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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一百二十章·第二天·白天

第一玩家 · 流泪猫安头 · 1.6万 字

  “我看到了你们白天的放逐,也知道那些人其中必然有着无辜的冤魂。”苏明安语气突然加重:“这样的制度,你认为是合理的吗?”

  “我,我……”茉莉咬着嘴唇:“我不清楚……我,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但只要我夜里一醒来,我就会穿着这身衣服出现在棺材里……”

  苏明安缓缓站起来,他看见依稀有阳光顺着门缝洒落进来,那是晨晖的颜色。

  ……快到早上了吗。

  茉莉抬起了头。

  “你,你快走。”她突然过来推他,她的双手在触及到晨辉时开始发烫,像是要自燃起来。

  “我不能离开这里。”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些许迫切的渴望:“你的故事很有趣,今天晚上,再来找我……好吗?”

  苏明安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见木门在眼前骤然合上了。

  “铛——铛——”

  广场的钟声悠悠传来,放逐时间已经快要到了。

  他转身,朝着广场的方向走去,若有所思。

  ……

  广场的长桌上,已经坐满了十位玩家。

  苏明安成了最后一个落座的人,在他到达广场的一瞬间,几道目光也投了过来。

  “……苏明安。”吕树面色有些凝重:“你看那边。”

  苏明安转过头,他看见那原本应该悬着安德烈尸体的十字架上,已经只剩下了一滩血迹。

  “居然有人连尸体都偷……”鸢尾轻哼一声:“我们之中,应该没有这么恶趣味的人吧。”

  水岛川空似乎不太想说话。

  她一直注意着苏明安的眼神,她在昨夜的袭击中可是暴露了自己,这个家伙今天肯定要想尽办法揭露她……

  但今天……这个人看起来怎么有点呆?

  “苏明安,你昨晚没休息好吗?”紧挨着的诺尔低声问着。

  这看起来只是一句体贴的问候,在这放逐长桌上却沾了点试探的意味。

  “嗯……”苏明安揉了揉眼睛,抬起眼,看见水岛川空有些紧张的模样,笑了笑:“确实,还挺担心自己夜里会死的,毕竟我是个用了解药的女巫啊,无法自救。不过看起来今天没有人死,这样真是太好了。”

  水岛川空微微愣神。

  ……这个人,为什么没有揭穿她?

  他从昨晚就探出了自己的身份,他也是被公认了的女巫,他说的话别人会相信,为什么现在,他却像轻拿轻放一样放过了她?

  “好了,距离投票时间还有二十七分钟。”阿道夫开口,这位雇佣兵一直是成熟稳重的模样:“两位预言家,先报一下你们昨晚的验人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长桌上的两个人身上。

  “——先说明一下,我,不是预言家。”爱德华耸耸肩:“原本还想试试能不能把苏明安这个家伙先赶出去的,但他已经是被公认的女巫了……我就不搅这摊浑水了。”

  “你,你不是预言家,昨天捣什么乱啊!”鸢尾皱着眉:“爱德华,你和苏明安的私人恩怨我们不管,但你如果是个好人阵营的人,就不应该做这种乱指认人的事。”

  “爱德华也未必是好人。”水岛川空淡淡道:“如果他是一个准备冒充预言家的狼人,现在找机会退出也是可能的。”

  “而且,就算爱德华主动退出,吕树也未必是真预言家。”艾尼说:“真正的预言家……可能依然不敢出现……”

  “要,要不……先让吕树报出查验吧,不管他是不是真预言家。”林姜缩着身子低声说,目光完全不敢往上抬。

  “昨晚我查验的……是十号艾尼。”吕树注意着苏明安的眼神,坐直身体说着:“他是个好人。”

  “验我做什么?”艾尼一脸“我看起来很像坏人吗”的不解:“你最该验的是那两个不说话且划水的人!他们看起来比谁都可疑!”

  林姜被突然cue到,整个人都像要缩进桌子底下,山田町一则依然不言不语。

  阿道夫揉了揉太阳穴:“那就只能暂且相信吕树……”

  “不。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在这时,爱德华的眼神牢牢锁在了一直不说话的苏明安身上。

  “你是摆在明面上的女巫,苏明安。”爱德华的眼神很冷,含着浓厚的怀疑:“为什么……你昨天晚上,没有死?”

  所有人瞬间将目光投了过来,按理来说,如果不出意外,昨天夜里死的应该是苏明安才对,但现在所有人都安安稳稳地来到了长桌之上……

  水岛川空握紧了拳,她有些紧张。

  “你是女巫,有着一瓶毒药的女巫。”鸢尾说:“昨天爱德华和吕树对跳,你难道不应该用掉毒药,毒杀掉在你眼里是狼人的爱德华吗?”

  “我为什么要毒杀掉爱德华?”苏明安奇怪地说:“反正晚上我也死不了,留下一瓶毒,等到局势更明朗的时候再用,不好吗?”

  “我不理解你的想法,我认为昨晚你死亡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所以,你可以找一个新的女巫吗?”苏明安微笑着看着他:“我是场上的唯一女巫,你要找一个人,让TA揭穿我吗?如果没有其他人反对我,那我就是真正的女巫。鸢尾小姐,你这么针对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鸢尾语声一噎。

  “……好了,苏明安是真正的女巫,吕树是真正的预言家,那么昨天被放逐的安德烈就是真狼人,被预言家查验为好人的艾尼就是真好人。”诺尔微笑着做了个总结,他摊开手,笑容很无辜:“——那么,我们今天,要放逐出去的,该是谁呢?”

