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五百九十二章·“你会有一天去救她们吗?”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2.5万 字
苏明安坐在距离小眉家十米的地方。
不远处的屋内,不断传来一个粗野男人的喝骂声。
在刚刚,从垃圾山回来后,小眉一眼就望见了正在步入她家的男人,她解释那是她的父亲,让苏明安在远处等着。
结果,小眉进入室内后,他就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赔钱货,你怎么不去死?靠出卖身体拿钱的肮脏东西,老子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他奶奶的,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你要是个儿子,好歹还能给我们家传宗接代,现在看着你都觉得晦气……”
屋子内男人的骂声已经越来越难听,连弹幕都有些听不下去。
“砰!”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男人的喝骂声也停了。
苏明安迈开步子,推开门,看见了脸上有红肿巴掌印的小眉。她装着机械臂的手高高扬起,旁边是她倒下昏迷的父亲。
“我从没有想过还手。”小眉的眼神发直,她的手指“咔咔”作响,指间残留着男人的血:“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拽我的头发,为什么要打我。
为什么他一定要成天到晚地赌,为什么他要拿走妈妈治病的药,要毁了这个家……我只是想有个家,是我哪里做错了吗?是我哪里不对吗?”
她急促地呼吸着,竭尽全力地呼吸着,双目涨得通红。
湿漉漉的发丝黏在她的脸侧,她的嘴唇被之前男人的手打出了血。
“董安安不是我亲妹妹,是被收养的……我从小一家三口,我,爸爸,妈妈,三个都是劣等人格者,我从小就知道要努力然后挣很多钱……”
她颤抖地说着,语速极快,后颈的芯片“滴滴滴”地闪着红光,闪烁频率极快。
【当前情绪值:95点,极度危险……】希可轻声说。
“之前,内城过来选人去工作,我知道改变命运的机会来了,我去捡垃圾,我买了好多好多书,看得眼睛都要瞎掉了。黎明系统总算通过了我的适应性。我填了机械和经济这两个工作方向,我可以进城了,即使是劣等人格者……”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机械臂上的血一滴一滴滴下来。
“可是,劣等人格者随时有情绪过载的风险,反而容易赔钱……
爸爸把我锁在了家里,不让我过去,他说边缘区的女孩子只要足够漂亮就好了……
然后,然后……”
她抬起头。
眼神空洞无物。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然后就是你见到的那样了。”
“我成为了‘那种女人’。”
“为了保持皮肤光滑,所以不装机械臂的,做出这种选择的女人很低廉,很可笑,和臭虫没什么不同……”
“滴滴滴——”
红光快速地闪烁着,她站在原地,眼窝如同深陷的黑洞。
她的脸上失去了夜间那种鲜明的生气,像是夜里的一切鲜活都在白日里黯然褪色。
【当前情绪值:99点,严重过载……】希可说。
“有时候我只想考虑自己想做的事,不会为世俗妥协。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机械。
我看到路边新闻说,很多人能从事自己最感兴趣的职业,因为他们有家底试错,黎明系统的适应性能放过他们……
但我不行。没有家世,没有能力,不够聪明。”
她“咣当”一声摘下机械臂,露出被不合适的尺寸挤压得通红的手臂。
“我要考虑如果我的亲人生病了,我要有钱才能治好他们。我要考虑如果有一天这间房屋被强行征用了,我该如何活下去。我必须要有钱……
我的未来被限制住了……我不敢探索自己喜欢的东西,我不敢抬起头看天,我不敢投入我感兴趣的领域,我不敢……不敢想得过多。”
她低着头,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木质小盒子,“咔嚓”一声打开,里面是数朵血红的花。
——【玫血。】
苏明安早就知道这种成瘾性精神药物被泛滥使用,这是违法药物,长期服用会致人死亡。
边缘区,人们的生活极其艰难。吃这种药如同精神安慰,让他们在幻觉中得到慰藉。
小眉盯着手里的玫血,露出有些癫狂的笑容。
苏明安第一次看见这个羞涩的女孩,露出这样毫无形象的笑容。
像是胸中有甜蜜的乌云在闷闷地发酵,她盯着手里冰凉的血色花朵,眼神灿烂地如同看到了天堂。
在她抬起手,打算吞服玫血时,苏明安跨越一步,一把捏住她瘦弱的手腕。“啪”地一声,玫血掉落在地,散裂而开。
……
【完美通关(TE2)进度:50%】
……
“够了。”苏明安说:“我带你回中央城吧。”
小眉盯着他。
她脸上的癫狂一点一点软化,似乎从幻觉中恢复了过来。
她肯定不止吃过一次玫血,精神状态已经低落到了这种程度,刚才的状态明显不正常。
“……我刚刚。”她说:“做了什么?”
她一眼就看见了昏迷在地上的父亲,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缓缓地蹲下身,伸出苍白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收捡着碎裂的,沾了灰的玫血。
“你说你要带我回中央城……那之后呢?你能在黎明系统的评判下为我一个劣等人格者徇私吗?”
她逐渐变得清澈的眼神,晕出了水光:
“至于,我呢?
我以一个什么身份陪在中央城领导者的身边?我一无科学知识,二无高等人格,三无稳定的情绪。你是……想给我安排一个隐秘情人的身份?还是一个没有姓名的隐形人?”
苏明安松开了手。
小眉细弱的手腕一片通红。
城邦的领导者,是最不能徇私的存在。黎明系统也不可能放任一个劣等人格者进入中央城。
“而且。”小眉说。
在说这段话时,她知道她在亲自斩断她自己的退路。
她不是不想跟着城主走,就算她再怎么隐姓埋名,也肯定比在这里好。
……但她绝对不能成为城主的负担,成为城邦公信力的隐患。
她并不恨黎明系统,阿克托带来的一切已经是莫大的改变,不然所有人仍然活在【危险区】里。如果因此而恨他,和忘恩负义的小人无异。
这一刻,尖锐的痛楚,在她的五脏六腑间泛滥而开。
她要拒绝他为她铺好的路,继续活在泥泞里。
……她这种人,需要什么前途,需要什么未来。
“你现在对我的邀请。”她说:
“——究竟是你心底里对一个女孩子的同情,还是对这种测量城邦制度真正的厌恶?”
苏明安没有回答。
……
“叮咚!”
【完美通关(TE2)进度:55%】
……
“如果是前者,那么只有我出现在了你的眼前,所以你同情我,我是幸运的。”小眉说:“如果是后者……那么同我一样,千千万万的女孩子呢?城主,你看不到她们,你……会有一天去救她们吗?”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突然低下头。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贪心了。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再要求你看到我们这类人,太,太为难人了。”
她生于泥潭,却没有像拽救命稻草一样拉上他,也不像边缘区的一些居民一样怨天尤人。
这是一个生长于污水里的孩子吗?
苏明安不理解……她凭什么会是劣等人格者?
“这把手枪给你。”他拆下了轮椅上的一把银色手枪,塞到小眉的手里。
这是来自中央城的最佳型号,特蕾亚的得意作品,枪械上有一枚六芒星,代表希望。
她可以不开枪,但绝对不能不拿枪。
“……用来自杀吗?”小眉说。
拿到自保的枪械,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自杀。
她握紧枪柄,抹去泪水,突然笑了起来。
“开玩笑的。”她的眼角染着泪花,眼神如溪水般清澈:“自杀也是违法行为,我会好好活着的,活到看见你完美将城邦改制的那一天。
那一天,劣等人格者也能好好活着,孩子能得到保护,我这样的女孩子能健康地生活,在教室里长大。
我想看见那一天,所以,亚撒城主,你一定要活下去……活得比我更久。你比我这种人,重要太多太多了。”
苏明安注视着她满怀期望的眼神,转身。
“希望你能拥有平息情绪过载,修复人格,追逐未来的自由。”他说。
……亚撒·阿克托。
他能承受这样的希望吗?
她手里的玫血,后颈的芯片,可都是出自他手。
他推开门,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却听到了远方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据旅行者消息,有人在这里看到过阿克托城主。”
“……挨家挨户搜,徇私者一并带走。”
“你们去这边,三号这队去那边……”
……
【倒计时:7小时】
(本章完)
五百九十三章·“我会把你送给吕树。”
“——西奥多,你的治疗已造成多人情绪过载,黎明系统评判你不适合做这项工作,你被辞退了!”
一声冷厉的宣判下,一个公文包被甩了出来,吕树沉着脸,抱着包离开了心理咨询处。
他低着头,恨不得钻到缝隙里去。他原以为自己继续待在这个岗位,至少能给苏明安一点帮助,结果现在连工作都没有了……
“辅导78例,其中情绪恶化56例,直接情绪过载17例,你可真是个天才心理辅导师。”在路过茶水间时,他听见一个同事的嘲笑。
在短短五天内,让半数病人的情绪恶化……他算是百年来的头一例,失败程度可以写进史册。
“滚。”吕树心情极度不佳地离开了这栋高楼——他有那么不会说话吗?
