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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节

第442章 四百四十章·“我将我的信任交给你了。”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4.2万 字

  【No.3玩家直播间·爱德华】

  黑夜之下,一处古堡边,几只野兽于草丛中潜伏。

  “吱呀——”

  古堡大门发出了刺耳的开启声。一名金发蓝眸,容貌俊美的青年一步踏出,走入了危险的夜色之中。

  群狼从草丛中走出,迅速盯上了这个青年。

  金发青年只是淡淡瞥了它们一眼,便继续行走,像是没注意到这边的威胁。

  群狼忍耐片刻,确定对方孤身一人后,立刻上扑,态势凶猛。

  “唰——!”

  灿烂的湛蓝色光辉,在这一瞬间萦绕,凝刻出时钟的模样。蓝发如同流动河水一般的男人,出现在了金发青年的身周,在空中漂浮而立。

  蓝发男人那狭长的眼眸中,倒映着星空般的光辉。他伸出手,空气中有着隐约的“滴答”之声。

  那一刹那,漂浮的黑色颗粒、流动的扭曲污泥——都在一瞬间静止。势头极猛的群狼身影,被那光辉击中,立刻如同倒带般退了回去。

  蓝发男人睥睨着这一切,身形立于无风无波的夜空之中,宛若下凡的神明。

  “冒险者。我是引导者排行第4位的——时间守护者·米伽乐。我掌握着名为‘时间’的权柄。”蓝发男人语声温和,那双狭长的眼里似锁着无尽的时间:“你的名字是?”

  “爱德华。”金发青年双手抱胸。

  看着漂浮着的蓝发男人,爱德华微微皱了皱眉:“只是第4位吗?算了,也还说得过去。那这样说来,苏明安那个家伙……应该匹配到第1位的引导者了吧。”

  他向着漆黑的森林走去。

  “——等等,冒险者,先不要离开古堡的范围。”米迦乐的身形漂浮下来,立刻拦住了他:“我想先与你说说佰神的事。”

  “佰神?”爱德华似乎听到了一个关键词。

  “佰神——即代表唯一与圆满的神明。”米迦乐双手抚胸,似在做一个姿态奇异的祈祷姿势:“虽然祂在五年前已经化作庇护我们的天穹而死去,但祂留下的神谕,依然铭刻在我们心中……你看。”

  米迦乐指向天空。

  爱德华抬起头,那仿佛涌动着活物的,看起来恶心至极的黑色天空,让他感觉不适。

  “看见那面天穹了吗?”米迦乐抬着头:“天穹之外,是无尽的黑色诅咒……那些东西,之所以没有下来侵入我们,就是因为有一道佰神化作的屏障,挡住了他们……”

  “原来如此。”爱德华思考着,问出了很关键的问题:“那么,米迦乐,这里还有别的神明吗?”

  米迦乐听了,原本一直温和的表情微微波动了许。

  “没有了。”他理了理身上的长袍,高昂头颅,语气淡然而肯定:

  “——佰神是这片穹地的,唯一的神明,祂因为庇护我们而死去,这片穹地——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活着的神明了。”

  “明白了。”爱德华说:“那么,加快进度,带我前往最近的小副本吧。耽搁了这么久,已经没时间浪费了。”

  副本的第一个小时已经过去。和其他人相比,他或许已经落后了。

  ……如果是苏明安那个家伙,估计都已经快完成第一个小副本了吧。

  米迦乐并没有表露出要教授他时间能力的意思,看来还需要他费心与其沟通,提升好感度,才能获得对方的认可。

  而苏明安那个家伙,估计就不会存在这样的问题,苏明安和npc的关系一向很好,恐怕用不了多久,苏明安就能联合位列第1的引导者,横推各个小副本。

  如果是苏明安的话,肯定已和引导者的关系好到不能再好……

  ……

  “——你跑不掉了。”

  鲜红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着,那兜帽之下,是一双透着野性与凶狠的眼睛。

  红袍人那遮盖面部的阴影已然撤去,露出一张格外年轻,也格外苍白的面孔,那隐隐显出血丝的眼,露出一种野兽般的残暴。

  寂静的夜色下,二人保持着危险的对峙姿势。

  尽管他们的姿势在外人看来格外滑稽,茜伯尔的双手搭着他的肩膀,苏明安的双手也搭着她的肩膀,他们十指拉扯着布料,像是拉锯战一样拽着彼此。

  但苏明安却没有收手,他有种极其强烈的危机感。

  他有种不能松手的预感。

  ……他此时,似乎绝对不能退却,绝对不能松手,绝对不能放弃面前这个狼一般的女孩,也不能转身。

  如果在此刻转身,放弃她,离开她,似乎就会发生极其恐怖的事。

  注视着茜伯尔的眼睛,他眯起双眼,忽然露出了笑容。

  茜伯尔的神情微微滞住,她没想到面前的这个自称“最强”的冒险者,还能这么乐观。

  “茜伯尔,你刚刚说,‘在玖神的见证下,你与我同行到最后的誓言成立’。那么,你口中的玖神是……?”维持着僵硬的姿势,苏明安笑着问着。

  茜伯尔是第100位的引导者,这一系列的行动,却堪称狡猾,她在一开始以弱示人,又在确定了他的性格后,立刻展露出真实的面目。

  ……怪不得。

  他就说有着那般气势,能够淡然立于夜空之下的人,怎么会有着那么怯弱的心态。

  “佰神与玖神,是这片‘天穹’世界里的两位神明……”茜伯尔注视着他,语气微微上扬:“玖神是代表残缺与轮回的神——而我是祂唯一的信仰者。也就是说,我是这百人当中,唯一的‘异教徒’。”

  夜风骤起,吹起她鲜红的兜帽。

  她松开手:

  “所以,和我同行,就要做好与世为敌的准备。当我一旦确定,你没有能够与我同行的决心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在这短短十五天,我所要面临的一切,要比你想象得要残忍、痛苦得多。而我,也不会接受一个随时可能抛弃我的家伙。”

  苏明安听了,却笑了。

  “不受所有人欢迎的‘异教徒’吗?”他说:“很好,我也越来越满意了。”

  “嗯?”茜伯尔微微一怔。

  “原先我还奇怪,我为什么会匹配到一个你这种性格的家伙。但你的真实性格给了我答案。我就说,惧怕一切的懦弱者什么的,根本与我没什么相性。但现在,和你说话都轻松了许多。”苏明安伸出手:

  “那么,恭喜我们成为这片世界里的唯一一对‘共犯’了,茜伯尔。我并不清楚什么神明之分——既然你信仰的是‘玖神’,那我便随你信仰‘玖神’吧。”

  虽然苏明安这样说,也是和之前一样,在根据茜伯尔展露的性格,变换说话方式而已。

  只不过,之前他是针对一个性情“胆小怯弱”的引导者对症下药,而现在,是针对一个性情“隐忍狡猾”的引导者对症下药。

  套娃而已,谁不会呢?

  “……哼。”

  茜伯尔微微侧身,眨了眨眼睛,她似乎对这段话很受用。

  鲜红的长袍如同缓缓流动的海浪,她微微昂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

  在对上他视线的这一刻,她那平淡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像是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了什么一般。

  “你很会说话,冒险者。”她说:“说不定,和你一起,我们真的能够到达一个‘完美’的结局……”

  她的手伸出,与他的手交握。

  茜伯尔的手握得很紧,很紧,那有些粗糙的骨节摩擦着苏明安的手,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她的手皮肤并不细腻,那手上,有着冻伤的皲裂,有着厚厚的老茧,也有着未曾消去的伤痕,握着感觉格外粗糙。

  光从手的痕迹上,就能看出,她似乎经历过很多苦难。

  在那些强大的引导者面前,毫无战斗力的,艰难求生的她,到底经历过什么呢?

  如果匹配到她的不是苏明安,她即将遭遇的结局会是什么呢?

  她距离死亡,似乎无比地近。她未来的结局,似乎也一眼就可以望见……谁会相信这样的一个不受欢迎,又最为弱小的,排名一百位次的家伙,会迎来一个美好的结局?

  对于玩家而言,这只是一次刺激的世界冒险,是一次死亡无代价的,不会被清空实力的,令人热血畅快的巅峰竞技。

  而对于这些引导者而言,赌上的却是神智与灵魂,是他们对于世界的眷恋与信仰。

  失败的代价、惨痛程度,二者根本不对等。

  他们不在一个可被衡量的评级之上。

  在握上他的手时,茜伯尔的眼神似乎温和了许多。

  这样警觉,这样惧怕背叛的她,似乎在这一刻,在真心企盼着一个让她心安的结局。

  “我将我的信任交给你了。”她说。

  “啊,当然。”苏明安松开她的手。

  “我不会抛下你的。”

  他说。

  在这一刻,

  他听到了好感度的提示声。

  【NPC(茜茜),好感度:30(初始好感)+5】

  ……

  “叮咚!”

  【您已提前进入完美通关线路·‘玖神’线】

  【“——我亲爱的妄想者,你是‘怪物’,亦是‘神明’。”】

  【线路提示:保护“茜伯尔”,完成她隐藏的夙愿。】

  【线路提示:本世界存在三条完美通关线路·‘佰神’线/‘玖神’线/‘轮回’线。

  如选择抛弃“茜伯尔”,你将随时可进入‘佰神’线。(‘佰神’线的难度低于‘玖神’线。)】

  ……

  【完美通关进度:5%】

  (本章完)

四百四十一章·“我要你,看我,成神。”

  【No.6玩家直播间·水岛川空】

  “与我同行的旅者,我将名为‘审判’的权柄交至你的手上。”

  一位白发老者,将一柄燃烧着白焰的长剑,交至一位黑发女性的手上。

  “斩尽此世邪恶之人——你即为这片‘天穹’的审判者。”老者说着,满意地看着地面上的黑发女性。

  接过神圣长剑的水岛川空,手指搭上剑身。原本温度极高的长剑,在她的手指之下变得乖巧起来,这柄象征“审判”的长剑与她相性极高。

  “冒险者。我是——位列第3位的‘审判者’,典司。你手上的这柄剑是我能力的化身,将使你的攻击具有‘绝对审判’的效果。”白发老者神情郑重:“你一定要——好好使用这柄剑,灭尽这片天穹的一切邪恶之人。”

  “我明白了。”水岛川空说:“但我听说,不是要等到引导者与我之间足够默契时,才会传授我能力吗?”

  “我并不看重情感与羁绊,只看重人的品性。”典司说:“从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合适的人,那么,我即刻便将力量交给你。”

  水岛川空点头。

  与此同时,她也听到了她的个人进阶任务。

  她的任务是……杀死百人之中的,唯一的一对异教徒。

  看来她还需要判断,谁才是那一对异教徒。

  如果这第3位的引导者就已经涉及到了法则的能力,那,第1位的引导者会是什么?

  她很期待。

  很期待能够遇见苏明安,和他的引导者。

  ……

  苏明安感觉非常讶异。

  这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茜伯尔,居然一开始就有足足30的好感度。

  是他刚刚的行动让她很受用吗?

  “冒险者,接住它。”茜伯尔话语打断了他的思考,她将一枚黄铜色的罗盘交到了他的手里。

  “这是我的道具‘寻踪罗盘’,罗盘上记录着我们的位置,如果失散,尽量靠拢。”茜伯尔说:“既然誓言已经成立,在这十五天中,我会尽量协助你收集到十二颗神之祭品(银星)。”

  苏明安观察了下罗盘,罗盘由古铜制成,圆盘上有繁复而细密的花纹,罗盘中央有两个黑黑的小点,此时正靠在一起,应该就是代表着他和茜伯尔。

  “玖神是真正存在的神明吗?”他问。

  考虑到第七世界的情况,神明是否存在,他存疑。

  “当然。”茜伯尔盯着他:“——不要质疑神明的真实性,冒险者。尤其是在这片以信仰为生的世界里。”

  “明白了。”苏明安点头。

  之后,他又询问了茜伯尔一些关于世界的规则。

  据茜伯尔说,穹地的面积并不大,更像聚集地或是部落,穹地的边际被锅盖般黑色的结界罩住了,出不去。

  据人们说,结界的外面是没有污泥与诅咒的美丽世界。

  他们这些引导者,都是穹地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根据神谕,他们需要帮助被召唤至此的冒险者走到最后。

  而最后一对胜者,将登上部落最中央的祭台,获得打破黑色结界,走出这片封闭世界的强大力量。

  如果协助的冒险者死亡,引导者会失去神智,约等于死去。但如果引导者死去,对于冒险者而言却没什么影响。

  所以,为了活到最后,一般情况下,引导者都不会抛弃冒险者,因为他们的神智系于冒险者的生命之上。

  所以,这必然会是一场残酷无比的厮杀。

  最后只会存在一对胜者,胜者将获得一切,走向结界之外美丽的世界。败者一无所有,连生命都会丢掉。

  “我其实,并不相信其他人,包括刚刚的你。”茜伯尔说:“我已经打算独自闯关。”

  “是我的行动让你改变了主意吗?”苏明安笑着说。

  “勉强合格。”茜伯尔看了他一眼:“所以,我决定与你缔结永不抛弃的誓言,所以……”

  她说到这里,微微低头:

  “……不要试图抛弃我。”

  苏明安听出意思来了。

  在这段的言语交锋中,他已经逐渐探全了对方的性格。

  隐忍,狡猾,示敌以弱,又极度地厌恶背叛,不愿意相信他人,警惕性极强。

  刚刚那在她脸上一瞬绽放的,充满野性的笑容,那凶兽一般的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

  ……真是个狼一般的家伙。

  他原以为,这家伙会是个怯懦胆小的食草系,没想到却是个布置好陷阱,守株待兔的肉食系,差点连他都着了道。

  有意思。

  高明的猎人总是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这个狡猾的家伙……她在见面时,故意作出一副懦弱的样子,试探他是否会抛弃她。而一旦他选择了转身、离开,她可能便会毫不犹豫地露出獠牙。

  还好他有着无论对方多弱小,都要榨干剩余价值的心思。在他表露出决不放弃的意思后,她便认可了他,并缔结了所谓“玖神见证之下”,永不互相抛弃的誓言。

  虽然不知道这个誓言是否有效,若是他真的抛下她了,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

  但苏明安不会作死去试验一下。

  抛弃自己的引导者,可不是什么合理的行为,他已经决定走茜伯尔的这条‘玖神’线。

  “如果我刚刚选择放弃你,转身离开的话,你会怎么做?”苏明安突然有些好奇:“你是引导者。如果我死了,你也会失去神智,你就不怕你走后,我死在这里吗?毕竟这里看起来并不安全。”

  茜伯尔淡然看了他一眼。

  “我会打断你的四肢,将你锁在这里,不会放你去作死,坏我的事。”她踩了踩地面,下方传来一阵空荡荡的回音,下面有一间地下室:“放心,我会定期回来给你送补给的,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哈。”苏明安听笑了。

  面对这个仿佛浑身长刺的预言者,他笑得极为灿烂:

  “这样啊。位列100的预言者,想要锁住位列1位的冒险者啊。”

  他说着,看见她猛地上前一步,单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他没躲,任由她抓着。

  毕竟他要刷对方好感。如果对方是极度缺乏安全感,极度不信任别人的性格的话,他还是不要展露出过强的压制力。

  鉴于之前好几次,秒用提升好感技能被坑死的事件,他打算再观察一会,再决定是否使用。

  “……虽然我确实是第100位的引导者,我之前也没有说谎,我确实很弱,只能被动看到未来一段时间的影像,也几乎没有战斗力,不会打架,在这危险的十五天里,死在哪里都有可能……”她那有些压抑的话语,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在陈述着这些强调自己弱小的事实时,她几乎咬牙切齿,听着有种血的味道:

  “但,如果真的阻碍到了我,哪怕付出代价,我也会唤醒玖神的力量,让你消失在我的面前。”

  她盯着他,像只长满刺的刺猬。

  她的身上,有着一种随时可以抱着他人同归于尽的疯狂,像是根本【不惧死亡】。

  这种性格,很少见,很有趣。像已经踩在了死亡线的边缘,却显不出丝毫惧色。

  她是唯一信仰玖神的人,所以她会拥有玖神的青睐,能够动用一部分玖神的力量。

  但是,想想也知道,之所以那么少的人信仰玖神,原因应该是……这个神的名号,应该不太好。和众人信仰的佰神相比,玖神应该更类似于“邪神”,是不被人们接受的神明。

  所以,才需要她付出“代价”来唤醒玖神的力量。

  “你不会有付出代价的机会,你不会需要战斗的。”苏明安说:“因为我不会抛弃你。”

  茜伯尔的手微微颤了颤。

  “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将会面临什么。”她说。

  “你知道?”