  长桌上安静了下来。

  人们面面相觑,暂无一人出声。

  而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广场边缘响起。

  拎着一篮水果的镇长,拄着拐杖缓缓走来,他的身后跟着扎着麻花辫的清丽少女。

  “外界的旅人们,有讨论出结果吗?”镇长将水果放在玩家们面前,笑意盈然:“各位不要着急,我们始终相信,你们一定能将可恶的怪物们,从藏匿的阴影里找出来……”

  摆放水果的人正是茉莉,但此时的她穿着的却不是夜里那艳丽的红纱,而是白天那土里土气的围裙。她笑得很腼腆,表现得也像是不认识苏明安。

  弹幕也在滚动着:

  【茉莉!是茉莉!】

  【奇了怪了,她不是说她不能离开祠堂吗……】

  【难道有两个茉莉??双生子?】

  【感觉差别还挺大的……】

  【这个镇长好讨厌啊,一脸笑容地道德绑架,我们的大佬们凭什么帮你出生入死啊!】

  【所以苏明安为啥还说自己是女巫?女巫明明是吕树啊?他到底是个啥???】

  【……】

  “……茉莉?”苏明安轻唤了声,迎来了茉莉有些羞涩的眼神。

  在看到这眼神的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这不是夜里的那个茉莉。

  也对,镇长的女儿,怎么会在夜里躺在冰冷的棺材里呢?

  ……是替身吗?让无辜的女孩代她去死?

  苏明安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这所小镇上的一切。

  “对了,旅人们。”镇长似是不经意间提起这么一句:“若是白天的讨论环节,一时讨论不出结果,你们也可以选择放弃投票,无人出局。”

  “这样……这样也可以吗?”林姜抬起头。

  “是的,这样,就不会有可能被冤枉的无辜者出局……”镇长微笑着,皱纹扭曲成一块:“但是,夜间的怪物们可不会因此发善心。你们要明白,想要赢得阵营最终的胜利,务必要让无辜之人“学会”牺牲……”

  “你们怎么想?”鸢尾出声。

  “现在,明确的好人只有苏明安,吕树和艾尼吧。”诺尔手指敲击着桌面:“狼人有四名……除去第一天的安德烈之外,还有三名……好人对狼人,八对三,看起来,还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数字……”

  “诺尔,你的意思是要放弃投票吗?”艾尼看起来有些不赞同。

  “不然,你想怀疑谁呢?”诺尔的语声分量极轻。

  艾尼的语声滞住了,他早就有了怀疑对象,但他不能说出口。

  事实上,无论怎么看,肯定是昨天跳了预言家,今天又突然说不是的爱德华,比较可疑。

  但……艾尼不能说他怀疑爱德华。

  在游戏开始前,他和爱德华就是一个战线的,无关阵营。他的家人更是嘱咐了他,就算自己失败,也一定要捧爱德华去成功……

  事实上,在场的很多人,都与爱德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就算是今天所有人都怀疑爱德华……爱德华也大概率出不了局。

  这场游戏……阵营之差,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重要。

  因为真正意义上的阵营……早在游戏开始之前,就被定下了。

  ……

  “……那就弃票吧。”艾尼像是长舒一口气一般,松开了拳头,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一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似乎在这一刻……胜负心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

  他突然明白,之前那个一直狂热地追逐着“第一玩家”这个名头的自己,还是太幼稚,也思考得太少了。

  “弃票,弃票好啊……”林姜低着头,搅着手指。

  “弃票确实不错,一旦有人偷偷上票,我们就直接把ta打成狼好了。”鸢尾赞同道。

  “但是,弃票只是慢性死亡啊,晚上还会有人死的……”阿道夫看起来有些不同意。

  “那怎么办,你怀疑谁?你说啊?”爱德华冷冷瞥了他一眼。

  阿道夫手紧了紧,默默低下了头。

  没有一个人过问真预言家的意见。

  吕树似乎被孤立了。

  “先暂时这样吧,现在好人数还挺多的,等明天看谁死了,缩小一下探查范围,我们再去投票。”诺尔说着,奠定了今日弃票的基调。

  “哼,都不许投票哦!谁投票当狼打死!”水岛川晴眼睛一眨一眨地,摩拳擦掌,似乎很想找人打上一架。

  弹幕看着这一幕,十分不解:

  【……弃票?这这能行?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不像这帮大神能做出的行为啊……我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为啥明安哥这么安静?】

  【这帮大佬是不是提前就商量好了?我感觉苏明安和吕树完全没有发言的空间……】

  【肯定不能弃票啊!狼人晚上再刀一个,都快绑票了!】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苏明安也会选择弃票吗?这很明显行不通啊……】

  【……】

  桌上的红烛,渐渐燃到了底。

  ……

  【现在是第一天·白天·公投环节】

  【请选择你怀疑对象的号码】

  苏明安看着眼前的小空间,红色的号码桶色泽如血。

  他的手指在五号的号码牌上摸了摸,突然感到视野一阵晕眩。

  “咣当——”

  号码牌滚落在地,苏明安扶着小空间的边缘缓缓蹲下。

  (本章完)

一百二十一章·“接下来,交给你了。”

  ……分身死亡的次数过多了。

  自身死亡的次数也过多了。

  最近的精神状态已经越来越差,从第三世界起,他就感觉到了一股几乎要将自己吞没的晕眩感,虽然在昨夜和茉莉的谈论中有所缓解,但这种不适感始终存在。

  他扶着墙壁,缓缓站起来。

  ……或许是快神志不清了吧,他必须快些坚定下来。

  或许,在之后的关卡中,他需要寻找些能够稳定精神状态的道具……

  ……

  “哗——”

  传送的白光闪过。

  苏明安回到了长桌之上,公投环节结束了。

  投票信息,完完整整地悬在长桌之上,将每一个人的投票对象显示得明明白白。

  他的眼中划过了然。

  ……

  【(2)(5)(9)(11)(12)号玩家投票(3)号玩家】

  【(3)号玩家投票(5)号玩家】

  【(1)(4)(6)(7)(10)号玩家弃票】

  【投票结束,(3)号玩家得票数最多,(3)号玩家出局。】

  ……

  【(3)号玩家爱德华,请发表遗言,遗言不得超过90秒。】

  “!!”

