”
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将手掌覆于她的眼前。
他等待了一会,手掌很快湿润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小会。手掌下意识想移开,但还是一动不动,犹如一位守护城墙的战士。
少女的哭泣是毫无声音的,除了掌心的湿润和细微的颤抖,没有暴露她的脆弱。
无人的公园里,摄像头照不到的地方,她终于可以不笑了。
温度透着眼皮与手掌传递,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到的、填充般的温暖,像是有什么东西露出新芽,填充了生来缺失着什么的她。
他静静地陪她坐在公园里,直到大雪遮蔽了他们的肩头,直到她擦干眼泪,独自往回走。直到因果线织成的网在她的指尖越扩越大。
他凝视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而是走向了相反的方向——他还有别的任务要做。
转身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他们的身影交织了短暂的片刻,很快双向分离,向着不可知的九百九十七年走去,直到方舟尽头。
……
那夜,风格外冷,雪格外大。
一千一百一十一章·996年·“爸爸妈妈会难过的(上)”
天世代4年,苏洛洛开始行动。
黑发化为粉色,漂亮的紫粉眼眸,头戴恶魔小角——这个属于她的互联网形象,终于和那个平庸孤独的女高中生道别了。
她开始接触大量负面情绪,犹如一个因果网的“黑客”,推断叠影牵动某根因果线的意图。她不需要动太多脑子,神灵会帮她分析,她要做的主要只有一样——抗住海啸般袭来的负面情感。
苏明安第二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在照镜子,镜子中映出的是一张疲惫的脸。
但她望见镜子中映出的苏明安时,笑容立刻出现在了脸上,仿佛一种条件反射。她转过头,朝他笑了:“三个月,这次是三个月。你终于不再像之前一样,终年都不来找我一次了。”
她拉住苏明安的手腕,指向电脑屏幕,高兴地道:“你看。”
屏幕上,直播间有上千万的热度,弹幕在屏幕中疯狂滑过:
【魔王小姐!我的神!!】、【这辈子都离不开魔王小姐了。】、【她真的太好了,我好爱她。】、【魔王小姐还没休息好吗?】、【趣味生煎】、【她在化妆,直播间的观众们等一下哦~】……
这是苏洛洛正在进行的任务,她穿越到了一个现世时代。这里有发达的互联网,但百分之百触感的虚拟现实游戏还没有出现。在神灵的帮助下,苏洛洛以“梦巡游戏官方测试人”的身份,带来了数个测试中的梦巡游戏,让观众们大呼这是划时代的产物。她以此观察人们的反应,构思更加合理的本土化处理。当游戏测试完成,苏洛洛就能完成因果线的构造。
她的人气瞬间碾压了各大主播,毕竟只有她能玩这些梦巡游戏。
苏明安能明显感觉到,她已经不再荒芜,如同一颗在沙漠里渐渐生长发芽的太阳花……她开始迎头承接灿烂的阳光。
那么多喜欢她的人……那么多为她刷弹幕、做周边的人,渐渐填充了枯萎的她。
“——今天先下播啦!”苏洛洛朝着直播间挥了挥手:“等明天,我带大家前往一个正在开发的新游戏,《楼月国》!据说是一个古风世界哦!”
【古风世界!哇塞!】
【之前的不对称竞技游戏还没看腻,就来新的了!】
【梦巡游戏不愧是神灵赐下的!简直是划时代的蓝海!前几年大家还在玩电脑游戏,今年就突然出现了这种虚拟现实游戏。】
【真庆幸我生活在这个时代。】
【什么时候开服啊?只有魔王小姐带着我们看,我也好想进去玩玩啊……】
【魔王小姐是官方测试员吧,其他主播只能直播电脑游戏,她却能带我们看这些测试中的虚拟现实游戏。人气直接碾压。】
【我永远喜欢魔王小姐!!!】
【+10086!】
【……】
“现在我只要一发帖子,一秒钟就会出现几十万的点赞。大家知道我是梦巡游戏的官方测试人,根本没人讨厌我,也不存在任何恶性竞争……”苏洛洛兴奋地说。
有了神灵作为后盾,网络上到处都是关于魔王小姐的赞美,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声音。
苏明安点点头。不管怎么样,只要她的梦想实现,就好。
但他瞥了眼自己的任务,微微一怔。
……
【(苏明安)身份进阶任务:帮助“苏洛洛”完成愿望。】
【任务状态:未完成。】
……
……她的愿望,竟然还没有完成?
苏明安很久以前问过她的愿望。她想成为排名第一的娱乐梦巡家,无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都已经达成了。难道……她还有什么别的愿望吗?
苏明安问了出口,苏洛洛茫然地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别的愿望。”
她盯着苏明安看了一会,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嘴唇抿了抿,很轻地说:
“看……没有污染的晚霞,算吗?”
……第四次世界游戏开始前,苏明安与苏洛洛的第一次对话,她就说,想看一场没有污染的晚霞。
她曾看过一本童话书:在叠影还没有出现前,天空是蔚蓝色的,晚霞是清透的金黄,渐渐覆过来时,就像漫天的碎金,那是大自然极美的景观。她小时候对此嗤之以鼻,觉得看晚霞还不如漫画有意思,但看到苏明安后,她忽然觉得……看一场没有污染的晚霞,也许也很美。
“好。”苏明安说。这个愿望不过分。
他们聊了很多。苏洛洛很珍惜这第二次的见面,聊了很多她梦想之中的家园。要有一片金灿灿的太阳花。晚霞出现时,漫山遍野都是摇曳的金黄色。阳台上要有一个摇椅,可以放松地听音乐,望着日出日落……
有那么一瞬间,她或许是被这场景迷住了。
视线恍惚了好一会,才渐渐聚焦。
苏明安看了看,房间里堆积了很多的礼物盒,有粉丝用心写的卡片。看来她真的被许多人爱着。聊到几个很用心的粉丝时,她更是两眼放光。
苏明安从没见过她这么开心的样子,她像在这一刻突然活了。
“……没关系吗?”苏明安低声说。
他刚刚看了接下来的计划,接下来……她需要故意翻车。
毕竟她已经看到了很多的正向反馈,接下来,负向反馈是必不可少的一项。她必须直面庞大的恶意。
“……可以的。”苏洛洛笑着:“我都是用皮套直播,他们找不出我是谁。他们只能对着一个虚拟的形象发泄恶意,不会影响我什么。我会坚持下去的。”
苏明安凝视着她,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希望如此。
……
第三次见苏洛洛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好像勉强了很多。
她的脸上有细微的蓝绿色纹路。苏明安的心微微抽动了一下。毕竟许多有污染的人,身上也会有类似的色彩,看来她的精神状态很糟糕。
“我没事,只是翻车而已……”苏洛洛站在房间门口,没让苏明安进去。
她“翻车”的方法,是拜托神灵发个神谕,说苏洛洛的测试行为是错误的,干扰了游戏的正常发售。一瞬间,她背后的靠山没有了,积蓄已久的恶意汹涌而来。
这并不是致死的错误,最多算是她本职工作失误。但之前看她异军突起不顺眼的人,太多了。想讨好神灵的人,又太多了。
她本以为只会循序渐进地看到少量的恶意,却没想到人们一点就炸。一点火星燃起,突然成了排山倒海般的烈火。互联网的恶意庞大到令她震惊,齐齐朝她压来。
透过她肩膀,苏明安看到了屏幕上的弹幕:
【她就是这种人啊!神灵都不要她了,她能是什么好人?】
【终于翻车了,我早就知道她的“官方游戏测试员”身份有问题!现在神谕一来,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垃圾了。】
【就喜欢看她从高处摔下来,嘻嘻。】
【脱粉。】
【脸好看就行。】
【抛开事实不谈,难道没有她的问题……】
【偷偷告诉你们,她是我学妹,从高中开始就特别装……】
……
人身攻击,诽谤造谣……四位数以上的一言一语,汇集成了成千上万刀。浓暗的文字聚集在一起,衬得人是那么渺小。
有关魔王小姐的负面言论越来越多。人们自以为能迎合神灵的喜好,竭尽所能地辱骂这个名字。
有人说,她是真正的魔王,是侵略者派下来拖延梦巡游戏的人。
有人说,她背叛了神灵,所以神灵才会和她翻脸。
苏明安得知这些后,肩膀在颤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她好像不需要任何安慰,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她朝他笑了笑,合上了门。
……
苏洛洛从来没想过离开公寓,进入现世时代后,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在公寓里直播。她遮蔽自己的真实容貌,只用魔王小姐的二次元形象直播。
但她没想到,人们的恶意能到这地步。
有一天,网上出现了一条帖子:【找到了!那个假官方测试员真名叫苏洛洛,来看真人照片!】
很快,论坛汇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各种言论开始出现:
【哇哦,开盒咯开盒咯。】
【兄弟有一手啊,她家住在哪里?】
【她罪不至此吧……】
【现在神灵都不管她了,谁还能当她靠山?这女的耽误了我们玩游戏,就是在影响划时代游戏的降生!我为啥不能骂她?】
【呵呵,从小事就能看出人品,垃圾。】
【没听过爆料吗,她高中就特别装。她之前一脸笑着安慰观众肯定也是假的,心里还不知道怎么嘲讽我们。】
【别这样吧……】
【墙倒众人推咯,谁管她。】
……
昏暗的房间里,苏洛洛打开了新收到的礼物盒。
这是她跑了几里路去取的,以为是某个粉丝的安慰礼物,比如巧克力或饼干。
盒子打开,却是一只死老鼠,白纸上写着一个血红的词“去死!!”
她平静地关上了礼物盒,这种礼物她最近已经收到了很多。
她打开了下一个礼物盒。
看到里面的东西,她脸上麻木的表情稍微变得鲜活了些,盒子里是一板巧克力,旁边用爱心卡片写着【魔王小姐,伱是最棒的,别管别人怎么说!】的话。
她捂住嘴。她知道自己面对的肯定是无穷无尽的恶意,但不代表着她对善意毫无期待。
她记下了这位爱心粉丝的署名,想着以后一定要回报,将巧克力送入嘴中,咔嚓一咬——
“唔……呜呜呜……呜呜!”
“啊……啊啊啊啊——!!”