  “……”她松开了手。

  “我看得到。”她说:“‘未来’,根本就是一件无法改变的东西。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改变。”

  苏明安摊开手:“你的‘目的’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我是指,除了活到最后的,额外的目的。”

  隐约露出的白发,荡在她淡色的眼睛之前。

  她的手攥住了红袍的一角,似乎在犹豫。

  片刻后,她突然一笑,笑容有些自嘲。

  “你说的不错,既然我们已经是同生共死的关系,我也没有瞒着你的必要。”

  她说着,手臂抬起,露出一只铭刻着诡异血色符文的手臂。

  在等待她开口时,苏明安的呼吸忽然变得极为缓和。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了种‘自己正被神明注视’的感觉。

  仿佛有东西正缓缓望向他所站立的地方,他感觉眼前有股尖锐的风。

  “我目标,可不仅仅是最终的胜利。我……要在这片土地,在这个被封闭的世界里……”

  她抬起了眼皮。

  她的眼里有着一种分外的野性,让人联想到草原与潜伏的群狼。

  在苏明安的注视下,她露出了个危险而嗜血的笑。

  漆黑的,扭曲的天空之下,她身着红袍立在他的眼前,像抹剧烈燃烧的鲜活火焰。

  像支屹立于黑暗之间的,不灭的炬火。

  “……成神。”

  她说。

  ……在稀疏的树叶摩擦声中,苏明安又听见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呢喃。

  像是邪神在他的耳边轻柔低语。

  ……

  【天穹之下,万物复生。被遗忘者以‘怪物’之身,妄图比肩神明。】

  【眼前的冒险者,似乎成为了最适合她的人。】

  【这一次,】

  【拒绝背叛,禁止抛弃。】

  【染血的,不屈的最弱者。】

  【以灵魂点燃火炬,以血肉填作柴火。】

  【与死亡共舞,与邪神同行的最弱之人,发誓——】

  【——她要斩破这片土地,成为‘怪物’中的‘神’。】

  【——《玖神·轮回手记》】

  (本章完)

四百四十二章·“你一定会看到大海。”(Kasiert盟主加更2/3)

  ……

  “这是魂石,可以守护我们在夜里不被黑雾侵袭。”

  寂静的森林中,罩着红袍的茜伯尔,拿出了一块透明的石头。

  “嚓。”一声轻响。石头忽地燃起了透明的火焰。

  在被这光照上后,周围的诡异和阴冷感,突兀地消失了。那无孔不入的黑色颗粒与雾气,逐渐绕开了他们。

  “在穹地的夜间出行,必须要燃起这种石头,它的光可以驱散黑雾。否则一旦在黑雾里待久了,便会染上诅咒。”茜伯尔说:“魂石很珍贵,我只有这一小颗,这枚我之前也已经用过很久,剩下的这一点,大概还能燃烧十几个小时。也就是,只能庇佑你两个夜晚左右。”

  “魂石该怎么获得?”苏明安问。

  “……获得的方法很麻烦,你不需要知道。等这块石头用完了,之后的夜里,你就老实休息。”

  她举起了手,领着苏明安,行走在寂静的森林里,如同手持一枚透明的火炬。

  苏明安刚刚醒来的地方,是茜伯尔住的小木屋,因为异教徒的身份,她被部落放逐,所以才会住在有野兽出没的危险森林附近。如果穿过这一片偏僻的森林,便能看到平原与田野。那里的视野很开阔,说不定能碰见其他玩家。

  “茜伯尔,你对这里很熟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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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茜伯尔说:“我是在这里长大的。我们每一个引导者,都是土生土长的穹地人。”

  苏明安没有问她家人的情况,从她被排斥的异教徒身份来看,说不定,她就是被她的家人亲手放逐的。

  这种信仰神明,封建愚昧的世界,亲手杀子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所以,看起来还没成年的她,才会一个人孤单地住在这种世界的角落,住在与世隔绝的森林边缘。

  明明看起来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她的警惕性就已经那么强,连伸过来的援助之手都不敢握紧。

  苏明安记得她的房子里还有红薯和各类种子,但那应该不是她种的。那木屋周边环境极其恶劣。所以茜伯尔平日应该是靠打猎为生。

  这样说来,她其实也有一些战斗力,至少会设置陷阱,制服小型猎物。

  “你为什么要信仰玖神?”苏明安问。

  他发现,茜伯尔的一切不幸,都是因为她信仰了这个“玖神”,都是因为她异教徒的身份。

  ——因为信仰了邪神,

  她才会被抛弃,才会被放逐,

  才会被其他人排斥、赶走、看不起,

  才会被迫住在这种环境恶劣的地方,没成年就要靠自己打猎为生,

  才会沦落到……身边连一个说得上话的人也没有,遇见他都要反复怀疑。

  茜伯尔的脚步顿了顿。

  “……因为在我小时候。”她说:“玖神救过我。”

  她说着,旁边的草丛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猛地回头,看见苏明安的后背已经离开了光源的范围,暴露在浓厚的黑雾中。

  “过来!”她眼中出现了惊惧之色,猛地伸手,要去拽他。

  在这一瞬间,一道扭曲的,黑泥般的黑影,忽地猛地从草丛里扑了上来!

  苏明安直接上前一步,迅速进入了光晕所在的范围。

  “滋滋滋——”

  黑影遇到光立刻融化,传来化油一般的声音。它蠕动着掉到地上,身子融雪般消失。

  “——让你不要离开光的范围,没听见吗!”

  看着还在观察的苏明安,茜伯尔皱起眉头。如果这个自称最强冒险者的家伙,再继续作死,她本就不多的信任会被消磨殆尽。

  ……他以为他很厉害吗?还想硬抗诅咒?

  “那是什么?”苏明安见这团诡异的黑泥融化于光中,问道。

  “这是出没在森林里的生物,被染上了诅咒,被这种鬼东西咬上了,你也会染上诅咒。”茜伯尔说:“在夜间,穹地会出现含有诅咒能量的黑雾,一旦没有魂石的驱散,在黑雾中待太久,就会染上诅咒。”

  她不知道这个旅人为什么这么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但他刚刚明显在作死的行为,已经在消磨她的耐心。

  如果他刚刚被咬了,中了诅咒,她可不会放一个定时炸弹在身边。

  “为什么你们的世界里会有诅咒?”苏明安思考着。

  确实,他刚刚离开光晕范围的行为是故意的。

  他一是,为了试探茜伯尔当前对自己的信任程度,二是,为了从她口中得到更多信息。

  如果她想让他活下来,那便一定会制止他的作死行为,并和他讲清楚这种“诅咒”的危险性。

  莫名其妙出现的黑雾,扭曲黑色生物,还有那天穹之外活物般的诅咒……很明显,这都不是正常世界该出现的东西。

  “就像为什么会有空气一样,我们的穹地,就是有诅咒这种东西存在。”茜伯尔淡淡道:“诅咒是我们穹地里独有的东西,我们所有人,都是诅咒的‘守护人’。”

  “嗯?”苏明安还是第一次听到诅咒的“守护人”这种名词。

  诅咒这种东西,也需要守护吗?

  茜伯尔转过了身,看向他。

  她手上的透明火焰升腾着,那一对淡色的眼睛里,有着深深的疲惫。

  “无论在怎样的世界,都会存在垃圾,对吧?”茜伯尔说:“不被需要的,该被处理掉的,这些就是垃圾。

  而存在垃圾,就会存在垃圾场。

  我们穹地,就是属于外面世界的垃圾场。

  ‘诅咒’是我们穹地独特的东西。我们穹地人,世世代代身上都背负诅咒,我们生活的环境,也经常会有带着诅咒能量的黑雾蔓延。

  没有人知道它的源头是什么,也没有人能够彻底解除它。一旦诅咒发作,无人能够逃离死亡。

  而这种生化武器一样的东西……一旦被放出去,外面的世界,也会遭受祸端。

  因此,我们的祖先……”

  茜伯尔的语声顿了顿。

  她回过了头,看向他,手中的光晕洒上她淡色的眼睛。

  “我们的祖先,自行建立了那堵隔绝穹地,与外面世界的‘黑墙’,‘黑墙’将穹地和外面的世界分割开来,防止诅咒的外泄。”她说着,眼神很静:

  “……所以,这几百年来,我们没有人能够离开这里。从生,到死,我们一辈子都活在这片被污染的土地上,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着无法被抹去的诅咒。”

  苏明安听了,有些震撼。

  他没想到,生活在这片穹地里的人,居然肩负着这样的使命。

  这里的人,居然选择了主动建立结界,守住危险的诅咒,不让它污染到外面的世界。

  代价是,他们所有人,世世代代,包括他们的父母、孩子、他们孩子的孩子……都必须活在这种充斥着诅咒的世界里。

  他们一辈子,都不能见到外面美丽纯净的世界。

  或许是他的脸色不太好,茜伯尔举着手里燃烧着的魂石,走近了他。

  “其实,诅咒也不是完全不好的东西。”她说:“因为它的存在,我们有不少人,都获得了外界人无法拥有的强大力量,例如,掌控火焰的能力、掌控冰元素的能力之类……那些引导者,便是我们之中出类拔萃的能力者。当然,需要动用这些力量,便会牵动到身上的诅咒,这也是我们不太愿意出手的原因。”

  “你的身上,也有诅咒吗?”苏明安问。

  茜伯尔沉默了一会。

  夜风吹起她鲜红的兜帽,露出她飘散的几缕白发。

  片刻后,她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们这种本地人……生来就带有诅咒,诅咒会在我们身上一直潜伏,当诅咒发作时,人一定会死。”她说:“但是,在诅咒发作之前,我们本地人也会用一些法子,延缓诅咒发作的最终时间。大多数人身上的诅咒,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作,他们只会享受到诅咒未发作时带来的力量。当然,你们这些外地人,身上没有什么抵抗力,被染上诅咒后一定会迅速死去,所以,我希望你重视我的话。”

  苏明安微微皱眉。

  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在这方小世界里的人,从生下来时,身上就有一个定时炸弹般的诅咒,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突然夺取他们的性命……

  他们连生命都不能把握在自己手上,只能竭尽全力延缓诅咒的发作时间。虽然,他们也享受着诅咒发作前带来的力量,却需要整天提心吊胆。

  这枚悬在他们身上的,无法剥离的炸弹,随时可能收割他们的生命。

  死亡距离他们,似乎无比地近。

  而对于茜伯尔,也是一样。

  苏明安忽然明白,在初次见面时,她为什么会有那种对抗世界般的姿态。

  这种世界……确实会令人活得无比煎熬。

  他这样想着,忽然看见她猛地靠近了他,盯着他的眼睛。

  “所以。”她说:“——不要小看那些黑雾和诅咒生物,你会死,明白吗?不要以为你是‘最强’的冒险者就可以无视诅咒——哪怕是我们之中最强的引导者,如果诅咒发作,一样会死。死亡对于每个人,都很公平。”

  “那……你说在这场战斗中,最后活下来的引导者能够去外面的世界,是真的吗?”苏明安说。

  “嗯。”茜伯尔点头:“其实,这次的百人战争,已经不是第一届了。”

  ……不是第一届?

  “在此前,穹地每二十年,就会举办一次这样的百人战争,而最后活下来的胜者,真的穿过了那道黑墙,去往了外面的世界。”茜伯尔说。

  听了她的这句话,苏明安才发觉,这个世界的世界观,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简单。

  原先他以为,这只是个用来给他们一百位玩家厮杀的小世界。那些“引导者”都是添头,是为了给他们这些的玩家增光添彩,为了给这次的副本多点乐趣的。

  但现在他发觉,根本不是这样。

  ……这分明是个有完整世界观的,极其独立的世界。

  而那些引导者,也都是活着的人,是土生土长的穹地人。

  他们都有自己的思想和愿望,他们参加这场战斗,也有着自己的信仰与目的。

  他们与玩家是合作关系,而非附庸关系。

  而这样的战斗,已经发生了不止一届,而是十几届,二十几届……

  至于茜伯尔这一届,则是最特殊的一届,因为他们突然多了一批被召唤而来,用来帮助他们的玩家。往届的参赛者,都是彼此之间单人厮杀,并没有什么引导者之说。

  “每过二十年,佰神便会下达神谕,在各个部族选取一百位参赛者。而最后活下来的人,便可以解除身上的诅咒,穿过那道黑墙,去往没有诅咒的外界。”茜伯尔说:“至于佰神之死……那是五年前发生的事。”

  苏明安很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是他获取茜伯尔信任后,争取来的关键世界信息,而茜伯尔只会对他说一次。

  一旦他失去了她的信任,她就不会说了。

  “在五年前,天空中忽然出现了犹如活物的大型诅咒,穹地危在旦夕。”茜伯尔说:“在那时,原本只存在于传说与神谕里的佰神,真正现身在了部族人们的眼前,祂全身罩在强烈的白光之中,看不清面貌。在部族人们的祈祷中,祂化作了挡住诅咒的天穹,牺牲了自我,保住了所有的信仰者……”

  她的讲述很缓慢,语气前所未有地缓和。

  她的面貌在火光下看上去过分年轻,也过分苍白,像久病成疾的体弱者,在讲述时,她收起了身上的防备与野性,看起来就像个不大的小姑娘。

  是所谓的信仰,将她逼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而即使佰神死去,按照祂死前的神谕,原本被选中的一百位引导者,依然要参与这届战争。”她伸出手,微微拉了拉有些脱落的兜帽,遮住她干枯的发:“……而我就是其中之一。”

  茜伯尔在出生后不久,便被选为了这一届的参赛者。

  即使几年前佰神死去,她依然要按照之前的参赛者名单,参与这次战争。

  参赛者是没有拒绝的权利的。

  即使他们并不想离开这片世界,即使他们没有意愿获得最终的胜者奖励,他们都不能离开这场战争。

  像茜伯尔这样的,不会战斗的弱者,一旦被神谕选中,也没有放弃比赛的权力。即使注定在强者的碾压中沦为炮灰,她也必须参赛。

  而一旦比赛开始,一百名参赛者,就只有一个能活到最后,其他的九十九人,都必须死。

  只有其他九十九人死了,那唯一的胜者,才能获得离开穹地的强大力量,才能解除诅咒,穿过那面黑墙。

  ……所以。

  所以在比赛开始,在苏明安醒来,推门的那一刻,才会看到她那样孤寂的背影吗?