  爱德华的手撑着桌面,他站了起来。

  其他玩家的眼神也满是惊惧,只有少数几个面露了然之色。

  明明说好集体弃票,居然有人投了票,而且,看样子还不少。

  ……是狼人集体冲票了。

  他们也预想过这样的情况,但除去被放逐的安德烈,狼人最多就三位,就算冲票,到时候也可以买一送一,把暴露出来的狼人杀死。

  但……为什么,会有五票?

  长桌上,投票的几人神情各异,水岛川空偏着头,黑发遮掩了她的侧脸,鸢尾偏过眼神,手指不自然地弯曲,林姜依然低着头,但那肩膀已不再那么高频率地耸动,水岛川晴满面笑意,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爱德华的面上终于出现了鲜明的不解,他看向投票的那几人,愤然出声:

  “不是说好了自投,你,你们居然——”

  爱德华是好人阵营。

  就在昨天白天,他以背景威胁水岛川空等狼人,要求他们告知身份信息。

  他自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了解了绝大多数人的身份,可以自由支配投票环节。

  反戈一击的场景,却在他面前鲜明地出现了。

  狼人们,没有按他所说的捧他上位。

  而是……毫不犹豫地,甚至还拉了其他好人的票,集体投了爱德华出局。

  “爱德华,搞清楚。”诺尔端正身形,他的笑意很纯然,像是为这个有趣的游戏而感到开心:“这已经不是你那个被集团掌控了的翟星了,这里是——崭新的世界。不要以为你的威胁手段,对我们还有效——狼人已经绑票了,亲爱的,你们……已经输了。”

  玩家的遗言时间,原本其他人是不能插嘴的。

  但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显……狼人绑票,狼人数量大于等于好人,因此居然没有人制止诺尔的话语。

  镇长站在广场的最边缘,低着头,茉莉的眼神也显得有些阴鸷。

  “嗯……原来如此。”苏明安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所以,狼人是,诺尔,水岛川空,鸢尾,林姜,和……水岛川晴吗?五个狼人?我记得水岛川晴是我查验的好人,你是被胁迫的?”

  “不——你说错了,苏明安。”

  水岛川晴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她弯着眉眼,勾起的笑容无比艳丽:“从来,就没有什么胁迫——这场游戏中,其实,还存在着一段极其美好的爱情——就是这么热爱着亲爱的姐姐的我啊!”

  她摊开了手,神情显得有些癫狂:“就算我是好人,姐姐是狼人,姐姐在的地方,无论哪里我都要跟着——”

  “……所以你就要跟她投票,输了也无所谓吗?”苏明安看着她。

  水岛川晴的眼神骤然阴沉下来:“你真的命大,连续两晚都没能死成,不过,没关系,你的花招我们早就看穿了,就算你和吕树互换身份也无所谓……狼人已经绑票了,也不过如此嘛——无人相信的预言家。”

  “啊。”吕树终于出声,他的语声显得有些沉闷:“苏明安……原来你真是预言家。”

  “我早就说了,我一直是。”苏明安手指点着桌面:“要不是第一天白天爱德华那个家伙抢先给我发了个查杀,我也不用那么累。”

  就在他们俩对话的时候,一旁的阿道夫,拳头缓缓握紧了。

  “安德烈……不是狼人?”

  他呢喃着,身形如山一般站起,撞翻椅子冲过来,似乎要一拳打到苏明安身上,眼中汹涌着强烈的恨意:“——你,你算什么第一玩家!身为预言家,你冤枉了安德烈让他出局——你真是该死——!”

  吕树立刻上前,拦住阿道夫的拳头,一肘击在对方胸口,将其强行击退了半步。

  螳螂带着冷风弹上他的肩膀,他牢牢护在苏明安身前,像一座坚实的城墙。

  这边剑拔弩张,苏明安却仍看着对面的林姜:“我是没有想到,你居然是狼人阵营里的。真是真人不露相……”

  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下:“……算了,这不重要。”

  ……他的身份其实没抿错多少,水岛川空,鸢尾和诺尔在他的推测里面,但林姜确实是他没想到的,他还以为这个看起来就很胆怯的少女会是个守卫。

  桌上的红烛快要熄灭。

  爱德华从被欺骗的愤怒中回过神来,他意识到遗言时间快要结束了。

  “水岛川空,你很好,你很好。”他咬牙切齿地说。

  “别说了。”水岛川空偏过头:“在游戏里,这就是我的选择,我只尊重比赛的输赢。”

  “很好……那么你呢,林姜?”爱德华偏过头,冷然看着缩在原地,像个小兔子一样的少女。

  面对这样的情况,他看上去到没有安德烈那样失态。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眼中只有恨意和怒火:“装无辜,装得挺像的,嗯?等这个副本结束了——你们都给我等着。”

  林姜缩得更狠了,她几乎将整个头都挤在了桌子上,目光丝毫不敢向上抬。

  “好了,爱德华。”水岛川晴歪着头,奇形怪状的耳环叮当作响,她笑嘻嘻地摊开手:“说实在的,我们联合起来都打不过你——但幸好你蠢,蠢到给了我们一个冲票出局的机会……现在,五对五,不要以为你们好人阵营还有机会……

  在白天环节,这场游戏——就会结束。”

  ……

  狼人们想要将好人全数杀死。

  在这个白天。

  失去了爱德华的好人阵营,失去了水岛川晴的好人阵营……在他们眼里,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威胁。