叮当一声,清脆声响。
一枚刀片掉在地上,伴随着鲜红的点滴血迹。
剧烈的疼痛袭来,伴随着刀割般的锐痛,她泪光朦胧地向着喉咙眼摸去,喉咙一个豁口正往外流着血,半块没融化的巧克力顺着嘴角掉下,巧克力中间被精心切了一个空隙,恰好是能塞进刀片的形状。
“啊……呃呃……啊啊——”
手指抽出,满是淡红色的血迹,她死死盯着自己的十指。一时想不通,到底要多大的仇恨,才能送她致死的刀片。
但她很快擦干净手指。
……没事的。
即使是这样也没事的。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她能接受……
只是她没想到……被自己爱的人们刺痛,会是这么痛。
她打开抽屉,下意识想找熟悉的药盒,却发现药盒里已经没有药。她盯着干瘪的药板看了片刻,放了回去。
她其实一直在吃药,从没停过。
哪怕是被人们狂热喜爱的那些时日,她也一直在吃药。躲在阴影里的小女孩即使走到了日光下,面对铺天盖地的爱,感到的也大多是惶恐,是一种“我凭什么得到这么多喜爱”的恐惧,是一种“这种喜爱迟早会消失,到时候迎接的就是更恐怖的黑暗”的恐惧。
她经常午夜惊醒,睡一会就担心网上会不会有人骂自己……
“他们会不会突然就不爱我了。”她时常会想。
然而,她从没在苏明安面前展露这份恐惧。
她推开门,想去买药,却发现公寓外游荡着几个陌生人。他们好像不是这个小区的人,总是左顾右盼,像是在等待什么。
恐惧一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并不是恐惧他们的武力,而是恐惧……原来自己面临的不仅仅是威胁——他们真的找到自己家了。
她立刻回到公寓,锁死房门,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十八岁以前,她一直都对世界抱有期待,那里有欢笑,有美好,有喜爱……但她现在发现,原来不致死的罪也能让千万人盼她去死。
屏幕上,论坛帖仍在实时更新:
【我找到她的小区了!】
【好!记得拍素颜照,谁知道她妆下是什么妖魔鬼怪。】
【围观。】
【蹲。】
【爱看。】
……
她拿了一柄裁纸刀。
金属刺破皮肤的那一刻,她吹了吹手臂上发抖的汗毛,很快,朱红的色彩涌了出来,这种色泽让人感到瑰丽。
窗外飘起了橙黄色的阳光,她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望着金黄的夕照尽数挥洒,映照出晚霞的光芒。
(本章完)
一千一百一十二章·996年·“爸爸妈妈会难过的(下)”
这种行为会上瘾,是在她十四五岁的时候尝试的。但她没钱买消炎药,后面就停手了。
但此时,久违的寂静再度传来,她沉默于逐渐递增的痛觉中。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感觉自己在正常呼吸着,而不是眼前蒙着一层灰暗的色调,亦或是一层扼制呼吸的面罩。
像是回归母体的拥抱,周围满是水的质感,耳边朦朦胧胧恍惚一片。
……
【你们没注意吗?她其实在直播的时候,有时候会突然情绪不正常,就跟犯病了一样,虽然很快又会恢复笑容。】
【现在想想,好可怕,她不会真的有病吧……】
【年轻人承受能力不行,啧啧。】
【封神榜又添一员。】
【嘻嘻。】
……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昏暗无人的房间里,少女再一次哼起这样的歌。十八岁那年,她与苏明安一起哼着。如今她独自身处陌生的时代,需要她自己唱。
今天是她的十九岁生日。
“祝伱生日快乐……”
她处理完刀伤,拿出一张照片,轻轻亲吻着。
……
【她之前那么火,估计有见不得光的后台。】
【哈哈,后台?是卖吧!资料显示她就是个平民,哪有什么后台?唯一能付出的只有……】
【你们怎么这样说啊……】
【妙!这样就合理了,身材确实不错……】
……
“祝你生日……快乐……”
那是一张中年女人的照片,挎着菜篮子,站在校门口,笑得很和蔼。
少女亲吻着,缓缓将头贴紧了照片,轻声呢喃着:
“妈妈……”
“妈妈,救救我。”
照片是黑白色的。
……
房间静谧。
无人回音。
……
苏洛洛仍然要继续直播。如此庞大的负面情感朝着因果线的这一端袭来,她要观察叠影那边的反应。
面对着满目骂声,她对着镜头笑着:“接下来我们来看看魔女叙事诗的游戏,大家跟着我的镜头……”
一个个臭鸡蛋的礼物特效砸在她身上,她面色不改,依然微笑。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唯一的特长,大概就是虚假的笑容。
只要将真相告诉众人,她就不会这么痛苦,但就意味着之前的努力白费。
这一刻,望着铺天盖地的恶言和少数的善意,少女终于明白了什么东西变化了——是名为成熟的糖衣一点点覆盖在了自己身上,是名为伪装的东西一件件大衣裹住了自己。
沉没成本太高了。
不可以停下。
心脏在微微鼓胀着,像压着什么。她流不出一滴眼泪。
……
但她没有想到,还有更坏的结果。
不知是谁鼓动了联合团与军方,由于联合团在她身上投入了太多宣传资源,为了推锅,他们把失误归结到她一个人头上。
至于她的对错,
谁在乎呢。
她逃走了。
从那间公寓逃走了。
当她逃走的两个小时后,几个大兵撞开了公寓的大门,持枪对准了公寓内,房间里只剩下了一地的死老鼠与刀片,还有一个仍然弹出恶言的屏幕。
“她怎么跑了?”
“……这下我们要抓谁回去审判?”
他们傻眼了。万万没想到一个少女能够从包围中逃跑。
此后,人们一直在寻找魔王小姐的踪迹,想她投入审判。
梦巡游戏二测时,许多人参加了。但由于存在危险性,有人在玩游戏时发生了精神崩溃,这本该是神灵的责任,人们却把这些错误全怪在了“魔王小姐”的头上——肯定是她在一测时的某些遗留行为,造成了人们的死亡!
这些看似荒谬,却在真实地发生。一切都在往无法避免的方向下滑。
直到,那一天——
有人在黑雾边缘发现了魔王小姐的踪迹。
据人们所说,魔王小姐好像正在和什么人说话,是一个星空的影子。虽然不知道星空的含义,但人们很快意识到这个影子大概率是侵略者。
果然,魔王小姐和侵略者有联系。
这一下,让此前的一千个一万个恶意猜测——都一瞬间得到了“实锤”。
黑雾里,苏洛洛抬着头,与叠影对话着。
“……要加入我吗?苏洛洛。”叠影轻声说着:“你要拯救的人,就是这么一群二极管般的家伙。他们不管事实真相,只关心神灵和上位者的喜好,只要能讨好神灵,不管什么言语都能说出口。”
“你所幻想的世界,根本没那么美好。你一心想要融入的互联网,其实比任何地方都恐怖、都肮脏。”
“当你站在聚光灯下,屏幕后面的人可以从你的任何行动中读出任何恶意。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引来排山倒海般的烈火。”
“抬头看看吧,苏洛洛,星辰大海要比他们深远得多,你头顶的宇宙才是一切的终极,这些声音终究会淹没在千万年的尘埃里,甚至不及一枚行星的千万分之一。”
“和我一起吧。你做这些事,不就是为了让人喜爱你吗?我带你去更好更远的地方……我带你去更美好的世界。”
在看到叠影的第一眼,苏洛洛很激动——她把自己置身于这么凄惨的处境,就是为了见到叠影,与叠影对上话,从而判断因果线的变化,进一步推测出叠影的位置。
她赌赢了,叠影果然来诱惑她了。
目标终于达成了,可叠影却抛出了如此诱人的果实。
苏洛洛的嘴唇颤抖着。
她不可否认,叠影的话很有吸引力。她若是点头,不会损失任何东西,而摇头,迎接的就是肉眼可见的……末路。
……星辰大海……啊。
没有人不向往成为宇宙之间的旅者,自由、长生、无拘无束。
她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童话,再一次地想起了自己最初说的话。
【……我只是个胆小鬼。】
【……我就是个喜欢摆烂的咸鱼。我什么都做不到的。】
……
是啊,她是个胆小鬼。
胆小鬼连碰到棉花都会受伤,更何况是千万张键盘的负重,她扛不住的。
“……如何?”叠影耐心地询问她,像一位谆谆善诱的大哥哥。
她睁着眼睛。
……也许她的手在发抖吧。
【脏】、【鸡】、【垃圾】、【人渣】、【恶心的病人】……词汇在她的脑中缭绕,她已经做了几百个噩梦。梦见自己脱光衣服站在聚光灯下,文字齐齐朝她涌来,刺穿了她。
她不是什么伟大的人,有时候她也会想,“世界毁灭吧!好耶!人类都去死吧!”她也会幻想自己从高楼上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但是,当她每次醒来,望见手里妈妈的照片,就会鼻子一酸,脑中自杀的想法全都摒弃掉了。
……其实她与死亡,有的时候,只隔着一个妈妈。
……
“可是这样的话……爸爸妈妈会难过的。”
……
她这样拒绝了叠影。
叠影的眼中涌现出错愕,好像难以理解“爸爸妈妈”的涵义,也难以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这么荒谬的理由拒绝星辰大海。
不是因为拯救世界的荣誉,不是因为神明的青睐,不是因为几十亿人类的感谢——仅仅只是因为……
……爸爸妈妈?
“你的爸爸妈妈不是不在了吗?”叠影说。
“可是,几亿个人的爸爸妈妈,都会难过的。”苏洛洛说。
“人们这样对待你,你还担心他们的爸爸妈妈?”叠影问。
“有的爸爸妈妈没做错什么,他们甚至连互联网是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小云朵的爸爸妈妈……也会难过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苏明安的爸爸妈妈还在不在。
但是,妈妈在地下,确实会难过的。
“因为……晚霞,太阳花,躺椅,日出,大房子……它们都会有的。”她茫然地说着,一遍流着泪,一边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话:“爱,喜欢,粉丝……也会有的……都会有的。”
“小时候,亲戚们怜悯地看着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买到大房子,但我现在,可以住很大很大的房子了,它叫旧神宫,比世界上的任何房子都豪华……”
“我还会……对了,我还会做流沙麻将。我会做不翻车的流沙麻将,我会好好地剪裁图片,少放点云母粉,油也不会漏……”
“割完后,刀会消毒,我会好好消炎,也会贴上创可贴,总之不会出现问题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像一个犯了癔症的精神患者,絮絮叨叨说着话。就算是再厉害的高维者,也无法理解她话语中的逻辑。
她其实倾向于同意叠影,因为她就是个自私的胆小鬼,稍微有一点恐惧就不敢了,但她又下不了决心。
……
因为,离开的话。
她吸了吸鼻子。
晚霞就没有了啊……
……
天际陷落了一抹夕阳血色,傍晚了。
黑雾外,黄沙弥漫。
叠影陷入了沉默,好像在思考怎么劝说她。
苏洛洛望着漂亮的晚霞。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只要自己站在黑雾中,站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就能看到格外纯净的晚霞。因为它隔着一层黑雾,看上去越发亮眼。
它的模样……
就像“没有污染的晚霞”。
一声尖啸传来,一只孤鹰划过长空,穿过金黄色的霞光。
夕阳如同一位疲惫的旅人,渐渐沉入山的怀抱,云朵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水彩画般柔和。苏洛洛望着这么美的晚霞,眼中突兀地闪动了泪光。
“苏洛洛,你……”叠影准备吐出诱惑之语。
这时,远方突然传来脚步声,是铁靴摩擦的声音。叠影立刻向着黑雾外看去,苏洛洛注意到叠影的神情,也跟着茫然地向外看去。
——她望见了密密麻麻的军队。
人们穿着军方的铠甲和道袍,盯着黑雾里的她,眼里满是厌恶。
——原来是军方发现了她的位置,追捕过来了。
“果然她就是侵略者的走狗……”、“还好在这里逮到她了……”、“快杀了这个魔王……”声音渐渐弥漫。
苏洛洛的心蓦然抽痛了一下。
忽然,她仿佛听到了什么细碎的声音——那是因果线摩擦的声音,当一根根丝线彼此碰撞……就会发出这种声音。这是因果线正在自发地收起。
呲呲,呲呲。
……像是命运在这一刻狂乱而迷茫地碰撞。因果线收网的声音响彻她的耳边,她不知道是什么“因”在这里体现,又是什么“果”在这里收网。
她参与了什么吗?又见证了什么吗?是多么狂乱的命运钟声在这一刻敲响?它该发出何等悦耳之声?
