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六百一十一章·“晚安,安酱。”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1.6万 字
【核心区·监牢所】
苏明安走入一栋建筑,落败的反抗军待在玻璃房里,脖子上像是狗链的铁环闪着红光。
隔着玻璃,苏明安冷淡地看着这些失败者。
“——苏,苏明安!”
他忽然听到一声呼喊,一个一头白发如杂草的青年拍打着玻璃,脸几乎贴到玻璃上。
“我不接受来自玩家的求饶。”苏明安说。
“——我不是玩家,我是特殊身份‘阻截者’,我,我无法拒绝加入反抗军的任务,拒绝了我就会死,真正意义上的死……”玩家说。
苏明安还是第一次听到“阻截者”这一身份,再加上观测者、狙杀者……世界游戏中的特殊身份千奇百怪。
“苏明安,我和你组过队的,你,能否饶过我这一次?”青年双眼通红。
“你是……”苏明安从脑海里搜刮出一个名字:“莫问?”
他记得,在第七世界普拉亚中,小队里有一个名为“莫问”的探查系队友,是莫言的二哥。在进入中央大图书馆后一去不返,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对,是我,放过我这一次吧,我不想死……”莫问流着泪:“我现在是npc的身份,死了不会复活的,我是……真的会死的。”
苏明安盯着莫问满是血丝的双眼。
“那伱——”苏明安说:“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成为特殊身份者?”
莫问的神情一怔,泪水顺着他的面颊流淌而下,他的肩膀不住颤抖:
“我,我哥哥莫笑在第六世界疯了,我如果再被清空回归,难道要莫言这个三弟一个人拖着这个家吗?”
听着莫问的话,苏明安感到无奈。
“放弃玩家身份,也就意味着你失去了‘玩家’这层天然保护衣。”苏明安说。
他想起了白沙天堂的水岛川晴。
她刺杀自己失败后,无法复活,因为她已经不算“玩家”的范畴,不受复活规则的保护。
“玩家”的身份,看似是一种束缚,其实也是保护,他们永远不会在副本里真实死亡,永远拥有重来的机会。
“我,我知道危险,但我能怎么办!特殊身份者的诱惑摆在我面前。”莫问流着泪:“我知道错了,苏明安,你是第一玩家,你有没有办法把我变回来?副本里好危险,我想继续当玩家,我不想死……”
他害怕了。
在刚开始成为特殊身份者时,他还沾沾自喜,觉得这个大多数人都遇不到的机遇被自己碰见。
结果,在测量之城里生活,等待玩家到来的日子里,他受尽了苦楚——劣等人格者的身份让他忍饥挨饿,无法复活的事实让他时刻生活在恐惧之中。他经常彻夜难眠,生怕哪颗流弹就夺走了他的生命。
他等了很久,终于……玩家们来了,他却被系统强制发布了加入反抗军的任务,然后被一网打尽。
若不是苏明安过来看他,他可能真的要被关一辈子,甚至被枪决。
……太恐怖了,太孤独了,太可怕了。
……他再也不要成为特殊身份者了,他要回家!他要和他的哥哥弟弟生活在一起,他要成为玩家,哪怕在主神世界躺平,喝奶茶,吃火锅……也比生活在这种破地方好!
“求求你,你肯定有办法带走我的吧,我想回家,我想妈妈……”莫问抹着泪水,眼睛已经哭到红肿。
看着这么伤心的莫问,苏明安忽然想起了玥玥。
玥玥的身份“观测者”,地位似乎在莫问这个“阻截者”之上,她可以穿梭不同的世界,不必接取任务,生活得很自由。而莫问貌似只能停留在一个世界里,还要遭受强制任务的束缚。
但……他们的本质,好像没什么不同。
都是在远离故土的陌生世界里,成长,长大。
不过,玥玥远比莫问幸福,她找到了自己崭新的亲人和朋友,无论是永恒的校园,绚烂的明辉,还是繁华的测量之邦,她的状况都很不错,战团的哥哥澈·凯尔斯蒂亚,看上去十分照顾她。
“莫问,那你喜欢我吗?”苏明安突然说。
“……哈?”
莫问吓傻了,眼泪都忘了流。
“我是说。”苏明安咳嗽一声,也发现这句话有歧义:“你对我,有没有类似好感度的东西?”