  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么弱小的她,根本不可能活到最后。

  她明明在那么努力地活着。

  但从她生下来,被神谕选中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注定了她的命运。

  【……她会死在这一届的战争之中。】

  在战争开始的那一刻,她已经步入了死亡的分界线之中,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

  苏明安看着茜伯尔沉静的面容。

  她依然立在他的眼前,身上是一套几乎能将她整个人遮住了鲜红长袍。而她露出的一截持着魂石的手腕,也满是狩猎而来的伤痕。

  在刚刚醒来的他推门,第一次看见她时,当时立于夜空下的她,距离死亡,比距离他还要近。

  所以,她会濒临崩溃,形若疯狂,会如同受惊恐惧的动物,孤独警觉的野狼。

  ……是他邀请同行的话语,是他背后拥抱的举动,让她暂时放下了自暴自弃的想法。

  苏明安揣摩透了对方的想法。

  他转换了下语气,伸出了手。

  “相信我,你会活到最后的。”他说。

  他想。

  ……如果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如果茜伯尔的存在是真实的。

  那么,其实他们身上,已经背负了那么多的不幸。

  相比而言,在世界游戏开始之前,他所经历的一切不幸,都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什么作业忘带、什么考试失利……在茜伯尔这种人的眼里,甚至可以算是甜蜜的痛苦,是生活在和平世界里的小失落。

  毕竟,她一生都在生死线上挣扎。

  从生,到死。

  她几乎没有选择其他生存方式的权力。

  望着苏明安伸出的手,茜伯尔的眼神微微波动。

  “如果能够活到最后。”她轻声说:“……去外面的世界,我想去看大海。”

  穹地没有大海。

  这片黑暗、压抑,充满诅咒和野兽的世界里,只有茫茫然的平原,危险的森林,和疯狂的部落。

  据一些偶然从黑墙之外误入穹地的外来人说,外面的世界是有大海的。

  黑墙内的穹地人不能出去,但黑墙外的人却能进来。

  不过,一般没有人会主动进来,因为有进无出。这些误入穹地,无法离开的外来人,普遍记忆模糊。

  但他们说,外面的世界,是有大海的。

  蔚蓝,美丽,一望无际。

  茜伯尔想看到大海。

  ……她想活下去。

  “你一定会看到大海。”苏明安说:“我答应你,会让你看到大海。”

  茜伯尔没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那只满是狩猎伤痕的,粗糙至极的手,握上了他的手。

  而在这之后,她微微扯了扯嘴唇,咧开了嘴。

  ……

  ……她笑了。

  ……

  【……】

  【那天的森林里,她突然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单纯极了,像她未被指认为异教徒前,对父母绽放出的笑。】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看见她这么单纯的笑容。】

  【她说。】

  【她想看见大海。】

  【——《玖神·轮回手记》】

  ……

四百四十三章·“快走啊,哒咩。”(Kasiert盟主加更3/3)

  “……到了。”

  走在前方,手持魂石的茜伯尔,停下了脚步。

  苏明安抬头。

  面前是一处安静的部落,几只火堆在地上燃烧着。

  “由于夜间会存在黑雾和野兽,没人会在这种时候出门。大家应该都还睡着。”茜伯尔说:“这里是二十七蛮族部落。”

  穹地存在大大小小许多个部落,它们以数字排名,越小的数字,就代表规模越大的部落。

  “走路的时候小声点,别吵醒了住在这里的居民们。”茜伯尔轻声细语,脚步放得很缓:“……他们不会喜欢我。”

  苏明安跟着她,默默转换了状态。

  他切换为了“影”。

  影状态下,他san值的掉落情况能得到抑制,观察力也会更强。

  这一转换形态,他就明显察觉到了影状态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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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有种感觉,如果现在的他再发动空间震动,威力会比之前强很多。

  “我们引导者能隐约感觉到附近哪里存在神之祭品(银星),这二十七部落附近,应该就有一个小型的祭场(小副本)。”茜伯尔说:‘’……嗯,果然在那。”

  苏明安看见了那安置于部落中央的,看起来有些画风不对的建筑。

  在富有蛮荒和野性气息的部落间,存在一个如同未来科幻建筑般的半圆形建筑。就像一只银色的大碗倒扣在了地上。

  苏明安上前,触碰建筑的外壁。

  “叮咚!”

  系统提示声响起。

  【你是否选择进入该小副本?】

  【小副本名称:叮咚叮咚~惊喜大提问!】

  【难度:1枚银星(获胜者将获得1枚银星)】

  【推荐参与人数:2-6人】

  【建议玩家擅长方向:知识、智慧】

  ……

  “你不是说,你的预言能看到这种小副本里的内容吗?”苏明安看了下这个副本提示,回头问她:“里面是什么?”

  茜伯尔闭目,沉默,似乎在斟酌言辞。

  “嗯……”她开口,语声中有一些犹豫:“这应该是个……是个难度比较低的关卡,然后,这应该是……应该是个人之间的对抗。”

  苏明安移开了视线。

  从规则上来看,茜伯尔说得没问题。

  但其实,她的话语模棱两可,就像路边摊那些骗人算命的家伙一样,无论算命客人的结果是什么,其实都能扯到他们百搭的算命用语里。

  似是注意到了苏明安的失望,茜伯尔咳嗽了一声。

  “现在,我的状态不太好,我都说了,我不喜欢夜间出行。”她说:“下次,我会尽力告知你更精确的情报。”

  “这好像至少需要两个人才能参与。”苏明安说。

  这些小副本类似一个个桌游,如果他想要进入这个副本,还需要满足“2-6人”的这个条件,也就是至少2人才能开局。

  但很显然,这寂静的夜里,附近并没有别的玩家。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茜伯尔忽然眼神警惕。

  “有人来了。”她忽然绷紧身子。

  “这么巧。”苏明安抬头:“是和我一样的冒险者吗?”

  “不知道,但我听到了风声。”她说。

  身为在森林里靠狩猎讨生活的猎人,她对这种风吹草动极度敏感。

  “来了。”茜伯尔的视线紧紧锁定了微动的树影。

  苏明安注视着那片区域。

  随着一阵风动,一名持着魂石,身着雪白祭祀袍的老者缓缓走了过来。他的身周萦绕着温暖的金色光芒,让人看着就觉得亲近。

  “……是位列第69位的‘信仰者’萨拉斯,他是第四部落的参赛者,也是他们部落主持祭祀的长老。”茜伯尔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她的神情开始变得有些慌张。

  在对上萨拉斯的视线时,她立刻转身:“冒险者,我们走,萨拉斯能将信仰之力化作供他驱使的光明力量,我根本打不过他……”

  “别慌,只是六十九位而已。”苏明安拉住她的手臂。

  他上前,距离萨拉斯更近一步。

  “……嗯?”萨拉斯看见了茜伯尔,但似乎没认出她。

  茜伯尔自小就被逐出了部落,一直生活在世界边缘,经过几年的成长,样貌大变,很少有人还能认出她。

  “居然能在这里遇见冒险者。”萨拉斯说:“看来是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的人啊。”

  在穹地,白昼期禁止冒险者相互攻击,而夜间则可以无限制攻击。所以敢在夜间出没的,都是对自己实力很有信心的家伙。

  “是没见过的家伙。”萨拉斯观察着茜伯尔:“不是排名前列的那些怪物,身上……气势也很弱,步伐虚浮,气血空虚,辅助型的引导者吗?”

  他一眼就看出了茜伯尔不善战斗。毕竟她那瘦弱的身躯,很容易让人看穿这是个身体素质不太行的小女孩。

  “可以获得首胜了,看来。”萨拉斯露出了笑容。

  他的笑容依旧很和蔼,像一位纯善的老者。

  但身为一百人中的一位参赛者,他知道,这场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纵使平日里他是心怀大爱的祭祀者,当战争打响后,他只能为了活下去而战斗。

  “很遗憾,你们遇见了我们,看起来,这个面生的小姑娘并不是个战斗型的引导者,你们……还没有找到战斗型的同伴吧。”萨拉斯举起了手里的蛇头权杖:“我想,也不用去旁边的这个小祭场了,就在外面解决吧。”

  他直接放弃了进入小副本,想在森林里直接定生死。

  “进入小副本!”茜伯尔立刻想到了这一点,对苏明安吼道:“立刻进去!”

  如果玩家数没有达到规定数额,玩家也可以进入副本中等待,直到玩家数达到数额后,小副本才会开局。

  而小副本中不允许随意战斗,如果他们现在能进入眼前的这个小副本,就能立刻逃离外面来自萨拉斯的威胁。

  茜伯尔有些着急,而苏明安只是看了她一眼。

  “别慌。”他说。

  “……”茜伯尔的眼睛微微睁大。

  下一刻,苏明安再走近了一步,举起右手,对准了刚刚举起权杖的萨拉斯。

  萨拉斯见此也不退,他们这些以诅咒为力量的人,已经习惯了掌握的强大实力,在他看来,即使是被召唤来的外来者,也不可能拥有和他们抗衡的力量。

  金色的光辉在他的权杖前浮现,而此时,他的身后,草丛里突然传来一声有些惊惶的呼喊:“——萨拉斯,别打了,我们走!”

  萨拉斯微皱眉头。

  “萨拉斯——快走!!!”

  草丛里,下一声的呼喊显得更惊惧。

  “不要慌,冒险者,对方的引导者只不过是个不会战斗的小姑娘而已。”萨拉斯以为自家冒险者怕了,语气很淡地安慰了一句。

  “我叫你走啊——!!”后面藏着的冒险者更慌张了,语声都在打颤:“问题不是那个引导者,是她的冒险者啊!混账啊!快走啊!老子不想陪你死!!”

  他的语声颤抖,语气里有股歇斯底里的味道,似乎恨不得扒拉着萨拉斯就跑路。

  在看见站在茜伯尔身旁的苏明安的那一刻,这个玩家真是恨不得拔腿就跑,但他又不敢离开萨拉斯手中的魂石光,只能躲在萨拉斯身后的草丛里瑟瑟发抖。

  此时,他无比愤恨——为什么他夜间要出门,为什么不选择在玩家不能互相攻击的白昼期!他居然一出门,就直接撞见最恐怖的家伙……

  为什么!他的幸运也不是E啊!

  “shit!!”

  玩家低声骂了句脏话,连他的萨拉斯都不管了,转身就冲着黑雾里冲。

  他待在黑雾里也无所谓,只要不待久就不会染上诅咒,但如果正面撞上第一玩家就完了,他可不想在世界巅峰竞技里刚露个脸就死了!

  见此,萨拉斯皱了皱眉,为这个玩家的胆怯感到失望。在他看来,苏明安这种没有诅咒力量的冒险者,根本不足为惧。

  他淡淡地看了茜伯尔一眼,还是决定以自家冒险者的安全为主,选择转身离开。

  然而,一道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别走啊。”苏明安说:“我手都举了半天了。”

  感到身后一股突然升腾起的力量时,萨拉斯神情突变。

  然而,他已经来不及撑出他的法盾。

  下一刻。

  “轰——!”

  剧烈的声响宛如爆破,响彻在这片寂静的森林。

  一瞬间,草叶纷飞,原本坚实的树干,如同木棍般脆弱得弯折,狂风掠过茜伯尔惊愕的眼,细碎的叶片擦过她的眼睫。

  血红的颜色,如花般绽放在她的眼前,伴随着撕裂的布片。

  原本在她眼中,敬若神明,几乎无所不能的强大引导者,第四部落极具威信的祭祀长老萨拉斯,瞬间化为了撕裂的血光。

  萨拉斯那身雪白的布袍浸透了血色,那脸上原本高傲、蔑视的表情也被瞬间撕裂。

  在空间的余波停息下来后,她所看见的,便是化为一滩血泥的“信仰者”。

  萨拉斯死在她的眼前,如同一只被杀的狗。

  而那发出这恐怖一击的黑发青年,放下了手。

  “你看,茜伯尔。”苏明安看向她:“走到最后,其实很简单吧。”

  刚才那道空间震动,他只注入了一半的法力值。

  ……却立刻将眼前这位不可一世的祭司长秒杀,还连带着杀死了那个没露面的玩家。

  原本被他有些轻视的影状态,正在发挥越来越恐怖的威力。

  可以增加50%攻击范围的“灯塔之链”,导致这一击的范围极广,几乎把这片区域都铲了一遍。

  “叮咚!”

  他收到了系统提示。

  他击杀了【信仰者·萨拉斯】,并获得了萨拉斯掉落的一柄红级武器。

  武器他看了眼,是把光明属性的加血法杖,对他没什么用,回头送给林音。

  由于杀死了具有红级技能的萨拉斯,他的白审职业升到了21级。

  在升级时,他发现职业多了一些新东西。

  【职业升级至21级。】

  【你获得成长型任务〈真实之路〉】

  【〈真实之路〉:“白审”之意,在于“审判”,“审判”之意,在于真实。

  吞噬其他装备,将为你的武器进行充能,满足充能条后,你的武器将进一步升级(可突破紫级之限)

  注意:献祭武器不得为掠夺或赠予武器。】

  ……

  【你获得被动〈限制消失lv.1〉】

  【〈限制消失lv.1〉:武器类装备的属性点限制将对你无效。】

  ……

  苏明安看了一遍。

  这次的升级效果,主要是对武器方面的提升。如果吸收了足够多的装备,他的亚尔曼之剑或是琥珀之刀就能再度升级。

  至于这个限制消失技能,也对他很有用。由于现在影状态下力量极低,他拿不起已拥有的两把武器。当玩家的属性点达不到武器要求时,那武器在手里就和白板没什么两样。

  ……但现在不同了。

  他伸手,亚尔曼之剑出现在手中,在握上剑柄的那一刻,他能明显感到他可以充分运用这把剑的力量,它的重量也不再那么沉重,就像是自己臂膀的一部分。

  这样一来,影状态下他拿剑砍人,伤害也会变得可观。虽然他的力量值仍然很低,但亚尔曼之剑本就自带伤害,还有真实伤害与破魔效果,对一剑下去伤害也会不错。

  当敌人费劲千辛万苦,耗干了他的法力值,冲到他的眼前,他却突然掏出一把剑……

  效果应当非常喜人。

  虽然影状态下他没有剑术专精的加成,挥起剑来错漏百出,但至少不至于没有近战能力。

  还有琥珀之刀,它自带的空间破坏效果,结合影状态的法系加成,应该会有相当恐怖的破坏力……

  他收起剑,关闭面板。

  杀死萨拉斯没有银星掉落。

  这就意味着,如果有玩家这十五天从头抢到尾,是行不通的,玩家必须要参加小副本才能获得银星,杀其他玩家并不能获得银星。

  从白昼期禁止玩家战斗的规则来看,这个副本不鼓励在野外互相厮杀。

  苏明安将法杖塞到背包里,转身,对上茜伯尔有些波动的眼神。

  她在为他的实力感到震惊。

  尽管她知道,苏明安是第一位的冒险者,但她不知道冒险者总体是个什么水平。

  ……她没想到。

  这帮冒险者中……还会有苏明安这样能够秒杀引导者的存在。

  此时,苏明安的直播间里,观众们也一片震惊:

  【秒了?真秒了啊?】

  【刚刚飙出来个什么数字?我好像看见了三千多???】

  【那第一玩家这一路杀过去不就得了?】

  【没那么简单的,这个老头是眼高于顶,太蠢,才会连法盾都不开,而且老头的排位也不高,又是个脆皮法师……】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离谱了,那伤害数字给我看麻了。】

  【我挺在意茜伯尔小姐姐的身份,她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吧……刚见面时,她的气势,就不像年轻小姑娘能拥有的。】

  【她像在伪装。】

  【对,这个预言者在见到明安哥之后,好像一直在主动降低存在感……你们发现没有?】

  【刚刚那个玩家好惨,明明也是前百的大佬,杀我们跟杀鸡一样,却在苏明安面前连面都没露就死了。】

  【***的直播间黑屏了,是他!哈哈哈,笑死我了,被秒的竟然是这个家伙,真是大快人心……】

  “这下麻烦了。”苏明安看了眼地上的两团血肉:“杀了这个玩家,就没人陪我参与这个小副本了……”

  茜伯尔深吸了口气。

  她那双眼珠子微微转着,似乎在快速思考。

  她想。

  对这次的胜利而言,她似乎莫名其妙掌握了一个极大的筹码。

  这个冒险者……很强,非常强。

  如果他们真的能走到最后的话……

  她眨了眨眼睛,忽然又转过了头,看向一个方向。

  “又有人来了。”她说。

  这边闹出的动静太大,若是附近还有胆大的玩家,肯定会来看看情况。

  一抹火光揭开了浓重的黑雾,片刻后,一名身材高挑,面有血色纹印,身材裹在黑袍里的女子走了过来。

  这是一位看上去便不像好人的引导者,她的眼睛狭长,眼珠子青紫,脸部颧骨突出,像中世纪历史里要被推上火刑架的女巫,身上有一股黑暗而忧郁的气质。

  在看见苏明安和茜伯尔时,她的步子顿了顿。

  “还要前进吗?我的冒险者。”她朝后方问了句:“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对方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她的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语声:

  “你刚刚不是说,前面有个小副本吗?都走到这里了,还是别错过了,向前走吧。”

  片刻后,一位金发绿眸的玩家出现了几人眼前。

  他的气质忧郁,神情平和,一双碧色的眼眸如同翡翠,皮肤很白,像刚刚被塑成的石像雕塑,有着一股脆弱的易碎感。

  苏明安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而对方在看见苏明安时,也丝毫不惧,只是笑了笑。

  “又见面了。”伯里斯摊开双手:“苏明安,我们真是,真是太有缘了。来到这里后,我见到的第一个玩家,居然会是你……虽然这次,很遗憾,我没有给你准备新的故事。”

  苏明安知道,伯里斯这个家伙也在前百之列。对方拥有不死鸟之羽技能,被杀并不会直接死去。

  但在第七世界中,他明明杀了对方不止一次,按理来说,对方的实力应该因为不死鸟之羽的技能下降许多才对。

  结果,伯里斯还是混进了前百之列。

  ……怎么做到的?特殊身份吗?

  “哎,把手放下来吧,苏明安。你这样举手对着我,我害怕。”伯里斯笑了笑:“我们没有什么根源上的深仇大恨吧。”

  “难说。”苏明安说。

  “你就算杀了我,我也有不死鸟之羽的技能。”伯里斯无奈地伸出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不如,和我一起进这个小副本,先看看情况?一味的杀戮没有意义,你应该也发现了吧。”

  苏明安放下了手。

  考虑到在这里杀了伯里斯,也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少了个帮他凑人数的人,还不如让对方和他试试这个副本。

  “进来。”苏明安说着,看着伯里斯进入小副本后,转身,也选择了进入。

  茜伯尔惊奇地看着位次排名第78的‘痛苦者’安丽雅,像个侍从一般路过她的眼前,连话都不敢吱一声,而她则像个检阅卫兵的国王一般,看着安丽雅走过。

  什么时候,连安丽雅都会对她低眉顺眼了?

  看了眼旁边正准备进入副本,表情淡然的苏明安,茜伯尔在此刻,终于体验到了一把传说中狐假虎威的感觉。

  ……这就是抱大腿……吗?

  自家的冒险者,似乎自带一个对其他冒险者的“威慑”buff。

  ……

  “哗——”

  苏明安睁开眼,被明亮的室内光照得有些晃眼。

  小副本是一间空荡荡的密闭房间。面前是一道粉色的屏障,将他和伯里斯隔开。

四百四十四章·“你的智慧没问题吧?”

  “叮咚!”

  在进入这间密闭房间后,苏明安听到了系统提示。

  【您已进入小副本,银星排行榜开启。】

  他立刻打开银星排行榜,但此时一片空白,上榜的人暂时一个也没有。

  【叮咚叮咚~惊喜大提问!】

  【欢迎两位玩家来到本副本!本副本为竞争型副本,胜利者,将获得一枚银星!】

  【本副本为侧重(知识、智慧)的副本,想必两位敢于参赛的参赛者,都对自己的这一方面很有自信吧!】

  旁边的茜伯尔听了,低声对苏明安说:“喂,你的智慧没问题吧。”

  “……”苏明安看了她一眼。

  系统音还在继续:

  【两位冒险者,你们为竞争关系。现在,你们双方可以各招募两名队友,在经过他们同意后,他们将被立刻传送至本小副本。】

  【注意:你的队友此时必须处于非战斗状态,且不在其他小副本中。在本副本结束后,他们将回到他们原先的位置。】

  ……

  “哇,还是个人脉游戏啊。”伯里斯看起来有些伤脑筋:“这可怎么办呢,我的人脉可不太好啊……”

  “招募诺尔,吕树。”苏明安立刻出声。

  下一刻,系统回应了他。

  【玩家(诺尔)、(吕树)正处在其他小副本中,无法响应。】

  “……”苏明安没想到,这两人居然都在加班加点地通副本。

  思量片刻,他报了“露娜”的名字。

  【玩家(露娜)未处在其他小副本中,正在发起申请……】

  【玩家(露娜)同意申请,正在进行传送……】

  下一刻,持着银剑,身着黄玫瑰盔甲,英姿飒爽的长发女子出现在了他的左侧。她的旁边是一位气质优雅,宛如月神的白发女人。

  “是位列第32的‘月光守望者’露西亚……”茜伯尔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白发美女。

  “第一玩家,合作愉快。”露娜看了苏明安一眼,露出了微笑。

  在第七世界,她只是象征性地向第一玩家提出合作,没想到他到现在还记得,在这种关键时刻,直接招募了她为临时队友。

  “露娜。”露西亚却在此时轻声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你的这个冒险者同伴,他的引导者小姑娘……身上有一股不详的味道。”

  露娜:“嗯?”

  露西亚:“那是玖神的味道。我的感知力在引导者中排在前列,我能很清晰地闻到她灵魂里那股玖神的味道。她……可能是个异教徒。”

  露娜:“我想,不影响的,露西亚,你也不是那种特别在意信仰的人吧。”

  露西亚看向茜伯尔:“小姑娘,你身上来自玖神的味道很重,如果你不想为你的冒险者招惹祸端的话,就离那些敏锐的引导者远点。他们可不像我这样,对你这种异教徒有充分的容忍,你会遭来杀身之祸。”

  茜伯尔的头低了低。

  “……我知道的。”她几乎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第一玩家,我们还差一个队友。”露娜看向苏明安:“在前百玩家中,我并没有特别熟悉的人,你不如再招募一个队友,我想,只要收到了你的远程邀请,无论是谁都会答应的。”

  只要叫玩家的名字,就可以发起招募,这样一来,其他任何玩家都可以成为他们的队友,只要其他玩家同意。

  “我们是招募和你有些交际的山田町一?还是招募一些以智慧闻名的玩家?比如路,伊莎贝拉,艾兰得……”露娜说。

  苏明安思量片刻。

  如果说这个副本看重的是知识与智慧的话,那么这一百人中,其实最符合的应该是……

  “招募苏凛。”他压低了声音。

  【玩家(苏凛)未处在其他小副本中,正在发起申请……】

  “哗——”

  全身罩在黑袍里的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在他出现的那一刹那,无论是茜伯尔还是露西亚都猛地退了一步,她们的眼里,是满满的惊愕和警惕。

  她们看向的方向,并不是苏凛本人。

  而是站在苏凛身后的,一名身着黑红色交领祭祀服,足蹬皂靴的白发青年。

  青年手持一柄漆黑的武士刀,眼神深邃幽暗,面部线条如同刀削般冷硬。他的身上,有着一股极其独特的冷傲气质,如同夜色中的上弦月。

  “第八部族的长老,露西亚。”白发青年说:“是你啊。”

  “封……封长大人!”露西亚身上的清冷气质瞬间消失,她立刻低下了头,像个卑微的侍女一般大幅度鞠躬,给青年行了个大礼。

  白发青年坦然地受了她的礼,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茜伯尔,眼神微微一变,而后很快收回了视线。

  “不要耽误时间了,冒险者。”白发青年对苏凛说:“这种祭场规模很小,速度解决。”

  他的语声冰冷,但并不是刻意作出的这般语气,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上位感。

  “这人是?”苏明安直接扭头问茜伯尔。他已经习惯了靠茜伯尔认人,她把所有引导者的容貌和身份都记了下来。

  “……”茜伯尔的头,从刚刚开始就没抬起过。

  在看向她的时候,苏明安才注意到,她的全身都在发抖。

  她像是兔子遇到了天敌,恨不得整个人缩到地里,脸色惨白。

  “这位是位次排名第2的‘泯灭者’,封长。”苏凛在旁边淡淡说了句:“他也是这整片穹地的,与佰神留下的气息最为亲和的人,被誉为‘佰神之子’,也是第一部族的下任族长。”

  苏明安有些意外。

  ……这么说,这个白发青年,已经相当于穹地的“王位”继承人。当他成为第一部族的下任族长后,就将获得对整片穹地,一共三十六个部族的全部统治权。

  第一部族的族长已经死去,现在群龙无首,封长基本就是有实无名的族长,估计等这场百人战争结束,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继位。即使是露西亚这样的强大引导者,也只是他的领民。

  按理来说,封长这种身份的人,就是所有人眼中应当活到最后的存在。‘佰神之子’,这可是个不简单的称呼……一般来说,就算地位最高的人,也不会和信仰的神明扯上亲缘关系。

  除非,他的身份,真的很高,很高,他和佰神留下的物件气息极为契合,契合到了一种圆满的地步,才会被冠以如此的称号。

  他在族民眼中的地位,应该仅次于佰神之下。

  看露西亚那刚刚婢女般卑微的姿态,苏明安不怀疑,如果战局发展到后期,其他的引导者可能还会主动为封长铺路,甚至以生命为代价,让封长获得最后的胜利。

  这几乎就是一个被内定的人选。

  匹配到这种身份天花板的人物,苏凛还真是占了大便宜。

  等等。

  ……如果连封长这种地位天花板的人,都只是位列第二的引导者的话。

  那排名第一的引导者到底是……

  【游戏开始。】

  系统提示打断了他的思考。

  屏障对面,伯里斯已经招募了两名玩家,分别是医生打扮的男人戈培尔,和来自郁国的灵语少女伊芙。从他们的交流情况看来,他们以前素不相识,只是伯里斯叫名字临时找来的人。

  “叮咚!”

  系统提示继续:

  【下面将向参赛者们,提出数个文化问题,你们可以按动中央的抢答器进行抢答。】

  【回答正确者所在的小队队长,将获得‘一回合’的攻击机会,你可以使用任何你的攻击手段,攻击对方队伍,对方队伍只可防御或是躲避。当击杀对方小队的队长后,你将获得胜利。】

  “果然是提问。”露娜说着,看了封长一眼,默默拉开了距离。

  她并不知道这个黑袍的队友是谁,苏明安刚刚招募苏凛的语声很小,显然是不想让她听见,她也不会去问。

  但这个封长……很明显,会是一个强到恐怖的家伙。

  “文化类的问题?这个规则……”伯里斯听着,露出了笑容。

  他忽然觉得他的胜算不低。

  他诞生于罗国的知识阶层家庭,家中有许多藏书。他个人也对民间的故事与神话传说具有浓厚兴趣,看过的书可以堆满一间大地下室。

  如果比知识储备,他自信不会输于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龙国学生。

  而他招募来的这两位玩家,也都对天文、地理、神话传说、民俗、历史等各个方面有充分涉猎。

  如果能在这里答对所有问题,不给对方出手的机会,然后干掉苏明安的话……

  伯里斯和旁边两人都呼吸都粗重了些许。

  “喂,你看过的文化书多吗?”茜伯尔轻声问苏明安。

  “看过的书……语文书算吗?”苏明安说:“还有数学、英语、地理……”

  “这是什么书?”茜伯尔头上冒出了问号。

  “事实上,我也涉及了一些侦探和哲学类的书。”苏明安说。

  “……哲学?有什么用,能吃吗?”茜伯尔说。

  “这很难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算是一种特定者的精神食粮……”

  苏明安的话还没说完,游戏便开始了。

  【下面请听题——第一题。】

  苏明安看了旁边的苏凛一眼。

  苏凛的实际年龄胜过在场任何一位,他的阅历也无比深厚,应该很少有问题能难住他。

  靠苏凛了。

  【“请问,在……”】

  系统声音刚冒出来,对面就传来尖锐的一声“滴”!

  按下抢答器的,是郁国的伊芙。

  伯里斯皱了皱眉,伊芙还是太冲动了。

  对他们而言,答错一次几乎都是毁灭性的,没人敢给苏明安那个家伙出手的机会。

  伊芙盯着室内旋转着的红光,等着它的问题。

  她出身于郁国的上流家庭,喜爱阅读各个文化领域的书籍,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自小就被誉为天才,曾经有自诩为史学博士的家伙来找她探讨问题,却被她如同浩瀚烟海般的旁征博引击溃。

  对她而言,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她知道站在对面的那个人,身上到底汇聚了多少目光。

  如果她能在这里大放光彩的话……

  “叮咚!”

  【“请问,在明辉世界,辉书航喜欢的弦琴,叫什么名字?”】系统发出提问。

  “……”伊芙愣住了。

  这一刻,她显得像个小丑。

  她眨了眨眼,觉得流过喉咙的空气都很冷涩。

  “等等……”她张开嘴,舌头都有些不听使唤。

  ——你搁这叫‘文化’问题?

  这是什么文化问题???

  “滴”。

  抢答获得的十秒回答时间已过,站在她对面的人,不急不缓地按下了抢答器。

  “‘春暖’。”苏明安说。

  这种细节知识,或许有特别关注这些剧情的观众知道,但每分每秒时间都很珍贵的榜前玩家,绝对不会费心去了解这些。

  这种问题,只有真正和辉书航近距离交流过的人,才能答出来。

  ……其实,就连他自己也想不到,问的居然会是这种问题。

  他还以为,会是天文地理这方面的‘文化’知识。虽然说现在问的应该也算是一种‘文化’……

  【你获得了‘一回合’的攻击机会。】系统发出提示。

  他果断抬起了手。

  “等等——!”伯里斯大惊失色。

  “轰——!”