呲呲,呲呲。
因果线绷得笔直——到底是什么东西,正在如花一样盛开,结出果实?
“嚓,嚓,嚓。”
一位长发女人立于黄沙上,直视黑雾里的苏洛洛,眼神如鹰般锐利。她是军方将领,上万名军方符篆家簇拥着她。
“唰!”
长发女人枪尖直指黑雾,指向苏洛洛身边的叠影。
身为军方将领,艾葛妮丝要作最后的确认,毕竟她是军方将领,她要确认这星空影子到底是不是侵略者,确认苏洛洛是不是被冤枉的。
“——你是谁——”
“——为什么要帮助魔王!!!”
她朝着叠影高声大喊。
叠影笑了。
在苏洛洛茫然的眼神中,叠影将手搀扶着苏洛洛,故作亲昵姿态:
“你们……都说她是魔王吗?任何我们做过的事,都比不过神灵的一个眼神吗?”
叠影的言辞之间,俨然把她归为了盟友。
人们更加确定了苏洛洛是叠影的走狗。
“你们在梦巡游戏中干的事,难道值得原谅吗?”艾葛妮丝身边,一个头戴军帽的男人大喝道:“魔王!若不是你不肯再改变一点点,我们会落到这样的局面吗?那么多人死去,都是因为你的游戏所害!”
苏洛洛听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明明游戏的二测不是她的责任。
也许她应该用力推开叠影,说自己拒绝升上高维。也许应该爆发自己的情绪,大哭起来。也许她应该说出真相,把这些天的痛苦发泄出来。
但不知怎么的,她感到很累。
……很累。
那是一种……每次割开自己时,都能感受到的心灵上的疲惫。是一种无论自己怎么做、都看不到尽头的疲惫……万般情绪在她的心中掠过。
最终,她不知道自己定格了一个什么样的表情。
于是,
在人们的眼中。
那无恶不作、恶劣至极的侵略者的走狗——缓慢地、自然地、平淡地……
露出了一个……
属于“魔王小姐”最自然,最常见……
最虚假,最真实的……
……
——【笑容】。
……
【——第一场命运电影。】
【“你们在梦巡游戏中干的事,难道值得原谅吗?”艾葛妮丝身边,一个头戴军帽的男人大喝道:“魔王!若不是你不肯再改变一点点,我们会落到这样的局面吗?那么多人死去,都是因为你的游戏所害!”】
【魔王听了,只是淡笑,听不出情绪。】
【因果网只差收尾了,她不能提前说出真相。这应该算是“成长”吧。】
【她想,】
——这下,幼稚的“魔王小姐”,可算长大了。
……
(本章完)
一千一百一十三章·994年·“也包括你吗?水岛川空。”
【第一步:划分一万条世界线。(√)】
【第二步:敲定穿越者名单。(√)】
【第三步:打造本土化梦巡游戏(神灵进行中)】
【第四步:根据叠影的因果线进行反制(苏洛洛进行中)】
【第五步:制造最大生命硬盘(×)】
……
副本第十六天夜晚,苏明安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女人终于摘掉了她那骄傲已久的水晶冠冕,换掉了雪白的神女裙,只穿着朴素的长椅长裤走到他的面前。
“面对神明大人,还不跪下。”人们朝她大喊。
千年前的水岛川空连神女都不是,只是一个圣城的平民,连踏入旧神宫的资格都没有。要不是苏明安答应了见她,她连门都进不了。
水岛川空难得涂了口红,黑亮的眼睛望着苏明安:“……你要让我跪吗?”
两旁侍立的人们朝她投来谴责的视线——怎么会有如此对神不敬之人?
她似乎自信苏明安不会让她跪,又或者她只是想留住最后的自尊。毕竟苏明安一直都是这样的,对榜前玩家很宽容。
“哦。”苏明安单手托着下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跪啊。”
些许的震惊之色从水岛川空眼里晃过。
苏明安笑了一声,遣散了殿内的众人。再这样下去,这些人鄙夷的视线快把水岛川空烧穿了。
偌大的殿堂内,冰蓝色的火光微微晃动着,只剩下了两人的对视。
“你转变了不少。”水岛川空说:“你的姿态,你的神情,你的气质……”
“是吗?”
“明明几天前,你给我的感觉偏向内敛而沉默,但如今……”水岛川空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如今的你,让我想起世界游戏刚开始的时候。”
……游戏刚开始,那个锋芒毕露、尖锐而疯狂的、让人类高层感到不稳定的第一玩家。他仅仅为了揭开一个规则就当众自杀,他也会毫不顾忌地表露对观众的鄙视。但后面,他变得越来越沉稳,越来越内敛,就像是……“成熟”了。
但现在,那样的苏明安好像又回来了,竟然会为了出一口气就让她跪下。
“有没有可能,那才是真实的我?”苏明安说。
“你……装了那么久?”水岛川空眼睛微微睁大。
“也不全然。是你们的那一次炸弹,让我开始醒悟。后来就是越来越多的契机……”
游戏刚开始他还能欢笑,但现在他笑一会,就会想到很多让他笑不出来的事。
不全是装的,也不全是自我。
水岛川空沉默了很久:
“……抱歉。”
冰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她的抱歉没有用,对不起苏明安的人太多了,苏明安也根本不在乎。
“我听说了,你不再遮掩自己的真实欲望,你说……你想救世,对吗?”水岛川空说:“……不是支配?”
“你问过我无数次了,心里应该早有答案了,我现在毫不掩饰了,你就能相信了?”
“我只是……惊讶。”水岛川空说:“你演了那么久,突然就不演了。是你和主办方聊了什么吗?”
苏明安与她对视了数秒,尽管二人都没有直言,但他已经明白了水岛川空为什么来找他。水岛川空看观众们提到了最近苏明安的态度转变,她感到了疑惑——他就不怕主办方针对他这种救世愿望吗?所以她来找他了。也许是为了提醒,也许是想要一个答案。
而她为什么想要一个答案?
——大概率是她心里想的,和苏明安心里想的,是同一个愿望。
“因为我身上有主办方看重的东西。”苏明安言简意赅:“少了这个东西,人类很可能完蛋——把这个信息告诉你背后的人,水岛川空。”
水岛川空又沉默了好一会:“那种东西,我有吗?”
他们像是隔着一层薄膜,互相谜语人对话,但彼此能听懂意思。
苏明安快要笑出来了——难道你也想暗示,你自己的愿望是救世。所以你也不想继续隐瞒下去了,才会找我要一个答案?
但事到如今,他们的地位对换了。
以往,是水岛川空质问苏明安的愿望,苏明安无法说出口。如今,是苏明安质问水岛川空的愿望,水岛川空无法说出口。
苏明安可以放心大胆地直呼自己的愿望,而水岛川空依然要紧巴巴遮掩着。
但苏明安不会从屠龙者成为恶龙,和她做一样的事——比如趁人之危把她推入黑雾,逼她异化、逼她疯狂崩溃。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很解气。但他不是这种人,否则他何尝不是在迫害一个没那么高尚的“苏明安”?
他淡淡道:“如果没什么可说的,你就在旧神宫留步吧。”
水岛川空孤身一人来,表露了十足的诚意。毕竟这是苏明安的地盘,只要他一声令下,水岛川空就活不了,她是主动把性命交给了他。
苏明安准备先把她困住,等到副本快结束的时候再处理,很难说后面还需不需要她这个高位格者当食粮。
“我最后告知你一个信息,你要尽早处理古武世家的人。”水岛川空说:“尤其是吕树的仇家,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对你们下死手。”
“为什么?现在还有这种不识大局的人?”