莫问擦去泪水,他似乎在拼命尝试。
但,等了许久,苏明安都没有听到任何好感度提示。
掌权者任务,只能将满好感的npc收为跟随者,如果莫问没有好感度的设定,就不可能达成条件。
莫问的神情越来越仓惶,越来越绝望,连同冷汗都流了下来,他意识到,如果真的激发不出苏明安口中的“好感度”,他就真的回不去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满怀期望。
“苏明安,你……听见了好感度的提示吗?”他恳切地问。
苏明安沉默片刻:“没有。”
像是紧绷的神经一瞬被扯断,莫问的眼泪坠落在地。
他抬起手,捂住满是泪水的脸,掩饰悲伤和无措。
“为什么呀……为什么会这样啊……”
“我想三弟了,我想莫言了,他是不是再也看不到我了,我要死在这个世界了……我回不去家了……”
他哭着,眼泪不停往下掉。
“妈妈,妈妈……我想家,我想回家,我想吃妈妈做的牛肉面,我想吃她做的油焖茄子和清蒸鲈鱼,我不想喝营养液,我不想吃垃圾了,我好痛苦,好痛苦……”
可他现在睁开眼,却只能望见冰冷的玻璃墙、铁质的陌生城市,和脖子上沉重的限制铁环。
它像锁链一般将他锁在了这里,锁在了这个世界,再也逃不出去。
“……”
苏明安缓缓移开手。
没有好感值,他带不走莫问。
白沙天堂里,如同一个小太阳般的莫言,陪他走到了白沙的燃烧时刻。他如果能帮到莫言的这个二哥莫问,那也好。
结果,他救不了对方。
“当我们这些玩家离开后,你会怎么样?”苏明安问。
“我大概会在这里,生活到死……”莫问低声道。
“莫问,我会放你出来,会保证你的安全。但除此之外……”苏明安说。
“我,回不去了,是吗?”莫问说。
“是。”
莫问沉默了。
他蜷缩着身体,头埋在膝盖里。片刻后,他传来哭声。
“我想回家……”
他只是不住地重复这句话。
之后,苏明安嘱咐希可,将莫问转移到核心区一间无人的老屋,除此之外,他就没有办法了。
莫问是戴罪之身,档案有污点,不可能找到工作,苏明安也不可能纂改黎明系统。
在那间老屋里,白发的青年坐在满是灰尘的沙发上,双目无神。
在苏明安离开时,青年轻声开口。
“谢,谢谢你,苏明安。”莫问说:“连我这样的人也可以拯救,你是……最好的。最好的。”
他的神情干瘪而无神,像失去了赖以生存的东西,成了一具空旷的皮囊。
“为什么会有这个鬼游戏,为什么人类要变成这个样子,如果这只是一场梦,我明天醒了,是不是就会看见家和妈妈了……”
“对,这是一场梦,一定是这样的……”
莫问陷在沙发里,不住呢喃。
或许有一天,远离故土与亲人的他,会在这里腐烂。他已无力逃离这片命运的旋涡。
他和他的哥哥、弟弟,隔了一整个世界。
在这样的世界里,一旦决策失误,人们随时要有走上末路的觉悟。
苏明安离开了这间老屋。
透过层层白桦的绿荫,他望见那栋红砖铺就的屋子静谧至极,仿若一块植根在泥土里的静止的红色墓碑。
墓碑里面,埋着一个再也无法归家的人。
“……”
这一时刻,他突然很想看见玥玥。
特殊身份者不是玩家,他们是会死的……莫问的事情为他敲响了警钟。
他戴上路维斯身份的“汪寒的人皮面具”,来到边缘区战团的那间酒馆。他曾在这里与战团首领澈·凯尔斯蒂亚聊天,玥玥的身份是洛·凯尔斯蒂亚,是澈的妹妹。
但他到来时,这里已经人去楼空。
酒馆房门紧锁,门槛边没有一个打游戏的黑发少女,街道静悄悄的,往日赌博搏斗的佣兵们已经不见。
明日是凯乌斯塔的选拔,战团已经分散进城,他们不在这里。
苏明安静静站在封锁的酒馆外,望着这条空荡荡的街道。
尘风吹起枯黄落叶,扫过他眼前。
“——晚上好!安酱!现在晚上时间八点四十六分,检测到您心情不佳,特为您带来家乡的愉快小曲《囍》~”
阿独活泼的声音冒出。
它似乎有意等待了片刻,它预感到苏明安又要“啪嗒”一声无情关闭它。
但它顿了很久,都没有听到他的回音。
那坐在轮椅上的青年,侧边的黑发遮掩着他的眼尾,他歪着头,靠在酒馆的墙边,似乎睡着了。
由于太疲惫,他只要一丁点的放松就能入睡。
“咦……”
阿独的声音很轻,它知道睡眠对它的主人而言很珍贵。
它默默关闭了音乐模块。
“好吧。”
“……晚安,安酱。”
“你确实很累了……”
(本章完)
六百一十二章·“我不能连累大哥……”
“咔哒。”
电视的画面中,房门合起,像一声沉重的墓碑落下,隔绝了绝望的白发青年的视线。
莫言坐在直播屏幕前,怔怔地盯着这一幕——他知道,这或许是他见他二哥的最后一面了。
隔着一个屏幕,一整个世界。
他还记得在小时候,二哥会经常给他带有趣的城里小玩意儿。
泡泡手枪,溜溜球,棉花糖,旋转魔方……
【莫言,这些都是你的,拿去玩吧,二哥不跟你抢。】
【没事,玩吧玩吧,这些就是二哥专门带回来的,你是我三弟嘛。】
【伱是家里最小的,二哥我会让着你的。】
……
【二哥会一直让着你的。】
……
“为什么……”莫言轻声呢喃。
他的身边,洁白的病床上,精神受创的大哥莫笑,呆滞地盯着电视屏幕,宛如一个僵硬的植物人,对外界失去了反应。
在看到屏幕里莫问的泪水时,已经很久没说话的莫笑,眼角突兀地现出一滴泪。
疯了的莫笑依然没意识到外界发生了什么,只是,他明白,似乎发生了一件很悲伤的事,让他僵硬的双眼不自觉地落下泪来。
“……哥哥的精神疾病还没好,二哥回不来,我身边没人了,我该怎么办……”
莫言伏下身,卧在病床上,隐约的湿意泛滥,他在压制他的哭声。
他习惯用“二哥”来指代莫问,用“哥哥”来指代莫笑。
至于“大哥”,那代表着白沙天堂里的那个大哥,是莫言对苏明安的专属称呼。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三兄弟的合照。个头高大的哥哥莫笑乐呵呵的,略矮一头的二哥莫问对着镜头比“耶”,作为三弟的莫言抱着剑傻傻地站在一边,他们身后是绿意萦绕的太华山。
但现在,没有人能这样开怀大笑,也没有人能再聚在一起,拍这样一张合照。
不仅是故乡远去,人也不再来。
有的人已经走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遥远。
“如果我能再强大一点,如果我也成了特殊身份者,我是不是……能把二哥带回来?”
“不,不可以这样想,还有哥哥莫笑,我要照顾莫笑……”
“可是,可是……”
寂静的病房里,只有青年低低的哭声。
“我,没有办法了……”
“大哥……”
“……”
“……我不能连累大哥……”
……
……
“——哎,你们看,街边怎么睡了个人?”
