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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大宋泼皮 · 很废很小白 · 48.3万 字

  0538【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赵佶慌了,得知这个消息,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本来他打算在玉山县休养几日,等待信州知州从上饶郡赶来护驾。

  转念一想,既然皇儿赵楷与一众大臣都被生擒,齐军必定会大肆搜寻自己,而玉山县又与衢州毗邻,齐军随时会打过来。

  可念及此处,赵佶改口道:“不必让信州知州前来护驾,两位爱卿即刻护送朕前往福建。”

  信州治所在上饶,这一来一去,至少需要五六天时间。

  他等不了这么久。

  孟潍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符棋,沉吟道:“太上皇,此去福建路途数百里,微臣需做些准备。太上皇不如在县中歇息一日,养足精神,待明日再出发。”

  “也好。”

  赵佶觉得有些道理,点头应道。

  他这些天不是在深山,就是在乡间村落,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趁着这个机会,赵佶问了些近期的情况。

  当得知王渊受降,两浙路岌岌可危,气得他一把摔掉筷子,怒道:“王渊这个狗贼,枉朕对他信任有加,委以重任,不曾想竟是个无君无父,不忠不孝的叛贼!”

  孟潍劝道:“太上皇息怒,叛贼自古有之。正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赵佶赞赏道:“幸好我大宋还有爱卿这等忠臣义士。”

  “太上皇谬赞。”

  孟潍自谦一句。

  一顿酒宴,直吃到日落西山才结束。

  赵佶喝得伶仃大醉,在侍女的搀扶下,回到楼上雅间歇息。

  孟潍和符棋一路回到县衙后,心照不宣的一齐走进书房。

  孟潍动作娴熟的点茶,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后,两杯泛着青色密沫的茶水点完。

  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小口,符棋缓缓开口道:“太上皇让咱们护送他去福建,你怎么看?”

  孟潍幽幽地道:“此去福建,再想回一趟老家,怕是难喽!”

  闻言,符棋摇头失笑道:“孟知县,你我也不必试探,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而今大宋气数已尽,蜀中也岌岌可危,只剩下福建与岭南这两处蛮荒之地。”

  “你我二人纵然护送太上皇到福建,也未必能飞黄腾达。”

  福建虽然近些年靠着泉州港,渐渐变得富庶,可在中原与北地百姓的心中,依旧是蛮荒之地。

  况且,太上皇到了福建,必须依靠福建与岭南的门阀世家巩固政权,大肆任用福建与岭南的当地人,他二人纵有护驾之功,也入不得核心圈子。

  孟潍神色郑重道:“伱的意思是……”

  符棋压抑不住心头兴奋:“齐国一统天下是大势所趋,我等赵宋旧臣即便归降齐国,除非干出大功绩,否则这辈子也很难升迁,一个知县怕是就到头了。太上皇此番忽然出现,简直是天赐良机,凭着这份功劳,再不济也能混个正五品的知州。”

  从正七品知县,到正五品知州,中间隔着从六品、正六品、从五品这三道官阶。

  莫要小看这三道官阶,绝大多数官员穷其一生,也跨不过去这三道坎儿。

  宗泽、常玉坤这些人,有能力有手段,可若非机缘巧合,这辈子都还在七品知县上厮混,蹉跎一生。

  孟潍陷入沉思,心中思量两者的得失。

  护送太上皇到福建,肯定是能够升官的,但想一步登天,入阁拜相,那绝无可能。

  而且,相比起福建,中原的吸引力更大。

  念及此处,孟潍咬牙道:“好!”

  符棋大喜过望:“事不宜迟,你我立刻准备。”

  ……

  日上三竿,赵佶才缓缓醒来。

  这一觉睡得格外舒爽,柔软的床铺,以及香软的侍女。

  赵佶坐起身,在侍女的伺候下洗漱更衣。

  逃难这半个月,可把他憋坏了,此刻看着眉清目秀的侍女,都觉得美丽可人。

  伸手捏住侍女的下巴,赵佶轻笑道:“美人,可愿跟朕去福建?”

  “奴蒲柳之姿,岂能入太上皇贵眼。”

  侍女微微垂目,面色娇羞。

  “呵。”

  赵佶松开侍女的小巴,一路向下,探入襦裙衣襟之中,口中说道:“朕忽然发现,偏远之地的女子,也颇有一番风味。”

  他是何人?

  还是端王之时,便已是花丛老手,流连于樊楼等地,当了皇帝后,更是阅尽绝色,后宫佳丽三千。

  还没出力,侍女就已经面如桃花,气喘吁吁。

  “微臣给太上皇请安。”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孟潍的声音。

  被搅了兴致,赵佶心下不喜,但也知晓,眼下不是寻花问柳的时候。

  只得拿出手,起身道:“进来罢。”

  咯吱一声,房门被从外推开。

  孟潍与符棋二人走了进来。

  “太上皇,一切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好,稍后便走。”

  赵佶满意的点点头。

  用过早饭后,赵佶迈步出了脚店。

  一辆奢华的马车,早已停在脚店门前,拉车的四匹骏马颇为神骏。

  虽比不得龙辇,但玉山县贫瘠,能找来这般奢华的马车,已经很不错了。

  五百名弓手、捕快站成整齐的队列,再后方是粮车与辎重。

  看着这群弓手和捕快,赵佶心中稍稍有了一丝安全感。

  孟潍躬身道:“太上皇请上车。”

  “嗯。”

  赵佶轻哼一声,撩起衣摆下沿,迈步登上马车。

  待他上车后,孟潍与符棋相视一笑,而后高喊道:“起驾,出发福建!”