  (本章完)

四百四十五章·抢答器:“我很烦。”

  尽管看过了之前萨拉斯的惨相,茜伯尔依然感到了震撼。

  房间的对面,鲜血正流淌在粉色的地板上。对面在这恐怖的一击下,直接从三人减到了一人。

  而伯里斯之所以活下来,是因为他的‘不死鸟之羽’技能发动,给他强制回了血。

  “不死鸟之羽”是祭祀类职业的特有技能,效果是,当玩家在遭受致死攻击时,它将被触发,并强制保持玩家的血量不降低到0,在一秒内给予玩家快速回血。

  当然,伯里斯的“不死鸟之羽”技能,相比上述应该有所变化,根据第七世界他的表现来看,他可使用该技能的次数应该也更多,甚至还有转换身体之类的附加效果。

  但对于苏明安而言,并不影响。

  因为……

  伯里斯根本没有还击的机会。

  【第二题。】系统语声继续。

  【“——请问,特里里镇的镇长米切尔,手里象征神明与权威的龙头拐杖有几道纹痕?”】

  伯里斯:“……”

  这个问题,他要是知道答案就有鬼了。

  他根本没有参与第四世界的资格,怎么可能仔细观察过米切尔的拐杖……

  “苏明安,先别急,我们聊聊吧。我突然又想到了一个合适的新故事……”伯里斯说。

  苏明安看了他一眼。

  “四条。”他说。

  他举起了手。

  “喂,等等,苏明安……”伯里斯露出讨好的笑容。

  “轰——!”

  不死鸟之羽激活的红光闪过。

  他被瞬间震成了一滩肉与骨头藕断丝连的血泥。但即使这样,他也还没死,不死鸟的技能强制维持了他的濒死状态,并帮助他迅速回复了血量。

  他泥状的破碎身体在不死鸟之羽的帮助下,缓缓恢复成了人形。

  【第三题。】

  系统语声依旧冰冷。

  【“请问,在明辉世界中,钦望的右手臂上有多少道没愈合的,放血的伤痕?”】

  刚刚恢复成人形的伯里斯:“……”

  伯里斯:“我,这……”

  苏明安:“八条。”

  苏明安激活了手链的快速回蓝技能,被消耗的法力值逐渐上升。

  “等……”伯里斯张着嘴,他刚刚聚成人形,连语言功能都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轰——!”

  地上血泥红得刺眼。

  【第四题。】

  【“请问,在白沙天堂的图书楼层中,冬雪最喜欢的书是……”】

  刚刚站起的伯里斯:“s**t,f**k,这算什么文化问题——!”

  苏明安:“《请珍爱这样的自己》。”

  “轰——!”

  【第五题。】

  【“请问,在白日浮城中,在白雄笔记中标红的年份,是哪一年?”】

  伯里斯:“喂……”

  苏明安:“新历578年。”

  “轰——!”

  【第六题……】

  伯里斯:“……”

  苏明安:“玫红色。”

  伯里斯喘了口气。

  果不其然,在他刚刚恢复过来,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下一刻,他便听到了熟悉的声响。

  “轰——!”

  红光闪过。

  【第七题。】

  全身浴血,摇摇晃晃的伯里斯缓缓站起。

  他的眼睛空洞,双臂无力空悬,整个人如同软在热锅里的面条。

  身上不死鸟之羽的红光缓缓淡去,他喘了口气,恨不得跳起来砸烂这间密闭房间。

  他已经完全放下了所谓击杀第一玩家的名头,开始认识到世界的残酷。

  “等等,rnm我不玩了,可以放我出去吗!”

  他冲向墙壁,拼命敲打,却得到了【无法离开】的提示。

  这种小副本,可不是什么好心和玩家一问一答的提问机器。

  输的人,会付出死亡的代价。

  伯里斯的转换身体技能,需要他的信众才能实现,但在进入小副本的那一刻,他就发现,他和他开局发展的信众npc被切断了联系。

  他根本无法逃离这里。

  【“请问……”】系统语声仍在继续。

  伯里斯面露绝望。

  他并非一个问题都回答不出来,只是,从一开始,他的手臂就被空间震动震断了,在短短的时间里无法恢复过来,他连抢答器都拍不下来。

  苏明安……太阴险了!

  这人故意从一开始就震断了他的手臂,这个人分明是有备而来!

  伯里斯刚一偏头,就看见那人再度举起了手。

  那姿势,刻在了他碧色的眼睛里,恐怕会让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这一刻,他感觉他看到了故乡神话里代表恶魔和地狱的卡马修斯。

  ……魔鬼!

  “轰——!”

  下一刻,他的身形崩解,血肉组织如同烟花般散开,再度化为了一滩熟悉的血泥。

  片刻后,不死鸟技能自动发动,他从无尽的痛苦中恢复知觉,又即将面临下一次的痛苦。

  苏明安现在的法力值是3080,自然回复速度是30点每分钟,回复速度并不快,但每次空间震动注入的法力都不必多。不死鸟之羽只是将伯里斯濒死的血量回上一小部分,只需要很少的法力值就能清空。

  于是,在众人眼前上演的,便是一场伯里斯死了又死的精彩场面。

  ……这真是一场精彩的对局。

  “还真是碾压式的打法啊。”即使有了心理装备的露娜,看到这一幕时依旧震撼,她眼里透露出的意思分明是“——这游戏居然还能这么玩?”

  ……不愧是传说中的第一玩家。

  人们说,他总是一个善于创造奇迹的人。

  她甚至觉得,苏明安根本不需要招募队友,就像现在这样,他一个人就能把伯里斯的队伍打穿。

  她望向对面的情况。

  这场面,已经和凌虐没什么区别,简直就是地狱一般的情景。对面的伯里斯如同受刑一般被人撕碎了又粘合,震散了又拼接,濒死了又恢复,地上全是他之前洒下的血和肉块,他那眼神都快没光了,就像一个被人玩坏的破布娃娃。

  伯里斯……他是得罪了第一玩家吗?

  居然被这么残忍地对待……虽然露娜也确实听说过,伯里斯这个人做过些恶心的事。

  要是伯里斯没有这个不死鸟的技能,估计在第一下空间震动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也不必遭受这样的痛苦折磨。但偏偏,这个技能给了他在赛前战胜第一玩家的希望,也在此时成为了他求死不得的绝望。

  如果一个人怎么样都无法死亡……露娜认为,这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

  不知道伯里斯这个强制回复的技能还能发动几次,不知道他何时才能得到解脱……

  【第八题。】

  伯里斯喘了口气。

  他觉得好像整个世界都在针对他。

  往前二十来年的生活,在垃圾堆里捡东西,被同龄人欺负,在学校被同学孤立……这些痛苦,好像都没有今天他一天遭受的多。

  “苏明安——我都给你讲了那么美好的故事,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好点的死法?你不知道这种濒死的感觉有多痛吗?”他叫得声嘶力竭。

  剧烈的濒死痛苦疯狂折磨着他,他如今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然而苏明安根本没搭理他。

  【第八题。】

  【“——请问。”】

  【“在普拉亚,部长艾斯克最喜欢的‘时尚’吊坠叫什么名字?”】

  伯里斯喘了口气,他已经做好了再变成肉泥一次的准备。

  然而,局面却忽然陷入了罕见的沉默。

  弹幕也发现了问题:

  【苏明安没有第一时间按下抢答器,居然有他也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如果这个问题双方都回答不上的话,是否会陷入僵局?】

  【这问题回答不上来才正常吧,之前都是些什么鬼问题,也亏苏明安记得……】

  【这个问题也太偏了,怎么可能有人知道艾斯克的吊坠名字啊……哪怕是苏明安的路线都没说过。】

  【那这一回合是不是要僵持住了……?】

  伯里斯的眼神亮了亮。

  有一就有二,如果这种问题苏明安回答不上来的话,说不定,还会有更多的问题苏明安答不上。

  毕竟,伯里斯也是探索过第七世界很多地方的人,他自信有些事情是苏明安绝对不知道的。

  那他,是不是还有机会……

  然而就在此时。

  伯里斯突然看见对面,一个全身罩在黑袍里的人,上前按下了鲜红的抢答器。

  “……”苏凛闭了闭眼。

  在再度睁开眼时,他的语声很淡,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艾斯克珍爱的吊坠名字是——‘致我亲爱的妻子卡尔纱’。”

  身为在云上城,注视了普拉亚足足六十年的神明。

  他知晓普拉亚上发生的,所有的,一切的事。

  【回答正确。】

  【你所在小队的队长(苏明安)获得‘一回合’的攻击机会。】

  苏明安举起了手。

  “……”伯里斯的眼中,在听见苏凛接力的那一刻,便再也没有了光。

  “轰——!”

  鲜血溅射。

  【第八问。】

  【“请问,在普拉亚,苏凛的爱慕对象是——?”】

  “滴!”

  全身血肉模糊,还未刚刚恢复过来的伯里斯,终于有机会按下了抢答器。

  他的手臂还在恢复中,还没有长好,这一下抢答,他是用舌头砸下去的。

  “……”对面三人有些无语地看着拼命低着头,用舌头按着抢答器的伯里斯。口水顺着他的嘴巴哗哗流下,将那枚红色按钮浸了个透湿。

  如果抢答器会哭,它一定会嚎啕大哭。

  露娜也根本想不到,这个之前很有名气的,喜爱艺术和雕塑,如同小贵族一般的伯里斯,会被苏明安逼到这个地步。

  ……他简直就像狗一样,趴在桌上舔着那枚抢答器,全身都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太可怕了。

  ……但愿她不要成为第一玩家的敌人。

  “我知道,这个答案我知道……”伯里斯大口大口喘着气,像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溺水者。

  “我知道……”他扬了扬血肉翻卷的下巴:“是嘉尔德——”

  之前那么刁钻的问题也就算了,但这个问题实在太简单,就连没怎么和苏凛接触的他都知道答案——

  “滴。”

  【回答错误。】

  伯里斯脸色煞白。

  这一刻,他如坠冰窟。

  ……等等,不是嘉尔德还能是谁?

  那世界论坛里的剧情路线都写得明明白白了,苏凛一见钟情的对象,分明就是年轻时候的嘉尔德——

  对面,黑袍人很缓,很缓地前进了一步,用白色的手套套上手掌,按动了那个残余伯里斯口水的抢答器,然后很嫌弃地将白手套丢掉。

  “……”罩着黑袍的苏凛轻声道:

  “……是‘普拉亚’。”

  答案是普拉亚。

  是这一整片的岛屿、海水与河流。

  是所有的,他熟识或陌生的一辈辈的人,是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所有的笑与泪。

  他爱慕的存在——从来就不是小情小爱,也不是单个的人。

  虽然他不知道,这个答案,可能只是系统给予他这个角色的设定,但他此时确认的答案,就是这个。他不会改,也不后悔。

  ……

  【回答正确。】

  “轰——!”

  震动的余波渐渐平息。

  在收回手,喝下回蓝药剂时,苏明安望见,对面那原本应当开始恢复人形的血泥,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死鸟之羽的使用次数到期了。

  伯里斯死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发出这一道空间震动的那一刻,苏明安似乎隐约看到伯里斯脸上有些抖M的笑容。

  ……对方似乎觉醒了什么了不得的属性。

  【银星数:1】

  获得胜利后,一枚银色的星星化为流光刻在了苏明安的手臂上。他的职业技能因杀死伯里斯又升了一级,解锁了头部部位的装备限制。

  传送白光一瞬大放。

  在离开之时,苏明安忽然看见那个封长转过了头,如鹰一般的眼睛,盯上了有些瑟缩的茜伯尔。

  “茜茜。”封长语声冷淡。

  那一刻,他望过来的眼神冷淡至极。

  “聪明点,就赶紧找个地方去自杀。”封长淡淡道:“你身上的玖神味道,实在令人作呕。”

  茜伯尔的头更低了。

  “记住。”封长冷冷看着她:“部族只是放逐你已是大赦,别奢求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否则,我会主动为族里除了祸害。”

  茜伯尔低着头。

  她的声音,此时瑟缩得如同冬夜里倒伏的小树苗。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着:“哥哥。”

  (本章完)

四百四十六章·“不要来找我。”

  露西亚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想到这两人会有这样的关系。

  封长在这片天地几乎一手遮天,如果他以第四部族为要挟,命令她去死,就连她也无法反抗。

  若不是她隐隐期待封长在这十五天出意外死去,现在的她都不会拥有战斗欲望。封长不死,最终的胜者就一定是他。

  她是有听说过,第一部族的封长·泽万从前有一个名为茜茜·泽万的嫡亲妹妹,但这个茜茜,据说早就被放逐了……原来就是这个女孩吗?

  如果这个茜茜没有因为信仰邪神而被放逐……现在估计就是第一部族,传承家族泽万家族的大小姐,如同公主一般的存在吧。

  而不至于在这里,如同一团即将熄灭的火苗,连随便一个引导者都可以俯视她。

  “茜茜。”封长冷淡地看着她:“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眼前。”

  茜伯尔默不作声。

  下一刻,传送白光大放,他们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漆黑的夜空,悬在苏明安的眼前,森林里依然寂静。

  “你很怕那个封长?”苏明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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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茜伯尔没作声。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忽然说:“我的哥哥,掌握了名为‘泯灭’的能力,他的刀,可以斩尽一切阻挡眼前之物。而我……我顶多只能给你提供一些不痛不痒的线索,我的眼睛,甚至连副本的内容都看不清……”

  “……”

  “我很没用,对吧。”茜伯尔说:“你之所以刚刚要攻击这么多次,也是我太没用。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战斗的情况如何,我只有旁观的权力,我根本,什么也改变不了……”

  “停了。”苏明安放下手臂,瞥了她一眼。

  她依然低着头,在刚刚看见封长的那一刻,她这般畏缩的姿势就没变过。

  她的手依旧高高举着,手里是驱散夜雾的魂石,露出她满是伤痕和烧伤的一截手臂。

  她的皮肤并不光滑,也不细腻,满是纵横交错的狰狞伤口,有愈合的,有没愈合的,还有残留着血块的,这些痕迹将她缝补的如同一个破布娃娃,将她的肌肤硬生生地撕裂开来,没有一点本该属于第一部族大小姐的贵气。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玖神”。

  ……一切都是因为她与众人不同的信仰。

  异类应当被排斥,不同应当被同化,在这种部族里,她的信仰就是先天性的错误。

  所以,她该被放弃,该被放逐,该活得如同一个被人鄙夷的垃圾,该随着定时炸弹般的诅咒发作而失去生命。

  “如果你匹配的引导者是哥哥就好了。哪怕是第三位次的典司,第四位次的米迦乐……他们都比我强得多。你是最强的冒险者,你应该拥有最强的引导者,而不是和我这样的垃圾一起,连带着你也被其他引导者排斥。”茜伯尔说:“如果是哥哥的话……”

  “你很讨厌封长?”

  “不。”茜伯尔的语声顿了顿:“哥哥是……最好的,最厉害的,我没有讨厌他的权利。”

  “哪怕他让你去死,让你自杀,让你以后都不要出现在他的眼前?”苏明安说:“哪怕有信仰上的差异,你觉得,这是一个亲哥哥应该说出来的话吗?”