  就算打不过,躲起来,躲到下一天的夜晚环节……好人阵营依然会输。

  夜晚环节,狼人无敌,好人票不够。

  ……更何况,他们也留有一个后手。

  “你们,你们给我等着,我记住你们了……”爱德华移动着视线,一个个地看过去,将每个狼人身份玩家的身影记在心里。

  “但不要以为……你们就这么赢了……”

  爱德华的语声,含着股入骨的冰冷,像是在临死前也要拉人垫背,让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有些想要退避。

  那目光,强势,冰冷,像是要将人穿透。

  像闷燃的柴火,即使附着灰,余温依然存在,

  在他放下话之后,座位上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冰冷的提示语声:

  【遗言时间结束。】

  似乎有无形的风声响起,广场上弥漫着股淡淡的血腥味道。

  苏明安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睛,他的手渐渐靠近了自己的太阳穴。

  ……可以了,已经知道狼人身份的人都是谁了。

  回到上一个档……将其一个个拎出来吧。

  他闭上了眼,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苏明安。”

  忽地,原本都准备回档的他,听到了旁边爱德华那有些低沉的语声。

  他转头,看见那双犹有神采的双眸。

  “我现在,暂时相信你是好人了。”爱德华说:“我暂时输给了这些卑鄙的存在,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苏明安笑了:“其实,你不比他们好到哪里去——只要是胜利的手段,便没有什么卑不卑鄙而言。”

  爱德华的眼神微冷,但他没有反驳。

  “至少……我还有一些事可以做。”他说。

  烛火熄灭。

  明明已经到了放逐的时间点,但爱德华却没有被直接拖走。

  他的身后,渐渐现出了一个透明的人影,那人影戴着一顶牛仔帽,披着麻布的披风,厚实的围巾裹在身上,手上持着一把锃亮的枪支。

  黑洞洞的枪口,像黑洞般危险,而爱德华伸出手,从那道灵体手中,接过了那把枪。

  “翻牌。”他将枪口抬起,语声冷淡。

  【3号旅人爱德华翻牌,身份为猎人。】

  四位神职之一,猎人。

  Ta的技能,便是在死前,杀死场上任意一位玩家。

  这是一个只有在死前,才能发挥自己作用的神职身份。

  TA不像预言家那般,一查知人根底,也不像女巫,只手间掌控生死,也不是守卫,能在夜里守护将要被袭击的无辜者。

  猎人的技能,强势,干脆,令人不容违抗,带着独属于神职的孤高。

  猎人即使被放逐出局,也能在临死前,拉一个垫背。

  他会让对方知道……让猎人出局,并不是件可以轻描淡写而过的事。

  ——而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猎人,你已出局,请选择枪击对象。】

  场上所有人静了。

  水岛川空紧紧攥着拳,林姜缩在座位上,鸢尾偏过头避开视线,就连一直嘻嘻笑着的水岛川晴都收敛了笑容。

  像面临一场审判,无人可以阻挡那从猎人枪口中射出的子弹。

  像身处俄罗斯转盘之中,被那子弹打中的人……必然会死。

  毫无逃离空间。

  “我选择。”爱德华出声,他的眼神,锁定在了一个同样注视着他的人身上:

  “——带走二号,诺尔。”

  带走狼人阵营中战力最强的玩家,给好人阵营片刻的喘息空间……这是他选择的路。

  诺尔面上的微笑没变,面对调转而来的,黑洞洞的枪口,他微微叹了声,而后侧头,看向水岛川空。

  “接下来,交给你了?”他歪着头,还带着孩子气的笑。

  “……我会的。”

  水岛川空点头,神情凝重。

  ……

  ————

  第四世界·目前已确定身份:

  3号爱德华(猎人)

  4号吕树(女巫)

  5号水岛川空(狼人)

  (本章完)

一百二十二章·“活到我击败你。”

  苏明安没有选择回档。

  早在那一次玥玥死亡之后,他就习惯于一有不对立刻回档,但这次,他发现了一个对他而言不错的结果。

  爱德华被淘汰,诺尔也会被淘汰,狼人全部摆在明面上。

  相比于回档,回到在白天推掉一个狼人,仍然时时刻刻被爱德华针对的局面,他宁愿爱德华现在死于放逐规则——这样的话,至少自己行动起来不必束手束脚,在爱德华和诺尔被淘汰后,他处于全场武力值最高的地位。

  他真该感谢这个人脑中还有着几分大局观,想的是带走狼人阵营最强的玩家,而不是满腔愤怒地要和自己同归于尽。

  爱德华盯着苏明安看了一眼,眼神中有着明显的不甘心。

  但他终是朝着诺尔看了过去,手中的枪发出「咔咔」的声响。

  「砰!」

  子弹出膛。

  诺尔前方瞬间出现了海蓝色的防御罩,他凝视着射过来的子弹,那子弹似乎有着规则加持,毫无阻碍地,便直接穿透了他撑出的光罩。

  「啊啊……好吧。」诺尔玩笑般地叹息一声,海蓝的眼里有着还未尽兴的遗憾:「那我就先行离场了……再会,各位。对了,如果想要加入新世界公会的,欢迎联系公会的副会ID文星……」