“他们曾经害死了吕树一家,吕树不可能放过他们。吕树又和你关系那么近,你肯定会帮吕树报仇,你们估计不会留他们性命吧。所以他们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即使差距再大也一样。也许对你们没什么威胁,但终究是个隐患。”
“……如果我没记错,古武世家是你的老家。我猜你的祖辈也插手了吕家的事。”
“也许。”水岛川空的神情没有半分裂痕。就像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亲属,也不知道她童年经历了什么:“除此之外,你还要好好回想一下,有哪些人之前得罪过你。他们一直惶惶不可终日,也许会蚂蚱抱团对你动手。聪慧的人千篇一律,蠢蛋千奇百怪,你很难理解他们的想法,最好直接处理干净,不要给人类未来留下半点隐患。文明之巅的阿克托尚且死于小人,你不要太宽容他们了。”
水岛川空的这番忠告让苏明安一怔。
……他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思考的事情太多了,视野从来没有落在这些小人物身上。她的话给了他一个新的角度。
不愧是古武世家培养出来的人。
“知道了。”苏明安说:“……也包括你吗?水岛川空。”
水岛川空的神情短暂空白了一阵。苏明安的这句绝杀令她有些意想不到。
“如果你觉得可以放心的话。”她沉默了许久:“但请你答应我,如果你和你的同伴以后获得了类似‘创生’、‘复生’的权柄,请复活我的妹妹。以及,杀了我之后,我身上的那些积分进度,最后还是要靠你拼命争取。你杀了我,就相当于给自己身上加更多负担。”
“你还挺狠的,对待你的家人。”苏明安简略评价。
“弃我去者,乱我心者,何必要留。”这是水岛川空的最后一句话。在这之后,她就待在了层层监视下的旧神宫,由强大的将领看守着。
看得出来,当苏明安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愿望后,水岛川空不再怀疑他。这种戏剧感令人啼笑皆非。苏明安说谎时,她觉得苏明安在说真心话,苏明安不说谎时,她也觉得苏明安在说真心话。也许是苏明安这几天作为神明的姿态,确实让她相信了,不然她也不至于主动送上门来。
但她依然戴着那条金色圆环项链。
明明已经不是神女,她却还是眷恋这个“被世界眷顾”的身份。当她和苏明安对话时,平静眼神中偶尔露出几分羡慕。
……她羡慕啊。羡慕苏明安这种极高的先天身份。如果她是旧神,即使过程会艰难很多,但不至于无能为力。只是她的可能性从一开始就被斩断了,世界连一点眷顾都不给她。她只能作为小人物拼命往上爬,才有成为神女的机会。
旁人不可能和苏明安感同身受,也不可能理解他有多累。
“……原来神灵一开始眷顾的就不是我。”她想着。
她在最开始曾说了一句话“因为……神灵眷顾着我啊”。那时她觉得——苏明安这一次终于不是很高的身份了,他只是一个小城出身的高中生苏文笙,根本没有任何依靠。而她自己却是神灵的神女,轻而易举就能掀起惊涛海浪。
但后来她发现……
还是这样。
他依然是最高的身份,而她只是神灵的傀儡——当她位格升到最高后,神灵肯定会把她作为食粮“喂”给苏明安,让他继承她的位格。至于苏明安,只要安安稳稳待在神灵身边度过二十天,根本不会有任何痛苦就能抵达最高。
她从一开始,就不被鼓励、不被期待、不被眷顾。
……
天世代6年,苏洛洛回来了。
她调试了几个最重要的梦巡游戏,回来短暂休息。
苏明安站在时空旋涡前迎接她。她披着满头紫发,跌跌撞撞朝他走来。月色流淌成了一条长长的河,从她布满血丝的眼瞳流过、从她流淌着蓝绿色的脸颊流过。
苏明安不知道她这一年经历了什么,但肯定不会太好。
“我觉得我们不可能等到那样的生活了。”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她的活力已经干瘪,声音也没有了欢乐……大量的负面情感开始反向塑造她。躺椅上看晚霞、花圃种满太阳花……那样金灿灿的生活,越来越远了。
苏明安担忧她的心理状况——他有义务帮她调整心情,才能支撑她走得更远。
他问苏洛洛想做什么,就当放松心情。
她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说她成年了,想喝酒。
这难倒了苏明安。他踌躇了一会,想到自己是旧神之躯,也许没什么关系。
阳台上放了一张躺椅。苏洛洛一口一口地喝着,大多是啤酒。金黄色的酒液咕咚咕咚灌到她嘴里。
“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很苦。”苏明安没有碰。
“……是不好喝。但我成年了。”她说:“就像药一样……喝完后,虽然眼前不是彩色的精灵在跳舞,但感觉会好很多……”
送她回房间时,她已经醉得满脸通红。
昏暗的长廊里,唯有莹蓝色的扫描光闪烁,四周透着冰冷的金属气息。她往前跌跌撞撞走了几步,苏明安小心地把她送到房间。
房间里满是酒瓶子的麦香味。她醉得厉害,躺在床上挥着酒瓶子,说叠影是个大坏蛋,又说自己回不去了,又说小云朵要永远陪在她身边……
苏明安回过头,望见墙上贴着的照片——他在高台上演讲的样子、他低头阅读名单的样子、他坐在长椅上熟睡的样子……他想起霖光的那间画室。他们都在辛辛苦苦地保存着有关他的一切。
墙壁最中间,是她亲手画的画。他站在漫山遍野的太阳花中间,抱着一只白猫,微笑着。
“……我们会等到那样的生活的。”他喃喃自语。
即使我等不到,你们也会等到的。
那些太阳花、晚霞、日出日落……在没有被污染前,都是美的。
……
这样的日子,一直没有结束。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后来,她越来越沉默。
有时候苏明安与她并排走过,她怀里揣着几个酒瓶子。即使她会对他露出惯有的笑容,但好像有什么变了。
她频繁地穿梭各个时代。有神灵的看顾,苏明安没有询问具体动向。
但她确实越来越消瘦,如同一个罹患绝症的人——这种绝症名为“人性”。
是各个时代纷杳而来的负面情感、是因果网中叠影的恶意,把她挤压到了如今的地步。
休息期间,她总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也许是蒙着被子哭,也许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片干瘪的面包。
一千一百一十四章·994年·“他做了一个梦。”
后来,他明白了她这么痛苦的原因——她杀了人。
那天,当艾葛妮丝用长枪指向苏洛洛时,苏洛洛身上的污染爆发了。黑光闪过,艾葛妮丝被腰斩成了黑泥。苏洛洛被实锤为了魔王,那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憎恶她。
每走过一个时代,她身上的污染就会更重一份。她不经意间杀了很多人,即使不是她的本意。但她仿佛从一个女高中生,变成了一个杀人犯——她明明是救世主,却要承担万般唾弃。
苏明安一直想着,再忍一会就好了——她决定了不要逃的,自己不能帮她做决定。
一边做着自己的事,他一边有些绝望地目睹这辆紫色的火车毫不回头地向前驶去,前方云雾遮掩。
哪一天,它会驶到尽头?哪一天,它会坠入悬崖?
她的话越来越少了,像是人性都在丧失。
有一次,他路过她的房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像是有什么东西揪住了他的心脏,他立刻去寻找她,最终在公园发现了她。她坐在太阳花圃里,裙角满是泥土。当他走过来时,她疑惑地抬起眼眸。
看见苏明安走来,她“啊?”了一声,形同huh猫。
但这一次,苏明安笑不出来了。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苏明安蹲下身,拍了拍她裙角的泥土。她不应该乱跑的。
“……”少女用黯淡的紫色眼眸盯了他好一会,瞳孔里已经开始游离蓝绿色的光芒,像是身体里的癌细胞。
“我知道,现在是你的休息期。但是跑出来前记得打个报告,不然我以为出了什么岔子。”苏明安擦了擦她的手,蓝绿色的痕迹根本擦不干净,像一枚深深的病毒烙印。他苦笑了一下。
他几乎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云雾,列车就要陷进去了。
然而她没有回应,不像往常一样对他露出熟悉的笑容,也没有唤他小云朵。
她仅仅只是握住他的手,像是贴近一只猫似的,睫毛拉近,几乎贴着他的瞳孔。
“你是……”她神情茫然:
“谁?”
这一刻,苏明安心中的铁轨垮塌了。
他同样茫然地回望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听觉真的确认了她的这句话——她在问他,你是谁?
……我是谁?
他握紧她的手,将这只手一点点贴到自己额头。此时的姿态,不像是神明大人在垂怜信徒,反而像是一位信徒在祈祷。
这一瞬间,望着她茫然的眼睛。他想到了陷在红土地里濒死的玥玥,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神志不清的眼睛,也是这样无法挽回的缺失。
可是苏洛洛没有三十三周目的奇迹,他也救不了的。
“……停下吧,苏洛洛。”
他颤抖了好一会,最终这么说。
停下吧。
你有因果权柄,但这不该是你的命运。
你和我的完美通关没有半点关系,没有必要。
苏洛洛眨了眨眼睛,神智渐渐恢复了一会。她给苏明安讲了一个故事,是她自己编的。
“有一位技艺精湛的工匠,用木头雕刻了一只夜莺。夜莺活灵活现,渐渐有了自己的思想。但唯一可惜的是,夜莺是木头做的,即使能活动,但它没有心。”
“它本想去丛林生活,却发现丛林早已变成了钢铁丛林,树木与鲜花都不在了。它本想打道回府,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位美丽的少女。夜莺喜欢美丽的事物,跟随着少女回了家。”
“少女擅长画画,她很喜欢夜莺,为夜莺画了它渴望看到的丛林,还为它画大江大河、画蔚蓝的天空、画怒放的鲜花……”
“但不知为什么,少女常常捂着胸口晕倒。夜莺在其他人类口里听到了一个词——‘心脏病’。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它询问少女,少女说,她的心脏有问题。”
“心脏是什么?夜莺不明白。”
“少女说,心是生命的象征,是情感的象征,有了心,人类才会自由地欢笑、才会悲伤地流泪,心是一切感性与艺术的源泉。”
“夜莺恳求少女,它也想要一颗心。因为它从没体会过少女口中的爱情,就连看到画中的丛林,也只感到很好看,没有其他的情感。”
“然后,少女为夜莺画了一颗心……”
苏明安听着,苏洛洛却忽然急促地呼吸起来。
她的情况又加重了。苏明安只能把她送了回去。
房门关闭后,苏明安站在房门外,莹蓝色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还有四天……四天……”他这样告诫自己。
不要投入太多感情。
你迟早要离开的,有些命运也已经注定。
在那之后,苏洛洛开始越来越频繁地精神失常。明明他们距离很近,她却总会毫无征兆地消失。尽管他很快就能找到她,但每一次都会感到心悸。她消失的频率越来越高,他寻找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他们便约好,将这种逃与寻称作“捉迷藏”,以游戏化的名词来修饰这种行动的残忍。
但耐心只会一点点消退,他也逐渐感到疲惫。直到苏洛洛提出,把她的房间锁起来。
这样就一劳永逸了。
……那样和囚犯有什么区别呢?
苏明安望着紧闭的房门,手中的钥匙掉落在地。他居然开始想,为什么要自己承担这样的负重,让自己眼睁睁望着她滑向深渊,还要自己亲手为她加锁,就像照顾一个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明明他们最初只是一杯牛奶的关系。
但他很快隐去了自己的想法。
“咚咚!”门内响起捶门的声音,紧接着是她声嘶力竭的哭喊。她又犯病了。
“放我走吧!求求你放我走吧!小云……神明大人!您放我走吧!我不想继续下去了,我不想被人寄刀片、网暴、谩骂了……求求你……我想上学……我想妈妈……我不想穿越了……”
他几乎要遏制不住自己抬手的动作,钥匙就在他的手掌心——但是,即使是上锁的建议,也是她自己提出的。
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想法,是她自己不甘放弃,是她自己想救更多人……也是她自己提出——【如果我想放弃,不要让我逃了。】
……锁住我,关住我,强迫我。不要浪费我的因果权柄。
这是她自己亲口说的。
他也承诺了她,如果她这个胆小鬼想要回头,不要给她回头。尤其是她现在只是犯了病,等她清醒过来,她还是会继续下去。
他没有强迫她,只是在忠实地履行他与她拉过手的承诺。所以……钥匙插不进锁,紧闭的牢门也不会打开。
“……你睡一觉吧。等你清醒过来,你就好了。”苏明安的手指紧了紧,还是将钥匙放回了背包格子。
“求求你了……放我走吧……我就是一个胆小鬼……不要骂了,不要讨厌我……”门内传来少女几乎崩溃的嘶哑喊声,她的病情很严重,喉咙快要被哭声扯断:
“苏明安……你为什么不放过我……放过我啊……”
苏明安咬牙忍耐,转身离开。
……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他躺在漫山遍野的太阳花中,肆意地打滚。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温暖。
脚下是湿润的泥土,他摸了摸,开始向下挖。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挖什么,梦没有逻辑,只是想向下挖而已。
泥土一点点被拨到两边,他挖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一枚天文馆星辰勋章,几颗荣誉星星刻在镀金的表面,还有一行小字“属于天文馆爱岗敬业好市民汪先生”,应该被人一遍遍用手摩挲过。边缘染了血。
他有些记不起这枚勋章背后的故事,继续往下挖。
泥土一点点下陷,他挖到了一条小兔子发绳。他怔了片刻,依然想不起它背后的故事,它的主人应该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了……
泥土一点点往外拨着,挖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一条十字架吊坠,带着雪的气息。
一颗柠檬糖果,彩纸反射着七彩色的光芒。
一个黑鸟雕塑,表面光滑,像是被人抚摸了很多遍。
一株太阳花,金灿灿的,有阳光的味道。
一颗番茄,水润新鲜。
一枚春心饼,即使沾染了泥土,仍然散发着香气。
像是一只寻宝的巨龙,苏明安一刻不停地往下挖着,挖出各种各样的物品。
笛子、白鸟的尸体、莲花、冰块、银杏叶、咒火花、红玫瑰、骑士剑、郁金香、红宝石项链、羽毛笔……
最后,他的手指顿了顿,望见了一台立于泥土上的庞然大物。
……他是怎么挖出一台钢琴的?
他怔神地望着这架钢琴,忽然听见了呼喊。
“——神明大人!”