平常苏明安说攻略那些npc的话,他都一字一句背下来了。他这几天给罪犯们挨个说灯塔理论,为什么那些罪犯没有被感化?
他茫然地立在街口的红绿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空气中传来烤红薯和炸鸡排的香味,中央电视塔的灯光如辰星般闪烁,街边背着书包的小孩子一蹦一跳……这种熟悉的城市之景,让他回想起了翟星上的生活。
在家里没被大火烧毁之前,他在一座小城市里居住过,他去过庙会和公园,在学校里读过书,牵着父母的手逛过商场,也见识过城市夜间繁华的灯火。
在九年的教育后,他没再上过学,但他清晰地记着翟星的烟火人间,记得小城市里的每一条街道……和每一段和家人共处的生活。
他低下头,翻找着手里的公文包,各种心理报告的纸张堆叠在一起。
……他神情恍惚,像是看到了过去成年那天,医生递给他的一张病情通知书。
……他曾经对着镜子数过他掉落的头发,就像在数着日历上他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人生。
他当时不甘心,他不想死,他想为父母报仇,但人类在这种疾病前手足无措,只能接受命运,他回到了那座他上初中的城市。
在那座偌大的城市里,他不会用手机,不会扫码支付,现代社会的一切,好像和久居郊外的他脱节了。
他没有钱,没有熟悉的人,下雨时只能躲在桥洞里抱着黑刀入眠,天晴时则站在空地挥刀练习。后来他自己找了个烂尾楼活下去。
那段日子,是他最迷茫,最痛恨自己无力的时光,他整夜只能梦见故去的父母,梦见燃烧在风雨里的大楼。在醒来后,却只能感觉身体越来越差,连刀都提不动。
即使病死,他也不希望像个僵尸一样挺直身体在床上停止呼吸,他要死,就和刀死在一起。
测量之城为什么给他安排一个心理咨询师的身份,他隐约是知道的,他确实有严重的心理疾病,老师为此找过他的父母,但家里人守旧,对此不太了解,所以没有治疗。
副本安排这样一个身份给他……是在嘲笑他?嘲笑他支离破碎的前半生?还是嘲笑他可能存在的后续悲伤命运?
他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样的不幸,不足以压垮他。
在他即将死去的时候,世界游戏开始了。
他盲目地游荡过了第一世界的前半程。他不明白两只昆虫的开场是多么强大,只是打算等到一年结束后,再继续之前的人生。
当然,如果能迎头奋起,回到翟星后查明真相复仇……那是最好的。
但世界游戏能够治愈他濒临崩坏的身体吗?这种死亡一切清零的规则,他能坚持到最后吗?他一个被针对的青年人,能在他人的虎视眈眈中崛起吗?
如果什么都得不到,最好一开始,就不要抱有太多期待。
……
……然后在第一世界,几乎一无所有的他,遇见了苏明安。
很多人告诉他,那个人叫——【第一玩家】。
【第一玩家】,意为最强——全球的最强者。
吕树倏地意识到——如果对方是最强者的话,那么,自己的愿景,自己活下去的动力,自己为家里复仇的目的……是不是最后能得到满足?
他听到了对方说出的分级与聚光灯理论。
那理论……和他最敬重的长辈,和他故去的爷爷说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家对长辈有着几乎盲目的信仰和遵从。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他找到了活下去的路了。
在这样偌大的,盲目的,布满庸碌芸芸众生的城市里。
在这样无望的,平静的,一眼能望到头的人生中。
他找到了能和他同行的同伴。
不管别人说他多舔,多像一只狗,用多么戏谑的词汇形容他,他都不在意世俗的目光。人这一生,本就是要找寻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他已经找到了。
他和那个人的眼中——
分明都存着死志。
【别紧张……苏明安,第一玩家。我被你的理论所吸引了。】
【所以呢?】
【我决定追随你,我喜欢永远心怀未来的人,我喜欢你,我认为你值得成为我的光。】
……
吕树迈开步子。
他走过斑马线,朝着城市之外的方向走去——既然失去了心理咨询师的工作,他要去找苏明安。
不得不说,这第九世界,是最接近翟星场景的世界。这让很多玩家感动到泪流满面,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世界游戏,开始放弃任务逛街游玩,回味这“家的味道”。
“……他们都聚集在那边了吗?”
“对,不止是我们,还有遥控军团……凤城……听说还有……”
“不是说……第一玩家……”
“……”
突然,吕树回过头。
透过拥挤的人潮,他听见这些破碎的词汇。
人群之中隐藏着玩家,他们正在向什么方向聚集。
最重要的是,他们提到了“第一玩家”。
他现在是西奥多,别人认不出他,他索性跟随那阵讨论声,走向越发偏僻的方向。
这里是一处废弃的施工工地,一群聚集的玩家坐在堆叠起的橡胶轮胎上,咬着手里的关东煮。
……不得不说,这场面还真有点喜感。
“人应该来的差不多了吧。”坐在最高轮胎上的,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眯着眼睛,他的嘴里叼着一个甜甜圈。
这片烂尾楼下,已经聚集了上百人,从他们手中的烤肠、炸鸡排、酸梅汁等物可以看出,这是一群玩家。他们边走边吃,嘴里完全闲不下来。
“差不多了,接收到信号的也就这么多人了。”金发男人旁边,一名梳着黑色长马尾,个头一米八的西方女性附耳低语。
她是娜塔莉,以前是北国女特工,北国官方的保镖,现在主要负责盯视这名金发男人,防止他表现出精神失常的症状。
金发男人准备说话,下方却仍然乱哄哄的。
“我靠!谁在吃臭豆腐,还有螺蛳粉!味道冲死了!”
“——怎么还有烤榴莲的味道,呕……大哥们,我的大哥们,咱能吃点人吃的东西吗?”
“开心啊,竟然能回到这样的现代城市,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要是咱们还在翟星该有多好啊……”
玩家就是这点不好,谁也不服谁,就算有人附身高身份npc,在玩家眼中都一视同仁。
“咳咳。”金发男人朝着脸侧的麦克风清嗓。
片刻后,玩家们总算安静了下来。
他们想看看,一个人费这么大劲联系一群玩家聚集,到底想要干什么。
“各位。”金发男人语出惊人:“——我找到了苏明安的动向。”
这话一出,下方声音迭起,有惊讶,有质疑。吕树微皱眉头。
“很多人知道他在边缘区,但不知道具体方位吧?我身边这位拥有雷达技能的女士,就能锁定他的具体坐标。”金发男人说。
“——你是谁?”有人开口。
“不用关心我是谁,我只是会将他的坐标,实时告诉你们这群幸运儿,如果有人想要外露消息也没关系,我的坐标依旧会给予你们,只是竞争者会变多而已。”金发男人说。
“呵,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想针对第一玩家?”
“……就是就是,我可不想趟这趟浑水,到时候不知道被观众怎么骂。”
“我现在就去世界频道发言,让第一玩家离远点。”
有人离开了集会场,有人在世界频道上发言,这些发言大多泥流入海,世界频道上说话的人太多,甚至有不少虚假信息。
而金发男人只是默默笑着,看着这一切,笑容间带着一丝神经质的快感。
他知道,即使有人不愿意做这种事,终究还是有人会支持。
人性,他体会得太深,太深了。就算是真正喜欢苏明安的人,有的都留了下来,他们打着想去见明星的念头,和心存恶意者混在一起。
……
【测量之城·边缘区】
“……据旅行者消息,有人在这里看到过阿克托城主。”
“你们去这边,三号这队去那边……”
门外人影飘摇,不远处已经出现了机械军队的身影。
“你回来!现在不能出去,会撞个正着。”小眉听到了搜查的动静,她立刻拉上苏明安,将他拉回到轮椅上。
“没事,我可以走。”苏明安已经打算动用那一次直接传送回中央城的权限。
突然,地上昏迷的男人睁开了双眼,小眉的父亲醒了。
男人怔怔地盯着苏明安的轮椅,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喂,城主在——”男人倏地直起身,朝外报信,喊得又快又猛,苏明安甚至来不及阻止。
下一刻,白光一闪,一道白影突兀出现。
随着一道空间震裂的光芒,男人无声地倒下,声音戛然而止。
【HP-198!(昏迷!战力压制!)】
“喵~”
白色的肥团子“啪叽”一声黏在地上,它嫌弃地蹦上旁边的床,拽起床单擦拭沾上灰尘的爪子。
……太及时了。
苏明安意识到他还缺乏一个隐蔽性的,能快速了结敌人的技能。空间震动的范围太大,泯灭的攻击距离又太短。
要不是白猫自动蹦了出来,这声音就喊出去了。
“爸爸!”小眉跪了下来,她颤抖地摸上男人的脉搏,在发现他没死时,她舒了口气。
即使再没有人性,他们也是亲人,有些东西恶心却无法割舍。
“你留下来照顾她。”苏明安对白猫说。
小眉和TE2有关,她不愿走,那也不能放任她被欺负。留一个战斗力过千的白猫,至少能保证她的安全,反正白猫也没什么用。
白猫瞬间炸毛,它根本不想照顾一个小姑娘。
“如果不留下来,以后我不会给你吃的。”苏明安说。
白猫一脸无所谓。
“如果不留下来,我会把你永远关起来,不给你战斗。”苏明安说。
白猫依然无所谓,甚至摇了摇蓬松的尾巴,它压根不怕这种威胁。
“……我会把你送给吕树。”苏明安说。
白猫瞬间一跃而起。
它靠在了小眉的脚边,那眼中的愤怒,分明在说“不要不要把我送给吕树!”