  冗长的车队,浩浩荡荡的出了县城,沿着官道直奔衢州而去。

  马车中,赵佶斜倚在软榻上,一手撑头,一手捧诗集,时不时端起酒盏抿一口酒,惬意无比。

  这本诗集是前些时日,由江西诗派印发。

  江西诗派的创始人就是黄庭坚,是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正式名称的诗文派别,诗派中才子众多,有不少在后世名声不显,但在这会儿却是名闻遐迩的大才子。

  比如陈师道、陈与义、谢逸、潘大临等。

  一个时辰后,赵佶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这马车虽也奢华,可到底比不上龙辇,且道路忐忑,颠簸的很。

  “没有美人作陪,到底少了些红袖添香的意趣。”

  放下诗集,赵佶撩起左手边的窗帘。

  初夏的微风拂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野花香味,让人心旷神怡。

  赵佶深吸一口气,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这山,这路,这密林……怎地这般熟悉?

  稍稍思索了片刻,赵佶猛然惊觉。

  这他娘的,不就是自己来玉山县时途径的官道么?

  赵佶当即开口唤道:“孟卿,孟卿!”

  “微臣在,不知太上皇有何吩咐?”

  不多时,门帘被掀开,孟潍躬身走了进来。

  赵佶指着窗外,呵斥道:“是否走错了路,这分明是往衢州方向而去。”

  闻言,孟潍不慌不忙,意味深长道:“太上皇说的不错,这正是前往衢州的路。”

  “你……”

  赵佶悚然一惊,满脸不可思议的指着孟潍:“朕……朕将你引为心腹,你竟想当叛贼!”

  孟潍挑了挑眉,略显诧异道:“太上皇,微臣昨个儿就说了,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

  赵佶差点没被气死。

  强压下心头怒火,他苦苦哀求道:“孟卿,朕对昊天发誓,待到了福建,定会升你为宰相,顶替蔡京之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届时你我君臣携手,共谱一段佳话,岂不美哉?”

  “微臣少时曾被游方道士批过命,这辈子没有宰相的命。”

  孟潍顿了顿,笑着安抚道:“太上皇不需惶恐,洵德帝姬如今贵为皇后,齐国皇帝乃是您的女婿,即便到了齐国,也是回东京城享福。”

  享福个屁!

  韩桢小儿是甚么人,他还能不清楚么?

  到了东京城,绝对没自己好果子吃。

  见赵佶神色一阵变幻,孟潍语气暗含警告:“如今这世道可不太平,山匪横行,太上皇三思啊。”

  听到山匪二字,赵佶打了个哆嗦,不由回忆起被掳上山的悲惨遭遇。

  相比之下,还是被押送回东京城好一些。

  念及此处,赵佶面色颓然。

  这大宋,终归还是亡了自己手里。

  ……

  山寨之中,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所有人都在忙碌,一袋袋粮食以及箭矢甲胄被装上牛车,似乎是要舍弃山寨。

  寺庙内,方七佛在进行最后的布置:“通知花三娘,这两日加紧采集极乐草,三日后将奴隶全部灭口,一把火烧了极乐园,不要留下任何证据,若极乐丹的制造之法泄露出去,她知道后果。”

  极乐丹是他控制官员的根本,而制作工艺与配方,自然是重中之重。

  就在这时,郭胜快步走进寺庙,禀报道:“佛子,官道上有一支车队,足有上千人,其中三五百人似是县中弓手、捕快,护送之人极有可能是信州的知州与通判,是否动手?”

  方七佛沉吟道:“不必,如今齐军主力以至,就驻扎在西安郡,我们即将撤离此地,没必要自找麻烦。”

  “得令!”

  郭胜应下后,转身离去。

  透过寺庙大门,看着山寨中忙碌的身影,方七佛只觉心潮激荡。

  两年的隐忍和布局,眼下终于有收获了。

  福建已经尽入囊中,只待控制刘光世与张俊,他们麾下的三万宋军,便能为己所用。

  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多亏了极乐丹。

  机缘巧合之下发现此物,让方七佛觉得自己天命加身。

  他韩桢可以从一介泼皮,自临淄起兵,席卷天下,自己也可以!

  念及此处,方七佛喃喃自语道:“六哥,你的遗忘,就由我来实现!”

  ……

  ……

  六月初六,岳飞率领两万大军翻山越岭,赶到衢州。

  他为人本就沉稳,如今又经过一年多的统兵历练,隐隐已有了大将之风。

  原时空里,这会儿的岳飞还在王彦麾下当大头兵呢。

  舞台真的很重要。

  沛县能出那么多人才,除开萧何、樊哙这些人本身就有潜力之外,最重要的是刘邦给了他们尽情展示自己的舞台。

  如李彦仙这等猛人,带领一群老弱病残,都能与完颜娄室打得有来有回,可见其能力之强。

  他和岳飞相比,差就差在没有伯乐提携,没有舞台展示。

  还是那句话,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抵挡西安郡后,岳飞先是探望了一番赵楷等人,随后便马不停蹄的回到城外军营,布置战术。

  官家的旨意早就几天前就已经传下来了,他的任务很重。

  拿下两浙路后,需对王渊麾下宋军进行整编,随后招募福建与岭南边境的百姓入伍,组建一支西南远征军,加紧操练,为攻打福建两广做准备。

  官家的信任,让岳飞心中无比感动。

  同时,他隐隐也猜出了官家的意图。

  福建与两广只是顺带,真正的意图恐怕是大理和交趾。

  西南远征军,远征二字,已经道明一切。

  帅帐之中,岳飞接连下达军令:“王彦,现命你领四千徐州军,外加麾下胜捷军,自东出发,克婺、台、明三州,最终经明州入越州,接收王渊麾下宋军,驻扎会稽,等候军令。”

  “吴璘,你领一万人,尽快拿下处州、温州,屯兵龙泉,盯防建州宋军!”