这声音有些陌生,应该是穿越者们的声音。他们总会崇敬地呼喊他的名字,然后转身离开。他所能做的,唯有一遍遍拿起笔,划掉他们的姓名。
他转过头,本以为会看到一群灿烂耀眼的笑脸,士兵们会露出最真挚的笑容——
然而,他只看见了漫山遍野的坟墓。
钥匙、平安符、长命锁、相片、贝壳手链……这些东西堆叠在他的身后,如同一座座凸起的小山。他茫然地注视了一会,那些呼唤他的声音仍在传来,从这些“遗物”中传来。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听到这些声音——他们为文明而死,而自己是文明的神,那么他理应听见他们的悲戚。
……原来已经这么多了。
他驻足了一会,从最高的姓名牌开始,缓缓地埋进土里。原本被他拨开的泥土,一点点重新被他埋了回去。楼月的笑闹、蒸汽的鸣笛、魔女的叹息、现世的哭喊……随着逐渐落下的大雪沉淀于地下。
逝者见不到岁月的终点、方舟的终末,他们所见的唯有最后的黄沙、战场上的酒与剑,以及苏明安指缝之间一点点落下的泥土,落于他们不存在的发梢。
苏明安埋它们的时候,偶尔会被回忆触动,想起遗物的主人。于是他会小声地与遗物说话,聊起短暂的相处时光。尽管这些人视他为不可冒犯的神明,却有零零星星感动的事。
“……”
“……”
他自言自语了好一会,聊起天世代0年的双神凌空,聊起天世代1年的时空穿越,天世代2年的审判,天世代3年的感谢信活动……
直至一阵风刮过。
他埋葬了所有东西,包括十字架、黑鸟……甚至那架钢琴。埋钢琴时,他注视着渐渐下沉的泥土,有一种感觉——他仿佛在埋葬他自己。
驻足许久,远方升起一小片朝阳,雪停了。
他的耳边,再没听到任何声音。
人们仿佛在阳光升起的这一刻,静静在地下睡了。
……
当他醒来时,他看到了一柄利刃。
一位英俊的青年坐在床旁,拿着一柄利刃,抵在他的脖颈上。青年耳边的红蓝色耳坠轻晃,血红纹印在青年的皮肤上闪着光芒。
是薛启夏。
苏明安平静地望着薛启夏。他不知道薛启夏是开了什么玩家技能闯进来,也不知道薛启夏想做什么。
“第一玩家,我要你与我签署一个契约。”薛启夏看出了苏明安的平静,他没想到即死规则都怼在脸上了,苏明安还是这么淡定。
“什么契约。”苏明安依旧平静。
“水岛川空来找过你。你肯定想对古武世家下手,我不能放任你。”薛启夏拿出一个道具:“你签下这个道具,与我成为不可斩断的盟友,我就放过你。”
“原来这就是你一直以来针对我的原因。”苏明安说:“你是……怕被清算,你怕死啊。”
薛启夏淡淡道:“我不想与你为敌,但我也不想因为莫须有的仇恨被清算。所以,我选择主动出击。我只想活下去,你签了,我们就当无事发生。”
“你以游戏道具作威胁,那你就不怕我游戏结束后清算你吗?”苏明安说。
“得罪了,我坦白说。”薛启夏说:“我认为你活不到游戏结束后,要么死在半途,要么死于末尾。我看不到你眼中的半点生机。”
他将道具放在苏明安眼前。
苏明安视线偏斜。
一千一百一十五章·994年·“我还能活多久?”
脖子抵着尖锐的刀,苏明安径直坐了起来。若不是薛启夏及时后退了一些,刀刃已经贯穿了苏明安的脖颈。
薛启夏睁大眼睛,为苏明安的找死行径感到惊讶。
……他还是疯了吗?
薛启夏料到这种高强度的千年剧情,苏明安的精神压力巨大,就算没疯也差不多了。圣剑的遗留伤害、十次大回档的重创、时间流速过快的精神重负……
那个梦是苏明安潜意识最后的求救,他分明在埋葬他自己,但没人能看见一个梦。
“你确实是个聪明人,薛启夏。”苏明安忽然轻声说:“你知道继续等下去,你是必死。所以你想向我表明你的态度。即使你这次刺杀失败,你也有可能活下去——但你唯一做错了一点。”
“什么?”薛启夏手指攥紧。即使苏明安的性命掌握在他手中,更慌的竟然是他。
苏明安伸手,按住薛启夏的肩膀,温柔得仿佛挚友之间的轻拥。薛启夏此时唯一的感觉是——苏明安的那股疯劲又回来了。
那股锋芒毕露的疯劲——让别人断臂来换取解药、作为白沙医生屠杀学生、打断骨头虐杀莱恩、穹地濒临异化时顶着满头血大笑……
苏明安在废墟世界和旧日之世表现得太沉稳,就像一位温顺合格的救世主,薛启夏几乎忘了他的这股潜藏的疯劲了。精神极差的状态下,这股疯劲像是冰山浮出了海面。
“你唯一做错的,就是手段太直接。”苏明安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害怕被清算,跟我讲清楚前因后果,我大概率不会杀你。你万万不应该……用出威胁我这一招。你不该威胁一个‘第一玩家’,这样人人都会效仿。”
薛启夏一愣。
他倏然看到了苏明安眼中的杀意。
“苏明安,我掌握着即死规则……”他万万想不到苏明安这么硬气,明明签了道具也不会损失什么——
但他错算了苏明安此时心中起伏的重压。
一个影子忽然从阴影里弹出,刹那间按住了薛启夏的刀柄,黑色长发飞扬——是萧影。他出现得很及时,牢牢扼住薛启夏的刀柄,同时压住了薛启夏的脖颈,想要扭断。
“天使大人!我按住他了!”萧影大喊。
红光一闪,薛启夏还是发动了即死规则。即死规则触及苏明安,苏明安的视野瞬间昏黑一片,只听见最后的声音。
“——天使大人!天使大人!”
“——萧影,你也不过是一个阴沟里的老鼠……这个时间段,苏明安房间里不可能有人,你为什么会出现得这么及时,你敢把原因说出来吗……”
……
医疗室中,朝颜安静地坐在治疗师面前。检查报告上的生命体征数据,她看不懂,但可以看到中年治疗师严肃的神情。
“您不能再继续燃命下去了。就算您有生命权柄,总这样透支自己,您的生命也会走到尽头。”中年治疗师盯着报告叹气。
“说吧,我还能活多久。”朝颜平静地说。
中年治疗师说:“您还是吸收那些石头吧。那些老人都是自愿将生命力灌注进石头的,神明大人都在吸收,您为什么不肯……”
朝颜说:“没用的。你们的生命力纯度不够,对我来说杯水车薪。”
治疗师劝道:“那您就别再燃命了,只要您过平凡的生活,您能活很久……”
朝颜摇头:“石头,可以给神明。生命权柄在我死后,也可以给神明。我一开始的想法就是把祂培养成一个合格的救世主,然后把我的一切留给祂。他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也该回报点他什么。要我吸取别人的命延长寿命,没意义。”
言辞之间,她自己根本不重要。她一开始就下决心将自己当作薪柴燃烧,无论千年前还是千年后。她活了太久了,那些昔日的亲属、欢笑的旧友,都已经埋藏在了漫长的尘埃里。
中年治疗师神情复杂:“神明大人知道您打算这么做吗?”
朝颜想到苏明安最近一直在忙苏洛洛的事,摇了摇头:“不需要,会加重祂的负疚。”
他已经够累了。苏洛洛也已经很累了。他们俩之间相互取暖就已经够了。她再插足,做什么呢。明明她从来都是游离于电影主角之外的局外人,没有聚光灯会给她。
她只是一个教他摒弃仁善的老师。在审判台上那么冷酷无情,没必要在他的身上留下尘埃。
“您至少该让神明大人知道你的付出。”治疗师有些焦急,他和朝颜是朋友:
“我小时候,是您把我从战场上救回来,您教我医药的知识,让我能够在圣城工作。那时我就在想,您的身边空无一人,如果等您老了、衰弱了,我可以一直照顾您。”
“后来我才知道您不会老去,我日渐丑陋,有些话我就藏在了心底,但我现在真的想说出来——您是我心中最耀眼、最美丽的存在,您可以千年长生,我——”
朝颜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眼中唯有湖泊般的淡漠。
至今未婚的中年人嘴巴长了张,望着这张经年不变的美丽脸庞,他准备了千百遍的话语,忽然说不出口了。
“小程。”朝颜说:“我已经活了两百多年,见证了至少七代人的生老病死。有些事情,我已经看得很淡。”
小程垂下头,满是皱纹的脸颤抖着。
……她的寿命如此之长,像他这样的人,她应该看过无数。甚至那位极为光辉耀眼的神明大人……对她而言都只是挚友,他这么一个日渐衰老的中年人又算什么。
他只是……有些怨恨神明大人。为什么不试着回头看看,明明还有一个人一直跟在你身后不是吗?为什么你不能关心一下她的情况?她已经……
朝颜收起检查报告,起身,淡淡的柠檬香味在室内缭绕。
“我还有多久?”走至门口,她未回头,这样问。
小程的手指虚虚地抓握着空气,几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三年。”
明明该有长达千年的寿命,却为了神明竭尽全力燃命,只剩三年。而神明甚至不知道她的情况。
朝颜的眼神波动了下。
是吗,三年吗……应该足够撑到把生命硬盘打造完毕了。这一步走完,千年计划基本上没什么事了。他能够顺利通关,世界能得到保全。到时候她就悄无声息地离开,找个没人发现的地方寿终,让他以为她只是去旅游了。
这样……就很好了。她不想给他添加悲伤,所以不必让他铭记。
她远比苏洛洛成熟。年龄差距将近十几倍的情况下,她知道苏明安注定要走,等待他奔赴的世界还有很多。所以,不要抱有太大期待,也不必抓紧“挚友”这个词不放。
他的挚友会有很多,有活着的、有死去的、有至今尚未碰面的。在人际关系中,不能强求别人太看重自己,只能顺其自然。
她一步踏出。
夜色洒在她摇晃的马尾上,发绳仍是柠檬糖的形状,叮当作响。
……
昏暗的房间里,萧影注视着苏明安。
沙发上的苏明安睡得很熟,他的心脏汇聚着莹蓝色的光辉。薛启夏的即死规则效果是心脏爆裂,苏明安本该死去的,但一股强烈的生机从苏明安的心脏爆发而出,让他维持在了昏迷的状态。
萧影怕薛启夏还有什么后手,于是把苏明安带离了圣城,在一个偏僻的时代里休息。这是一间废弃已久的海边渔屋。
“……你真就不怕死。”萧影轻声说。
夜色将他的影子描摹得朦朦胧胧,这六七年以来的郁闷好像同一时间爆发了。
他一开始只是想戏弄苏明安,到后来却变得矛盾又别扭。明明恨苏明安夺去了他的自由,后来却恨不得替苏明安承担负重。
他抬起手,又放下,又抬起。手指靠近苏明安的脖颈,停留了很久。
直到窗外第一抹晨曦洒进来,萧影的手臂沉坠得如同石头,他才缓缓收回手,握紧了拳,像是愤恨自己的不争气。
他推门而出,站在门口,拿出黑鸟雕塑细细摩挲。
叠影出现在了他身边,仿佛一个鬼魅。
“这么好的机会,不动手?”叠影说。
“你少诱惑我。”萧影说。
“明明你八年前就答应我,如果以后有对苏明安动手的机会,你会杀了他。作为交换,我会帮你……”叠影隐去了后面的话:“怎么?相处了六七年,他都开始信任你了,你却开始舍不得?还是说你也开始喜欢这个世界了?”