“看衣服是有钱人,手上还有个人腕表呢……”
“正好三区的‘市场’要进货,一个人能卖不少钱。”
“我们怎么还要干这种活……娘的,真羡慕那六号街的赌鬼男人,他把女儿一卖,自己舒舒服服享乐去了,我怎么就没有这么漂亮的女儿……”
听到有人的声音,苏明安瞬间惊醒。他的睡眠一向很浅,风吹草动都容易让他醒来。
此时是深夜,街边的路灯由于年久失修而黯淡,黑暗中能看见几个高大的影子。
他们手持枪械,似乎在望着这边,有人走上前,想抓住苏明安的肩膀。
……边缘区居然乱到这地步,他在路边睡一觉,都会遇到想要拐卖人口的人。
苏明安拽住那人伸过来的手,一拉,左手重拳出击!
【HP-287!】
不高的伤害数值跳动出来,那人只是个普通人,被打了一拳,眼珠子一突,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哀嚎。
“咔咔咔”几声,几人瞬间抬枪,警惕地对着苏明安。
“不许动!”一个黄头发的人高声道,他举着枪,一点一点靠近苏明安:“取下腕表,举起手来!”
“希可。”
苏明安只是呼唤一声。
下一刻,白光一闪,罩着蓝色防御罩的轮椅自动撞击而出,几人立刻开枪,子弹却透不进分毫。
“嘭!”“嘭!”“嘭!”罩子撞上他们的身体,像是一辆大卡车迎面冲了过去,几人东倒西歪,身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倒在地上不断哀嚎。
苏明安停下轮椅,看向唯一一个被他放过的男人,那是个吓得原地发抖的中年人。
“你刚刚说,有个赌鬼男人卖了女儿?”苏明安盯着中年男人颤抖的眼珠:“那个女儿叫什么?卖到了哪里?”
“啊,啊啊啊,别杀我!!”男人吓坏了。
“我问你——”苏明安单手拎起他洗得发白的衣领,盯上对方浑浊的双眼:“那个被卖的女儿叫什么?”
尽管他给小眉留下了一只白猫,但一个善良到软弱的人很难站起来,身上有再强大的武装也不例外。
她要是死了,TE2“恶龙走入她的心中”的通关进度一切白费。
男人颤抖的话语,应证了他的猜测。
“叫,叫小……小眉!她被卖给造梦投资人的儿子当情妇了,那个赌鬼老爸换了一大笔钱,享乐去了。我也……我也是偶然听到的!”男人满脸恐惧:“别杀我,别杀我!我也只是为了讨生活……”
“……”
“希可,定位。”苏明安说。
希可是除黎明外权限最高的AI,它能定位每一位居民的位置。
“定位,父亲还是女儿?”希可询问。
“小眉。”
“居民小眉,边缘区从事灰色交易的劣等人格者,当前位置……核心区(287,187),克利斯提娱乐会所。”希可搜寻片刻后回答。
苏明安甩开手上快要尿裤子的男人,启动轮椅飞跃而出,冲向坐标的方向。
临近冬季,这座城市一直极为寒冷,城内的人穿着厚厚的棉服和羽绒服,吐出的气都像是寒霜。
在急速飞行中,他望见弹幕在讨论新年相关的话题。
他恍然地发现,最近好像要过新年了。
这是龙国人在世界游戏里过的新年,很特殊的一个新年。人们回不去家,与亲人分离。
和吕树、诺尔、露娜、山田、路这些人一起过新年,应该是一种很特别的体验。
希望世界游戏,能让他过一个不错的除夕。
……
【今年的除夕是1月31日哎,今天是1月26日啦,好像再过五天就是新年了!!】
【新年?龙国的节日?】
【冒险玩家赶不回主神世界过新年了,有点可惜。我看龙国区那边准备了隆盛的新年晚会,请了以前的很多名人。】
【世界游戏版本的春晚啊……无论是论坛里先进的架构虚景系统、舞台剧系统、模拟图画系统,还是世界游戏对人类文化的影响,都能体现出来,应该很好看。】
【一把子期待了。】
【小眉好可怜啊,她为什么不反抗?那只白猫都能杀了她爸了。】
【哎哎,过新年我们也会在这个直播间里吧!我们一起陪着苏明安,他在副本里出不来,我们就陪他一起过!】
【我准备了很多新年贺词,到时候一起发出来。】
【如果苏明安能和我们互动一下就好了,就像那种主播,在过节日时和弹幕猜猜字谜啊,文化接龙啊,你画我猜啥的,应该很有意思……】
……
轮椅的高度急速降低,在克利斯提娱乐会所的街道降落。
透过各色瑰丽的光芒,苏明安能看见里面的乱象……摇晃的灯光、东倒西歪的酒瓶、扭曲摇晃的人影。寒冷的夜晚没有影响这些人的彻夜狂欢。
“谁!”
保安发现了他,灯光扫射过来。
“希可,开权限!”苏明安说。
“最高权限已开启。”希可语声一毕,一枚硕大的血红MBT出现在了苏明安的头顶上,正是黎明型人格的标识。
他掠过了吓傻了的保安,顶着一个硕大的红标识前冲,破门而入。
“嘭——!!”
顶着湛蓝的防御罩,木质的大门被他硬生生撞毁,木屑碎裂而出。
“咣咣咣——!”
彩灯玻璃散落一地,在猩红的地毯上闪烁金色的光晕。
室内,浓厚的酒味、沉闷的高温,一瞬扑上他的脸,他在夜风中有些冰凉的脸染得通红。
在看到他撞坏大门时,舞女们发出尖利的叫声,刺耳至极。
“这位先生——”几个白西服的侍者上前,似乎想拦他,但在看到他头上硕大的MBT时,他们齐齐哽住了。
……这什么情况,城主也跑来找乐子了?
“会所。”苏明安低声咀嚼了下这个词语,他知道这不是什么纯洁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红灯区。
一个父亲,怎么能舍得将亲生骨肉推到这种地方来。
或许,是他太还年轻了,遇到的父亲太好了,从未见过这样的丑恶。
“城主大人,我们会所是合法经营,这里有营业执照……”一旁的侍者立刻解释。
苏明安直接往里冲,轮椅撞歪了正在送酒的服务生,晃着不同光晕的酒杯散落。
靠近坐标,包厢房门紧锁,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
“我教你……把这杯酒喝下去,以后我罩着你。”
“哈?不喝?你TM……一个脏女人,你装什么清高,不然你那欠了账的赌鬼爸爸,还想活着?小眉,你不想做一个不孝的女儿吧?”