  随着王渊受降,刘光世、张俊南下逃往福建后,两浙路几乎没有抵抗的宋军的。

  即便有,数量也不过三五千,且都是南方禁军。

  南方禁军甚么德行,大伙都知道,比之厢军强不到哪去。

  可以说,两浙路已经是齐国的囊中之物。

  但也不排除有宗泽这样宁死不降的官员,所以还是需要走一个过场,确保两浙路境内没有伪宋埋下的暗钉。

  官家对两浙路极为重视,毕竟是纳税大省,且又是粮仓之一。

  “末将领命!”

  王彦与吴璘齐齐应道。

  岳飞关心道:“伤势如何了?不如还是让张翼率兵前去,你留在郡城继续休养一段时日。”

  王彦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多谢都帅关心,小伤而已,不碍事。”

  似王彦这等入伍近二十年的老兵,受过的伤不知几何,出了缺胳膊短腿,余者皆是小伤。

  “那就好。”

  见他如此说,岳飞也只得点了点头。

  “都帅,急报!”

  忽地,一声高喊从帐外传来。

  下一刻,一名斥候营的都头快步跑进帅帐。

  岳飞沉声问道:“何事?”

  那都头满脸兴奋道:“江山县传来急报,信州玉山知县与主簿押送伪宋太上皇赵佶前来投诚归降!”

  “赵佶?”

  岳飞惊呼一声,旋即问道:“果真?”

  都头答道:“千真万切,江山县知县与守将都已确认,是赵佶无疑。”

  岳飞大喜道:“张翼你率三百骑兵前去接应!”

  南方水网众多,骑兵发挥不了作用,所以徐州军内的骑兵数量极少,只有这三百,由此可见岳飞有多重视。

  “是!”

  张翼也很兴奋,高声应下后,匆匆出了帅帐。

  王彦拍手叫好道:“好哇,原道赵佶没有逃往福建,此番被生擒,福建与岭南便能趁势轻松拿下。”

  (本章完)

请假一天

  带我奶奶去医院复查了,说是有跟肋骨没长好

0539【天道好轮回】

  轰隆隆。

  三百骑兵快马加鞭,不消半日便赶到了江山县。

  让一众弓手、捕快返乡后,张翼亲自押送赵佶前往西安郡。

  得知齐军骑兵前来,赵佶彻底绝了逃跑的心思,面如死灰。

  第二日傍晚,张翼押送赵佶回到西安郡。

  张翼拱手道:“都帅,幸不辱命,伪宋太上皇赵佶就在马车之中。”

  见他不搭话,赵富金自顾自地说道:“奴明日想去大相国寺拜一拜,许会有些用。”

  田家寨一战,让郑立这个曾经懦弱的宋军将领,彻底完成了蜕变。

  ……

  “往事如烟,不提也罢。”

  赵楷问道:“十四姐儿如今是齐国皇后,韩桢看在十四姐儿的份上,应当不会杀咱们罢?”

  先前赵佶下落不明时,她还有些担心,此刻得知父皇被抓到,不由放下心来。

  赵富金一喜。

  刘昌是个伶俐人,懂得缓重轻急,深夜来报,那必然是大事。

  对孟潍二人来说,这确实是天上掉馅饼。

  人嘛,有时候总得需要一个心灵寄托。

  “这玉山县的知县与主簿倒是走运。”

  “奴婢记下了。”

  赵佶摆摆手,显然不想提及这半个月发生的事情。

  孟昶、李煜怎么死的?

  “咚咚咚~”

  片刻后,风雨渐歇。

  私底下滋生的邪教,估计会数不胜数。

  接过之后,韩桢照例检查了一番火漆字封,确认无误这才打开。

  韩桢坐起身,问道:“何事?”

  孟潍谦虚道:“下官不敢居功,此次乃是岳都帅用兵如神,才会让赵佶逃亡至玉山县。”

  夫君向她保证过,不会杀自己父皇。

  对夫君的话,她深信不疑。

  甭管回京后,官家如何处置,但岳飞作为臣子,却不能逾制。

  小桃儿的声音响起:“陛下,刘总管有要事禀报。”

  这段时日他一直惶恐不安,此刻见到父皇,总算有了主心骨。

  赵佶苦笑道:“韩桢小儿自比唐宗汉武,为了向天下展现自己的气度,不会要我等性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啊。”

  玉山县?

  韩桢脑中回忆了一番信州所在之地,不由摇头失笑。

  岳飞没见过赵佶,他却是见过的,去岁金人南下,保卫东京之时,他作为守将之一,有幸见过赵佶两面。

  岳飞轻笑道:“你二人做的不错,立下了大功,本帅会如实上奏陛下。”

  赵富金浑身泛起一层玫瑰般的粉色,整个人一动也不想动,慵懒中带着一丝满足。

  二千八百余宋军抵挡金兀术两万金军,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场,但凡活下来的都是精锐。

  天道好轮回。

  “唉。”

  赵富金点点头,语气郑重道:“夫君宽心,奴非是不懂事的小丫头。父皇这些年,着实太荒唐了些,吃些苦也好,权当还债了。夫君能留住父皇的性命,奴已经很感激了。”

  忽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让他在书房等着。”

  “嗯。”

  看完密奏,韩桢沉吟道:“刘昌,明日命张叔夜与史文辉来垂拱殿议事。”

  “父……父皇?”