  “……”茜伯尔低着头。

  片刻后,她开口,语声有点沙哑:“那也是,因为他关心我。”

  苏明安微微皱了皱眉。

  “如果不是他关心我,让我走远,我身上的玖神气息肯定会招惹越来越多的引导者。而且,他刚刚和我说话,也是想让其他人知道我是他妹妹,所以……”她像在安慰她自己:“他应该也是在保护我吧。”

  听了她的话,苏明安突然发现,

  这个一向表现得极其凶狠,性情如同野狼般的女孩,自从在遇上那个哥哥封长后,就开始变得不对劲。

  她忽然变得极其敏感,自卑,自暴自弃,对那个封长说的话更是敬如神明,哪怕明知有问题,也会替这个封长说话,维护他的形象。

  以前,明明这么多的事情经历过来,她的表情都没怎么变化,现在只是被所谓的“哥哥”骂了几句,就突然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哥哥在她心中的地位,真是高到了一种令她卑微的地步。

  也许是受了一些童年经历的影响,她才会这么仰慕他的哥哥,以至于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

  “我没觉得他这是关心你。”苏明安看向她:“哪怕是最基础的管教,都不该是这样。他……分明是以一种主人般的命令性口吻,命令你去做他想看到的事。

  而他在所有人面前说这些话,也不是为了让露西亚敬畏你,而是为了展现他的威严,以让其他人知道——

  他是个大公无私,可以大义灭亲,不会为亲情牵绊的,合格的王。

  这样的他,即使你是他的亲妹妹,他也可以为了所谓信仰说杀就杀。”

  “……”

  “至于你的意愿,你的想法,你对他的濡慕之情,都是不重要。”苏明安说:“如果你匹配的人不是我,早在第一天夜晚时,你就可能会死。

  ——你会死,茜伯尔,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你要看见你自己,你是个活着的,是个还有自己思考的人。

  你……不要用你的死成就什么人,谁都不配。”

  他看见她抬起了头。

  魂石透明的火光洒在她的脸上,淡淡的荧光此时却显得很亮。

  ……那是她脸上盈着光的液体。

  “那我该怎么办啊。”她哽咽着说:“我根本,从来就没有路啊。”

  他看到了泪流满面的她。

  ……

  【NPC(茜茜),好感度:35(初始好感)+10】

  ……

  削除她的保护罩,揭穿她的伤疤,刺破她掩饰的话语,刺穿她自欺欺人的想法。

  当一个人的身后真的什么也没有时,她眼前的光,会成为她此时唯一的,可信的依靠。

  苏明安说这些话的目的,就是这些。

  他并不会发自内心地同情怜悯茜伯尔。她并不是他的亲人,而仅仅只是与他合作十五天的引导者。在这种百人巅峰竞技世界里,他的压力其实不小,并没有时间去怜悯别人。

  茜伯尔离他的世界,太远,太远了,和他相处的时间,也太短了,她也并不像谢路德、嘉尔德那样,能与他的内心相通。

  她目前所展露出来的一切,她所诉说的一切理念和想法,都触动不了他。

  “回去吧,和我一起。”苏明安说:“已经弄清楚了小副本的大概情况,考虑到夜晚的危险性,我们白天再继续行动。我会让你活下去,你会拥有路的。”

  茜伯尔的手抖了抖。

  魂石的火光微微飘动,她的身形在黑色的树木间显得渺小。

  就在此时,一个白色的影子,忽然拨开草丛走出。那大摇大摆的架势,颇有几分鬼子进村的既视感。

  苏明安立刻关闭直播,转头,看见了个白绒绒的大兔子。

  在夜色里,这个家伙的身形就像个贞子,也亏他有了点心理准备。

  “怎么样?”兔子走到他的身前,肥嘟嘟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我给你出的题还不错吧?”

  “有些题还是很烂。”他说。

  “好嘛,那我以后尽力点。”影挠了挠头,白乎乎的手臂如同面条一般:“毕竟我的干涉力其实很有限,只能在题库里抽题,而不能自己出题。不然,我直接给你出一个‘爱德华是不是个大傻蛋’,不就更简单了?”

  苏明安看了眼影的巡查进度,现在是百分之九点八。影应该能在十五天内走遍场地。

  “从这里前进大约半小时,能看到一个大型的小副本。”影说:“那里靠近第三部族,有不少玩家在那里聚集,你明天可以去试试。以及……”

  影靠近他,小声地低语:“我在巡察时,听见有人要给你设局,你要小心。”

  “知道了。”苏明安让影继续去巡查,自己转身离开。

  第一玩家的身份,在这样的纯粹竞争世界,相当于一顶可以被任何人摘走的王冠。

  这帮人……终于要开始发力了吗?

  他回到了一开始的屋子。

  木屋很小,但只有这种密闭建筑才能防止夜间黑雾的侵入。

  在走上石阶时,苏明安捡起了那枚自他醒来时,就一直躺在石阶上的钥匙。

  钥匙是铁制的,看上去黯淡无光,他询问了茜伯尔,可她也不知道是谁丢的。

  他将钥匙收了起来,在木屋里坐下,靠着墙壁。

  “晚安。”他说着,闭上眼。

  茜伯尔看了他一眼。

  在片刻的沉默后,她于床上入睡。

  夜里的穹地诡异又安静。

  只有暗色的影子在阴影里晃动,小木屋静静地沉睡着,像沉入了深黑的沉寂之中。

  苏明安做了一个梦。

  他记不清梦中的具体情节,也忘记了他看到了什么画面,只是在醒来时,他隐约记得,有一道熟悉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既然佰神不给你机会。】

  【那就信仰玖神吧。】

  ……

  【在玖神的见证下,我与你缔结永不反悔的条约——与面前之人同行至最后的誓言成立。】

  ……

  他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一片在白昼里,镀着一层金光的木屋。

  阳光洒上盖板上陈旧的青绿斑痕,蔓上堆了些许尘灰的壁炉。

  他摸着冰凉的墙壁,从地上站起来,看向床铺——

  床上空无一人。

  床上丢着一张纸条,他拿起,看见几行清秀的小字。

  ……

  【冒险者,在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会回来。】

  【别问我去做什么,也不必试图寻找我,罗盘被我关了。】

  【你可以先做你需要做的事。】

  【——茜伯尔】

  ……

  他收起纸条,开门。

  他忽然看见了一个正背着箩筐走来的,梳着麻花辫的,看上去二十来岁,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

  她的箩筐里,放着满满的红薯和土豆。她的目的地,似乎就是这间小木屋。

  在看到从茜伯尔房里推门出来的苏明安时,年轻女人原本还算平静的表情忽然变得极为惊悚。

  “你这个陌生人,为什么会从茜茜房间里出来?”她像是想明白了,猛地一惊:“你,你和茜茜睡了一晚?”

  苏明安:“……”

  还没等他开口,年轻女人又恍然大悟:“你是她的冒险者吧?对了……战争已经开始了……”

  “我姓方,是第一部族负责教导孩子们的老师。”她对着苏明安笑了笑:“茜茜那性子,给你添了很大麻烦吧。抱歉,还是要拜托你多多关照她了,我只希望她能在最后的这几天日子里,能过得好一点……”

  苏明安现在明白,茜伯尔那屋里的粮食是怎么来的了。

  看着笑容间掩不住疲惫的方老师,他突然发现,原来这片穹地里也会有真心喜欢茜伯尔,能偷偷给被放逐的她送食物的好人。

  即使方老师也认为她会死。

四百四十七章·诅咒之鬼与人

  【世界论坛·巅峰竞技版块】

  今天是巅峰竞技开始的第一天。

  这种没有道德绑架,没有舆论压力的纯粹竞争世界,使得百位参赛者的派别之分愈发明显。不少人在论坛上大放厥词,声称自己支持的玩家必将获得胜利。

  而在版块的置顶区域,观众自发搞的胜率投票,一直在剧烈变动中。

  毋庸置疑,在最开始,胜率排名第一的是苏明安,投给他的人数占比足足有40.1%,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比例开始逐渐下降。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苏明安似乎摸到了一个最差的棋子。

  嫌弃茜伯尔,甚至诅咒她的观众并不少,还有不少激进者希望她快点死。

  “那前几位次的引导者强度……简直就离谱,根本不是副本攻略技巧可以弥补上的。第一玩家这次是真的要翻车。”

  “可恶!那什么茜伯尔,为什么会匹配到苏明安啊……她的性格莫名其妙,自己又那么弱,怎么看也不配……”

  “她要是快点死就好了。”

  这些都是比较普遍的言论。

  从目前的情报来看,引导者可以更换。在自家冒险者死去后,引导者会失去神智,在场地内游荡,只要找到这些失去神智的引导者,与其签订契约,玩家就可以更换引导者。

  而玩家原先的引导者,就会自动解除契约,这些引导者倒是不会失去神智,只是会成为独立的战斗个体,之后一个人闯关。

  所以,不少言论都在说,让第一玩家赶紧找到其他游荡的引导者,进行更换,这个茜伯尔实在是没什么用,她的预言能力也约等于无。

  比赛才刚刚开始,各个榜前玩家的支持者就开始跨区开骂。其中,更是夹杂着不少浑水摸鱼,试图引导舆论的看不见之手。

  比如这些很火的帖名:

  【艾尼的亲妹妹表示:艾尼在战前发表‘胜利宣言’,扬言要第一玩家见证传说中的火之奥义!】

  【据可靠消息:艾兰得在私下表示,苏明安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他已经知道了小副本的一切内容,获得这次的胜利非常轻松!】

  【世界树公会来报:北望将挑战穹地世界的完美通关,‘佰神线’对他而言,将是一条坦途,没有人比他更懂完美通关!】

  【汉王宇在直播中对观众宣称:匹配到第七位引导者的他,将是这次副本的冠军,其他的人不过是秋后蚂蚱,跳梁小丑,顶多蹦跶一时。】

  不得不说,在让玩家沉迷于内部斗争,从而自我腐化这方面,主办方的系统机制做得很好。

  观众们一会到这来对骂,一会跳到另一个版块去对骂,恐怕连参赛玩家自己都没他们有代入感。

  当舆论变成合一之势,占据了人们所能看到的一整个版面,他们对于此事的违和感便会被自然消除,会自然地融入现存的讨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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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玩家】 【】

  各种画蛇添足的言论,在此时一溜烟地蹦了出来。明明艾尼连个亲妹妹都没有,北望压根就没去找‘佰神线’的线索,这些发帖者却能从他们直播中的蛛丝马迹之中,找出他们自己需要的内容,而后添油加醋,演化成他们想看到的意思。

  如果这里存在学术之流,或许还会有几个自称“某某领域专家”的人跳出来针砭时弊一番,对这些狗屁不通的言论发表自己“独到”的见解,肯定同领域者,批判异领域者,并反复反刍同类人的意见,赞扬所谓自家“真理”的终极,使得各个言论被简化为部落般的排异群体。

  如果榜前玩家自己匿名发帖,说不定还会被这些“专家“贬斥一番。

  自以为是者,鼠目寸光者,为了表现他们“独到”的见解,不计其数。就连休伯特经过精密计算的数据,都被许多只扫了一眼数据的键盘侠狂喷。

  “有点冷啊……”

  林音披着毛皮披风,哈着气。

  她坐在一处大型观景公园里,身边是她的伙伴。

  这处公园很大,散落了许多同样在观赛的人们。此时正是上午,公园一片热闹,各种烤肉味,啤酒味漂浮在带着凉意的空气里,耳边尽是人们激烈的讨论声。

  不知道哪个哈麻皮在玩天气架构系统,天上又落了雪,让不少生火烤肉的观众苦不堪言。

  此时,林音的面前,是一处巨大的,如同环球影厅一般的电影屏幕,屏幕呈弯曲状,能让不同角度的人们都有观影般的效果。

  而此时,最大的一块屏幕,便被苏明安占据。当然,观众也可以调节自己视角的屏幕,独自看自己想看的部分。

  “林音,好可惜啊,你没能参与这次副本。”旁边的伙伴林琪说:“看这架势,即使被淘汰了,玩家应该也能获得不少增幅。”

  “我离百位还差着不小距离。”林音笑了笑:“而且,这副本其实挺看运气的,胜率大小,太看一开始的引导者匹配了。你看那匹配到第一位引导者的家伙,真是太幸运了……”

  “太幸运?我觉得也很不幸啊……”林琪摇了摇头:“实力太强大了,控制不住,对冒险者而言也是个悲剧。”

  “你觉得谁会获胜?”林音问。

  “嗯……苏凛吧。”林琪说:“我是真没想到他会成为玩家之一……匹配到的也是被公认为最终胜者的封长。”

  “苏明安呢?”

  “啊……”林琪笑了笑:“我知道你对第一玩家很有信心,但这次还是……可能性不大吧。至少在他更换引导者之前,我都不认为他会胜利。光是前几名的引导者,我觉得实力就不弱于他。”

  “很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林音说:“那如果更换引导者,那茜伯尔该怎么办?和她解除契约,她这种实力独自闯关,估计根本活不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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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玩家】 【】

  “那……”林琪耸了耸肩:“又有什么关系,npc而已。”

  “音音,你不会还会同情npc吧?”旁边的胖胖的青年看了林音一眼:“比我们想法激进的人,还多的是呢。你看那第一玩家直播间弹幕里,简直乌烟瘴气的,好多人甚至希望他亲手把茜伯尔杀了,赶紧换引导者,说不定还能获得茜伯尔掉落的装备。”

  “哎,你看。”林琪抬起了头,看了看屏幕:“那茜伯尔今天主动走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赶紧换人。”

  林音看向屏幕。

  此时,与方老师沟通的苏明安,正打算前往最近第四部族的大型副本。

  据方老师猜测,茜伯尔这天应该是去压制身上的诅咒了。他们这种身负诅咒的人,过一段时间就要去散落在穹地里的‘净化舱’里去净化诅咒,以延缓诅咒发作的时间。

  由于净化诅咒时会经受巨大的痛苦,还有可能会净化失败,使得诅咒爆发,所以在净化时,他们一般不会想让别人看到。

  茜伯尔就是因此离开的。

  不少弹幕正在默默祈祷,祈祷茜伯尔在这天净化失败,祈祷她赶紧死,毕竟对于他们而言,苏明安的胜率才是最重要的。他们想看到的,是第一玩家匹配第一引导者,一路碾压局面的痛快爽剧,而不是整天拖着一个拖油瓶。

  因为这样根本就不爽。

  他们不喜欢看不爽的东西。

  ……

  “既然茜茜不在,那我就先去下一家了。”

  方老师将削好的土豆放在框里,背起一旁的空竹筐。

  她是十几年前,从黑墙误入穹地的外来人。

  虽然外来人都会记忆模糊,方老师已经不记得她的过去,但她依然会读书写字,于是她成了第一部族负责教导幼儿的老师。茜伯尔就是她以前的学生之一。

  传承家族的大小姐茜伯尔,是她教过身份最高的学生,但茜伯尔一点都不傲气,反而因为活泼可爱的性格,在部族里很受欢迎。

  ……但在第一部族突发的一场大火后,一切都改变了。

  侥幸在火中活下来的茜伯尔,身上却突然沾染了满满的玖神气息,她被指认为信仰了玖神,被逐出部落。

  但方老师只知道,茜茜是个好孩子。所以,她一直在给那些触犯了族规而被放逐的人们送粮食,除了茜伯尔,她还救济了许多活在穹地边缘的生命。

  “茜茜这一辈子……过得很苦,在她最后的日子里,有你陪着她,应该也很好。”她看向苏明安,一双漆黑的眼很亮:“请你……尽量不要嫌弃她,抛弃她,她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她拎着竹筐的手指很粗糙,不像一双写字画画的手。显然,在救济这些不被认可的生命中,她也吃了不少苦。

  她转身,漆黑的麻花辫在她的身后一甩一甩。

  在方老师离开后,苏明安检查了一下土豆,没有发现异常,这些食物应该没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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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玩家】 【】

  ……看来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有心怀纯善的好人。

  他离开了木屋。

  行走了半小时后,他到达了‘第四部族’。

  这里的人们信仰佰神,认为佰神是光芒、光辉本身,凡是太阳所及之处具是权柄所在。唯有最忠诚、热烈的眷顾者之心才可聆听神谕。

  他们男女都身材高大、皮肤偏黑,住在石屋里,信奉阳光能治愈疾病,家家户户都会开天窗,而且每天早晨必须沐浴阳光、念诵祷词。

  此时,部族里便聚集了许多念咏祷词的男男女女,他们低着头,无比专注地念叨着。

  当苏明安到达时,其他正在等待的玩家都回过了头,无比警惕地看着他。

  第四部族将在上午十点定时开放,现在还差了点时间。玩家们此时都被部族的木栅栏拦在外面。

  苏明安看见了这些玩家头上顶着的名字,大部分名字对他而言都很陌生,比较显眼的,便是老熟人山田町一,开局便表现得极其突出的莱斯丽……以及吕树。

  看见他,山田町一低下头,似乎不想和他对视。吕树则朝他点了点头。

  其他玩家开始交流,有些人已经想退缩。

  “怎么是第一玩家……我们要换个副本吗?”