“还反抗,给我按住她!我今天就要让她知道……”
“嘭!”
泯灭开锁,苏明安撞开了门。
室内,三个青年坐在沙发中,音乐几乎要震聋人的耳朵。他们面前,是数个摇晃身体的艳丽女子,深紫色的长发晃动飞舞,暧昧的气氛充斥这间包厢。
而沙发中央,是一个被按倒的女孩。
她瘦弱得几乎要陷入沙发里。那夜间曾经如精灵般的生机,像是冰雪消融般消散而去。
她挣扎着,像是一块撕裂而开的红布,似乎能隐约听到她灵魂的裂帛之声。
小眉在离开那个赌鬼爸爸时,心里没有多少波动。
她的未来一早就被斩断了,没人能听到她的哀鸣。
所以……在当初,在巷子里,为淋雨的青年撑一把鲜红的伞的时候,她真的很开心。
他是城邦中最有地位的人,只是遭受了红色命令的全城追捕,才能遇到如同地下老鼠的她。
他望着她的时候,那视线是平等的,尊重的。不像她的那些夜间客人一样,面目永远充满欲望而丑恶。
直到那个父亲告诉她,家里的负债已经压垮了。
说是懦弱的善良也好,她放不下血脉相连的父亲,她不敢看他被追债的人打死,她答应了他。
但在这最关键的时候,她害怕了。在【自杀被禁止】的城邦法规中,她涌现了自杀的念头。
她的手向着怀里掏去——那有一支银色的六芒星手枪,是阿克托在离开前送给她的礼物,在接到这个礼物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可以保护自己,而是——【这把手枪可以用来自杀吧】。
两旁的男人粗暴地按着她的肩膀,她的手触摸到了怀里的金属,他们粗俗的言语响在她的耳边,很难想象这群人的人格会比她高等。
“娘的,装什么装,不还是个贱人……”
“给我撕开她的衣服,我就不信,她光着还能这么刚烈。”
小眉闭上眼睛,手指摸上保险栓,却忽然听到了一声巨响。
“嘭——!”
门被撞开,拉扯她的动作停息。
室内似乎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就连响彻耳朵的摇滚音乐都瞬间停止。
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她缓缓地抬起头,望见室外洒落的光——和那眼神始终清澈的青年。
旁边“造梦”集团投资人的小少爷,一眼就认出了阿克托这个电视屏幕里常见的身影。小少爷吓得后退几步,酒瞬间醒了一大半。
舞池里的舞女已经吓到摊在地上,她们白天在屏幕里见到十字架处刑的那血腥一幕,被手段残忍的阿克托吓破了胆。
苏明安不看她们,只是朝着深陷于猩红沙发中,像是陷入血色旋涡的女孩,伸出手。
“走吧,小眉。”他说。
他的语声始终平和,眼神清澈,像是没看到这肮脏混乱的一幕,没看见女孩身上青紫的伤痕。
小眉起身,站直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她抬起脚,踩过柔软的地毯,光脚接触细密的绒毛,她冷到咳嗽。
她的防线像是突然崩溃,她鼻子一抽,嚎啕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想好好珍惜我自己的……”
“你留给我的白猫很强大,可它再强大,也抗衡不了这个世道,我,我无路可走……”
“我……我也想在教室里长大,我也想做美好的梦,但他们逼我,总有人逼我……人生的路看似很多,实际上我一条都走不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嗯。”苏明安等她哭完,说:“知道了。”
安静到几乎死寂的室内,三个青年僵在房间内,他们身上,还有挥之不去的酒气。
“——那么,你要惩罚他们吗。”苏明安开口。
三个青年吓得齐齐一抖,面色惨白。
他们求饶的眼神投向小眉,那个小少爷直接跪了下来,完全不见刚才满嘴粗俗的模样。
“小眉!我们是你情我愿的交易!我给了你爸爸一笔钱,让他远走高飞,我多好心啊!我为你们家考虑,你不能恩将仇报啊!求求你,求求你——”
小少爷的颤声响在这片会所,两旁的房门紧闭,客人们连音乐声都不敢放出。只回荡着他仓惶而恐惧的声音。
小眉深吸了口气。
她的脸色苍白而病态,病情似乎越发严重,隐约可见她眼尾的一角绯红,像是翘起的红尾。
片刻后,她偏过了头:
“我们……走吧。”
“过度的善良就是懦弱了。”苏明安说。
小眉抹去唇上艳丽的口红,露出有些绛紫色的嘴唇。
一旁的白猫跳到她的怀里,她身形一沉,勉强抱住了它。
“这确实是你情我愿的交易,我刚刚,也只是故作清高而已。”小眉说。
“嗯。”苏明安说:“那走吧。”
她其实说的没什么问题,她看得很透。
这是一种双方都认可的交易,他们想用人来抵负债,只是,这种交易也是违法的。
他给自己戴上一双手套后,再拉住她,让她坐到轮椅扶手上。
“希可,去中央城。”他说:“另外,记录这几人的行为。”
“明白。”白光一闪,金发碧眼的希可形象浮现,它冰冷的语声传出:“城邦居民O-1092号,核心区提科别墅居民摩顿,违反城邦律令第039条,档案归入犯罪籍。城邦居民T-1298号,M-1982号,作为共犯进行人格降级。”
三人脸色苍白。
那名穿金戴银的小少爷,像是失了魂一样一动不动,宛如脱去灵魂的空壳。
小眉愣住了。
“城邦的法律不容违背,我刚刚只是想看看你的意愿,结果,答案还是很失望。”苏明安说。
在他的轮椅转身时,小少爷崩溃般地哭嚎出声:
“城主您不能这样!我家是造梦集团的投资家族,我是家族的继承人,要是我入狱了,以后的投资就……”
“没事,会有适配的人格者来接管你们家族的企业。”苏明安说:“在我这里,没有‘家族企业’的说法,只有德应配位。黎明系统在收集了你们的犯罪信息后,会对人格的评判有更精准的调整,不至于让一代又一代的蛀虫……活在福利最好的地方。”
小少爷听着脸色煞白,瘫软在门旁,身上的酒气已经散光。
碎裂的酒瓶玻璃片扎在小少爷匍匐的双腿和膝盖上,渗透出鲜红的血。
“咕噜噜——”车轮滚动,小眉迎着侍者们有些畏惧的视线。
她侧着坐着轮椅,双腿悬空在外,全身倚靠在轮椅靠背,身子冷到颤抖。
“走了。”苏明安说。
轮椅自动行驶,驶出门外,紧接着——它向前抬起,跃向天空,将一切都甩在身后。
失重感渐渐传来,小眉望着如同魔窟的娱乐会所越来越远。
“你又来救我了。”她说:“我曾经以为,我已经烂到泥里了,烂透了,但你总能来救我。我差点以为……这是我自杀前的一场梦。”
“之前你问我的话,我现在回答你。”苏明安说:“虽然我暂时看不到千千万万同你一样的人,但既然看到了你,我至少要救一个。”
小眉抹去眼泪,露出微笑:
“那我,还真是幸运。”
苏明安平淡地注视着夜空,听到了系统提示声。
她当然是幸运的。
被系统提示眷顾,被列入TE2中,作为完美通关中的一条,得以被人救下。
……
“叮咚!”