  “你不必自谦,我大齐有功必赏,是伱的功劳,谁也抢不走。”

  韩桢说罢,起身穿衣。

  赵富金这丫头想要孩子都有些魔怔了,一到晚上就缠着韩桢,连自家亲姐姐也不让。

  岳飞点点头,将目光看向孟潍二人,问道:“你二人是玉山知县和主簿?”

  当天夜里,赵佶被生擒的消息,便经由八百里加急送往东京城。

  如今能保住一条命,已是夫君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不敢再奢求其他。

  刘昌答道:“是信州玉山县的知县与主簿,意外发现赵佶流落到治下,于是将其送往西安郡。”

  郑立高声应道。

  若是换做其他国家的皇帝,岳飞根本不会废话,直接关进囚车,押送回京。

  赵楷哭丧着脸问道:“父皇,眼下该怎么办?”

  只见一名面容黝黑的中年人,神色忐忑的坐在软榻上,虽努力想维持着威严,可眼神中的惊惶却怎么也藏不住。

  赵佶如今四十六岁,因养尊处优,保养的好,加之修道十数载,因此看上去并不显老。

  人在家中坐,功从天上来。

  杀人,有很多手段。

  这倒也是,怀孕这东西真的说不准。

  韩桢吩咐道:“传朕旨意,封孟潍中散大夫,符棋朝请大夫。”

  走一步看一步罢。

  赵佶长叹一口气,幽幽地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等到了汴京再说罢。”

  穿好衣裳,韩桢迈步走出寝宫。

  当初赵大赵二手段阴毒,到了如今,轮到赵楷提心吊胆了。

  不少百姓谈到父皇,恨不能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韩桢微微一笑,温声道:“早些睡罢,明日你还得去大相国寺呢。”

  “真的?”

  韩桢面色一喜,好奇道:“在哪抓到这厮?”

  “行。”

  “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

  一路被押送到行宫,赵佶下了马车。

  对此,他倒是没有干涉。

  “属下遵命!”

  孟潍恭敬地应道。

  本以为赵佶早已逃往了福建,不曾想兜兜转转了大半个月,竟还是没跑出两浙路。

  延福宫,蕊珠殿寝宫内,韩桢正在辛勤劳作。

  原本都以为赵佶逃到了福建,肯定会继续负隅顽抗,所以韩桢定下的战略是,拿下两浙路后,让岳飞征召福建与两广边境百姓入伍,加紧操练,为以后夺取福建、岭南,甚至于攻打大理和交趾做准备。

  佛、道这类宗教,不能一竿子彻底打死,有其存在的必要。

  但赵佶却不同,不管怎么说,人家女儿现在是大齐的皇后,女婿是大齐官家。

  岳飞在赵宋之时,只是河北边陲的一个大头兵,哪里有资格面见过赵佶,只是前些日子看过朝廷下发的赵佶画像,此刻见对方皮肤黝黑,不由微微皱起眉头,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彦,目光中透着询问之色。

  他原是信安军副指挥使,在田家寨被岳飞收编后,便一直跟在岳飞身边,如今已是徐州军中一名旅长。

  赵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神色复杂道:“是朕。”

  王彦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确认此人是赵佶。

  这二人以及柴家后代,又是怎么死的?

  她已非当初那个刚出宫,天真烂漫的小丫头了。

  一路来到书房,不待韩桢发问,刘昌便喜滋滋地说道:“恭喜笔下,贺喜陛下,岳都帅传来八百里加急,今日已生擒了赵佶。明日与赵楷等人一齐押解进京。”

  先把官阶定下,往后再安排合适的实缺。

  韩桢正色道:“先跟你说清楚,免得到时觉得我不近人情,你父皇作孽太多,害的天下百姓流离失所,回京后自然无法像以往那样,锦衣玉食,需得自食其力,你与福金也不得救济。”

  “下官见过岳都帅。”

  兜兜转转,却是又回到了这里,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与其在外面生死不知,倒不如落在夫君手上,往后还能时时探望。

  确认身份后,岳飞放下门帘,吩咐道:“郑立,将赵佶送往行宫,明日与赵楷以及一众伪宋官员押送回京,莫要过于苛待了。”

  闻言,赵楷不由松了口气,庆幸道:“那就好,往后做个富家翁并非不可。”

  过了许久,赵富金才回过神。

  玉手搭在小腹上,轻轻抚弄,语气期盼的问道:“夫君,你说会不会已经怀上了?不然明日请御医来把脉诊断一番。”

  韩桢微微一笑。

  叮嘱一句,韩桢回到寝宫之中。

  就连富金的两个胞兄弟,都在城外耕地种田。

  韩桢失笑道:“我回来才半个月,就算怀上了,御医也诊断不出来。你我夫妻二人身子都健康,只需勤加耕耘,必定可以怀上。”

  “奴婢遵命。”

  轻轻抚弄着她光洁的玉背,韩桢缓缓开口道:“岳飞找到你父皇了。”

  安抚了两人一句后,岳飞上前一步,掀开马车门帘。

  赵富金对政事从不过问,待到韩桢重新躺下,立刻如小奶猫一般黏上来。

  富家翁?

  赵佶不禁摇头失笑,他那些帝姬皇子在东京城过的甚么日子,他可是一清二楚。

  “真是父皇!”

  眼下生擒了赵佶,于是岳飞特意上奏,询问战略是否有变。

  在有佛道的情况下,各朝各代都有如此之多的邪教,若没了朝廷官方认可的宗教,民间会有多乱,根本不敢想。

  当时就该老老实实在行宫里待着,等待齐军到来,如今平白遭了这般多的罪,结局却是一点没变。

  任何事物都需辩证的去看。

  可仅仅才过了半个月,却像老了十岁,满脸沧桑。

  听到声音,赵楷大惊道:“半月不见,父皇怎地……怎地憔悴了这般多?”