萧影凝望着手里的黑鸟雕塑。
“你潜伏了这么久都不动手,实在优柔寡断。”叠影带着点点星光,从萧影的右边慢慢飘到左边:“薛启夏最后说的那些话,苏明安在昏迷前肯定听到了,他肯定会怀疑你为什么半夜待在他的房间周围,你再不动手,你以为你们还能好好相处吗?”
“……”
“他根本不可怜你,你连他的朋友都算不上。”叠影说:“你又不是责任感爆棚的人,不至于为了神明献身,可别做那样的人。”
“……当然。”萧影说。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后世——黑鹊、黑莓,这种为了救世主而死去的人。虽然伟大,但他绝对不会成为这种人。隔着屏幕望着他们濒死时释然的微笑,他只觉得陌生。
“那么,记住你答应我的,别心软……”叠影渐渐隐去。
萧影摩挲着黑鸟雕塑,转身进房,望见苏明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萧影心中一惊——苏明安不会听到他与叠影的聊天了吧。
但苏明安只是静静坐在沙发上,眼神涣散着,好像还没清醒。
“……你感觉怎么样。”萧影试探性地问。
苏明安一言不发,眼神依旧涣散。
萧影想起,在昏迷前,苏明安的精神状态已经摇摇欲坠了,现在是连听觉都模糊了吗?
“……能听见我声音吗。”萧影又走近一步。
他的手指在口袋摩挲着,缓缓抽出一柄雪亮的刀锋,昏暗的房间里,没有光能映照出这抹雪色刀光。苏明安也依然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如果要杀,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萧影提刀走近,另一只手反复摩挲着黑鸟雕塑——谁也不知道这对他来说代表着什么,他总会从早到晚地摩挲它。
“……其实我没那么恨你,即使你把我推到黑雾里,也是你的无奈之举。”萧影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的血管里像爬着无数只蚂蚁,复杂而痛苦的情绪贯穿着他:“三年前我给你写信,信上也说,如果你不想干了,我们一起走。我说的是真话,我确实这样想。”
“叠影说,我可以不杀你,只要让你放弃做神明就行。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苏明安,这才六年,你能想象接下来的九百九十四年你会变成什么样吗?我知道对你们玩家而言,时间流速很快,但承受的痛苦不会少。”
“我对这世界没什么仁慈心,它亏待我太多了。小时候夺走了我贫民窟的父母,再然后夺走了我的自由。”
“所以,这是难得的机会,我们一起……”
他说到这里,忽然听到苏明安轻声说着什么。
萧影凑了上去,听到极其微弱的自语声。
“我不想……当神……从来不想。”
摇摇欲坠的精神加上即死规则的重压,苏明安的理智好像溃散了,眼里结着一层薄膜般的雾气。
虽然他的理智总会一次又一次回归。无论是空san、异化、他维入侵,他最后总能恢复“正常”。这种他崩溃的时间,通常会埋在废弃的周目里,却被萧影瞧见。
这是本不该被任何人记住的神态。这是本该由他自己吞咽的苦涩。
萧影垂下眼睑:“是啊,你不想当神明。我一直想让你得到自由。不光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
眼神无光的青年低声说:“我……从来不想……失去。”
一千一百一十五章·BE28·“他朝若是同淋雪。”
“对,现在终于实现了,我们在一个偏僻的渔屋。之后我们去成为自由的探险家,谁也没办法捆缚住你了。”萧影说。
“我……不要……”
“所以,苏明安。”萧影的眼神闪动着。像一位信徒渴求神明。他几乎将自己全然的阴暗、邪恶、自私展现在神明面前,只希望神明能答应他的请求。
“——留在这间渔屋吧。”
“让我离开……”
“——只有这样,我们才是自由的。我不想让你成为死去的夜莺。”
“让我出去……”
“——因为你一旦走出去,再度作为神明,再度回到那座圣城——”
“不行……”
“——你就真的不再自由了。”
“不行……”
“——答应我,好吗?”
“……”
“——我想要的东西,只有叠影能给我,所以我答应了叠影,我不能让你变回神明。如果你执意要回去,我们就只能刀锋相见了。”
“……”
“——答应我,好吗?你明明可以怜惜苏洛洛,可以反复寻找她。那你怜悯怜悯我吧,就这一次。”
“……”
“——苏明安……”
“……”
“——求你。”
……
“……不行。”
……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即使只剩下本能,苏明安也一直没有松口。
萧影的刀颤抖许久,最后还是落下,刺向苏明安的脖颈。可惜的是朝颜突然出现,扼住了他的刀锋。他的犹豫时间太长了,他的决定也下得太晚了。这几秒的犹豫,结果截然不同。
萧影逃走了。
天世代7年,苏明安逐渐恢复了精神状态。在小程的泄密下,他得知了朝颜的寿命一事。
天台上,他与朝颜隔着数米距离对视着。
“为什么。”苏明安说。
他不可置信……为什么,你的寿命会走到尽头?
“我想把生命权柄留给你,我对它很熟练,即使分离出来会减弱,但对你有用。”朝颜平静地回答。
“我需要你,朝颜。”苏明安说。
“我不是你故事中的主角,你也有更长的路要走,我们至少该为你回报点什么。”朝颜说:“那个叫玥玥的,她的灵魂寿命也不多了,生命权柄可以给她。她作为你的锚点,能陪伴你更久,不是吗?”
苏明安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其实一直有意在回避这个问题。玥玥也一样。
很早以前,他们就知道灵魂寿命有限。玥玥活了那么多世,这一世又格外漫长,很可能长达千年之久,她的寿命……原来也快走到尽头了。
他想起她最近很少与他相见,大多待在旧神宫休息,在整个旧日之世她都显得很沉默。
但为什么……一定要……
仿佛心中的城堡倒塌了,他一动不动,一时说不出任何字眼。
——要他如何答应或拒绝朝颜。他怎能衡量这两个人的性命?
——就算要他询问玥玥的意见,她也肯定倾向于不取走朝颜的命。就像此时的朝颜,她也倾向于保住玥玥的命。
鲜红的电车杆再度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他沉默地站在铁轨旁,列车的风声吹起他的黑发,耳边响起刺耳的鸣笛声。恍惚间他自己也被捆在铁轨上,望着沉重如山的列车一点点朝他倾轧而来,冰冷的风刺痛了他。
他再一次想起了自己最开始和朝颜的回答。
【我想……自己挡在列车前。这样两边都不会有人死去了。】
……
“……但是,还没到尽头。”他低声说。
朝颜微微睁大了眼睛。
“还没到尽头……不是吗。”他说:“阿克托的灵魂寿命长达几千年,玥玥的灵魂寿命再短,也至少还能再过一两个副本,到时候,我会找到让她长存的方法。就算以后的副本时间流速再长……这是我们迟早要面对的问题。”
朝颜叹息。
她再一次地想,这还真是独属于他的,有些天真又难得可贵的……理想主义。五年来,一点没变过,怎么教都不会变。
她走近几步,捧起他的脸,捏着他的脸颊。
这个动作不含任何特殊意味,仿佛只是她下意识所为。就像一位长者对待没成熟的小朋友。
“我知道你下不了决心。”她说:“好吧,我尽力多活一段时日,在最后,我们再好好聊聊吧。”
她的眼眸如同一对碧绿的翡翠。
苏明安曾以为这是永恒不变的东西,正如她的岁月。生命权柄带来的是旁人艳羡不已的长生,但她却轻易地将它相让。
“我没有亲属,没有挚友,没有爱人,没有羁绊,也没有仇恨。”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这代表祝福。睫毛轻轻刷在他的瞳孔外缘:“我寡淡的人生什么也没有。因此我想早日死去,转入后世轮回,这样我至少能有些羁绊……就像爱丽丝,她就有一位很宠爱她的侦探大人,那样的生活即使艰难,至少是幸福的。”
“长生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折磨,我留不住任何东西,再青涩的小孩也会在我眼前化为黄土,世界上最后一个与我有血缘关系的人也早已死去。”
“但为了你,我可以忍受这种折磨。”
“苏明安。你一直不知道我的真名吧,如果让你知道,你恐怕会大吃一惊。所以,不如保留这个期待。”
“什么时候我快死了,我就偷偷告诉你。”
“如果需要,随时取走我。”
“对了,我差点忘记一件事……”她想起什么,忽然盯着他的眼睛,好像心里在有意愤怒什么。
……
【npc(朝颜)好感度:100-2!】
……
她缓缓将额头移开,露出了个笑容:
“好了。”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
那夜,苏明安站在钟楼上,望着琳琅满目的遗物,看了很久。
他没有去找朝颜,也没有去找玥玥,也没有去看濒临崩溃的苏洛洛。她们三个人都几乎悬在死亡线上,而他始终走不上那道铁轨。
他不知道他还可以救谁,拯救几乎成为了他的本能。大雪染白了他的发,他随意俯瞰一眼,望见了坐在城楼上的玥玥。
她也静静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白山,满头黑发尽数染白。
他闭上了眼睛。
……心中是任何举动,都无法消弭的疼痛。
……
自那之后,朝颜的衰弱没有停止。他敲门,房间里却很久没有声音,当他用钥匙开锁后,才发现她躺在床上,几乎起不了身了,像一位垂暮老人。
至于苏洛洛,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毕竟是他亲手把她锁起来的,她的发疯时间越来越长。时间久了,他也就不去了,免得她越发内耗。
这只是浓缩在两人身上的缩影。这样绝望的情况在千年计划中千千万,只是他看不到。
天世代10年,苏明安听说,苏洛洛已经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理智几乎被尽数侵蚀。
当他穿着防护服进入房间时,苏洛洛坐在椅子上,手脚被铁链牢牢锁着,像一个怪物,皮肤上几乎满是蓝绿色的光泽,眼神茫然着。
——但即使是锁链,也是她自己锁上的。
少数的清醒时间里,她自己给自己上了锁,防止发疯害了别人。
……她还是这样。
胆小鬼做不到很多事,但她在退缩之前,先给自己上了锁。
苏明安的意识一阵恍惚,他望着椅子上的她,忽然幻视了地下室里被死死锁住的魑。
他们的身影,好像在这一瞬间……完全重合了。
他成了稻亚城的苏医生,她成了地下室的异种魑。
……原来他们已经走到无法回头的地方了。
“苏洛洛,如果想要放弃,就开口。”苏明安站在她面前,隔着一米距离,依然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污染。
她抬起头,眼眸是深红色。
她的第一句话却是——
“小云朵……死了,对吗?”