【完美通关(TE2)进度:65%】
……
小眉和TE2有关,能提升他的完美通关进度。她若是死了,进度大概率会消失。
他救了小眉,不止是因为她是小眉,换了小倞,小筱,小橙还是谁,只要和通关有关系,他都会救。
目前为止,黎明密码共获得了两位,一位来自小眉的吊坠,一位来自莫名其妙的中央城废墟大楼的“吕树”。一位提示在董安安身上,还没获得,剩下两位未知。
任重道远。
“亚撒城主,我今天在街上,听到了许多你的闲话。他们说你处刑的手段太残忍。”小眉的声音传来。
在侧头时,他看见她的长发被夜风吹起,脸上残留的妆容修饰着她漆黑的长眉。
“但我觉得,你分明很温柔。”她说。
“温柔?”苏明安没想到这种形容词也能套到自己身上。
玩家们对自己说话时,要么满怀敬畏,要么小心翼翼,要么心虚气短。
他们又说自己“自私”,又说自己“伟大”,又说自己“高傲”。很少有人会说自己“温柔”。
事实上,如果没有TE2对小眉的专属提示,他确实看不见百万人口中不起眼的她,她真的很可能走向最悲惨的末路。
“你现在想去哪?”苏明安已经看到,小眉后颈传出的光芒,正在由红转绿。
她的人格,似乎在缓慢地改变。这本就是可以后天引导的东西。
“我想尝试找一份工作。”她抿嘴后,说:“我想靠自己的双手努力试试。亚撒城主,我想,试着重新开始。”
她抬起头,眺望着夜色里的星空。
今天没有雾霾,也没有薄雨,天空的星星很亮,它们像散落的雨点一般晃在黑色绒布中,柔软得像极了她的眼睛。
在走出前半生的阴霾后,她突然拥有了未来。
苏明安让希可给她安排了核心区的一处空置的房屋,付了前三个月的租金。
“附近好像有一家机械机构在招人,你有机械基础,入职没问题。”苏明安说:“至于更深入的发展,这就靠你自己了,我不会帮你。”
他要给她安置好,不能让她死了,TE2是目前最有可能通关的结局。
“谢谢你,亚撒城主。”小眉说。
她坐在椅子上,身形依旧纤细而瘦弱,双手搭着他送的那柄银色六芒星的手枪。
在脱离了那个恶魔一般的父亲后,她像是骤然焕发了光采,眼中有着晶亮的色泽。
苏明安转身离去。
小眉的模样,不过是千千万万人的一个缩影。
如今她幸运地被他看到,被救赎了,那更多同她一样的人呢?
这个城邦太大,世界太大。
他只有二十天。
他顾不上。
……
“叮咚!”
【完美通关(TE2)进度:70%】
……
(本章完)
六百一十三章·“老师,可以救赎我吗?”
事实上,如果没有TE2对小眉的专属提示,他确实看不见百万人口中不起眼的她,她真的很可能……走向最悲惨的末路。
成为情妇,失去尊严……甚至自杀。
她的人生,毋庸置疑地会以悲剧结尾。
「你现在想去哪?」苏明安已经看到,小眉后颈传出的光芒,正在由红转绿,向安全的方向发展。
她的人格,似乎在缓慢地改变。这本就是可以后天引导的东西。
「我想尝试找一份工作。」她抿嘴后,说:「我想靠自己的双手努力试试。亚撒城主,我想,试着从新开始。」
她抬起头,眺望着夜色里的星空。
今天没有雾霾,也没有薄雨,天空的星星很亮,它们像散落的雨点一般晃在黑色绒布中,柔软得像极了她的眼睛。
在走出前半生的阴霾后,她突然拥有了未来。
苏明安让希可给她安排了核心区的一处空置的房屋,付了前三个月的租金。
小眉的档案没有污点,只要渐渐脱离劣等人格的身份,她当然可以从头开始。
「附近好像有一家机械机构在招人,你有机械基础,入职没问题。」苏明安说:「至于更深入的发展,这就靠你自己了,我不会帮你。」
他要给她安置好,不能让她死了,TE2是目前最有可能通关的结局。
「谢谢你,亚撒城主。」小眉说。
她坐在椅子上,身形依旧纤细而瘦弱,双手搭着他送的那柄银色六芒星的手枪。
在脱离了那个恶魔一般的父亲后,她像是骤然焕发了光采,眼中有着晶亮的色泽。
苏明安转身离去。
小眉的模样,不过是千千万万人的一个缩影。
如今她幸运地被他看到,被救赎了,那更多同她一样的人呢?