……好招人嫌啊,吕树。
苏明安看了小眉一眼,推开了门。
“你……”小眉愣然地看着主动出门的苏明安。
“传送回中央城,那也太浪费了。”苏明安望着正在靠近的机械军:“我又没做错什么,让他们‘请’我回去好了。”
(本章完)
五百九十四章·“我是……谁?”
“城主?”为首的是一名头戴软帽的鹰犬队长,他犹豫地举起手里的身份扫描仪。
“是我。”苏明安抬起了头,不退不让:“扫吧,希可,给他身份扫描的权限。”
随着扫描仪“滴”的一声响:
【姓名:亚撒·阿克托(黎明型人格)】
【身份确认完毕——测量之城城主。】
……
“真是城主。”鹰犬警员相互对视一眼,他们根本不想逮捕城主。
“我会和你们回去,但我要处理一些事情。”苏明安说:“你们在哨卡等我。”
警长犹豫了下,他收回了手里的扫描仪,朝着后方一挥手:“走。”
若不是徇私会被黎明芯片监测到,他早就放阿克托走了。
“城主。”在离开前,这位中年警长低声说:“请你一定保重。”
苏明安点头。
他朝着在房屋周围错落而立的玩家驶去,这帮人已经盯了他很久。
——就在这时,数盏灯牌突然被人举了起来。
【第一玩家我爱你!!!】
【苏明安!妈妈爱你(′‵)!!】
【明安,我的明安,我真的好喜欢你啊,嘿嘿,明安,明安……】
五颜六色的灯牌,在渐渐入夜的天色下格外亮眼。
……这种万人大本,妖魔鬼怪数不胜数。
苏明安转身就走。
明知道他憎恶娱乐至死,这群人还展现出这样的态度——他们是真心喜欢他?还是喜欢他的名头、荣誉,和身上的灯光?
“明安——你别走!我是来给你送装备的!嘿,明安安——”
“你在明辉不是接受别人送的装备了吗?我也来送!我全部都送给你!你跟我合照一张好不好啊——”
“别跑啊,妈妈爱你——”
身后传来狂热的声音。
他回手,羔羊屏障倏地升起,犹如一道分界线,将狂热的玩家和他分割开来。
“不来打扰我,不来围剿我。”他说:“就是对我最好的帮助。”
如果不是这群人蜂拥而来,鹰犬根本不会这么快锁定这片区域。
明辉来送装备的那支小队伍,和这群人有本质上的差别。情境根本不一样。
以爱之名肆无忌惮地行恶事,是最令人不齿之事。
他朝着哨卡的方向驶去,玩家们的杂音被他丢在身后。
“我就说你们根本没用的,聪明人都去向鹰犬汇报坐标了。”
“真把自己当粉丝了,你看人家理你吗……”
“……”
夜色渐渐暗沉,苏明安仰着头,眺望着城内的方向。
闪烁着灯光的电视塔屹立而起,更远处是中央的时代大厦,那里酝酿着一座城市的繁华。
想到失踪后再无音讯的诺尔,他的眼神有些迷茫。
……他维,到底是什么概念?
玩家真的能被改换思想吗?
如果他也被他维入侵了,那他的意志,他坚持至今的理想……难道也会被洗脑,改变?这样一来……人类还会有胜算吗?
“——苏明安。”一声呼唤传来,他侧头,看见立在夜色中的黑发少女,和她身后围着血色围巾的战团首领。
“你要回去了?保重。”玥玥说。
苏明安点头。
澈在口袋里取出一枚四叶草吊坠,递给他。
“这是送别礼物。我不知道你这一回去,依旧是那个我认识的路维斯……亦或只是回归了中央城的阿克托城主。”澈说:“希望你,能记得在这边缘区发生的一切,希望你……能看到我们这些‘少数人’。”
他的眼里倒映着苏明安的身影:
“请不要……忘了我们。”
“我不会忘记。”苏明安将吊坠塞到口袋里,转身离开。
他来到三环区的哨卡,一队鹰犬队伍已经严阵以待,白发如雪的露娜也在其中。
“你真要这样被抓回去?”露娜靠近,担忧道:“逃吧……”
“我要去和黎明谈判。”苏明安说:“不接触核心,永远看不清真相。”
他坦然地进入鹰犬的包围圈,面对持枪的军人和高亮的探照灯,他的眼神不闪不避。
身周投过来的,是复杂、惋惜、质疑的视线。即使黎明系统已经统治了数十年,权威深重,在它对城主发出红色命令时,他们依然犹豫了。
“轰隆隆——”一辆银白的轿车驾驶过坑洼不平的地面,来到苏明安的面前。
“帮我一手。”苏明安轻声对露娜说。他已经拆下了机械腿。
露娜扶着他上车,将轮椅折叠成一块立方体金属摆放在他身侧。
“咔哒哒——”上方传来直升机盘旋的声音,有记者正在高空录像,直播这一幕。
“咔嚓”一声车门关闭,苏明安朝窗外的露娜挥手,轿车开始行驶,车内传来广播声。
“新纪53年9月30日,城邦新闻台为您带来最新消息。”
“卡尔塔危险区表示,测量之城的武力威慑已干涉过境,卡尔塔要求鹰犬机械军即刻从边境撤离,否则将采取武装措施……”
“——城邦时间17点43分,为您插播最新消息。根据三环区情报,城主已主动前往中央城,黎明系统撤销红色命令。橄榄枝新闻社的一位发言人,形容目前局势为[机械治与人治的一次时代性对决],有关阿克托城主是否违法仍存疑虑。
截至目前,核心区议长没有对此事发表任何声明,城邦新闻将持续为您播报事件进展……”
苏明安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车载广播却被驾驶员一声“关机”而关闭了。
这辆车是自动驾驶,他差点没发现还有个驾驶员。
“黎明智脑将人类分为八型人格,而制造这一切的亚撒·阿克托,将他的形象,设立为了最高级的黎明型人格,成为了一杆永不倒下的标杆。”驾驶员出声,这是男声,清脆悦耳:
“那么,亚撒·阿克托,你觉得……黎明为什么会给你发布红色警戒?”
“它有病。”苏明安说。
“……”
苏明安的话很好地堵死了接下来的话题,驾驶员全程保持沉默,一句话都没说。
窗外的风吹起苏明安的黑发,他看着轿车穿过一道道无人哨卡,一路畅通无阻。
中央城很早就被封锁,只有这辆轿车顺利地驶了进来。两旁的店面门窗紧闭,街道上空无人烟。
车停下后,苏明安推开车门,面前是犹如白色城墙一般的横制建筑,中间是屹立而起的高塔。这两个建筑一横一竖,如同一栋立起的十字架。
……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中央城。
他看见驾驶员转过了头。
那双虚无缥缈,像是能将任何事物都能看得通透的双眼,如同凝固的白雪。
男性形象的它,白发呈现得很短,那双无机质,无情绪的双眼直直地盯着他,那一刻恍若时间凝固。
AI能模拟成任何形象,任何性别。
“……博士,我在中央高塔最高层等你。”它说。
“黎明?”苏明安说。
黎明身形一晃,它消失在了原地。
它能出现在驾驶位,是因为轿车加载了投影设备,它只是一道幻影,一旦离开轿车就会消失。
……他刚刚,好像说它有病来着。
怪不得它一路都没说话。
苏明安向中央城的大门驶去。
大门很旧,上面沾满了蜘蛛网和尘灰,在认证虹膜时,机械音甚至有些卡壳。
入内,正前方是一间直上直下的电梯,周围用廊桥连接,从空隙处可看到上方或下方的楼层房间。建筑整体呈金字塔型,越往上越狭窄,隐约能看见上方孔洞状的一角天空。
这里没有人类生活的痕迹,特蕾亚他们也许在另一栋建筑。黎明不可能让他这么顺利地见到特蕾亚等人。
按理来说,他应该乘坐面前的电梯直达顶部,但视野旁边一圈红色的线索洞悉实在显眼。
“黎明啊,等我一下好吗?”他自言自语。
按动电梯,他直达F3层,线索洞悉圈在正下方。
电梯门一开启,一股极其鲜明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封闭的地下室,没有光。
“阿独,亮灯。”他说。
“——晚上好安酱!现在是20点56分!阿独今日将为您带来家乡的小曲《听我说谢谢你》~”
阿独亮了起来,它活泼的语声在室内幽幽回转。
透过灯光,苏明安看见这间地下室的墙面有极其恐怖的血色印记,像是有人临死前拼命抓挠过墙面。
几张透明的人皮贴在地面上,血气盈满室内。
一股诡异、恐惧、恶心的负面情绪扑面而来,身为佰神职业,他对这些情绪有很强的共感。
【情绪值+100点】
……
“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他捂住了嘴,有些想吐。这是生理层面的反应,这间房间的红色魔纹在全面影响他。
……这些纹路,他在诺尔等人的眼中看过。这是代表他维的纹路。
也就是说,这座建筑的人类可能不是离开了,而是……被他维影响,所以全军覆没了?