苏明安瞳孔缩紧。
——她似乎把他当成了抓捕她的军方,没认出他就是小云朵。她现在的认知好像已经完全混乱了。
“我就是小云朵啊,苏洛洛。”苏明安走近几步,想要触碰她的肩膀,她却露出了龇牙咧嘴的抗拒表情,像一只炸毛的猫,不给他碰。
“你……你让我见见他,好吗?求你……要是他,肯定会把我放出去的,我不想继续下去了……”她声嘶力竭,一边流泪一边恳求:“让我见见小云朵吧,求你了,他一定会放我走……”
“对不起,我是骗人的,我就是个胆小鬼……我不知道我的因果权柄够不够强,它到底能不能完全构建梦巡游戏……我不要这个权柄了,我不要了……”
她已经听不进去声音了。
“我们还要看……晚霞……”她断断续续地说:“小云朵……救我……”
这是她唯一的美好回忆,仿佛所有的执念都系于此。
鲜血从她的挣扎中流下,染着蓝绿的色泽,仿佛癌细胞已经深入了她的每一滴血液。
他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想强制救下她,让她停止构建因果,但他想起了最开始他们的承诺。
……
【“别让我逃了。”】
……
她越是痛苦,他就越是迷茫——像是两根紧紧勒住脖子的丝线。他拉扯一分,她就痛苦一分。
“嗯。”他很轻地应了一声。望着她疯狂的模样,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青春靓丽的少女。这想念小云朵,甚至无比癫狂的样子……
他闭了闭眼,几乎忘记了自己在说什么——
……
“……小云朵被我杀死了。”
……
苏明安最终还是动摇了。
他本想转身离开,但忽然到……也许她真的想放弃了,而不是在发疯。因为他很难辨认她的精神状态,也许她真的累了。
他解开了她的锁链,把自己的血大量喂给她。她恢复神智后,有些困惑地盯着他,直到她确认了他做了什么。
“……你唤醒了我。”她重复着这句话。
“嗯。”
“我好不容易……把所有的恶意都汇聚在自己身上,你把它们……都驱散了。”她说。
她的脸上是一种前功尽弃的崩溃。
于是他突然察觉……原来她始终没有动摇。先动摇的是他。
他以为她在求救,其实她根本没有。他先违背了承诺。
苏洛洛崩溃了。
这一回是真的崩溃。她接受不了前功尽弃的痛苦,虽然她得到了救赎,迎接的却是虚空般的绝望。她的身体已经衰败至极,但她什么都没做到。
理智的弦瞬间崩断,她像个疯子一样冲了出去,眼中没有半点生机。他不知道她要去哪,也许是悬崖,也许是海面。
现在维持她生命的唯有执念,他拿走它,她就会死亡。
……他们做了那么多,只为了千年后的未来。
但是,
……未来在哪里?
苏明安独自走到天台上,他想自杀“休息一次”。即使是他,也快要撑不住了,而他能想到最能试探的方式……
瓢泼大雨打湿了他的头发,他望着楼下的万家灯火,向天台走了一步,眼中满是静夜般的寂寥。
“……”
一柄红伞撑在他的头顶。
“你要去哪。”诺尔撑着伞。
“理想之国。”苏明安说。
“是太累了?”
“嗯。”
“今天是平安节,要吃平安果吗?”
“不用。”
“还有三天,坚持一下。”
“嗯。”
“要把伞吗?”
“不用了。”
令观众们奇怪的一幕出现了。天台上,诺尔眼睁睁地望着苏明安走向了天台边缘,没有阻拦他的“自杀”。反而静静撑伞立在原地,摘下高礼帽,躬身行礼,像平静地送行一位远赴他乡的旅人。
“祝好。”他轻声说。
黑色的小点在雨中落下,
犹如一只坠落的黑鸦,笑声传出,像风般自由。
掠过红绿色的节庆灯光,毫不起眼。
在楼下商讨的吕树与路梦侧头,望见了砸在水坑里的躯体,鲜血溅满了鞋面。他们几乎茫然地望着,脑中空白一片,片刻后才辨认出血肉面部的微笑。
鲜血涂抹在他的身下,如同他脊背后展开的一对羽翼。
高楼上,诺尔扔下了红色的雨伞,像送别了一只向远方丛林飞去的夜莺。
一千一百一十七章·990年·“我知道,不可能是诺尔。”
“维生药剂注入了吗?”
“适格者供血500毫升……”
“再喊一批疗之一道的符篆家来,快!”
苏明安听见的,是这些声音。焦急的,悲伤的,期待的……
……难道回档到很久以前了?
入眼是八棱花般的无影手术灯,周边是急救仪器滴滴的声音,珍贵的适格者之血顺着管线注入他的身体中。见他苏醒,这些医生都露出极为惊喜的表情。
“太好了……救回来了。”
“您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
“输血不要停,再多资源都要投进去!”
一时间,一股无法名状的恐慌攫住了苏明安的内心,他的瞳孔缩紧,刹那间几乎忘了呼吸。
……这是哪个时间节点?
不用回忆了,他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这要用什么来解释?
他下意识朝系统时间望去——
……
【2025/03/24,01:32】
……
一切好像不需要多思考了。
他的眼前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耳边的声音如同水乳相融,惨白的医疗色坠入了灰暗。
床边的人们依旧一刻不停地在他身上施以治疗,拼命挽回他摇摇欲坠的生命。
……他没有想过这一点。
他没有想过——自己从将近132层的高楼一跃而下,砸成一摊模糊的躯体、血肉四溅……都这样了——还能被救回来。这明明是不可能存活的高度,他存了试探叠影与神灵的心思,看看祂们会不会阻拦他自戕,但直到坠落之末都无人插手。
砸成血肉的那一刻,他感到了心安,看来这次可以放心回档。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神灵与叠影无力阻止他自戕……人类却拼尽全力用他们极限的生命力与医疗技术,挽回了已经砸成碎末的他。
……
他挣扎着不想活。
……
他要回去,挽回苏洛洛。这条时间线没必要继续进行下去,再往下滑,很可能关键回档点会卡死……他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但是,
人们眼中的希望几乎凝为了实质,救回他的生命时,他们脸上露出一种极为真切的欢喜,比他们自己得救都要更为真挚。
……别救我,别救我,别救我。
内心无声呐喊。
“——各位不要懈怠!继续注入生命力!”不知是谁欣喜的声音。
……别救我,我要回去,只有让我回去,我才能更好地救你们……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声,它遭受过冲击力巨大的挤压,无法精准地说出半个字。
“——前线的急救资源调过来了吗?好,继续调,直到饱和为止!一定要让神明大人活着!!”不知是谁拨通电话的声音。
……别救我。
他的视野晃过刺眼的白灯,人们脸上露出紧急与欣喜参半的神情,望着他时透着敬畏、尊敬、向往……
“——我们收到了更多的申请,除了八十岁以上的那一批老人,六十岁与七十岁的老人也自愿为神明贡献生命力。如果必要,士兵们也愿意,足有8912人可以随时待命。”不知是哪里的报告声。
“——好。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一切牺牲,救下神明大人……”
这明明只是神明大人的一次近乎玩闹的自戕,是祂想要跳转时间线休息的欲望。祂太累了,累得想要自戕一次。
苏明安无法说话,也无法行动,他的身体成了一个不完整的拼块。
好心的医生们把各类珍贵药剂推入他的身体,这些药剂放在外面可以救下成千上万人,却用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无数人为他换命,将生命力疯狂灌入石头中,让他无力的双手紧握着石头,令此身接纳掠夺千万性命的罪孽。
即使他主动松开手,不想吸收这些性命,人们也以为他是没有力气,七八双手同时伸了过来,帮他稳稳握住了这些荧光闪烁的石头。
尝不出味道的血灌入他的喉咙,他的脸向旁边侧去,想要避开,人们却以为他是太虚弱了,按住他的脸部扶稳,令他饮下这些罪孽。
人类对神明的爱化作了一场处刑,行使以爱为名的强迫,疼痛的不止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灵魂。
——他们在拼命地对他呼喊。
不要走。
苏明安的眼前模糊了,他几乎辨认不出这种水光。但他忽然明白了人类寄予神明的依赖。人类贪生怕死,却能将神明固化为一座必须存在下去的灯塔。黑夜时,人类需要祂。白昼时,人类也需要祂。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标志”。
他们只是……需要,“祂”。
以此这些纯理性的思考与依赖转变为了一场坚定而疯狂的爱,为了这种狂热性的爱,人类可以忘掉自身原始的贪生怕死,将生命寄予神明共生,他们可以承接神明的任何命令甚至取走他们自己的命,却唯独无视神明自戕的意愿——其名为,“信仰”。
他们对神明的“爱”是真的。
他们对神明的“强迫”也是真的。
因“爱”而“强迫”,“强迫”是为了导向“爱”。
神明感到手足无措。
是祂自己把自己推上了神位,城主能够暂时退避,神明却不容走下,否则失望与悲戚的文明之火率先吞没的,是他。
……他终于明白为何神灵在千年后,仍是神灵。
一经走上,再无回头。
……
生命体征稳定后,已经到了凌晨五点。
房门口传来声音,吕树走了进来。
他目睹了苏明安砸成一摊血肉后,仍然心有余悸。他不理解为什么苏明安会从空中落下……总不能是自杀。
“……审判庭开始裁决了,裁决对象是诺尔。因为你当时跳下来,大楼上只有诺尔。人们认定是诺尔推了你。”吕树坐在了床边。
苏明安张了张嘴,仍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吕树的脸上是一种白纸般的表情,好像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的局面:“诺尔逃了。现在全天下人都认为他是渎神者,是他害了你。”
苏明安耷拉着眼皮,用眼神示意吕树。
“……我知道,不可能是诺尔。”吕树说:“但那样就没有别人。”
他将被子缓缓移开,露出苏明安的右手——苏明安坠落时,是左侧身体先着地,所以右手还算完整。但也满是青紫色的皲裂痕迹,手骨凸起,骨骼破碎,血管断裂,像濒临碎裂的一块石膏。
“……我在这坐一会。”吕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他就安静地坐着。
时间滴滴答答过去,仿佛世界正在无法避免地滑向深渊。
上午六点,玥玥来了,安静地坐在床边。
上午七点,朝颜来了。她叮嘱苏明安,好好休息,审判庭会公正地裁决渎神的罪人——诺尔。
上午八点,离明月和秦将军都来了,他们表示不用担心,不会再有人害神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渐渐地……距离“十个小时”的黄金回档时间越来越远,无法挽回的恐惧也越来越近。直到苏明安的手指终于稍微灵活,他试图放出傀儡丝,杀死自己——
病房门口却传来响声,仿佛有一个人正在前来。
时间线之末,还是有人来了。
金红色的光芒在走廊外飘摇,像晚霞正在无序地吞没大地。玥玥倏然站起,拔出冰霜般的长剑,指向门外。吕树也拔出黑刀,作出战斗的起手式。
苏明安有些痛苦地闭上眼。
——倘若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时间线,那未免也太痛苦了。
他跃楼而下,千千万万条性命为救他而献祭,吕树与玥玥拼死守护在他身前。
而来杀他之人……不,救他之人,若他死后时间线再无回转,此人将被两个文明仇恨终生。
“——让开!”门口传来冷喝。
苏明安睁开眼。
来人的瞳孔灼烧着金红的烈焰,眼中流露出的情绪不再仅限于淡漠,而是多了一些恍然。
只是数秒,那人便绕开了霜雪之剑与黑刀,几乎抵在了苏明安面前。他的袍踞在热风中摇摆着,一截小辫子像火浪中舞动的海燕。
诺尔受困于审判庭的追杀,来不了。得知苏明安是跳楼自戕,醒悟而推出真相的人——是苏凛。他意识到苏明安跳楼不可能是因为心灰意冷,只能是因为……
他意识到了。
他们本来就很像。
“……是真的吗?”苏凛这么问,脸上满是复杂。
透过这对金色眼眸,苏明安却明白了他在问什么。
苏明安几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肯定的声音。
他不知道苏凛怎么闯入了第三座塔,但苏凛本来就有跳转的能力,比如莫名其妙跳转到了穹地之外。
苏凛叹息一声。
苏明安也叹息一声。
……下次,能发现得再快一点吗。每次快死了,你才醒悟过来……
……稍微,再快一点……就好。
眼前陷入昏黑。
苏明安第一次体验了如此安宁的死亡。
织梦术的临终关怀下,他在阳光下的草地自由地打滚,满园是金灿灿的太阳花。
苏凛帮他减少了临终痛苦,令烈火焚身的焦灼变为温泉。
天世代10年的长夜下,他合上了苏洛洛的房门,不再聆听她的哭声。
……
天世代15年,叠影孤注一掷。
千年计划只差最后的步骤,如果叠影再不动手,要等上足足千年。
最后时刻,叠影集全部的因果与污染,试图提前让一万条世界线融合,彻底击垮旧日之世。
天空染成了纯黑的颜色,城市的建筑物开始出现重叠的影子,人们脚下也渐渐延伸出了几千道阴影,这是世界线即将提前融合的征兆。
一千一百一十八章·“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面对叠影的压迫,人类的应对手段很简单。
——分离。
圣城会升上天空,宛如一座浮空岛,彻底脱离“旧日之世”的限制。
文明的概念,本就限于“星球”,如果人们乘坐类似宇宙飞船的器具离开了星球范畴,他们就不再受文明的限制。倘若圣城离开了大地的范畴,成为了高居星空中的存在,那么叠影的言灵,到底是瞄准极高空的圣城,还是星球的地面?