这个城邦太大,世界太大。
他只有二十天。
他顾不上。
……
「叮咚!」
【完美通关(TE2)进度:70%】
……
在回中央城的途中,苏明安取出了一顶黑色的丝绸礼帽。
白日处理那些反抗军的玩家时,他收集到了一个不错的帽子装备。
……
【雏菊之歌(红级):「你可以救赎我吗?可以有一点点……爱过我吗?」
物理防御力:20
精神防御力:20
装备需求:无
特殊技能(永存):传送类技能可额外携带1人一同传送。减少空间类技能20点法力消耗。
备注:古董店里被修复的黎明之战时期丝绸礼帽,上面存在数道雏菊的花纹,似乎还绣着一行断裂了一半的小字「我好想你……」】
……
他现在的帽子类装备是免疫即死buff的玫瑰之帽,和能发出强制决斗的高塔邀约。
这个副本没有诅咒,这顶雏菊之歌换下玫瑰之帽正好。
这是个纯粹的功能型装备,如果空间传送能多带一个人,在团体战中会很有帮助。
他没有急着返回中央城,而是在废墟大楼门口等到了凌晨,直到夜间会议如期开启。
白光一闪,他见到了参与会议的八人。
米色长发的二号女人发出议题,今天,他们讨论的是反抗军的问题。
「对于反抗军的惩罚,关于降级人格的数据评判,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一头白发的三号女人说:「博士,您做得很好,这次战争的伤亡,控制在计划之中。」
「明日
开启凯乌斯塔,有关世界命运,绝对不容有失。」戴着血色围巾的七号说。
苏明安等待他们讨论。
在会议快要结束时,他敲了敲桌子,开口:「各位,我想说一件事。」
他们齐齐看过来,大多为善意的眼神。
「我想见你们一面,在现实里。」苏明安说:「你们,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我的实验室?」
他今天把档案查了个遍,都没发现这群人的信息。按理来说,这群讨论城邦大事的领导者,应该能和他见一面才对。
听见苏明安的话,八人齐齐对视一眼。
在他们眼中,苏明安看到了恐慌。
……为什么,他们会有这样恐慌的情绪?他这句话有什么好害怕的?
「呃,博士这句话一说,一切都完了。」一头红发的八号说。
「那个……博士,还是回答您吧。」三号女人叹息一声:「在测量之城,您是见不到我们的,我们的资料,您也不可能查到。」
「没必要再多说了吧,三号,博士这话一出,我们已经失败了。」旁边的四号金发男人说。
「能说清楚点吗?」苏明安盯着这几人:「再谜语的话,我可以削你们吗?」
他观察这间四方闭合的房间,隐约察觉到了危机感。
他之前以为这是一种特殊的空间手段,能强制把他拉到中央城的某个会议室,进行高端会议。
但,现在看来,他和这八个人在现实中无法见面。这里也不是现实。
那么,这里到底是哪里?
他们所说的「博士这句话一出,我们已经失败了」,是什么意思?
他越发察觉到不对劲,这种恐慌,他在白沙天堂曾体会过,那是一种无法挽回的错失。他察觉到——好像有东西隐藏在层层信息之下。
——如果他再不揭开,就晚了。
——如果他再不发现,就晚了。
他从装备栏里取出轮椅,一路冲向会议室墙壁,靠近墙面。
他抬手,空间震动——
「轰——!!!」
剧烈的爆鸣声响起,连同长桌和椅子都碎裂而开。
但周围的墙面,却依然整洁如新,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苏明安想轰塌这间会议室,去看看外面的景象,然而墙壁呈现出的情况是「无法破坏」。
他刚想说话,面前的空间突然开始扭曲、旋转……
会议结束了,这片空间在驱赶他。
站立的八人,齐齐看着他。
其中,一头白发的六号青年,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亚撒,我说过了。」
「你迟早会……」
「走向为了城邦而死的相同结局。」
夜间会议的景象远去。
在睁开双眼时,苏明安背后全是冷汗。
……他明白他为什么被排斥出夜间会议了。
他刚刚的话,暴露了他不知晓这群人不在测量之城,也就暴露了他不是阿克托本人。
他正准备抹去额角的汗,手指却没能动弹。
他似有所感,缓缓抬头——
洁白的,堆积而起的,如同小山丘一样的骨山,立在他的眼前。角落里,是一个四肢断裂,骨骼外突,已经失去生息的人彘。
在看到这一幕时,危机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怎么回来就在地下室?
……他在参加夜间会议之前,分明等候在废墟大楼的门外!
「希可!」他立刻打算跑路。
然而,右手腕的腕表没有动静,希可沉默着,它的权限已经被夺取,控制不了轮椅。
他竭尽全力抬起手指,手指动不了,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怎么回事。
这时,他听到了「咔哒」一声,地下室的投影仪自动亮了起来。
一道洁白的身影浮现,它的身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辉。一头银色的长发如同飘逸的丝带,仿佛沾染了流光溢彩。
在走来时,光晕随着它而飘动,像是一条缓缓架过来的光之桥。
「黎明,你为什么把我弄到地下室来?」苏明安说。
黎明走到他的面前,弯腰,通明的双眼与他对视。
「很遗憾,因为……您辜负了我的期望。」
它靠近他,光芒一点点洒在他的脸上。
「别害怕,我不会像对待上一代那么残忍,会给您一个痛快。」
它的语声很轻柔,透露出的意思却很直接。
尽管听到了黎明近乎审判的话,苏明安依然有些不可置信。
……就因为他刚刚的一句话,它要杀他?
……就因为一句会议上「我要见你们」的话,之前他做的一切全部化为虚无?这句话到底代表什么?