他忍着难受,往内行驶,阿独的歌唱声至少能为他驱散一点恶心的感觉。
“谢谢你~感谢有你~世界更美丽~~”
“咔嚓。”
一声轻微的声响传来,他低下头,光芒探去,是轮椅压碎了一块髌骨。
碎裂的,如同雪花般堆积在一起的骨骼,如同惨白色的碎片积木,能让密集恐惧者头皮发麻。
“我要谢谢你~因为有你,爱常在心底~”
“叮呤……”
他突然听到一阵铁链的声音。往里看,是一个被铁链锁住,全身肌肉萎缩的人,倒在地上。
“啊啊……”听见轮椅的声音,那人像是疯了一般挣扎起来,那人的头上套着个黑色头套,苏明安望不见他的容貌。
那人突然伸出被铁链箍住的双手,掐住了苏明安的脖子。
“啊啊,啊啊……”那人急促地叫着,手中愈发用力。
那人的力气不小,影状态的苏明安挣脱不了。
强忍着窒息的痛苦,苏明安伸出手,一把掀开了对方的头套,看见对方一双失去眼睛的眼眶,和被割掉舌头的嘴巴。
这人的模样极为凄惨,双腿被整齐锯断,手腕也已经萎缩,眼睛和舌头都已被割去。
——但令苏明安意外,或者说感到惊悚的,是对方黑发之下的一张脸。
他和对方的,五官,脸型,面部线条……全都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有着亚撒·阿克托脸的人。
或者说,他看见了又一个“亚撒·阿克托”。
冷汗倏地滑下脊背,苏明安挣脱了对方的双手。
恐怖的猜测在他的心底升起,他的瞳孔紧缩。
“谢谢你~感谢有你~把幸福传递~~”
“……亚撒。”
一声近乎温柔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显得有些冷嗖嗖的。
苏明安急促地回头,望见在墙角投影仪下,身形透明的男性形态黎明。
“——我是谁?”苏明安喘息着,脸因为窒息而涨得通红。
他盯着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被锁在地下室的人彘。
“黎明。”
“我是……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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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九十五章·“理想国。”
——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提到了公民的层级理论。
公民依照天赋划分为“治国者”、“武士”、“劳动者”。它们分别代表智慧、勇敢、欲望。
其中,治国者最为聪慧而自由,他们不需要受到法律的束缚。而武士和劳动者,则在规则的限制下行动——如同高等人格者、中等人格者,以及劣等人格者。这样一来,就能造就一个被分级的理想城邦。
苏明安凝视着面前的黎明。
它平淡地回望着他,阐述着“理想国”的三层理念。
“……上述我所说的,只是最理想的情形。”黎明说:“然而,你也见到了,这座城邦根本没有那么理想化。因为害怕失去工作而大量服用玫血的人,身体崩坏而死;边缘区的劣等人格者,生活质量低下;部分团体沆瀣一气,钻情绪测量值的空子……”
“呜呜……”身旁的男人摇晃着铁链,他的头撞在墙上,淌出了血,和墙面恐怖的血印几乎黏在一起。
苏明安搭上扶手,操控轮椅后退。
耳边阿独还在欢快地唱“听我说谢谢你”,唱得越发动情悦耳,就是一个根本不会看场合的人工智障。
“送给你小心心,送你花一朵~”
“你在我生命中,太多的感动~~”
“咔哒。”苏明安一巴掌扇上去,它瞬间安静了。
见此,黎明微微一笑,它淡色的眼中流转着轻微的电光:
“数据是完善这座城邦的基石,博士。
“我们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实验方案——更多的模拟路线——更多的演算结果。
“只有将每一个错误结果都演算出来,并将问题解决、修正,测量之城才能达成真正意义上的‘完美’。”
黎明的手搭上了他轮椅的扶手,它的声音靠得极近。
“由于人治可能会带来的偏差,会被我一点点测量、调整。让一切趋近于‘最好’——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能抹除一切失误。
只有我的存在,才能在这样艰难的世界环境下,让大多数人生活得更好,得到各自的幸福。
所以,我希望,您能继续帮助我……切除掉那些生根于城邦之上腐烂的血肉。”
它似乎想碰触他,透明的投影贴得极近。
“帮助你?”苏明安说。
“比如,继续您的‘测量’事业。”黎明说:“无论是为他人安排死亡结局,或是去边缘区探视,或是会见鹰犬等组织的首领……您本来就在做这些事情。
‘测量’,意为,为城邦添加变量——只要有了改变,就有更多推演的可能,这些反馈上来的数据,会为这座城邦的‘完美’而添砖加瓦。”
“包括制造玫血?”苏明安说。
“当然,亚撒博士,这是最好的‘测量’之一。”黎明提高了音量,它模拟出的温和笑容,在地下室的血色中分外柔和:“【名为玫血的成瘾性精神药物,在测量之城大规模流传】——这是很好的一次案例观测。
我们看到了许多丰富多彩的城邦居民——心怀鬼胎者、投机取巧者、身居高位而从中取利者、宁愿身体衰败也要留住工作的居民、或是单纯寻求刺激的小青年……他们都是极好的‘测量’对象。如果不是玫血的诱导,我们观测不到他们会做出的特殊行为。”
苏明安再度微微后退,哪怕对方是模拟出来的形象,他也不习惯和人贴得过近。
“包括小眉那样的女孩子,她所遭受的一切苦难,也只是‘测量材料’?”苏明安冷声道。
“当然。”黎明说:“这座城邦的所有人,都是让‘测量’变得更完美的材料。”
又理性,又荒谬,但偏偏必须承认这种城邦制度的合理性——这就是苏明安此时的感受。
用活生生的生命去作数据实验,拿玫血、军火、利益等罪恶变量掺入其中,故意诱导人们犯罪、死亡,以观测更多的人类情感数据、不同人格者的差别行动,来汇总数据,以此完善黎明系统。
以此达成【资源完美调配、人尽其才】的局面。
——这是人类在当前末世之下,一项奇迹般的创造性结果。
若写上史书,供后来活下来的后人阅读,那么它将被写为【人类在极端困难之下保存文明火种的奇迹手段】,亚撒·阿克托更是会被歌颂为人类文明的英雄。
若是在副本开局,苏明安也会认为这很合理,这简直是天才般的理念,人类文明居然因为一个智脑而存续了下去。
人类没有因为抢夺生存资源而杀个你死我活,也没有领导层彼此刺杀来内耗高智商人群,只凭借一个“测量”就划分出了合适的三个阶层,只牺牲最下面的劣等人格者就保证了整体种族的存活。
但在看到小眉的生活后,他稍微有些犹豫——对于她这种人而言,被评判为劣等人格,注定无法翻身的一生,太残忍了。这种残忍是一种隐患。
但不可避免,他有些被说服了。
黎明系统的观点——真的和他相当一致,亚撒·阿克托的这一城邦测量理念,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凝视着黎明。
“——那我呢?”他说:“黎明,在你眼中,我算什么?”
他看了一眼那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彘。
这个人被生生剜去了眼睛,割掉了舌头,砍断了双腿,箍住了双手,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
这是亚撒·阿克托?
那他是谁?
难道他也是一个可以被变成这种人彘的“亚撒·阿克托”?