  赵楷大病初愈,正在行宫中散步,忽地见到赵佶,一时间有些不敢相认。

  刘昌应下后,又从袖兜中掏出一份密报:“陛下,这是岳都帅的密奏。”

  “找到了?”

  与王渊一样,这是两个散官,一个正五品,一个从五品。

  赵富金反驳道:“那也不一定,姐姐说要看时运,时运未到,可能三五年都不一定怀上。安娘妹妹便是如此,早早地便委身夫君,不也是去岁才怀上么。”

  自打嫁到山东后,韩桢不限制其活动,时常与小姐妹们出行,见识了民间疾苦,也从百姓口中得知了父皇的荒唐。

  看着熟悉的行宫,他欲哭无泪。

  “嗯。”

  赵富金乖巧地点点头,缓缓闭上眼睛。

  (本章完)

0540【打不过齐国,还收拾不了你们?】

  翌日。

  一大早,韩桢便来到垂拱殿处理政务。

  不多时,史文辉与张叔夜一齐走进大殿。

  “臣见过陛下。”

  两人躬身行礼。

  韩桢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昨夜两浙路传来捷报,赵佶已被生擒,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恭喜陛下!”

  张叔夜两人面色一喜,齐齐道喜。

  “朕稍后会通知进奏院,配合宣传此事。”

  韩桢顿了顿,继续说道:“此次召集两位爱卿前来,是商议调整战略之事。”

  张叔夜沉声道:“启禀陛下,臣觉得福建尚好,可派大军压境,迅速收复。然两广土番林立,贸然派兵前往,恐会激起土番反抗之心。赵宋这些年对西南置之不理,放任不管,任由土番发展,致使大小土番桀骜不驯,稍加管束,便会起兵反抗,岭南十万大山,瘴气密布,纵然有十万大军,也无处施展。”

  “所以,微臣建议,当先取福建,岭南往后放一放,派人接触各州府土番土官,定下规矩,再行收复也不迟。”

  土司制度,在汉唐时便出现了雏形,到了宋朝正式确立。

  不过这会儿还不叫土司,称作土官。

  甚么是土司?

  大理实际上就是西南最大的土司。

  只不过相比于大理,岭南的土司没登基称帝罢了,但皇帝该有的权利,那些土司样样都有。

  为了削弱土官对部族的控制,宋初的应对策略是建立羁縻府州,配合流官制。

  土官异地为官,同时派遣汉人官员监督。

  想法很好,将土官调离当地,到外地为官,再派汉人官员肘掣,如此一来就削弱了其对自己部族的统治力。

  可实际操作起来,却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即便土官前往别处为官,可还有儿子、兄弟在,通过这些人照样遥控部族,效果几乎没有。

  当初侬智高叛乱造反,甚至本人都没回去,只派人回部族吼了一嗓子,立马就召集了数千人。

  由此可见,这些酋长在部族的威望之高。

  至于改土归流,不要觉得这轻飘飘四个字,就能轻而易举的解决土司问题。

  清朝之所以能用改土归流?

  那是因为明朝用了两三百年时间,已经把改土归流的底子全部铺好了,清朝接手后,根本不需要费太大力气,便能顺利实施。

  而今谁来帮他铺路?

  就赵宋这一百多年对西南摆烂的态势,不给他添麻烦就不错了。

  史文辉提议道:“对待岭南土番,可以利诱之,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归顺则赏赐钱粮,若不归顺则大军讨伐。待时机成熟,便可行推恩令,分化土番酋长的权利及势力,慢慢用汉人官员取而代之。”

  “可。”

  韩桢点点头,吩咐道:“军部拟旨,命刘锜招降刘延庆,而后兵分两路进军四川。命岳飞拿下两浙路,南下福建。朕要在年关之前,看到蜀中与福建等地,纳入我大齐的舆图!”

  张叔夜迟疑道:“陛下,襄阳那边……”

  闻言,韩桢冷声道:“让常玉坤最后再招降一次,若不成,让刘锜带着宗泽的人头回京。”

  “臣领命!”

  张叔夜心头叹了口气,躬身应道。

  他还是很欣赏宗泽,奈何此人性情太过刚烈,不懂变通。

  两人前脚刚走,老九后脚便进来了。

  老九神色凝重道:“陛下,北方战报。”

  见状,韩桢不由微微皱起眉头,接过战报看了起来。

  待看完之后,不由被气笑了。

  耶律大石与耶律余睹兵分两路,一南一北,向临潢府进发。

  起初攻势还很顺利,结果等到金军一至,顿时被打得屁滚尿流。

  还真应了那句话,打不过齐国,还收拾不了你们?

  耶律大石率六万大军于兔儿山遭遇完颜阇母伏击,六万对三万,大败,此战被阵斩一万余,俘虏不计其数,耶律大石率领两万残军,退往静边城。

  耶律余睹轻敌冒进,在广义城被完颜宗望亲自率兵击溃,好在军中有炮兵营,以及配备了火器的玄甲军,让完颜宗翰忌惮,因此不敢追击,索性损失并不算大。

  韩桢挑眉道:“耶律大石也不过如此,你们当初北伐,是怎么被这厮打得落花流水?”