「你要杀我?」苏明安毫不退让:「黎明,你就不怕我用密码关闭——」
「您在说笑吗?」
黎明弯起双眸,它轻轻,轻轻地发出笑声,虚拟的笑声听起来却分外好听,像是银铃作响。
然而,它的下一句话,如同一桶灌顶而下的冰水。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没有密码——苏明安。」
苏明安的话语戛然而止。
凝视着黎明淡色的双眼——他清晰地,望见了深陷白骨中的自己。
簌簌而落的骨粉,簇拥着他的骨骼,像是一只只大手,要将他拉入这座白骨坟墓。
他最大的资本,最大的制衡手段——在此刻全然无效。
它一直知道他不知道密码。
它叫他……
「苏明安」。
他的瞳孔紧缩,防线被一瞬击溃。
他曾经以为黎明应该有「屏蔽机制」,就像那些未觉醒n一样,它不会发现他是成为阿克托的玩家苏明安。
但现在……它告诉他,它从一开始,就知晓他是苏明安?
它由着他扮演阿克托,由着他围剿玩家,由着他暗地里搜集黎明密码,从不揭穿他的演技。它居高临下地观察他的一切行为,宛如一个看客。
在听到他威胁说他有全部密码时,它还会假装害怕。
——但其实它对话的人,一直是「第一玩家苏明安」。
六百一十四章·BE17·“文明的代价”
“好了,苏明安。”黎明说:“结束了。可惜,我真的……”
它轻轻叹息,眼里有着毫不作假的遗憾:
“很喜欢你,博士。”
“你是最合适的亚撒·阿克托……”
透明的虚影,在他身上一穿而过,它拥抱着他,没有重量,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幻影。
像是一个不舍的告白,像是在真诚地遗憾。此时的黎明身上,竟然真的让苏明安感受到了类似人类情感的东西。
它是真的在为他惋惜,而非出自计算和推演的考虑。
苏明安的大脑急速运转,他说出了自己推测:
“我明白了。
“黎明密码,除了能关闭你,应该也能制衡【他维】——伱,我,他维。我们三方,是一个相当均衡的制衡关系,一旦有一方失误,就会全盘皆输,犹如一场生死棋局。
那个夜间会议,是在【他维】的监视之中,我刚刚的暴露,就是被他维发现了。
但你为什么要因此杀死我……”
他的思维卡到了这一步,缺乏线索,无法推演下去。
“不要考虑太多,没有用。”黎明说:“如果你能走到最后,我会将一切告知你的,但可惜……”
苏明安明白了,这是世界的最终秘密,现阶段他不可能推出来。推论再多也没用,不如放空大脑。
“一定要……杀我不可吗?”他说。
黎明的眉头似乎皱了皱。
它犹豫了。
还有生路。
不到最后一刻,苏明安要抓紧收集所有线索的机会,如果能和黎明多谈几句,那就有价值。
他张开嘴:“黎明……”
下一刻,一发子弹穿透了他的肩胛骨。
剧痛传来,他竭尽全力,才能动弹片刻,让这发从轮椅上射出的子弹没能穿透他的后颈,只从肩胛而过。
轮椅在黎明的操控之中,它随时可以杀死他。
当身后,如同钢铁森林般的枪口正在对准他时,他忍痛出声:
“——黎明!至少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黎明注视着他,它的眼里有着他前所未见的悲伤。
“我的腿是怎么回事,它为什么残疾了?我会咳血又是怎么回事!至少回答我……”
鲜红的血从肩胛处冒出,骨头似乎被打折了,他疼得冒冷汗。
黎明伸出了手。
它的手,挡在了他的眼前,五指并拢,遮掩住了一切视线,像是要合起他的眼睑。
白蒙蒙的视野之间,他隐约听到枪口调转的声音。
“这是……”白发的神明说:
“文明的代价。”
“与【他维】对赌,我们需要……竭尽全力。人类太过渺小,如同野草。”
“人最难得的是拥有一个遥不可及,又自认为可以触及的梦。”
“这何尝不是一种人类的天真。”
“你是【世界本身】,博士,你即是【世界】……”
苏明安终于能够勉强操控身体,他竭尽全力弯曲手指,空间位移的前置动作完成,白色十字光渐渐闪现——
他的思绪中断了。
轮椅背后的枪口调转完成,它对准了近在咫尺的他。
一声枪响。
“砰!”
高爆子弹穿透他的后颈,他的视野飞速旋转。
在最后的意识中,他看见黎明俯下身,像是要抱起他断裂的头。
它似乎在啜泣,白得透明的眼睑下,那双眼里倒映着他染血的头颅。
“我好累,我好累啊……”它说:“亚撒,吕树,路维斯,苏明安……我真的好累……为什么,为什么你当初不能许一个合适的愿望呢……”
它贴近了他的眼睛,望着眼神渐渐涣散的他。
“博士,其实我最大的遗憾,就是隔……”
它的声音越来越低。
虚拟的白点从它的眼角滑落。
像一枚凝固的泪珠。
……
【副本开启·第八天·凌晨】
苏明安沉默地听完了夜间会议,自始至终未出一声。
在会议结束时,他睁开眼。
由于没有在会议上暴露身份,他活了下来,没有一睁眼就被转移到满是骨灰的地下室,身体也能正常活动。
……上一周目,黎明会对他的尸体做什么?
也像对待前人一样,将他化作地下室骨灰的一部分吗?