“咔嚓”一声。
苏明安的身形一歪,左后方轮椅的一角微微抬高,车轮似乎碾到了什么东西。
细碎的“咔嚓”声不断从下方传来。
苏明安迅速低头观察。
下一刻,直观的恐慌,如同洪水一样淹没了他的大脑。
他看见了一片惨白。
轮椅之下,是被碾碎了的无数枯骨,碎裂的小腿骨、大腿骨、髌骨、手骨……甚至还有如同蛋壳般开了一半的人类颅骨。
它们有的还呈现完整的形态,有的已经被车轮碾碎,像是细碎的,燃尽的骨灰。
人类在直面同族凄惨的死相时,会有极强的共情心理,这种情绪会延伸到生理层面,让他们无法遏制地感到恐慌。
苏明安盯着这堆人骨,下意识回想起了死亡的感觉,这种感觉对他而言非常沉重,他的死亡次数远比正常人类更多。
“亚撒博士。”黎明注视着他:“你是——‘治国者’,你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无需受到‘理想国’法律的束缚,理想之上的统治者。
“你是我的改造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您是我的父亲。”黎明说:
“【你的人格,即为我的名字。】”
“那他是什么?”苏明安指着“呜呜”叫着的男人。
“您问他吗?”黎明思索了一会,像在思考给这个男人什么定义。
片刻后,它眼中电光闪过,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它的双手垂在身侧,表情温和,模拟着一个乖巧而和善的服务者形象。
“他是一个不合格的‘治国者’。”黎明微微歪着头,声音平和而清润:
“【在真正摆脱人类的身份前,任何人的‘高尚’都拥有保质期。】”
苏明安倏地想起了,他在副本开局时,在口袋里看到的一张名牌。
……
【“造梦”名词释义。
寻找人生意义,追求灵魂自由的组织。主张提取人类经过编码进行保存。】
……原来如此。
这个男人似乎丧失了神智,只剩下野兽般的哀嚎和一具空壳般的身体。
苏明安有些想闭上双眼——他不知道他自己此时拥有的一对眼眸,是否来自于这个失去双眼的人?
等等,这间地下室,除了这个男人,好像还有不少碎骨……
“咔嚓”一声轻响,一股冰寒、阴冷的感觉瞬间上身。
一枚白色的碎骨,从上方掉了下来,掉在他的双腿上。
……为什么碎骨会从上面掉过来?
他似有所感,无视近在咫尺的黎明,缓缓,缓缓地回头。
倏地,
——他望见了一座堆叠而起的白骨之山。
它呈现金字塔的模样,堆在他的身后,几乎堆满了后侧的一大半地下室。由于几乎没有光,他到现在才看见它们。
这其中——全是人类的骨头,惨白和冰白的颜色交叠在一起,甚至夹杂着些没有褪去血肉筋络的深红,它们像血红的蜘蛛网横亘在白骨之上,将这红白相间的暗色场景塑造得瑰丽而静谧。
“哗啦啦——”
后方的碎骨山被轮椅碾到,丧失了平衡,在苏明安回头的这一瞬,它们如沙塔倒塌般崩塌而下,细密的碎骨“唰唰”地如雨点般砸在他的身上,触感坚硬而冰冷。
它们打在他的脊背上,细密地,用力地,紧紧地拥住了他的身体。
他坐在由自己的碎骨堆积的小山之中,骨粉如白雪般散落。
这些各种各样的,散落的骨头,能组合成一个又一个完整的人类。
“这些骨头,它们都是‘我’?”
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在刚刚看见被铁链锁住的男人时,以为这里只有一个阿克托。
但没想到,原来他所见的一切,他的轮椅下,他的身上,他的头发和他的指间……它们全都是亚撒·阿克托。
他们化为了无生命的冰冷骨骼和骨粉,渗透了他的衣服,洒遍了他的全身。
像是无数个逝去的亚撒,死死地,紧紧地箍住了他。
“是的。”黎明说。
它伸出了透明的手,虚抚着他的眼眸,像是在‘测量’着什么。
……也像是随时可能剜去他的双眼,将他化为这些骨骼之中的一部分。
(本章完)
五百九十六章·“再努力……一点点。”
骨粉簌簌而落,它们如同飞雪般洒在他的身上。
——这些全都是已经逝去的亚撒·阿克托。
他们生前或许如太阳般耀眼,经历过浩大的盛世和光辉的人生,引领世界的风潮,在城邦之巅俯视过芸芸众生,或是在烈火中领导过抗争的士兵——但这都抵不过他们现在已经死去。
无论是躯体上的死亡,还是灵魂上的消亡,人类会无可避免地走向末路。早在普拉亚的时候,苏明安就明白“永生”是一项不可能做到的事。
哪怕是再耀眼,再公正的领导者,他们都会迎来死亡,只有世代传承,才能长久地延续种族的文明。
亚撒·阿克托的死,究竟是出自于黎明的怂恿,还是他自己的意志,苏明安已经不清楚。他如今只能看到这位博士的骨灰。
他回过头,望见那高迭鳞比的骨山,这一幕的震撼得令人望而难言,难以计数的人类骨骼葬在这里,而它们都只来源于一个人。
“亚撒·阿克托……”他再度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他开始遗憾他每次只能附身一个再也无法和他对话的人。除了苏凛世代更替的那种情况,他难以和身体的原主人交流。
如果亚撒还活着,他或许能深入询问这名博士的理念。
他扫去身上的碎骨,这些森冷的骨头看上去颇为骇人。
“虽然这些骨骼都是‘父亲’。不过,您是不一样的。”黎明说。
它的眼中,清澈见底地倒映着轮椅上的苏明安。
“在目前的观测之中,您很合格,希望您能在我眼中……在我漫长的岁月中,成为不会变质的【黎明】型人格——以共同构建这座理想的‘测量之邦’。”它说。
它驱动着轮椅,将他缓缓拉出了白色的骨山中,远离了那个嘶吼嚎叫的可怜男人。
“我之前说的那句话,似乎没错。”苏明安看着那个男人说。
“哪一句?”黎明似乎有些高兴:“是您认可我的那一句?”
“不。”苏明安说:“我车上说的那一句。”
“……”黎明思索了一会,但它没有生气。
AI没有生气的情绪,它只是为他的语言而在自动地分析推演,这是它的程序,或者说本能。
“黎明,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见黎明似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苏明安说。
“当然。”黎明颔首。
“他维究竟是个什么概念?”苏明安说。
闻言,黎明眼中闪过轻微的电光:
“他维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它更混乱,更隐晦,更危险……只要人类有信仰,就会被他维诱惑、入侵,它会让你觉得‘无论如何,好像这么做才是正确的’。只要你承认了他维灌输给你的理念,哪怕只是稍微的认可它们说的话,你都会变得慢慢完全认可他维……”
“灌输?他维要怎么给人灌输理念?”苏明安问。
“就像是,突然响在人类耳旁的低语声,或是与你心灵的对话。”黎明说:“如今,他维对我们世界的渗透手段还不是特别强硬,它们不能直接武力夺取我们的世界,而仅仅能从心理层面影响人类,通过低语,与人们的心灵对话,诱导人类自相残杀……”
苏明安的心倏地漏跳了一拍。
这黎明关于‘他维’的叙述,给他的感觉太过熟悉,似曾相识。
他维不能通过直接的武力夺取世界,只能从心理层面渗透、诱惑人类……
——这不就是当今主办方的行为吗?
没有直接夺取翟星,没有让所有人瞬间死亡或变成奴隶,而是用看起来极为公平的规则,建立了世界游戏。用特殊身份者分化他们。
他感到全身都在发冷。
这间地下室诡异、压抑的气氛,在时刻影响他,像是冰冷的水在他的胸腔间流淌。
主办方和他维是什么关系?或者说……主办方也是一种他维的概念?
他渐渐觉察到事件的严重性。从第一世界到第九世界,人们对于世界和维度的理解逐步递增。越发隐秘的理念开始潜移默化地从副本中映射出来。前五个世界还是比较单纯的剧情世界,直到第六世界的世界梦境说,第七世界的神明更迭说、npc觉醒的概念,或是第八世界的世界轮回说,小爱口中的“交出本源,与主办方作了交易”……以及第九世界的‘他维’理念,它们都在愈发深入地暗示什么。
——像是在告诉人类,有些秘密要被快点挖掘出来,你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他想起了诺尔眼中血红的光。
所以,诺尔被他维入侵,是因为诺尔听到了隐秘的低语,诺尔认可了这些低语中的理念,所以才会被入侵?
“听到低语的人类,一定会被入侵吗?”苏明安问。
“就像我刚才说的,只要你稍微,哪怕只是一点点认可他维的低语,你都会被影响。”黎明说:“这种影响不是强制洗脑,不是催眠,只是基于你理念之上的影响,只要你心存哪怕一点偏向他维的想法,你都会渐渐真的偏向他维。”
苏明安眉头微蹙。
他听明白了——这相当于一种“认可权”。
只要你“认可”了他维的低语,就像递交了一个许可,他维会越过某种界限,开始直接影响你。
这种入侵的手段,比san值要轻微很多、柔和许多,它不会给你制造幻觉,只会潜移默化地改变你的想法——但被改变了想法,与之前思维模式完全不同的人——那还算是原来的人吗?
如同在公元1世纪普鲁塔克提出的,【忒修斯之船】的理念——如果一艘船,它里面的零件、甲板、船舵,甚至船员和船长都被换掉了——那它还是原来的那一艘船吗?