  “这是个难得的大型副本……去附近再找的话,又要耗费很长的时间……而且,这未必是个竞争型副本,应该不会减员那么快。”

  “——苏明安!第一玩家!”

  玩家们还在讨论着,如同一股清流的,一个头上挂着【福尔】的家伙直接扑了过来:“第一玩家!第一玩家啊,我不想与你为敌啊,我可喜欢你啦,待会的副本,我们合作怎么样?我身上有两个探查类的技能,肯定能帮到你的……”

  还没等苏明安开口,旁边的木栅栏便突然被打开,

  一名手持拐杖,鱼尾纹非常明显,笑容慈祥的老人走了出来。

  “各位……参加战争的引导者大人,以及被召唤来的冒险者们,你们好。”老人的脸上笑眯眯的。

  他的身后,跟着八位装束各异的族民。

  ……

  【你是否选择进入该副本?】

  【副本名称:诅咒之鬼与人】

  【难度:4枚银星(获胜者将获得4枚银星)】

  【推荐参与人数:16人(8名玩家与8名npc)】

  【建议玩家擅长方向:武力、敏锐、洞察力】

  【备注:该副本为‘大型’‘困难’副本,将持续三天。】

  ……

  【副本规则:在这16人中,会存在‘鬼’和‘人’,被‘鬼’的手贴上后颈者,将直接淘汰(淘汰意为离开该副本,并非死亡)。

  ‘人’可在穹地内收集散落的神谕,每次提交神谕时,将举行一次放逐投票。

  得票最高者如果是‘鬼’,‘鬼’将被淘汰。得票最高者如果是‘人’,‘人’则不会被淘汰,并获得100%的实力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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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玩家】 【】

  ‘人’的胜利条件:坚持活过三天,或‘鬼’全部淘汰。

  ‘鬼’的胜利条件:在三天内,淘汰所有‘人’。】

  ……

  【正在分配身份中……(该身份只有自己知晓,‘鬼’彼此之间不知晓同伴)】

四百四十八章·“吕树在第一层。”

  看完了身份,苏明安伸出了手。

  福尔与他的距离近在咫尺,他的动作又极为迅速,还在看规则的福尔没反应过来。

  在其他六个玩家极度震惊的视线下,苏明安的手,极为精准地摸到了福尔的后颈。

  【被‘鬼’的手贴上后颈者,将直接淘汰。】

  这是写在副本规则里的话。

  福尔被这冰凉的手吓得一激灵,全身都在猛地发抖,他惨白着脸往后退,一脸恐慌地看着苏明安,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你,你是鬼??”福尔万万没想到这规则都还没发完,就有人开始出手了。

  而且,‘鬼’被投票可是会被淘汰啊,即使你是第一玩家,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

  苏明安扫了眼其他几人的反应。

  “没被淘汰啊。”苏明安看了眼还在原地发抖的福尔:“人还在啊。”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面板,此时,没发布的规则还在继续着:

  首发网址

  【‘鬼’将对其他所有参赛者拥有追踪能力,每隔一小时,‘鬼’能使用一次追踪技能,持续知晓离自己最近的参赛者位置十分钟。该技能在入夜后被禁用。】

  【‘鬼’的手在贴上对方后颈后,需要在心里默念‘淘汰’二字,方可成功淘汰对方。】

  ……

  “原来如此。”脸上有着一颗泪痣的莱斯丽说:“这样的规则,就杜绝了我们围在一起挨个测试的情况。”

  不然,只要他们都不离开,让所有人都用手摸摸对方后颈,看谁摸的人被淘汰了就行了。根本不需要彼此猜忌。

  “这样说来……”脸上有着一层死气的中年男人抬起眼皮:“第一玩家,你的身份是‘鬼’吗?”

  他是前百玩家中比较靠后的玩家埃尔文,为人贪财重利,崇尚高风险高收益,曾经是个跨国人口贩子,因为得罪了枕边人女友被背刺落网,在世界游戏开始前,他还在监狱里服役。

  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不是蠢人,很快便想到了很多。

  “还是说……”他眼里闪过一道精光:“……你是‘人’,是故意做出这副态势,想让我们在之后投票给你?”

  其他人听了,觉得很有道理,毕竟第一玩家就算再怎么厉害,也不是狂妄到了极致的人,不至于连规则都没看完就暴露‘鬼’的身份。

  在这个游戏里,很明显,他们是无法逃脱投票环节的,‘鬼’的身份必须藏好,不然被人抓住小辫子,那就是板上钉钉地被淘汰,实力再强都没用。

  “谁知道呢。”苏明安笑了笑,根本没有理会他们的猜忌。他直接转身,很自然地和旁边的族长走到了一起。

  “族长,这八位是?”苏明安看向族长后面的八个族民npc。

  族长眯着的眼睛,在看见他时微微睁开了一线,脸上的笑容也更真实了些。

  很显然,苏明安掌权者身份起步友善的好感度,在这里也同样适用。看样子,这个族长起码对他有20点的初始好感度。

  “这八位是本次战争的‘候选者’们。”族长解释道:“如果原先被选定的一百位引导者,有人在比赛开始前便意外死去,便会有这些孩子为他们填上空缺。同时,在这种祭场里,他们也会作为参赛者,填补你们人数的空缺。”

  苏明安听明白了——这些人就是替补。

  “族长,我们要搜集的神谕是什么样的?”他问。

  “我也不清楚,我们这些族民只是你们战争的见证者……”族长说。

  “这样……”苏明安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引着族长往部落里面走去,将其他参赛者甩在身后。

  “——等等!第一玩家!我们要先商议一下整体的对策!所有的‘人’都应该统一战线,如果你随便行动,可能会被‘鬼’逐步击破!”

  后方传来一声浑厚的男声,是拳击手尤里克鲁,这名脾气火爆的男人冷静了下来,试图想开个小会。

  “……这个时候又认我是‘人’了?”苏明安头也不回,根本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你们聊,到时候投票我会投的,不必管我,怀疑也请随意。”

  他走得干脆,和族长有说有笑地消失在几人眼前。

  “这,第一玩家这应该不是‘鬼’吧,这个态度也过于随意……”尤里克鲁的拳头紧了紧,他倒是没生气,而是转头,看向剩余六个玩家:“那我们先简单商议一下吧,关于待会的行动。我认为应该两人一组,彼此监督,这样一来,等到第一轮投票时看谁被淘汰了,就可以锁定‘鬼’了……”

  他的声音忽然被一阵笑声打断了。

  “抱歉。”一头亚麻色卷曲头发,戴着无框眼镜的女人微微笑了笑,很淑女地用手遮在了嘴巴前:“失礼了。”

  “我的话有什么好笑的地方吗?”尤里克鲁皱起眉头。

  “哈哈。”亚麻头发的女人名辛西娅,是一名走西方巫女流职业的法系玩家,在浅浅地笑了几声后,她转过了身:“没有,只是,你们聊,我先行离开了。”

  “——你,你也要脱队?”尤里克鲁眉头皱得更紧了。

  “抱歉,大个子,我也失陪。”莱斯丽的手指卷了卷她的发,也笑着迈开步子。

  “我也离开了。”一脸死气的埃尔文拎着手里的骷髅法杖走远。

  他们的跟随者也都很安静,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而山田町一也是如此。

  他依然穿着那身红色的洛丽塔,看上去颇有几分女装大佬的诱人可爱。在朝着几人微微一鞠躬后,他迅速离开了这片部族门口。

  至于吕树,他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后,选择了迅速跟上前方的苏明安。

  尤里克鲁看着几人不约而同地选择放弃赛前会议,直接离去,脸上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帮家伙。”他嘟囔着:“搞什么?”

  毕竟他怎么看,都是所有人聚起来交流更好,哪怕各自分个二人小队,也比这样各自跑路强,不然到时候有人找到神谕,开启投票环节,所有人连‘鬼’的线索的没有。

  ……

  “这把钥匙,我没有见过。”族长看了眼苏明安手里递过来的钥匙,摇了摇头。

  他摸了摸白色的山羊胡:“不过,我在其中感觉到了一丝‘佰神’大人的气息,也许是祂的遗留之物。你或许可以去第一部族问问看。”

  “这三天,我们也可以离开第四部族吗?”苏明安问。

  “当然可以。”族长笑呵呵地说:“这片偌大的穹地,你想去哪里都可以,甚至在中途参与参与其他的小祭场都可以。当然,应该是不允许你们躲在小祭场里躲过全程的,这方面的情况我不清楚,但你们的自由应该没有被限制。”

  苏明安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消息。

  这几天,正好找机会去一下第一部族吧。这枚掉在茜伯尔房门前的钥匙,应该有作用。

  和佰神沾上关系的,哪怕只有一丝遗留的气息,在这里都是极为珍贵之物。在收起钥匙时,他已经看到了这位族长眼里深深的渴望,像在看着圣物。

  在简单聊了几句后,苏明安发现这个族长知道的信息少得可怜,倒是没聊几句就开始拉着他传教。

  这个白胡子老头开始聊佰神的各种好。说佰神代表圆满与唯一,代表白昼与光明,是无所不能,最为伟大的神明,还忽悠着他这个被召唤来的冒险者也赶紧入教,赶紧和他们一起信仰佰神大人,享受无尽的幸福……

  苏明安实在不知道,这个挡个天上诅咒就死去的佰神有什么好信仰的,也不懂这群人为什么要信仰一个死在他们眼前的神明,还说祂“无所不能”,但毕竟信仰这种东西因人而异。

  和族长道别后,他打算先在第四部族里逛逛。

  这里的男女皆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应该是经常沐浴阳光的影响。

  他站在一条流淌的溪水边,打算检查一下这些水源有没有被诅咒污染。

  “——苏明安!”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为什么不开个会?”吕树赶了过来:“如果大家都不交流的话,‘人’很容易会被‘鬼’分而击破。你贸然离队,说不定会遭到怀疑……”

  苏明安捧起一手水,看着这些透明的液体从指缝里滑落。

  阳光透过漆黑的树荫洒到他的手上,照出水中微微的灰尘,这些水源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

  “‘人’的胜利条件为,坚持活过三天,或者‘鬼’全部淘汰。‘鬼’的胜利条件为,在这三天内,淘汰所有的‘人’。”苏明安说:“在你看来,分辨彼此的身份,‘人’和‘人’之间彼此联合,‘鬼’与‘鬼’之间彼此联合,将战局划分为两个阵营,是正确的,对吗?”

  “……”吕树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吕树,你觉得,第一轮的投票,投给谁是最好的?”苏明安忽然问。

  “你。”吕树毫不犹豫地说。

  “没错,从大局而言,似乎投给我是最好的。”苏明安说:“如果我是鬼,那么所有人都会立刻少了一个大威胁。如果我是人,他们也能放下心来,而作为人的我获得了100%的实力加成,他们也会更心安。”

  “没错……”吕树的话刚出口,就被苏明安打断。

  “……但真的是这样的吗?”苏明安看向他。

  吕树看着苏明安的眼神,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苏明安竖起一根手指:“处在第一层的人,会认为‘人’与‘人’之间是合作关系,应当联合起来一起反抗鬼。所有人应该合理分队,两人一组,或者三人一组行动,看最后哪一组的人死了,再在投票环节放逐鬼。他们会觉得,第一轮的投票,投票给我是最好的。因为如果我是‘人’,那么100%的实力加成给我也无所谓。

  但……这根本不是个阵营式游戏,吕树。而是‘个人’赛。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彼此的敌人。就算彼此是‘人’,也根本不能将信任交给对方。因为被淘汰的人,那就是被淘汰了,不会因为自家阵营的胜利而获得好处,这样一来,他们凭什么可以安心和可能是‘鬼’的玩家走在一起,然后成为其他玩家投票依据的牺牲者?”

  他说到这里:“……而把票投给我,我被增幅了100%的实力后,难道我就不会成为他们的威胁了吗?白昼期,玩家期间不允许互相出手,只有身为‘鬼’的人拥有了突破这一限制的资格,但……夜间呢?”

  “夜间。”吕树神情凝重:“夜间,哪怕是‘人’也有杀人的能力。”

  吕树意识到了这一点。

  被鬼碰上后颈,玩家会被淘汰。但,如果有人出手,选择直接击杀其他玩家呢?

  白昼期,只有鬼能够动手,但一旦到了夜间,哪怕是‘人’都能动手击杀其他人。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人’和‘鬼’的阵营之分,根本就不重要。

  在规则被发布出来的一瞬间,他们就被误导了。

  ……这场比赛之中,根本就没有什么“阵营”可言,只是纯粹的个人之战。就算讨论,也不会讨论出什么好结果来,每个人只会想利用这一点互相骗,这里的人都精得很。

  吕树悟了。

  所以,刚刚,苏明安是故意伸手,想让其他人以为他是‘鬼’,以获得100%的实力加成吗?

  这样说来,苏明安应该是……‘人’?