他沉默地靠在椅背上。
街道的灯光昏黄,像是一对对野兽的眼睛,它们注视着静止不变的街景,像是被时间静止的遗迹。
这里种着许多银杏树,也许阿克托生前很喜欢银杏树。
他伸出手,一枚银杏叶落在他的掌心。
他孤身坐在废墟大楼前,望着这片街区,对比城市的繁华和飞跃的轻轨,这里如同定格的彩色相片,静到死寂。
“……”
他闭眼,再睁开。
上一周目黎明带给他的信息量太大……它竟然早就知道了他没有密码。
他们两方,原来一直在对演。
他在演他知道黎明密码,黎明在演不知道它知道他不知道黎明密码,他们两方在千层饼叠千层饼。
结果,黎明在大气层。
它透露的信息量很大,但大体有三点。
第一,因为他在夜间会议里暴露了他不是阿克托,所以黎明要被迫杀死他,原因未知。
第二,它说他是【世界】,但【世界】的含义未知。
第三,他的残疾和咳血是【文明的代价】,这个含义同样未知。
总体而言,迷题不算复杂,只要他找到了一条合适的信息线,一定能将它们连起来……
他移开视线,看到队友频道不断闪动。这几个队友半夜不睡觉,还在聊天。
【吕树(2:19):苏明安。黎明今天白天为什么要在直播中亲吻你?我看见很多网民都在议论这个,它不是没有感情的AI吗?】
【露娜(2:19):你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山田町一(2:20):吕树的关注点确实奇特。不考虑接下来的战略行动,上来就问这个。】
【吕树(2:20):??关你们什么事?】
【路(2:20):两点了,各位,还不睡啊。】
【山田町一(2:20):我要吃吕树亲手烤的红薯,来,树宝,红薯外卖送到康斯里汀大学来,我要吃,吃大个的。】
【吕树(2:21):滚!棍!辊!绲!衮!鲧!】
……
苏明安笑了出来。
笑的时候,他没想到自己能因为这么简单的快乐就笑了。看着这些人聊天,他的心情居然会这么放松。
明明他刚刚才体验了一把全身僵硬,身首分离的感觉,现在却能坦然地笑出声。
对于死亡,他好像越来越麻木。
他突然听见后面“咔哒”一声,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大楼门口。
看着黎明像鬼一样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它上一周目才那么决绝地杀了他。
“您不进来吗?”黎明歪着头:“我看您在外面坐了很久了,夜深了,进来休息吧。”
“不了,我要去找特蕾亚他们。”苏明安说。
住在这栋空无一人的废墟大楼,和黎明比邻而居,他总觉得恐慌。除了圣启,还没有人能像黎明这样,随时夺走他的生命。
黎明是智脑,没有好感度,掌权者技能对它无效,这是最令人胆寒的地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会决然地对他出手。
只有那个开局的中央城实验室,才是他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那里的学生都很善良,名为绯丝的仿生人让他叫她“妈妈”,助手特蕾亚会为他分享甜点,冬旭旭冬两个活宝总能带来欢乐,生化博士梅拉慈祥而和善,让他想起他去世的奶奶。
他喜欢待在那里,那里让他感到舒适而放松。而不是……和一个冰冷的AI待在一起,动不动会被它斩断头颅。
黎明的身形靠近他:“别去了,那是被封锁的地下城,在地表是找不到的。”
“那我让希可帮我传送进去。”苏明安看向右腕表。
“为什么您不肯住在我的大楼里?”黎明的表情很困惑:“我明明为您准备了最好的床铺,最好的食物……”
“我不习惯被人监视。”苏明安说。
“我没有……”黎明听了,反驳道。
“你给我准备的那个房间足足有十二个摄像头,我已经数过了。”苏明安木着脸。
在发现房间里有十二个摄像头时,那一刻他是崩溃的。
黎明的偷窥狂本质已经进一步加深,它这是要360度偷窥他吗?
“一般情况下,为了节约能源,我对大多数的摄像头都是屏蔽状态,不会刻意窥探别人的隐私。尤其是您,我尊重您。”黎明解释道。
“包括城邦各个角落的摄像头?”
“当然。”黎明说:“只要不是大事,我一般不会时刻盯着。”
“我还是回实验室吧。”苏明安还是这么说。
黎明没再劝他。
它只是微不可闻地叹息,身形渐渐散去。
当空间环准备完毕后,希可将苏明安传送回了中央城实验室。
回到熟悉的地方,苏明安放松了许多。
这个夜晚他没有睡,将【人工智能】推到了9级,只差最后一级,他就能【机械】、【生化】、【人工智能】三线满级。
“博士,还不睡吗?”在他忙活的时候,身着睡服的助手特蕾亚走了过来,她打着哈欠,米色的发丝微微卷曲,脸上带着靓丽的淡妆。
“嗯。”苏明安扫视着手里的资料。
在抬头时,他发现特蕾亚确实和会议里的二号女人很像,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特蕾亚要年轻许多,气质也截然不同。
“特蕾亚,你有没有什么姐姐,或是母亲之类的,和你长得很像?”他问道。
“……啊?”特蕾亚的眼珠转了转,思考后,她说:“没有啊。”
线索断了。
苏明安轻声“啧”了一声。
他不知道参加夜间会议的那八个人,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连档案上都没有这群人的信息。
“博士,博士~既然你晚上不睡,我给你做草莓蛋糕好不好?新鲜的草莓,外面可没有~”特蕾亚见他走神,立刻打蛇棍上,开始刷他好感度。
“不是吃过一遍了?别了,你去睡觉……”苏明安顺手赶走她。
特蕾亚一走,一位头发花白的花甲老太叩门入内。
老太太精神矍铄,眼神很亮,胸前佩戴着【生化博士·梅拉】的名牌,这位是实验室的泰斗级人物,和阿克托是一个时代的人。
只是,她已经老了,他却还是这么年轻。
“亚撒,本来想明天晚上找你,正好今晚你没睡,我就过来了。”梅拉坐在他身边。
苏明安放下了手里的资料。
梅拉没说话,她很仔细地,盯着他看了许久。
片刻后,她嘴角扯起,微微笑了,那笑意有些苦涩:
“你还是这么年轻,可惜,我们的身体太弱了,还无法像你这样永葆青春。”
她伸出满是皱皮的手,搭住他的手:
“亚撒,我们这些人,无法陪你到数十年后。我想,保留一些陪你度过黎明之战的人,让他们冬眠到数十年后。”
她垂下眼睑:
“这样,当我们都死了,走进坟墓了,你的身边至少还有记住那段战争的人。
那段历史,既然无法在纸面上流传下来,至少要被人类的脑子记住。”
(本章完)
六百一十五章·“特蕾蒂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