如果诺尔也这样,成为了一个和以前完全不同的人……
苏明安不敢想。
他甚至开始考虑,他是否应该即刻回档,制止诺尔听从低语的诱惑。
但他不清楚,诺尔是什么时候被诱惑的,如果诺尔在他待在中央城的前三天,就听从了低语的诱惑,那他根本来不及。
目前,组队聊天一直很安静,路在战团阵营刷贡献值。露娜在鹰犬调查玫血案件。山田町一在边缘区搜集线索,寻找重要npc。吕树……吕树好像才被老板踹出工作职位,现在在当无业游民,俗称逛街流,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沦落到去卖烤红薯。
世界频道的玩家们也歇停了,由于苏明安主动返回了中央城,红色警戒被解除,有人在遗憾奖励最后谁也没领到。
【柯尔查(无隶属):既然苏明安会自己回去,为什么他不肯让别人蹭个奖励?】
这是一条一个小时之前发布出来的话。
当然,这个人被喷得头破血流,以吕树为主的脏话流在频道上刷屏,“nmsl,wr你nn,你是不是巨婴”,“wcnm,你亲娘不见了”,“cnm的j货,凡事都要别人来帮,你怎么不去吃奶”等句屡见不鲜,吕树差点因此耗尽他的五次发言机会。
但一向喜欢在组队聊天里闲聊的诺尔,至今一条消息都没有。
根据苏明安对诺尔的理解来看,这个主张“拥抱高维”“拥抱新世界”的榜二玩家,对这种来自于其他世界层面的理念,接受度非常高。
接受度高,代表容易被渗透入侵,代表危险。
诺尔当初在人类自救会议时,在摩天轮上和他说过的话,他至今记忆深刻。
……
【苏明安,人类已经快要毁灭了,我们的未来黯淡无光。】
【就算跳出了这一次游戏,等待我们的,也还是无尽的轮回。】
【而我和你,都拥有“主办方给予的特殊身份”,我们都是最适合进化的存在。】
【人类这一路走来的过程中,向来善于打破旧的,迎接新的。即使有些变革太过迅速,几乎到了一种撕裂般改天换地的地步。但走过时间的长河后,我们回头看,那些看起来会带来粗放式毁灭的东西……却往往会成为一个新生时代的开始。】
【既然无法反抗,不如顺遂而行。只要能将被动承受而来的东西化为自身所有,那么到了最后,受益的人,最终还是我们……】
……
在苏明安回忆起诺尔的这段话时,他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早在第五世界结束的那段期间……诺尔就已经看到了这么多吗?
他意识到,诺尔的这个理念,几乎和鹰犬首领卡斯基宁·斐罗的理念一模一样——这是投靠【他维】的理念,分明是【已经被他维影响了的结果】。
等等。
【他维】的入侵和渗透……真的只是从第九世界开始的吗?
苏明安倏地想起了那些如同人奸一般,无论如何都要拖后腿,甚至主张投靠主办方的人类。
他先前还认为这是幸存者偏差,是人类存在很多蠢货,看不清事实,才会蠢到这个地步,认为主办方会给予他们进化的馈赠和恩惠。
……但现在看来,这真的是这些人自己的,独立的想法吗?
还是说,
这些人……他们在很早以前就已经……
他满头冷汗。
他先前觉得测量之城是个被他维入侵的筛子,还在暗自嘲讽以前的亚撒·阿克托真是心大,身为城邦的统治者,底下居民都被渗透完了,自己还在中央城安安心心地教学生。
但现在看来……如果主神世界也变得和测量之城一样了,
那他岂不也是一个不知情的亚撒·阿克托?
冷汗浸透了他的脊背,他突然咳出了血。
墙面血纹带来的诡异压迫感、全身洒满骨灰的冰冷感……这些负面情绪一刻不停地压迫着他,而一直坚持着的未来,此时有些黯淡无光。
“咳,咳咳……”
他咳出了血,眼前像蒙了层布,一切都模糊不清。
他该怎么办?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如今应该怎么办?
如果说完美通关能够【赎回】翟星,那么,这其中能赎回被他维夺去的部分吗?它的赎回内容,是否包括【世界游戏带来的一切负面影响】?
如果不能……
那他最后成功了,赎回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一艘破破烂烂,全船都被替换了一遍的忒修斯之船。还是一个千疮百孔,里面满是倾慕他维的人类的星球?
——他爱着的那些,究竟是这个星球本身?还是原先生活着的,那些多姿多彩的人类?
一艘可以在海上航行几百年的船,归功于不间断的替换部件。只要一块木板腐烂了,它就会被替换掉,以此类推,直到所有的部件都不是最开始的部件。
但问题是,最终产生的这艘船,是原来的那艘忒修斯之船,还是一艘完全不同的船?如果不是原来的船,那么在什么时候它不再是原来的船了?如果用忒修斯之船上取下来的老部件来重新建造一艘新的船,那么两艘船中哪艘才是真正的忒修斯之船?
他缓缓,缓缓地抬起了头。
面前,表情温和的黎明正注视着他,那模拟出的双眼里是数不尽的温柔。
在与黎明对视片刻后,苏明安突然松开了紧握着的手。
……他想明白了。
在这一刻,他突然醍醐灌顶般,想明白了。
他爱着的,不是那些人类。他爱着的,是一个明知没有可能也不肯放弃,一定要将结局尝试到最好的意志。
人类会变成怎样,最后是否还是他们自己,他没有那么在乎。只要这群人还活着,只要他的星球还在,他做到了最好,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当然,如果在此之前,他能再争取一点点,将完整的人类都保存下来,不让他们被他维改换思想,那就更好了。
只要那艘船没有沉没,它留了下来。
那么驾驶着这艘船抵达彼岸的自己,就已经满足。
只是,他希望这条航线能再顺利一点点,幸存的船员能再多一点点,所以,拥有这种能力的他,会尽力再争取那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而已。
再努力……一点点而已。
……
【倒计时:3小时】
五百九十七章·“欢迎回家。”
【主神世界·居民区】
阴暗的房间里,披散着黑发的女人,轻抚着手里的枪。
桌面上,摆放着一张苍白的病情通知书,面前的液晶屏播放着苏明安的直播。
“——他维究竟是个什么概念?”
“——听到低语的人类,一定会被入侵吗?”
青年清澈的声音透过屏幕在室内回荡,诸不胜数的弹幕疯了一般地在屏幕上飘过。
主神世界的全频道聊天里,刷过无数条“他维”,世界论坛上,也出现了热度爆表的火帖。
……
【(热)论第一玩家直播中透露的‘他维’信息——第九世界副本测量之城,最高统治者黎明系统亲自回答记录如下!】
【(热)联合团议长表示,主神世界‘他维入侵’纯属无稽之谈!请各位保持冷静,不要听信舆论诱惑。】
【(热)关于反套路‘他维’的讨论——我们能否反向诱惑他维,骗取他维信任,以此制衡游戏主办方?】
【(热)一名自称‘已被他维入侵’的玩家出言——人类自救毫无作用,不如与高维同行,寻找种族存续的星火。】
……
“咔嚓”一口咬碎药粒,女人喝着水,眼中布满血丝。
“砰!”地一声,她的房门突然被人打开,客厅的光洒了进来。
“——你在矫情什么?我都说了抑郁症不是病,你怎么还吃药?”
粗野的质问当头砸来,一个中年男人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与气质不搭的毛皮大氅,显现出了十足的暴发户气场,脖子上挂着大金链,手腕戴着以前在翟星卖几十万的高端名牌手表。
客厅里飘来了饭菜的香味——那里摆放着澳洲龙虾、佛跳墙、血燕和法式西餐,这些名贵的饭菜此时一股脑地混在一块。哪个贵,他们家就吃哪个,好像不吃都显得吃亏。
客厅里,金光闪闪的珠宝、名贵的瓷器,如同炫富般放置在最显眼的位置,就连天花板的挂灯都镶嵌着金银。
这位以前混迹于菜市场的,为几毛钱菜斤斤计较的普通中年男人——虞若何的父亲,在这里获得了十足的富贵。
犹如重生。
“我,我去看了医生。”虞若何低着头:“医生说我病了,要吃药,要睡觉……”
“若何,你老实告诉我,最近很流行的什么‘他维’,你是不是在装这个?”老虞质问。
“……装?”虞若何茫然地抬起头。
“一群自称‘被他维入侵’的小青年跑去联合团捞好处,博取同情,甚至录视频展现‘发病’场景赚取热度播放量,你不会变成这种孩子吧?”老虞严肃道:“权威说了,我们这里很安全,不会被入侵,你不要骗爸爸。”
虞若何扯了扯嘴角。
她露出了一个堪称“惨然”的笑。
她早就知道老虞这种快要被世纪淘汰的大家长,永远维持着上世纪的观念。这种人并不罕见,21世纪还会有溺死女婴和迷信的人,这种落伍思想很久都无法被完全磨灭。
老虞更是其中之典,从前就一心想让她找个稳定的公务员男友结婚,在她的特警前男友死后,他还偷偷高兴,觉得女儿总算能再找个更好的依靠了。
他让她学会计,说女孩子当会计好,要么就去学汉语言,当教师,不要学那什么劳什子的格斗、射击。但要不是她练的一手射击,会开枪,她早在第一世界就死了。
……这些变革,这些鲜明的对比,他看不见。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不需要他维入侵了,这群人的观念天生就已经适合他维。
世界积分进度条的出现,让留在舒适区摆烂的人们,产生“我也有在好好努力,我也有在为全体人类的进度条作贡献”的感觉,更加心安理得地等待冒险玩家的救援。
当诸如赫伯特这样的榜前玩家选择放弃时,他们会发出“你辜负了大家的期望”之类的声音。
他们不在“聚光灯”下,没有人关注他们,于是,在没有光的地方——他们自动化成了阴影中的一份子。
自认为人间清醒,却视英雄为消耗品,为草芥。
……就像从前,远程关注国土战事的居民一样。一旦前线战争失利,他们很容易迁怒于失败的士兵。
看着房间播放的直播,老虞皱了皱眉,看向屏幕里的苏明安。
青年坐在白色的骨山之前,与如同神明的黎明侃侃而谈,那七零八碎的人类骨骼令人看着很不适。
“又是他。”老虞说:“不过我现在不讨厌他,联合团的大人物说了,他是英雄。但是,若何,你也是时候忘掉了……”
“——那,那还不是因为你们!”