  老九老脸一红,解释道:“这……今时不同往日了,当初耶律大石麾下乃是一万余契丹精锐骑兵,而今都是些乌合之众,不可同日而语。况且,当时北伐,主要是童贯胡乱指挥,轻敌冒进。”

  老实说,此番大败,确实不能全怪耶律大石。

  别看耶律大石麾下聚众六万,实则除开从可敦城带来的万余人之外,余者皆是近期才投奔的辽人,鱼龙混杂,且时日尚短,耶律大石没有足够的时间整合操练。

  遇到金军主力,加上又是被伏击,惨败在所难免。

  原本还想着依靠耶律大石和耶律余睹夺取临潢府,而后振臂一呼,召集辽国旧臣,与金国分庭抗礼。

  如今看来,自己高看他们了。

  辽国糜烂至此,合该被灭国。

  念及此处,韩桢吩咐道:“传朕旨意,命韩世忠统兵两万,协助耶律余睹夺取临潢府。”

  “得令!”

  老九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

  上京道。

  静边城。

  耶律大石原本雄心壮志,打算一鼓作气收复临潢府,结果被完颜阇母当头一棒,认清了残酷的现实。

  没有齐国的帮助,别说复国了,连站稳脚跟都难。

  耶律大石没了先前的意气风发,找来马扩。

  夺取西京道之后,马扩并未回国,而是依旧跟在耶律大石身边,充当韩桢的代表。

  “此战是本王疏忽了,还请马兄修书一封,请贵国陛下出兵相助。”

  耶律大石很清楚,此次开了这个口,往后在韩桢面前就得低伏做小,哪怕复国成功,也挺不直腰杆。

  但不开这个口却又不行,靠他自己,哪怕再加上耶律余睹也拿不下临潢府。

  事实证明,金军战力依旧彪悍,只是齐国更胜一筹而已。

  闻言,马扩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辽王不必放在心上。本官已遣人将战报送回开封,相信用不了几日,陛下应当就会派兵相助。”

  “有劳马兄了。”

  耶律大石感激道。

  “辽王客气。”

  马扩摆摆手,提议道:“近日归附辽王之人越来越多,可却鱼龙混杂,反倒发挥不出战力,不如整编精简,挑选能战之士,冲入军中,余者皆作为民夫之用。”

  “本王晓得。”

  耶律大石郑重地点点头。

  (本章完)

0541【你也有今天?】

  青州。

  益都郡。

  作为韩桢的龙兴之地,经过三四年的发展,已变得极为繁华。

  在地理位置上,虽比不得济南府水路畅通,也不比得青岛镇背靠胶州湾,可随着高速公路的贯通,让益都成了链接整个山东的核心枢纽。

  南来北往的商客,都会在此落脚。

  大量的流动人口,带动了服务业以及工商业的蓬勃发展。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太平。

  对古代而言,能过上几年太平日子,那简直不敢想。

  蜀中为什么能一跃成为整个赵宋最富庶的地区之一?

  就是因为在孟昶的治理下,蜀中四十年无战事。

  整整四十年啊,五代十国时,外面都打成狗脑子了,蜀中百姓却安居乐业,稳定发展了四十年。

  孟昶被俘,押往东京城之时,蜀中百姓无不痛哭流涕,争相挽留。

  一旦环境安定,百姓会自发生产。

  加上益都是最早的政策受益地,鼓励开荒、轻徭薄赋、摊丁入亩等一系列举措,让益都百姓生活丰实。

  金色晨曦洒落,烟火气息充斥着大街小巷。

  赵桓神态慵懒,迈着悠闲的步伐,漫步在街道上。

  “赵官人早。”

  “王员外早。”

  “可用过早饭了?”

  “还没呢,这才刚出门。”

  赵桓一边走,一边笑呵呵地与熟人打着招呼。

  他们一家定居益都已有一年光景,又开了间书坊,打开门做生意嘛,自然免不了要与人接触,因此倒也认识了不少人。

  不过韩桢并未暴露他的身份,对外也只是说赵桓在山东颐养天年,除了知州与密谍司千户等少数几个官员外,其余人都不晓得。

  路过一间汤饼汤,赵桓忽地顿住了脚步,嗅了嗅鼻子,面露惊奇。

  摊主见状,笑着招呼道:“赵官人果然不同凡响,一眼就看出了不凡。”

  赵桓问道:“今日的汤饼好香啊,放了甚佐料?”

  摊主却不答,略显神秘道:“您尝尝?”

  “来一碗。”

  赵桓说罢,寻了个位置坐下。

  “好嘞,您稍待。”

  摊主吆喝一声,开始下面。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汤饼被端上了桌。

  赵桓拿起勺子,尝了口汤,挑眉道:“汤里放了海错?”

  “赵官人见多识广!”

  摊主翘起大拇指。

  尽管早在两年前,韩桢就已经开始大力推广海错生意,可起初的受众还都是有钱人。

  毕竟,贫苦百姓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而今,当街头巷角的小摊小贩,都开始使用海错做生意,就说明益都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不少,并且海错生意也渐渐正式铺开,走进寻常百姓的家中。

  这时,隔壁一桌的食客说道:“最近郡城周边不太平。”

  有人诧异道:“怎地,又有匪寇?”

  先前的食客摇摇头:“倒不是匪寇,如今山中都没了人,哪来的匪寇,而是虎狼。前阵子俺送货去临淄,途中遇上一群大虫,堂而皇之的官道上路过,差点没把俺吓死。”

  闻言,另一桌的食客答道:“俺晓得是怎么回事,农学院那帮官儿,在山上养兔子,结果不少兔子都跑了,那东西极其能生,据说一年能生七八窝,一窝七八个崽,没多久漫山遍野都是,还跑去村里啃食庄稼。兔子多了,虎狼这等猛兽,自然也就多了。”

  “听说官府正在募集猎人,组建捕虎队,捕一只大虫,赏钱五十贯。”

  “赏钱这般多?俺也想去试试。”

  “你?怕不是捕虎,而是喂虎。”

  “哈哈哈。”

  赵桓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农学院养兔子的事儿,在益都不算甚么新鲜事儿。

  他买过一只,看着挺大,可实际剥皮之后,压根没几两肉,而且味道一般般,肉质柴的很,还有股腥味,远不如鸡鸭肉羊。不过胜在价格便宜,十几文钱一只,连皮带肉,贫苦百姓偶尔也能买一只解解馋儿。

  “卖报啦,卖报啦!今日大事件,伪宋太上皇赵佶被俘,不日将押解进京!”