……
一月,吕树抵达前线。
“小黑,最近人们修复了来自百年前的电视。来我家看点电影吧,有很多好康的。”吕树的同伴纪璞玉说。
吕树盯着滴答作响的坐标仪:“你去吧,我要登记每一个浮空点的坐标。”
这最终一役,神灵集结了来自各个时代的精尖人员,将他们调入圣城作为外派人员,进行临时技术提供。
……
二月,玥玥踏出时空漩涡,一声不吭地深呼吸,让自己衰败的灵魂平静下来。
“游戏天使大人,我们希望研究一种治愈黑雾病的新药,可能会消耗大量医疗资源……”她的下属白朗蒂将平板递给她:“您觉得,我们应该开始研究这种新药吗?”
玥玥投下视线。她已经能看懂复杂高深的研究规划,公式与数字在她眼里像白纸一样明晰:“可以。”
“好。我会安排下去,预计研制时间不超过九个月。”白朗蒂恭敬地说:“您为我们的研制计划起个名字吧。”
玥玥实在不擅长起名。冥思苦想了一会,她说:
“既然我们是跨越千年的方舟……”
“那就叫……方舟……计划?”
“好!方舟计划!”白朗蒂激动地说:“好名字!感谢您的赐名……”
……
三月,朝颜处理了一起超大型的审判事件,涉及人口多达千人。
原因很简单——他们不愿意离开家乡。
如果理想国升空,那么圣城就会终日漂浮在星空之下,永远无法返回地面。
“这和放逐宇宙有什么区别?我不要这样!”他们情绪激烈,引起了民乱:
“凭什么是我们?凭什么选择了我们?”
“我的父辈答应了你们漂泊,我可没答应,凭什么我一生下来就要在星空之间漂泊?我不同意!”
代际矛盾开始出现——天世代0年的那辈人已经年老体弱,他们的儿子女儿渐渐长大成人,感到了不公。这是无法避免的迭代矛盾——子辈凭什么为父辈背负责任?
——后世凭什么为前世背负责任?
——【爱丽丝】凭什么为【朝颜】背负责任?
诸如此类的问题,本质上都是一个问题——凭什么早在他们诞生之前,他们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
——凭什么“神明”要主宰他们的命运?
——“神明”为什么那么严酷无情?
在这些郁郁不平的声音中,有一个领头者站了出来——这是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他面目年轻,气势锋锐,有着独属于年少人的意气风发,他背负了许多人的悲戚与不公正的命运,代表他们向神明发声。
“——凭什么神明不容置喙,要主宰我们的命运?”站在审判台上,十九岁的少年郎对着遥遥在上的旧神宫质问:“神明。我是圣城十九街区的平民,我叫苏文青。比起你来说,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但我必须要把我的声音传出去!如果你听到了我的话,就出来!我们不接受被规划好的命运!”
朝颜没想到他竟然敢遥遥对旧神宫发出质问。她摇了摇头:“许多事情,我们没办法解释明白。但神明大人做出的抉择,基本都是正确的,是文明的最优选。”
她无法解释千年计划的细则,只能说,神明是正确的。
“——神明规定如此?是神明规定了我们的麻木?”这位少年英雄振振有词,血泪交加,细数神明之罪:
“圣城十七街的老奶奶,就是因为参加了所谓的新生计划,死在了病床上,她临死前都没有等到她的儿子回家。”
“我的高中同学,明明很想成为一名艺术家,却因为她的祖辈曾经投靠过叠影,她就被迫只能做最普通的工作,差点因为抑郁症跳楼自杀。”
“我的姨夫,是一位光荣的穿越者,他自己也恪守使命,为神明大人修复时间线。可谁能想到他穿越回来,就因为他身上沾染到的污染,他终身要被监视,一举一动都不自由,活得像一个犯人。哪怕他退役后想当一个天文学家,天文馆也被迫关闭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冷酷的神明苏明安。祂何以制定我们每个人的死亡命运?祂何以安排我们的一生!?”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他的同伴们高高抬着头,迎接着周围的聚光灯,像一群向命运宣战的英雄。
朝颜欲让他们闭嘴,神明却从旧神宫缓缓走了出来。
朝霞洒上神明的面容,露出那张格外年轻的样貌。他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衣,没有过于繁复的纹路,像一位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高中生。
一时间,神明与苏文青——他们仿佛站在交叠的光与影,兜兜转转的岁月,从尾游到了头。
……
从神灵与苏明安。
到神明与苏文青。
……
苏文青震惊地望着传说中的神明,他未曾想到神明的样貌这么年轻,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年纪。
神明的双眼青灰,甚至比这群审判台上的年轻人更憔悴几分。祂沉沉注视了苏文青一眼:“你要说什么?”
苏文青看了眼为他加油助威的同伴,深吸一口气,以演讲的姿态高喊道:“——神明。我知道世界上生活着一种美丽的鸟儿,它终其一生都在寻找钢铁中的森林。”
“我想告诉大家——即使森林已经不在,我们被迫麻木下去……我仍在想象,冬天不是永恒的,墙壁上的缝隙会被填满,园中鲜花会盛开——人们会在火焰与狂喊中去爱。”
“而神明——你将我们腐化为行尸走肉,让人们忘却了历史,让我们在圣城麻木地生活下去——你的属下做出那么多害人之事,你却像是没看到。”
“我正是为了我心中的正义……努力至今!我想,至少有一些人需要发声!我们要断绝这种被神明安排好的人生,杀死这种根深蒂固的命运!”
苏文青义正言辞地说着,却听到神明浅笑一声,笑声里有兜兜转转的悲哀。
祂的脸上,有着一种无法改变的疲惫,仿佛已经见过了这一幕。
……祂确实见过。
但那应当是地位调换,光影置换过的场面。那应当是……他站在阳光下,质问白发神灵的场面。
那该是……多么令人绝望而难以挽回的坠落。
当时的神灵露出了什么表情呢?
……好像也是,这样浅淡而悲哀的笑容。
原来都是一样的。
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
“我不是没看到。我也不是……不在乎。”黑发神明低垂眼眸,缓缓说:“我是……真的听不见。”
……我真的听不见一个女学生跳楼前的呼喊。
……我真的听不见一位老奶奶细小的哭声。
我真的……没有时间去听。在聆听到他们这些微小的悲呼前,就会有更多的人在他们之前而死去。我必须……去听更重要的声音。
九幽之下,神灵在面对苏明安的质问时,回答的也是——“我听不见”。
而此时,苏明安作出了与神灵相同的答复。
——宛如光影交错。
苏文青仍不理解,他身边的人都是因为千年计划受了那么多苦,凭什么文明的延续需要他们这一代人受苦?凭什么神明这么独断专行?
神明转身回宫,祂还有更多人要救。
审判台上,十九岁的年轻人绝望而愤恨地注视祂的背影,痛斥祂的冷酷:
……
“——神明,你让我们变成了雨中的绵羊!!”
……
这是一个注定的死结。
年轻的人们返回不了故乡,他们的命运系于文明之上,何其仓皇。
而这种根深蒂固、梭巡已久、千丝万缕、凝而不绝的仓皇——
直到神明苏明安走到今天,才恍然瞧见。因他自身悬坐于这种仓皇之上,以一根细小的蜘蛛丝,悬挂于他的脖颈。
纵使他想要切断这根蜘蛛丝,也会有更多的、无尽的……一只只手掌,把他按在雪白色的病床上,不许他死去。为他灌入一根、一根、又一根……血管凝结而成的生命之丝,令他饮下罪孽之血。
当然,神明苏明安与神灵不同。前者仍然怀着最大化的拯救之心,宁愿挤压自己也要救更多人。后者却是绝对冷淡的视角,只想要文明存续。
苏明安也与苏文青不同。前者在质问神灵时,能够找到一条更好的文明之路。也正是因为苏明安对神灵的抗争,才有了后面更完美的世界格局。至于苏文青,不过是未知全貌,恶意揣测。
但这种轮回感依然令人窒息。
一次,一次,又一次。
苏明安端坐神位,一次又一次……无视老奶奶的哭声、无视女学生的悲戚……
他一次又一次地,去听更值得聆听的声音,救下更多的人。
……朝颜说的,是对的。
应想“救下火车一端的人”,而非“我害死了火车另一端的人”。只有这样,神明才能不崩溃。
他只能,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
砰,砰,砰。
忽视那些更渺小、会造成更大损失的求救声。
任凭它们何等凄惨,何等可怜,何等令他动容。
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
咚,咚,咚。
拉动那根——
……
——千钧之重的电车杆。
……
而审判台之上,十九岁的、意气风发的黑发青年,仍在不停地、不停地质问——为什么神明要抛下那位老奶奶,为什么神明要无视女学生的哭声。
神明苏明安,
为什么……
你不能……
——多救一点?
为什么,即使麻木愚昧的时代被打破了——我们却仿佛依然回到了千年后的时期——那个信仰根深蒂固、人类麻木愚钝的——现世?
为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为什么,“城中白雪”依旧一刻不停?
……
——为什么?
凭什么?
……
……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去了,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竟?】
【——北岛《回答》】
……
一千一百一十九章·“秦将军,我回来了。”(感谢“往白”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