  他像是真的在「玩」这个游戏一般,还在宣传着他的公会,丝毫不在意射过来的子弹。

  而在子弹即将加身的一瞬间,他身形一闪,突兀地从所有人眼中消失了。

  二号座位上碎裂的石头告诉了所有人,二号已经被淘汰。

  爱德华身后的虚影渐渐黯淡了,猎人的神职技能使用完毕。

  ……而在猎人开出这一枪的下一刻,便轮到对猎人的审判时间了。

  「你等着。」爱德华看着苏明安:「活到我击败你的那一刻。」

  ……他看见苏明安这个混蛋正优哉游哉地向他挥手,像是在对他告别。

  爱德华有些后悔没有开枪打死这个家伙了。

  无形的力量瞬间上身,要拉他去那个十字架,爱德华一咬牙,身周放出汹涌的精神波动——

  「嘭!」

  在规则之下,精神波动反弹而回,没有影响到其他玩家,他结结实实受了这狠狠的一下,而后闭上眼睛倒了下去。

  为了避免被吊死那样凄惨又没面子的死法,他赶在被规则加身前选择了自杀。

  他的身形自然滑落下去,整个人倒在了红木椅上,金色的发散乱在他的面上,面色瞬间失去了鲜活。

  「簇」地一声,红烛熄灭,空气中无形的禁锢散去了。

  ……但这不意味着结束。

  相反,真正惨烈的战斗,此时才刚刚开始。

  苏明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眼神扫过水岛川空、鸢尾、林姜和水岛川晴。

  身旁,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脾气的阿道夫拳头咔咔作响,艾尼身周也开始缭绕起了赤色的火焰。

  当一切游戏的规则退去,身份阵营之差被摆在明面上后,双方面临着的,便是角斗场一样直接且无法避免的厮杀。

  「……跑。」水岛川空当机立断——他们根本没有必要和好人阵营硬碰硬,早在昨天的白天环节,他们就开始商量起这个战术,诺尔没被带走淘汰,那他们就集体直接横推,诺尔被带走,那就各自躲好,只要白天不被杀死,夜晚就是他们的天下。

  「给我站住!」阿道夫立刻掀翻桌子就扑了上去,身上一阵钢铁激鸣,数道炮管从他的身后冒了出来,银亮的光泽一闪,他的臂膀上,也长出了一支细管的炮。

  「轰轰轰——」

  光芒闪

  烁,炮管轰鸣,湛蓝色的激光直射出去,将广场的地面都射出几个坑坑洼洼的小块,但水岛川晴身上似乎亮起了什么光芒,紧接着,其他几个人像是脚底生风一般,滑溜地便冲了出去。

  苏明安注意到林姜身上现出的血红色纹路。

  ……很熟悉的纹路,曾在昨天那个夜晚的房间里亮得很明显。

  「真是……个个都不简单。」他低声嘲讽了句。

  弹幕此刻已经刷炸了:

  【爱德华就这么被坑了????】

  【他太自信了……也太相信自己身后的力量了,没想到水岛川姐姐根本不听他的。】

  【我开始担心起水岛川了,听爱德华的语气,她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被人拿捏住了……】

  【随便吧,反正我只相信明安哥,爱德华和水岛川这两个都不配做第一玩家。】

  【呜呜呜我的诺尔啊……这回真的连话都没怎么说啊……】

  【这就去新世界公会,跳槽了,爱了。】

  【狼人阵营这真是在赌啊,不过把爱德华推走了也好,他战力简直就是bug……】

  【狼人也没办法,他们只能在白天环节找机会把爱德华投出去,也只能冲他,不然夜晚根本打不过他……】

  【苏明安,爱德华,吕树全是神职,狼人天生不利……现在还算不错了。】

  【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双方像是都有后手……】

  【……】

  「追吗?」吕树在旁边问了声。

  他的红色蝴蝶一早就放了出去,一直牢牢跟着那帮人,不怕追丢。

  苏明安看了已经冲出去的阿道夫,以及明显不想和他交流的艾尼一眼。

  「你确定要上?」苏明安看了吕树一眼。

  「……这,不上吗?」

  「算一下轮次,现在明面上,好人对狼人四。」苏明安说:「好人每天白天可以放逐一名狼人,而狼人每天晚上可以杀死一名好人。且,女巫拥有一瓶毒药,守卫还在,狼人轮次落后——现在分明是我们占优势,没有必要去追。」

  「但,但是……」

  「但是有蠢货追上去了,我知道。」苏明安看着阿道夫渐渐远去的身影:「狼人伪装成逃窜的景象,只是想引好人去追,而后,趁机让好人在白天减员而已……这已经不是一个狼人杀游戏了,在一切身份已经明了的情况下,这其实是一个……人数差游戏。阿道夫没有想明白这一点,他以为自己占据优势,要去为安德烈报仇……但分明,当初要推安德烈出局的,也是他自己……」

  吕树有预感苏明安又要开始哲学起来了,虽然他很愿意听他的理论,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立刻将话题引导到现实中来:「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蠢货是无法拉回的,他很自以为是。」苏明安说:「但留下来的两位还能被拯救,除去阿道夫,我们现在是四比四持平……」

  他注意到吕树赞同的神情,但他知道自己的话语中隐瞒了许多。

  ……集体跟上阿道夫,趁着人多杀死狼人,这其实才是最优解。

  但他还有另一个任务,一个……除开阵营以外,仍然很重要的任务。

  他需要白天的调查时间,去调查茉莉,他不能将所有时间耗费在跟着大部队追杀狼人上面。

  这群人肯定早有准备,看那技能也是令人防不胜防,如果稍有不慎造成额外减员,损失会更大。

  而且……他也在考虑一个狼人可能存在的后手……

  偌大的广场上,镇长与茉莉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张被掀翻了的红木桌,凌乱倒下的椅子。

  ……以及有些不愿意往这边看的艾尼,和缩在一旁低着头的洛丽塔少女。

  苏明安看向山田町一。

  她看上去十分胆怯,有些不敢与他对视,就连在这身份明了的情况下,她身周的警惕也像没放下来过一般。

  「现在,到了你该报恩的时候了,守卫。」

  苏明安对她说。

  ……

  【主神空间,24873号服务器】

  「又在画画啊,苏式……人都在围着大屏看直播呢,就你一直低着头……要多起来,多走走,没事多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不要老盯着屏幕看,对眼睛不好……」