刺耳的声音倏地,虞若何突然尖叫起来。
她“啪”地一声扔掉手里的Remington RP9,像是疯了一样叫喊起来,苍白的脸一瞬涨得通红:
“还不是你们!!你们逼我交出的编号!你们——你们逼我背叛的他——你们拿权威的名头压我——!!”
“要不是为了给家里换取一个稳定的环境,为了让同事和领导看得起你,为了满足你的虚荣心——这样的理由,我,我至于这样吗——每天夜里我都翻来覆去睡不好,一想到他我就愧疚,我总觉得是我的错——是我把编号交了出去,他在第七世界才会那么被针对——”
“你都说了他是英雄——英雄又凭什么要为你们付出,为你们保证。他在前线忍受他维入侵之苦,你们呢——爸爸,你说‘你不讨厌他’,你有什么资格讨厌他!!”
老虞气得鼻子都歪了。
他知道虞若何说的没错,他也开始后悔当初他怂恿她交出编号的行为——谁能想到这个人真的能一直不失败,甚至地位越来越稳定?
他甚至开始阴暗地想,要是苏明安失败了,那岂不是就能证明他当初的决策没错?苏明安要是失败了,周围人也不会嘲讽他“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或者,如果没有交出编号,虞若何说不定能和他一起组队,搭上关系,就像之前的林音莫问一样……
明知这种想法是自私的,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么去想。
“你真是……真是翅膀硬了,什么话都说的出口。”老虞指着虞若何:“好,好,那我也不来叫你吃饭了,你爱吃不吃吧,反正数据化身体人饿不死!你已经长大了,我和你妈迟早被你气死。”
“嘭”地一声,房门关闭。
只剩下披散着乱发,神情忧郁的虞若何。
她捡起了地上的手枪——经过这一摔,它的上面已经出现了难以修复的裂痕。
在这一刻——她突然想,要是‘他维’真的存在就好了。
要是‘他维’真的能帮帮她就好了。
她快要崩溃了,家人的不理解、周围朋友的疏离、同伴的离去、世界形式的愈发扑朔迷离……自己的精神也出了问题,需要吃药,家人还觉得这不是病。她现在连下场冒险都难,身上积蓄的实力太不容易,万一清空就是从头再来,世界副本越来越难,她几乎没有生存的空间……
要是,有个人能够帮帮她就好了。
哪怕只是给她指点,哪怕只是让她勇敢,不要再生活在阴影里……
在这一刻,
虞若何恍若听到了,响在她耳边的,轻柔的呼唤声。
【……】
【……】
……
“黎明,什么人会听到来自他维的低语?”苏明安说。
他维用低语来诱惑他人,应该有某种【规则】的束缚,只能影响一些特定的人。不然以当今人类的意志力,‘稍微听信一点点就会被入侵’,那么城邦早就全员沦陷了。
“这……他维如何选取入侵的对象,我并不知晓。”黎明说:“但从如今的数据集合来看,被入侵的大多是一些情绪值不稳定的人。这就是我令人们植入黎明芯片的原因,情绪过载者确实危险,他们很容易被入侵。”
稍微顿了顿,黎明再度重复:
“我还需要更多数据,博士。我很想回答您的一切问题,但缺乏足够的数据,我无法得出精准的答案。”
“我明白了。”苏明安的语气轻了很多。
他认为黎明系统的存在很合理。无论是减少人类内耗,还是抵抗他维入侵,黎明都从测量上做到了极致。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为什么要给我发布红色命令?”
他先前认为黎明是被他维入侵了,才会发出这样的命令。但现在看来,黎明至少表面很正常。
那么——撒谎的究竟是谁?
是眼前这个看似公平和善,将所有信息都交付给他的黎明。还是手腕上这个开局一直伴随着他,说“黎明被入侵了,要获得密码关闭它”的希可?
“这个问题,也是我请您过来的原因。”黎明微笑:“不过这里不是个很好的谈话场地,亚撒博士,我们上去吧?”
它的中控室在顶楼,这个地下室的它只是投射出来的幻影。
“好。”苏明安说。
“咔咔咔——”
轮椅进入自动驾驶模式,黎明抢夺了希可的控制权,操控着轮椅离开地下室。而希可一直保持安静,面对黎明的至高权限,它毫无还手之力。
进入电梯,黎明将苏明安带到了这栋楼的最上层。
中央城的这栋楼明显废弃已久,遍地都是尘灰,但最上面的一层却出奇得干净,这是一块圆盘状的区域,呈现数个面积不小的房间。
它们被收拾得很温馨,甚至灯光都是暖色调,和下方数十层楼的荒芜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电梯开门时,数个立在门口的机械人甚至会躬身行礼,犹如迎宾女郎。
“欢迎回家,博士。”
“欢迎回家,博士。”
它们整齐划一地说。
黎明没有实体,但它会操控这些有实体的机器人帮它清扫环境,它甚至有闲心让机器人们搞了这一出迎宾效果。
黎明朝电梯口的苏明安遥遥伸出了手。
“欢迎回家。”它微笑:“博士。”
……
【倒计时:2小时45分】
(本章完)
五百九十八章·“你根本不懂人类。”
宽阔敞亮的室内,桌面摆放着精致的菜肴。
身着礼服的黎明坐在桌对面,它模拟着人类的行为,用透明的手触摸餐巾。
尽管触摸不到,它依然在一丝不苟地做着动作,像人类那般,试图想要举起刀叉。
从黎明的动作中,苏明安似乎读出了某种「渴望」的情绪。
片刻后,始终触碰不到刀叉的它有些遗憾地收回了手,选择操控机器人去帮它做事。
有思维而没有实体的黎明,与没有思维却拥有实体的机器人完全互补。
黎明操控着数十位机器人准备菜肴、布置餐具……将这片没有人烟的楼层塑造得宛如精致的礼堂。
苏明安还没反应过来,这帮机器人就凑了上来,拿走了他手里空掉的药盒,端上了干净的布巾,换上了一瓶新药和水。
从药瓶上的字母来看,这药比他之前吃的先进了不止一代。
「今日准备了西餐。有红酒山鸡、鹅肝排、薯烩牛肉、鸡丁沙拉……」温婉的模拟声从机器人口中传出,它们拥有冰冷的机械外表,机械臂却灵活得如同最专业的服务者。
灯光刺眼,玻璃杯盏盏而立,晃着艳黄的灯光。
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在机械精密的烹调手段之下,食物的每一分调料都被测量到了最好,一小碟牛排被放置在了他的面前,旁边是如血般猩红的红酒。
「今晚您可以在这里休息。」对桌的黎明注视着他:「我拥有浩瀚的数据统计,可以为您准备好最佳的享受。无论是食物的味道、药物的品质、室内的温度,甚至是床铺的柔软程度……都是‘测量的最佳值。在这座城邦里,或者说这个世界里,没有地方比这里更好。」
它的语声分外柔和,对他一直展现着尊崇的姿态。
如同没有看见地下室那如山的惨白枯骨,苏明安或许会以为他的处境真的这么安全。
然而,一旦他被测为不符合「黎明型」人格,黎明随时可能翻脸。如今它的礼让,不过是暂时的数值稳定罢了。
在进入这片黎明的‘领域之后,任何事情都在它的掌控之中。
苏明安没有看到窗户,这里的墙壁完全封闭,没有一丝缝隙,后方的电梯门已经进入锁死状态,没有任何出路。
「这里的其他人类呢?」面对诱人的菜肴,苏明安却只顾及这个问题。
「他们很久之前就不在了。以前这里爆发了一场事故,他们……大多都迁移走了。」黎明说。
这栋中央城的大楼,下方的数十层楼荒凉得宛如末日,最上层黎明系统所在的地方却像是天堂,不仅水电正常运作,还兼具食材的储备和烹饪,甚至连里端的房间都被整理好了床铺,一尘不染——明明身为智脑的它不需要这些。
它像是准备了一个最幸福的空间,用一台台冰冷的机械设备,制造营造出了这一片与世隔绝的完美场所。
……像是在预备着谁的到来。
……像是在专程为谁准备一个‘家。
他盯着面前飘浮着热气的牛排,身上的寒冷渐渐散去,温暖的空气包围了他。
但他却,突然想到了那个寒夜里披着红披风的女孩。
她如同芦苇的细弱双腿在寒风中颤抖着,转眼就将那脸颊上的热气消散于夜色之中。
那没有油和盐的,一顿干瘪无味的饭菜,她却狼吞虎咽,头埋在饭碗里,像是在吃一餐饕餮盛宴。
【没,没什么,不用谢,只是一餐饭而已。】