  一名孩童挎着布包,一边小跑,口中一边大声吆喝。

  赵桓心中一凛,赶忙招呼道:“来一份报。”

  “大官人,您要哪刊报?”

  “三刊都来一份。”

  “诚惠三十八文。”

  付完钱,接过三刊报纸,赵桓迫不及待的抽出《青州早报》。

  果然,首页最醒目的位置就是赵佶被俘之事。

  待看完之后,赵桓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你也有今天,报应啊!”

  他对自己这个父皇,可是一点同情都没有。

  一想到父皇强行禅位给自己,然后带着三弟赵楷逃往南方,就恨得牙痒痒。

  这他娘是人能干出的事儿?

  眼下得知父皇被俘,赵桓心里别提多畅快,就连胃口都好了不少。

  一碗面吃完,丢下二十枚铜钱,赵桓手捧报纸,优哉游哉地朝着书坊走去,开始一天惬意的生活。

  ……

  赵佶被俘的消息,随着《青州日报》传遍大江南北。

  这个消息对赵宋官员以及将领的打击巨大,无疑于天塌了。

  先前赵楷被俘,虽也感受到局势糜烂,可太上皇赵佶毕竟还在,不少人还抱着侥幸心理。

  眼下随着赵佶被俘,赵宋的官员将领再也没了坚守的理由。

  毕竟太上皇、陛下都被一锅端了,他们还坚守个甚?

  至于自立为王,他们从未没有这个想法。

  吸取了前唐以及五代乱世的教训,赵宋这一百余年,已经将武人彻底驯化。

  武将的脊梁骨被打断,哪怕勇猛如狄青,也落了个惊惧而死的下场,更别提其他人了。

  而文人……

  正所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自古以来,细数历朝历代,有干政的后宫,有造反的武将,有废立皇帝的阉党,有篡位的外戚,唯独没有造反的文官。

  文官自小接受的思想里,压根就没有造反这两个字,最顶级的理想,也不过是行伊尹、霍光之事。

  身后名,对文官而言比生前更加重要。

  在荆湖与齐军对峙的刘延庆,第一时间派人联系刘锜,献上归降书。

  两荆的各地州县官员,也纷纷开城受降。

  荆湖不费吹灰之力,纳入齐国版图。

  ……

  福建。

  建州,建安。

  府衙大狱中,刘光世、张俊两人盘腿坐在地上,无比狼狈。

  刘光世兴冲冲的赶到福建,本以为靠着护驾之功,能平步青云,结果到了浦城后,立马被迎面而来的当头一棒敲晕。

  太上皇并不在福建!

  还不等他从这个打击中回过神,便被建州知州用一纸调令骗到郡城,随后陷害栽赃,关进大狱之中。

  至于驻扎在城外的两万余宋军士兵,知州郑厚根本没费甚么心思,便轻易夺取了兵权。

  托了赵宋对武人打压的福,文官天然就高武人一头。

  区区一介知州,能如此轻松接管数万宋军,这放在其他朝代是不敢想象的事情,可在赵宋,却顺理成章。

  踏踏踏~

  一连串脚步声传入耳中。

  刘光世与张俊猛地睁开眼,目光中隐隐透着一丝期盼。

  算算时间,似乎又到了每日一次的焚香了。

  所谓焚香,就是狱卒拿来一个香炉,点燃之后,会有烟雾飘出。

  初次闻时,只觉怪怪的,让人犯恶心。

  可是两三日过后,刘光世便适应了,每日不闻上一会儿,就觉得浑身不得劲,闻得久了,只觉飘飘欲仙,忘却一切烦恼和苦闷,只剩下无尽的舒爽,如坠仙境。

  他们心里明白,这香有古怪,但却没法子,总不能一直憋着气不呼吸罢?

  况且,眼下身陷囹圄,保住小命才是头等大事。

  脚步声越来越近,刘光世双眼一亮,他听出了其中一道脚步声的韵律,乃是踱官步。

  果然,下一刻,一袭大红官服出现在视野中。

  刘光世蹭一下站起身,扶着木栅栏道:“郑知州,你我之间是否有甚误会?若以往有得罪之处,卑下在此赔礼道歉,还望郑知州海涵。”

  他到现在还一头雾水,自问与郑厚无怨无仇,莫名其妙的就被对方拿下大狱。

  郑厚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不急不缓地说道:“本官与两位将军并无仇怨,甚至此前未曾蒙面。”

  此话一出,刘光世与张俊面上的疑惑更甚了。

  “呵呵。”

  刘光世谄媚地笑道:“既无仇怨,那便是误会一场,还请郑知州高抬贵手,卑下往后一定鞍前马后,唯首是瞻。”

  郑厚说道:“但伱二人,却与佛子大人结过仇。”

  佛子大人?

  听到这个称呼,刘光世与张俊不由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随着郑厚话音落下,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踏步来到两人面前。

  “张将军,刘将军,别来无恙!”

  “方七佛!”

  张俊与刘光世瞳孔猛地一缩,齐齐惊呼一声。

  当年,他二人全程参与南下平叛,方七佛作为方腊麾下头号大将,双方交战不下十余次,哪里会不认得对方。

  张俊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郑厚,旋即怒斥道:“郑厚,你乃朝廷命官,却与反贼暗中勾结,陷害忠良,若被太上皇得知,定会抄家灭族!”