  身旁传来酒瓶子碰撞的声音,夹杂着母亲略带疲惫的语声。

  手中的压感笔微微一停,苏式揉着黑眼圈,有些麻木地从午后的阳光中抬起头来,入眼是高配置的电脑和极其舒适的客厅环境,侧方是被绿植放过的极其柔和的阳光。

  「我还没画完。」苏式语声有些凝滞。

  「妈妈清楚,你现在在那世界论坛很有名气……一幅画都有很多积分,但也不能老坐着啊,要劳逸结合,多动动……」母亲低声劝着她:「你看,下面多热闹啊,有着不少和你年纪相近的小伙子小姑娘,你也别一个人闷着了,多下去,和人聊聊天不好吗?」

  苏式没有回答。

  久坐的身体有些虚弱。

  她将视线从屏幕上的画作移开,她现在身处二楼,透过矮栏杆,可看见下方的大厅。

  但此时,大厅的景象却与安静的二楼完全不同。一个巨大的屏幕立在大厅最前方,而喝着磕着瓜子喝着小酒的人们犹如看像lol这般的游戏世界赛一般,看着屏幕碰着酒杯,声音吵得一片闹哄哄的,酒瓶子咣当作响,还夹杂着一些小伙子们时不时的粗话。

  这里是处于龙国区主神空间的一处聚会场所。一楼是放映的地方,以卖各种瓜子饮料扑克牌为营生手段,而二楼是她和母亲的房间。

  苏式不喜欢这种地方。

  以往,便有着不少不愿下场的闲人,在这里谈天说地,天南地北地阔聊,他们自以为看破红尘,不与主办方同流合污,要指点江山。而在第四世界开始之后,便宛如迎来了一波全民观赛的热潮一般,这里更是热闹得几乎挤不下,附近的人们几乎全跑到这种地方来。

  苏式不喜欢这种地方,她觉得下场的玩家不是供这些人们娱乐的真人秀主播,这些人……也不该一边吃烧烤喝啤酒,一边漫不经心地见证冒险玩家的死亡。楼下人们的态度过于放松,过于轻浮……他们不在敬畏着敢于下场厮杀的英雄,而是在为自己独占楼台远离纷争而沾沾自喜。

  但耐不住她的家人在这里,她的母亲,发现了商机,所以开了这样一个茶馆一样的店铺,赚取积分。

  她厌恶这里,但她改变不了这股风气。

  现在跑到街上去,看到的,也基本是盯着自己小屏幕看着的玩家们。

  反正看直播又有代入感,又刺激,还有人陪着讨论聊天,最主要的是,能赚到积分。

  谁还愿意孤零零待在家里做活?大家肯定都跑过来热闹热闹了。

  主神广场,在论坛赌盘的催化下,如今就如过年一般。而放映在直播间里的实况,就犹如一场刺激的春节联欢晚会。

  「你也别怪妈拦你,妈实在不希望你跑到那种副本去累死累活……你之前非要去,妈却全程看得心惊胆战,不知道有多担心你……」旁边,母亲还在絮絮叨叨:「也多亏了你爸没被选进来,也不用吃这种苦,死一次的感觉太痛苦了,妈不希望你去遭受这些……」

  苏式熬过了第二个副本,她被苏明安带通关

  了,却死在了第三个副本。食堂里的学生悍不畏死地冲上来,撕裂了她的身躯,鲜血洒落一地,那种痛苦……她到现在也无法忘却。

  在回归之后,首先冲上来的,是泪眼婆娑的母亲。

  在被母亲抱上身体,几乎哭着跪着求她不要再去冒险的这一刻之后,苏式隐约有些悲哀地明白了,或许她和玩家身份之间,已经彻底隔着一层厚障壁了。

  「……你也别去冒险了,那些个世界稀奇古怪的,又被人当成猴子一样看。你以后就留在这里,画会画,认识认识新朋友,等着一年过去就好……反正世界也不需要你一个年轻女孩子去挣那点积分,等到这一切结束了生活还要继续,我们只是普通家庭,没必要争那么些东西,只要跟着群众走就好……」母亲苦口婆心地继续说着,看着苏式一副没听进去的样子,又叹息着说:

  「你看那些什么榜单前几的小青年,一个个的,动不动就骗人,杀人,整得跟个罪犯一样。那个法国的明星女孩,叫什么鸢尾的,一个小姑娘家家天天对着各种男人笑,一点都不自爱。那个吕树也是,整天和各种虫子打交道,就是一自闭症青年。还有那个你喜欢的……那个苏明安,虽然看那什么论坛说他很厉害吧,但明明还是个孩子,好好的榜样不做还莫名其妙地自杀,妈可不希望你变成那个样子……」

  「妈妈。」

  苏式突然极其冷淡地说了这么一声。

  苏母闭上了嘴,她早就知道自家女儿一提到这个人的名字就不对劲,望过来的眼神就像两柄刀子一样。

  陌生得令她心惊。

一百二十三章·“我是逐光者,苏式”

  ……果然还是被带坏了,她当初就不该答应让女儿去冒险,女儿开始变得越来越陌生,都不像之前那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了。

  “……算了,你大了,翅膀硬了,但你喜欢要有个度,别天天越来越内向,连下去和人交流都不肯了……妈妈管不住你,也不拦你追星……”

  “妈妈,他不是明星。”苏式看着在自己眼中,也显得有些陌生的母亲:“……他是英雄。”

  “——老板,要一打啤酒!”

  下方传来客人的喊声。

  “来了!”