【这是我在垃圾场上捡的,报废的做饭机器人做的,我稍微修了修。】
【城主,求您别再关注这边了……如果连这样的日子都毁了,我们进了城就会被打杀的,我宁愿在这里苟延残喘,也不想进入收容所被电死。如果现在被客人殴打,那就被打好了……】
……
他「咔哒」一声关闭了手中的药盒。
黎明为他精心准备的一顿饭,这用浩瀚数据集合而成,最符合他胃口的一顿饭,他没有碰。
「我们先来谈谈红色命令的事情吧。」苏明安说。
「好。」黎明说:「先谈这个。」
它伸出手,光辉浮现。
「我希望您能签下这份协议,并对我的后续行为表示认可。」黎明说着,一行蓝光在苏明安的右手腕上浮现,他看见了一篇文字协议。
……
【人格调整实验计划】
……
「这是什么?」苏明安说。
「人类生活的时间越长,所体现的特征就越多,可以用程序的形式表现出来。」黎明说:「而通过教化和催眠的手段,我们可以改变一个人。」
苏明安隐约意识到了这个协议的主题。
「现下,劣等人格者占据了城邦居民人口的46%,他们终身游离于边缘区,为了一口饭而无意义内耗。这是人力资源的一种浪费。」黎明的手搭上餐桌,它双手合拢,姿态放松而惬意:「末世在即,任意一种资源都应当被利用。」
「你是想说——你想利用这些被视为‘垃圾的存在,作一次‘废物再利用?」苏明安盯着它。
「正是。」黎明说。
它露出微笑,那恰到好处的虚拟微笑分外和善,配合着那纯净无暇的脸,犹如新生的天使:
「在最近的更新完毕后,我演算出了一个可行性高达96%的计划——【人格调整实验计划】。
我们可以帮助这些人改换过往的垃圾性格,塑造出一个完美的新人格,迎接‘新人生。
我希望您签订这份计划,同意将该计划投入实践,号召人们来中央城作试验。
当然,您需要声明您是第一位实验成功者——就用【您之前有了人格不稳定的征兆,被我下达了红色命令,但在进入中央城,经过‘人格调整之后,我撤销了对您的追捕令,您成为了更为公正而合格的城主。】这样的故事最为合适。
现在,您依然是正确的,权威的,阿克托之城的城主。
甚至,有了我的调整,您变得更合格……」
「——黎明。」苏明安打断它的话:「你根本不懂人类。」
他的眉头紧皱,神情间极为不赞同。
黎明脸上出现了困惑,它站起了身。
「该项计划,据我观测,将有76%以上的劣等人格者选择接受实验。」
它一步一步靠近他:
「他们中间至少有一半人能摆脱以前的生活,拥有幸福的后半生。
「而整座城邦,也至少会提升23%的运作效率。无论从整体层面,还是个体来看,可行性都非常高。
「我不理解您抗拒的理由。」它的眼眸划过电光,双手搭在他的扶手上:「我确实没有人类的思维方式,但我的数据,我的计划,都是从最佳的角度演算考虑——博士,不要心软,人类在足以灭绝他们的末世里生存,需要有足够的觉悟。」
苏明安感受到了身为阿克托的为难。
以人类之躯与智脑为伴,与它共同协调城邦的未来,会承受莫大的压力。
智脑不可能站在人类的角度设身处地,只会用统计学和概率学思考问题。
但它忽略了一个事情——这种类似全盘替换忒修斯之船的行为,会引来最根源的伦理危机。
——如果连人本身都可以被「调整」,那人类和程序有什么区别?
——如果连人类的性格都可以被「设定」,那么他们何尝不是一种行走的AI?
「这是我的第一轮实验名单,他们都是较为适合的人群。」黎明将一行面板调过来,它似乎对此很满意:「为了活下去,为了一些利益……他们会同意的。」
苏明安瞥了眼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单上,他看见了数个熟悉的名字。
【边缘区·26号贫民街·小眉】、【三环区·鹰犬驻三环3号小队队长·露西】、【战团团长·澈·凯尔斯蒂亚】……
他或许可以相信,黎明确实没有被他维入侵。
因为不需要他维入侵,黎明本身便是一种灾难。
从前有阿克托的制衡,阿克托作为人类的知性能遏制住它的理念。但现在阿克托变成了苏明安,他不知晓该如何控制住它发散的想法。
它的存在绝对是利大于弊,但这弊端太过明显。
「——我拒绝。」他高声道:「黎明,这项计划不可取,你现在的做法和【他维入侵】无异,都是在改换一个人的思维。这与城邦效率无关,人类自己不能开这样的头。」
「这是潘多拉魔盒,黎明。」他说:「我不能批准这项计划。如果你想利用边缘区的人们,可以帮忙改善他们的生活环境,引导部分人自主向善……」
下一刻,
他看见了黎明眼中数据化的冰冷。
它俯下身,一点一点靠近他。
洁白的长发顺着它的动作一点一点长出、连接,如同飘洒的银河,它眼睫微动,如同透白的蝴蝶震开了翅翼。
它眼底里黑洞般危险而浩瀚的数据,如同永无止境的黑暗。
「亲爱的。」它说:「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明明是说着‘亲爱的这样缱绻的词语,它的语声却变得干瘪而冰冷,其中的机械声毫不掩饰地流露。
「为了维护城邦的公平性——你必须同意这个计划,不然身为被发布了红色命令的城主,你将失去威严,我们一直以来建立的测量权威会消失。
除非你想恢复人治立于机械治之上的世界,让人们兴起反叛之心,否则,你必须承认是你自己出了问题,而不是黎明在误判。」
——你必须同意这个计划。
——为了城邦的存续,为了测量的威严,你不能打破自己一直以来塑造的权威。
黎明在这样胁迫他。
他倏地想起了离开前,澈在告别时对他说的话。
……
【我不知道你这一回去,依旧是那个我认识的路维斯……亦或只是,回归了中央城的阿克托城主。】
【希望你,能记得在这边缘区发生的一切,希望你……能看到我们这些‘少数人。】
【请不要……忘了我们。】
……
在这一刻,
望着名单上「澈·凯尔斯蒂亚」的名字,他忽然意识到了身为‘掌权者的重量。
不是特殊职业的那个掌权者,而是这个词本身代表的含义。
掌权。
——执掌城邦的存续,文明的火种,无数人的生死。
这根本不是模拟游戏里的过家家,他的每一步,都牵扯着无数人的人生。
有的时候,他不能成为路维斯。承担生命的重量比遗忘更难。
但他绝对不能开启‘人格改换这个潘多拉魔盒,这绝对是错误路线,是城邦崩毁的根源。
他也有……制衡黎明的手段,虽然对他而言无比危险。
他的心跳加快。这一刻,他作了一个决定。
「可塞……」他轻声说。
在说出这个音节的一刻,他已经全面进入了一种伪装的状态。
黎明神情巨变。
它倏地后退三步,脸上出现了人性化的惊惧。
见此,苏明安得知,黎明不知道他是否拥有完整的黎明密码,甚至不知道密码具体的内容。那么这个信息差,将是他最大的制衡武器。
如同,那个逝去前的阿克托一样——他要担当黎明与人类之间协调的桥梁,以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密码为凭借。
至于希可此前说的,瞒过黎明系统,来获取密码,这已经做不到了。
他只能伪装他已经拥有完整密码。不然稍一犹豫,黎明可能就会看穿他,杀了他,甚至将他永远困在这里。
他在利用信息差,以演技与黎明对赌。
「AI因为惧怕被关闭而像一个怕死的人类。人类却能为了制衡AI而毫不畏死……」他笑了声,姿态强硬:「黎明,不要逼我关闭你。」
他要接过黎明的控制权,扭转他们之间的地位。
副本开启,夜间23点03分。
他成功获得了这座城邦的完整统治权。
前提是——他必须瞒过黎明的监视,不着痕迹地获得剩余四位密码,这个速度一定要快,不能拖长进程。
不然,就可能迎来【连死亡回档也挽救不了的连锁毁灭】。
……
【倒计时:5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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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九十九章·【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