  “然后就是,第二层。”苏明安举起了两根手指:“第二层的人们,都意识到了上述的道理,并且拒绝彼此之间相互合作。刚刚,除了尤里克鲁之外的人,都已经到达了这个层次。”

  吕树脸一黑。

  他总觉得,苏明安这话似乎在说,他吕树就只在第一层。

四百四十九章·“而我在第五层。”

  “有道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踩踏树叶的声音。

  山田町一拨开草丛走了过来。

  吕树警惕地抬起了停着蝴蝶的手指,苏明安却像预料到山田町一的跟踪般,笑了笑。

  “然后,山田町一你,便是‘第三层’。”苏明安说:“这第三层的人们,想到了另一种更可怕的可能性。比如——‘鬼’的数量很多,多得超乎他们的想象……”

  吕树的神情微微变了变。

  “正常情况下,我们会认为,这种‘鬼’抓人的游戏里,‘鬼’的数量应该是三人以下,或是少于‘人’的数量,对吧。”苏明安说::“……但这样一来,游戏根本不公平。”

  他把‘不公平’三个字咬得很重。

  他观察着手里的叶子。

  这些叶子已经脆如薄纸,如同被火烧焦,还有股焦糊的味道,不像普通叶子般生机勃勃。

  ……这应该就是所谓诅咒的影响,是夜间漂浮在黑雾里的诅咒,把它们污染成了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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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公平?”吕树感觉他已经快成为了复读机了。

  并不是他已经蠢到不会自己思考,事实上,苏明安说的这些,他经过仔细分析后也能得出,但此时他却只想听对方说。

  这是他在与苏明安沟通时,下意识的站位。

  “是,规则过于偏向‘人’了。‘鬼’身为风险这么大的身份,却只有在白昼期摸人脖子的特权,而‘人’在夜间居然也能和‘鬼’掰掰手腕,这一点都不公平。”苏明安说:“所以,我猜测,‘鬼’的数量,应该超乎我们预料得多,甚至……过半。”

  “以及,第四层……第四层的人们,认识到了我上述说的一切。而且,他们会故意像我这样说出一切,以判断其他人的身份。”苏明安看了眼吕树:“比如,吕树,你应该是……‘鬼’吧。”

  吕树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的提问方式一直很偏向‘鬼’的感觉。”苏明安说:“从表情上来看,你应该也是……”

  “我不会骗你。”吕树说。

  “好,那么分析到这里为止。”苏明安扔掉手里碎裂的树叶,看向山田:“你一路偷偷跟着我们,是想听听我和吕树的身份吗?”

  山田町一轻咳一声,别过了头:“虽然有这个意思……但我更多是想和你道谢。”

  “嗯?”

  “第七世界,你救了我,很感谢。”山田町一鞠躬:“作为回报,这个世界,我会成为你的助力。你拿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指的是,当初苏明安和谢路德联合驱赶海妖,防止所有人团灭的行为。

  尽管那个行动,也是苏明安完美通关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并没有特意救山田的意思,但山田的性情便是如此,作为受益人,他不会忽略自己受到的好处。

  与那些明明被救下还喋喋不休,骂第一玩家非要走偏线路的玩家不同,山田町一是一个看得很清的人。

  事实上,他的这种行为,也很容易博取别人的好感。

  吕树皱眉:“谁知道你会利用这个机会做什么。”

  他不信任山田町一。

  他觉得,这人就像个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在山田町一第四世界时毫无保留地询问苏明安“活着的意义”,向苏明安报恩,又主动递刀自尽时,他觉得山田町一即使在行所谓的武士之义理,也显得太极端,太狭隘,太狂热。

  这种极端、狭隘和狂热不是来自前现代的无知,而是来自后现代的孤独。

  【我想,报恩。】

  ……这就是山田曾说过的,一句严肃又极具调解性的话。

  现在,这个人居然又冷不丁地跑来报恩了。

  明明是前百玩家竞技,这么重要的场合,这人却可以这么轻飘飘地将自由和信任都交出来。

  “我是‘鬼’。”山田町一露出了个微笑,话语内容石破天惊:“如果你觉得我有威胁,随时可以在投票环节将我放逐。如果你对我的身份有所怀疑,我也可以找一个参赛的npc,展示我能够淘汰对方的能力。”

  “你……”吕树没想到这个人会交身份交得这么干脆。

  “行了。”苏明安突然说:“信你。”

  山田町一眼中的光采更亮了些,被人信任,他似乎感到很开心。

  在世界游戏开始前,他便是个时时刻刻想着自尽的人,他看一切东西都像在看黑白默片,所有的声音都在耳边如灌水般掠过。

  曾经,他的眼前二十四小时都挂着“死”字。

  而现在,他的眼前只有这个一直帮助他,救了他好几次的人。

  “那么我们这边就有三个战斗力了。”苏明安说着,似乎在肯定山田町一的价值。

  ……虽然他只是嘴上说说信任而已。

  “你是‘人’吗?”吕树问。

  “当然。”苏明安说:“所以我现在很慌啊。”

  吕树看了眼苏明安的神情,没看出他是哪里慌了。

  ‘人’在白昼期不能主动出手,苏明安身边的引导者也突然不见了,如果真有人围攻他,吕树认为,苏明安应该真的招架不住。

  ……这就是他接纳山田町一的原因吗?

  为了多一个能够在白昼期出手的战斗力?

  “该开始找神谕了。山田,劳烦你走在前面。”苏明安说。

  山田町一点了点头,也没问苏明安身边为什么没有引导者,而是走在了前面。

  山田的引导者是一个全身有些透明的女人。她应该是一个掌握着‘隐匿’能力的引导者,位次应该不太靠前。

  没有了茜伯尔,苏明安只能靠猜来判断引导者,要是茜伯尔在,她真的能将看见的所有引导者信息都说个一句不漏。

  三人缓慢前进着,眼前是茂密遮天的丛林,他们沿着河流行走,渐渐见到了更为广阔的天空。

  他们回到了部族。

  苏明安忽然听到一声猛烈的风动。

  “唰!”

  一把漆黑的斧头,猛地砍在了他的身侧,石斧切入地面,留下深深的刻痕。

  吕树立刻拔刀,却看到抛出这一斧的并不是其他玩家,而是一个状若疯癫,头发如杂草一般的大汉。

  “哈哈,哈哈哈,嘻嘻嘻——”男人看见他们,手捂在嘴边,发出几声猿猴般的怪叫。

  他那满是肌肉的手臂上,有着黑色的纹痕,这是诅咒遍布全身,濒临发作的迹象。到了这个地步,说明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旁边的族民见此,立刻想要拦住疯疯癫癫的男人,可男人的力气却很大,他推搡着冲上来的男男女女,一边拍手一边“嘿嘿”笑着,眼里满是孩子般的纯真。

  “黑羔羊呀,快快跳呀~

  “黑乌鸦呀,快快飞呀~

  “黑蟒蛇呀,快快爬呀~

  “妈妈拿起斧头,砍了神像九十九下~

  “用它的小眼睛,取走它的血呀~

  “一枚羽毛,一只渡鸦~

  “一具腐烂的尸体童话,从它的心脏里呀,开出神明的花……”

  他一边唱着曲调欢快的童谣,一边有力地打着节拍。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族长从旁边的石房子里走出,看见这一幕,气得吹胡子瞪眼:

  “——谁把这个家伙放出来了!”他猛地点了点手里的拐杖:“我不是说不许这种被‘放逐’的家伙进入部族的范围吗?”

  “族长,我们拦不住他,他的力气太大……”族民们苦不堪言。

  “很浓郁的味道啊。”山田町一的跟随者突然出声:“是诅咒濒临爆发的味道……他快死了。怪不得他的力气那么大,是濒临爆发的诅咒强化了他。”

  苏明安捡起了地上的斧头。

  这是一把很普通的石斧,但在那个男人的随手一抛下,这枚石斧直接斜着切入了土地,可见力量之大。不过,那个男人应该没有恶意,他看上去精神不太正常,也许是随手一抛。

  “抱歉,冒险者。”族长看到了苏明安,立刻走了过来:“这家伙,是个诅咒濒临爆发的族民,他身上的诅咒气息实在太重,我们将他逐出了部落。没想到今天他又偷跑回来了。”

  苏明安说:“他的精神似乎不太正常?”

  “他从小就这样。”族长的手指了指脑袋:“也许是生产时出了点问题,这人光长身体,不长脑子。”

  那边,男人还在唱着,跳着,脸上带着孩子般的欣喜,族民们根本拦不住他。他像头横冲直撞的野牛。

  但很快,部族边缘来了个步履匆匆的中老年妇女,在看到老妇女的那一刻,男人脸上的欢快消失了,表情变得有些讨好和无措。

  “嘿嘿,妈,妈妈……”男人迅速低着头,手里的斧子掉落在地,他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抱歉,抱歉,是我没管好他,我没想到他又偷跑了出来……”从外面赶来的妇女姿态卑微,她向族民们连连鞠躬道歉,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拽着这个傻大个就离开了第四部族。

  那原本如同野兽般的男人,在看见妇女的一瞬间变得立刻乖巧,他含着手里的大拇指,笑得傻呵呵的。

  “黑羔羊呀,快快跳呀~

  “黑乌鸦呀,快快飞呀~

  “黑蟒蛇呀,快快爬呀~”

  “一枚羽毛,一只渡鸦~一具腐烂的尸体童话,从它的心脏里呀,开出神明的花……”

  诡异的歌声,响在有些安静的部族之内。

  “跟上去。”

  苏明安立刻迈开了步子。

  对于旁边的二人,他并没有说到第五层。

  “第五层”的人们,逐渐会发现——所有的一切,投票,阵营,身份判断之类,都不是最重要的内容。

  “诅咒之鬼”暗喻什么?

  “人”又指代着什么?

  所谓的这种副本,本就会是剧情的一部分。

  ……

  “唰——!”

  炽白的烈焰之下,燃着火的焦黑尸体倒下。

  一具具尸体倒在地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睁着失去神采的眼睛,身体被火焰烧灼得焦黑一片。

  黑发舞动,如同神明的女人,漂浮在这片小型聚集地的上空,她的旁边,她的引导者举着拖曳着白色火焰的长剑。

  她的引导者,刚刚亲手挥剑,毁灭了这一整片聚集地,屠杀了所有的族民。

  “不必难过,冒险者。”典司说:“这些都是诅咒气息过重之人,都是……不被佰神眷顾之人,他们即使活下来,也会生活在无尽的痛苦之中,不如让我们早日帮助他们离开。”

  水岛川空看向他手里的剑。

  “你没做错。”她说。

  “我当然没做错——我是帮助他们解脱的伟人啊!”典司张开双臂:“我们执掌着驱逐恶者的审判之剑。只要杀死所有诅咒濒临爆发的人,其他周边的部族便不会受到伤害——我们这是在合理地销毁‘垃圾’。而你是适合执掌这种权利的人。”

  水岛川空看着下方燃烧着火焰的,地狱一般的场景,缓缓,缓缓勾起了嘴唇。

  “嗯。”她说。

四百五十章·“你就是第一引导者了。”

  水岛川空不关心下面的人是不是诅咒的定时炸弹,不关心自己杀了多少人。

  只要能讨好典司,能让对方教授自己更强的力量,那么再多清理一些这种‘垃圾’也无妨。

  “走吧,再去附近的森林看看。”典司说。

  “典司,我有一个敌人,我想先找到他。”水岛川空突然说:“他应该匹配的是第一引导者。我不想和他开战,我只是,想问他一些问题,关于我妹妹。”

  “好吧。”典司眯起眼睛:“不过,第一位次的引导者,据说是个极其恐怖的家伙……你的问题最好不太冒犯……”

  ……

  苏明安发现,他们居然跟丢了那位妇女和她的儿子。

  自从走出第四部族之后,他们越走越偏。

  忽然,他们听到了一声尖叫。

  “啊——!”

  吕树第一个冲了过去,他怀疑是‘鬼’出手了。

  拨开草丛后,他看见了一具少女的尸体。

  行凶者是福尔的引导者。那名引导者手里有着一柄影子构成的利刃,正是这柄利刃贯穿了同为玩家的辛西娅的身体,将她刺死在了地上。

  而福尔在看到吕树等人的一瞬间,也被一抹影子迅速笼罩,消失在了几人的眼前。

  “已经迟了。”吕树看了眼辛西娅的尸体,以及她身边的引导者。

  冒险者死亡,引导者也会失去神智。此时这个引导者女人面露绝望之色,眼里的神采正在渐渐消失。

  在看到吕树的那一刻,她像是看见了救命的希望,一把扑了上去。

  “求你,与我签订契约!求你救救我!”她扑在了地上。

  对她而言,失去理智和死亡无异。

  旁边的丽丽娜眼露警惕之色,她不确定吕树是否会更换引导者。

  “抱歉。”吕树说:“我暂时没有更换引导者的想法。”

  “我是……”女人卑微地祈求,痛哭流涕:“我是位次第十九的‘空间者’凯尔纳惜。我不弱的,只是遭到了背叛,只要你与我签订契约,我立刻就能传授你空间的奥秘——”

  吕树原本坚定的神情,在听到“空间者”三个字时愣了愣,他立刻转头,看向苏明安。

  “我只能与你签订半天的契约。等到明天早晨,我就会与你解除契约,届时,只能靠你自己再去找别的冒险者。”苏明安说:“这个条件,你能接受吗?”

  “我能!能!”女人点着头,她的思考能力已经在渐渐丧失,现在什么条件她都会答应。

  苏明安伸出了手。

  女人猛地伸手,搭上他的手,一抹白光闪现,她的理智渐渐回笼。

  【你选择更换引导者·19位次·‘空间者’凯尔纳惜】

  【凯尔纳惜向你传授空间奥义(中级)】

  【你与“空间”的契合度为85%(>80%),学习成功!】

  ……

  【你获得被动(空间领悟):在接触结界、特殊空间、屏障等空间造物时,你能够感知它的能量流动方向,并能对其造成一定程度的破坏,该能力强度与你的空间技能等级密切相关。】

  【你的(空间)技能得到提升。】

  【你的“空间位移”技能提升至一小时四次,耗蓝降至60点。】

  【你的“空间震动”技能威力增加20%,范围增幅20%】

  ……

  【冒险者在第八世界中只可获得三人及以下引导者的教授,当前获得人数:1/3】

  ……

  意外之喜。

  苏明安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梦寐以求的空间引导者。

  虽然她的位次排名只有19,这可能与她本身的实力有关,但她带来的教学好处却实际存在。

  “空间领悟”的被动是个长期学习性的被动,这种学习型技能在玩家的眼里堪称神技。

  他只会与凯尔纳惜签订半天的契约,等到茜伯尔回来,他还是会延续与茜伯尔的契约。

  不过,他还以为这一契约转换,茜伯尔口中的那什么“在玖神的见证下,我与你同行至最后的契约成立”这个东西会有什么影响。

  但现在看来,一点都没有。

  大赚。

  凯尔纳惜脸上的血色回笼,她站到了苏明安身边。

  一旁的山田町一很诧异。

  “原来你的引导者不是排名第一的引导者?”山田町一完全没想到,苏明安会在这种时候更换引导者。

  “不,也可以是。”苏明安递了一件长袍给凯尔纳惜:“披上,把全身都遮住。”

  凯尔纳惜听话地将长袍披上了。

  “这是做什么?”吕树看向全身罩在袍子里的凯尔纳惜。

  “你们知道,位次第一的引导者是谁吗?”苏明安转头问几个引导者。

  几个引导者都摇了摇头。

  他们都不清楚第一引导者的情况,在他们眼里,封长才该是第一的引导者,结果他居然屈居第二。目前真正的第一引导者,似乎只有少数人知道是谁。

  “很好。”苏明安拍了拍有些瑟缩的凯尔纳惜的肩:

  “……从今天起,你就是第一引导者了。”

  “啊?我?”凯尔纳惜愣住了。

  “既然大家都认为我身边的就是第一引导者,又不知道第一引导者是谁,那么,就让你去坐实好了。”苏明安说:“好好表现,嚣张一点。”

  (本章完)

四百五十一章·“渡鸦与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