  苏母扭头朝着楼下喊了声,用着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自家女儿一眼,而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拎着楼下客人要叫的啤酒就“咣咣咣”下楼去了。

  苏式收回眼神。

  她有些疲惫的眼神向着楼下的屏幕望过去,她看见了那一直被自己捧在心上的“艺术品”

  身为龙国最强玩家,也是世界最强玩家,理所应当的,在这种场合,被播放的应该是他的直播。

  弹幕即使被缩小成小小的一块在右上角,也如同潮水一般哗哗哗地不断刷新上去。

  楼下的人们磕着瓜子花生米,喝着小酒,谈笑着看着他在屏幕里为着一个关卡的胜利拼尽全力。

  “艺术品”现在正站在广场上,他似乎在对着一旁的吕树说些什么。

  苏式听见了他的声音,那是被音响放大了的他的声音,他像一个电影的角色一般被人观看着。

  可她曾看见过他心怀的大海。

  她的视线不住像自己口袋里瞥过去,而后,用左手捏紧了口袋,里面是一截绳索一样的东西。

  “再等等,再等等……”她对着自己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她感觉久坐的身体有些僵硬,但她还是扭了过去,听着他传过来的,隔了一个世界的声音,执起了自己的笔。

  面前的屏幕,未完的画作。

  “……这个吕树怎么什么都听苏明安的,这也太没主见了点。”楼下传来议论声。

  这些议论声很常见,每时每刻都存在着。

  “没脑子不会思考呗,我记得小王你上大学时也跟舔狗似的。”

  “nm老哥你小声点,别暴露你王哥的感情史!”

  “我擦,爱德华居然就这么被淘汰了,我还压了他一注的,亏死了草!”

  “嘿嘿,还好我有主见压了苏明安,感觉这态势应该是稳了,血赚不亏啊,学着点,知道吗?”

  楼下,酒瓶的碰撞声不断。

  宛如夜市过节,一片祥和。

  苏式忍不住将自己的视线移到楼下,屏幕中,十字架上还染着血。

  倒在椅子上的青年,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晕着清光。光炮残留的坑痕在地面上明显,椅子凌乱在地,阵营双方都处在极度的危机之中。

  又一波笑声涌了出来,人们似乎喝了酒有点上头,醉醺醺像不知身外事。

  苏式感觉自己的视野有些模糊,在为画作中“艺术品”的身后添上一座闪亮着的灯塔后,她摸了把脸,摸到一片晶莹的水光。

  她低低地俯下头去,攥紧了笔,于室内暖气的温暖之中啜泣起来。

  下方突然爆发出笑声,似乎是谁的颜色笑话起了作用,又似乎是谁回忆起了什么青葱岁月,在眼泪濡湿袖口的那一刻,在被笑声包围的那一瞬间,苏式感觉自己瞬时成了一座深陷大海被排离开来的孤岛,只有遥远的,触及不到的阳光还存在着。

  像封闭的山谷骤然大开,下方人毫无顾忌的大笑无休止的狂风一瞬闯入进来,她像是迎着风睁开双眼,望见的是一片被泪水模糊的世界。

  ……荒谬在现实中泛滥,却时时刻刻贯穿着生活的主题,人世间本来就足够混乱。

  远行者隔船相望,他们的灯火透过迷雾,岸边的人们悠闲自在,他们为安全的处境沾沾自喜。

  苏式翻开日记本,她写下了一段话。

  【——他们,会是你想要拯救的对象吗?我的灯塔?】

  【不是,也不可能是。】

  【奋进的英雄们,你们所在拯救的根本不是这些人,你们对他人所做的一切拯救行为,所拯救了的,都是你们自己。】

  【在这个令人绝望渐渐腐烂的过程中,拯救了的,是不被同化了的——你们自己。】

  【不要再说为了谁而战。】

  【你们的一切,都独立且自由,你们没有背负,你们拯救自己。】

  她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中,她扔开笔,忽地张开双臂,用力地拥抱着自己,像抱着另一个不存在的人,似乎在想将自己的情绪传递出去。

  她的泪水突然抑制不住地坠落,像洪水决堤,嘴角却在上扬,终于抑制不住那阵自由的笑声大笑出来。

  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的笑声一般,她感觉喉咙有些凝噎,有些哭腔,那笑声也如同沾了水一般带着些嘶哑的尾音。

  她的笑声很大,直至传到了一楼,盖过了人们的哄笑。人们疑惑地抬起头,苏母也“蹬蹬蹬”地走了上来,看见她这般癫狂的样子,慌忙地拉拽着她要给她去找心理医生。

  “苏式!你怎么回事……别笑了别笑了!让外头人看笑话!别怕,妈带你去看医生,隔壁家就有家私人诊所,咱走走就好了……”

  母亲的话很清晰,在她的耳边很清晰,母亲拽着她的力道也很大,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但她没病。苏式心里很清楚。

  ……分明是这个世界病了。

  病入膏肓,无可救药,蛀虫无穷无尽,奋不顾身者反倒成了被观赏者。

  “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可笑,论坛上的宣讲和呼吁没有意义,主神空间里没有法律,没有制度,没有应有的规则……”苏式喃喃自语。

  母亲用力拽着她,想让这个莫名其妙大笑起来的丢人女儿赶紧拽离人们的视线。

  “……脱轨的人,越轨的人,不懂得尊重的人……他们凭什么得不到应有的惩罚?”

  她突然推开母亲,情绪再也无法遏止。

  “苏明安他说的对,我一定要学会【分级】!”

  她笑了起来,笑如烟花绽开,像找到了坚定的信仰,在跑到楼梯上面对所有人疑惑的目光后,她的手上出现了一截鲜红的引线,这让所有人瞬间变了脸。

  “苏式——你要干什么!”

  母亲在喊她,语声仓皇。

  “我没有想做什么。”她面带微笑,语调平缓,宛若神圣地宣誓:“只是——不配被拯救的人,不应该留存在这个世上。我要帮他除去这些【废弃品】。”

  “——你也疯了吗?被那个叫苏明安的家伙带坏的吗?妈妈早该禁止你再去看他的东西!现在乖……听话,快回来,放下你手中的东西……”苏母立刻要扑过来,她觉得女儿是在威胁她,就像那些说着要绝食却只为了让父母同意要求的孩子一般,她有些后悔——就该按照论坛上一些人说的一样,禁止女儿看那些奇奇怪怪的言论,弄得整个人都不正常了。

  ……但她突然看到。

  自家女儿的手上,忽地出现的一抹火光,鲜红耀眼。

  ……是来真的。

  “疯了,真是疯了……”苏母一瞬软了腿,她的泪水止不住滑落。

  所有人一瞬变脸,他们疯了般的扑了上来,想要阻止这个突然疯掉了的女孩。

  “我没有疯,疯的是你们,我是最清醒的人。我追随着他的脚步,而他永远正确。”

  苏式张开双臂,眉眼弯起。

  “现在,记住我的名字。”

  她笑得宛如烈火灼烧,与手中引线上的火光交相辉映。

  “——我是逐光者,苏式。”

  ……

  “现在,到了你该报恩的时候了,守卫。”

  面前的少女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裙边。

  “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个守人都无比重要。”苏明安说:“我需要知道你前两晚的守人信息,以安排你的工作,报给我。”

  “我,我……”山田町一抬起头,苏明安看见她的眼底里黯淡无光。

  “第一夜……我,我守的是我自己,第二夜是守的是吕树……”

  苏明安思索了一下:“那你今晚去守艾尼,听懂了吗?”

  “嗯,嗯……”少女像是完全不会反抗一样点着头。

  苏明安正安排着工作,忽然看到弹幕如疾风骤雨一般哗哗哗地爆冲。

  虽然他早已形成了眼不见为净的习惯,但高精神点总能让他注意到一些飞速越过的文字信息。

  【苏式】【逐光者】【联合团行动队普通科】【24873暴乱】……类似的文字一直频繁地划过,雪花一般在视野里飞去。

  苏明安看向弹幕。

  【……24873服那事是真的?!我在论坛看到帖了!有图有照片!】

  【还不知道有没有人死……主神世界是真的不安全啊,我还没把这太当回事,毕竟不能直接攻击,没想到真有人拿炸弹炸……】

  【街上已经没人了,这回大家是真全躲到个人空间里去了。】

  【不是说联合团在每个服务器都组建了保安队一样的行动队吗?感觉没啥用。】

  【保安队也不能阻止你背包里装炸弹啊……】

  【谢邀,事才刚发生,联合团官方报还没发声,等一个声明吧。】

  【据说袭击者和明安哥有关,好像是个妹子,叫苏式。】

  【苏式?那不是第二世界那个白给吗?】

  【我还在茶馆!我靠,真那么危险,我立刻带我妈赶回个人空间!】

  【等一波论坛声明。】

  【……】

  苏明安知道主神世界的联合团,还有行动队这些组织。

  在前几个副本世界进行的时候,人类还处于混乱的状态,好友功能受限,类似QQ群的社交系统未摸索完全,再加上七抽一的人类数量限制,一些团队组织的集结需要时间。

  但随着时间的进行,一些新或旧的组织开始被集结起来。

  由于这个世界的基础已经完全不同于原有的世界,出于维护人类生存的目的,一些人通过联络组建起了全新的组织,其中最大规模,最有权威的组织便是【联合团】。

  但事实上,在主神世界这样一个新的“小世界”里,人们拥有个人空间,一切利益打乱重排,原有的权势地位作用急速下降,所能将这群人重新聚起来的,个人的关系倡导占了更大的作用——联合团并不拥有实权,发表的一系列宣言倡议并没有任何强制性,它只是一个象征性的权力存在,其影响力均基于拥护与同意。

  它在世界论坛上拥有官方账号,并经常发布具有实际参考意义的攻略和声明。

  ——对于相当一部分的普通人来说,它是救命稻草。

  苏明安早就关闭了非好友私信,没有收到类似组织的邀请,但他早在第三世界结束就听闻了这些组织的消息……以及他们对尖端玩家发出的邀请。

  爱德华身边的那个中年人爱德朗,貌似就是联合团中的一个人物。

  ……只是不知道爱德朗的那一系列的行为是否受认可。

  “苏明安。”吕树走过来:“你听到消息了吗?”

  “……”

  苏明安大概从弹幕的七嘴八舌中了解到了事情的发生。

  而且……如果他没猜错。

  这可能是一件类似“熊孩子看了暴力动画片放火”的模仿行为。

  而且这个被错误模仿的“动画片”……可能就是自己。

  “先不管。”苏明安说。

  他知道自己只要打开私信,必然会蹦出一大堆类似于邀请的消息,像那些公会邀请一样。

  他以前从来不看,回归主神空间也是在个人空间搜集信息。

  他本意不想参和进人类窝里斗的那种事,也不想加入某个势力和那些政界商界大佬谈判……他只是个刚高考完的大学生,不懂这些,对原先翟星上的利益纠纷一无所知,甚至连哪国的总统总理是谁都对不上。局势方面只知道附近几国,经济方面只知道世界五百强……

  他眼界尚浅,分不清递过来的会是橄榄枝还是毒药,他不想像爱德华那样,成为谁手里的刀。

  ……但他现在感觉到了阻碍和紧迫感。

  ……孤军奋战的紧迫感。

  “你打算……”吕树有些担忧地看过来。

  “我打算先去镇长家,找一个人。”苏明安答非所问。

  ……但他现在正在世界副本中。

  正在,一个能成为【掌权者】,能与这些混乱渐渐脱离开的,一个至关重要的任务之中。

  他正在背对着这些人而行。

  ……

  现在他的眼里。

  ——只有那个要被揭穿罪恶的茉莉。

  第一玩家

一百二十四章·“我顺光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