  郑厚陷害他二人,算不上大过。

  武将而已,又非开国勋贵之后,杀了也就杀了。

  可是与方腊余孽勾结,这个罪责可就太大了。

  “哈哈哈哈!”

  方七佛与郑厚彷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

  (本章完)

0542【识时务者为俊杰】

  等笑够了,方七佛冷声道:“赵宋都被一锅端了,哪来的太上皇。”

  “甚一锅端?”

  张俊一愣。

  “自个儿看罢。”

  方七佛从袖兜里取出一份《青州早报》,扔在张俊的脸上。

  张俊也不顾的发怒,接住报纸看了起来。

  一看之下,面色惨白。

  太上皇被俘!

  “这……这不可能,定是伪齐的攻心之计……”

  张俊喃喃自语,可说到最后,也他自己都没了底气。

  《青州早报》作为齐国的宣传工具,对时政信息的报道向来慎重,秉持着准确的原则,别说假消息了,就连疑似、可能、应该这等模棱两可的用词,都从未出现过。

  人无信不立。

  同样,一份主攻时政的报纸同样如此,一旦报道了哪怕一次假新闻,那名声就臭了,再无公信力可言。

  一旁的刘光世失魂落魄,整个人忽然没了目标,心头无比茫然,空虚。

  方七佛趁势拉拢:“你我虽是仇敌,但本座很是欣赏你,可愿归降于本座?”

  别看刘光世草包,可那也是和名将比,到底是出身将门,论起行军打仗,不是他麾下那些泥腿子教众能比的。

  至于张俊,那就更不用说了,此人打仗是一把好手。

  “你?”

  张俊嗤笑一声,心中的不屑溢于言表。

  在他看来,方七佛不过是一介反贼余孽,连一方势力都算不上,他乃赵宋朝廷命官,就算投奔大理、西夏,也不会委身方七佛这等草寇。

  方七佛收敛笑意,朗声道:“齐国韩桢原先不过一介市井泼皮,这皇帝泼皮当得,我当不得?”

  对于韩桢,方七佛心中是既羡慕又佩服。

  韩桢是彻彻底底的泥腿子,但就是这样一个王公贵族、达官显贵眼中的蝼蚁,却硬生生凭借手中大槊,打下了一片天下。

  自古至今,能以一介白身,赤手空拳,建国称帝者,仅此一例。

  韩桢的成功,激励了方七佛,也证明一句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张俊反驳道:“韩桢乃二郎显圣真君下凡,天生神力,神勇无双,伱是个甚?”

  作为军人,他本是不信神佛的,可韩桢的事迹实在太过神奇,自临淄起兵,到登基称帝,许多事情压根用常理解释不通,加上天生神力,战力无双,饶是张俊这等心智坚定之人,都忍不住开始相信二郎真君下凡的说法。

  旁人不晓得,张俊可是参与过平定山东叛乱,与韩桢在战场之上交过手。

  一人一槊凿穿千军万马的雄姿,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闻言,方七佛并未动怒,反倒自信一笑:“本座确实没有韩桢那般勇武,可本座有的东西,他韩桢未必有。”

  说罢,方七佛挥挥手。

  身后狱卒立刻掏出钥匙,打开囚牢。

  紧接着,一群狱卒纷纷涌进去,将刘光世与张俊二人牢牢按住。

  方七佛探手伸入怀中,在郑厚渴望的神色中,取出一个小玉瓶。

  从中取出两颗极乐丹,分别塞入二人口中,强迫其吞下。

  重新收回玉瓶,方七佛打了个手势,让狱卒们松开二人,语气笃定道:“咱们打个赌,不出三日,你二人会跪下来求着归降于本座。”

  这段时日,他一直命狱卒给二人吸食极乐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上瘾了。

  今日喂食极乐丹,一切水到渠成。

  这两年时间,他对极乐丹的使用愈发娴熟,如今已是如火纯青。

  上来就喂食极乐丹不行,对方极有可能会暴毙,利用极乐膏燃烧的烟雾,却没有暴毙的风险。

  每日吸食一次,逐日加大吸食的烟雾时间和剂量,待到七日之后,再吞食极乐丹,便不会暴毙,且能彻底成瘾。

  方七佛不懂甚么是耐药性,这些经验都是他用一个个奴隶的性命,亲手试出来的。

  “三日后再见。”

  方七佛静静等待了片刻,这才转身离去。

  随着囚牢大门被重新锁上,张俊与刘光世一齐将手指探入口中,引得一阵阵干呕,想将吞服进体内的丹药吐出来。

  他们不知道方七佛给自己喂的是甚么,但肯定不会好东西。

  然而呕了一阵,却只吐出一些苦水。

  方七佛岂能没有防备,方才刻意静等了片刻才离去,就是为了等待极乐丹被消化。

  忽地,张俊感觉腹中出现一股暖流。

  紧接着,如潮水的般快感袭来,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呕吐的痛苦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无比快乐,飘飘欲仙。

  与前几日焚香时的感受很相似,但却更为强烈凶猛。

  极致的快感,如狂风骇浪,瞬间将两人吞噬。

  房事所带来的快乐,在此面前,根本没有可比性。

  一时间,两人双腿一软,跌倒在地上,浑身无力,时不时抽搐一下。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极乐丹的药效才逐渐过去,两人渐渐恢复神智。

  刘光世躺在地上,双眼无神,还在回味着方才的快乐。

  ……

  三日后。

  当方七佛再次来到大狱时,刘光世神色痛苦,不断用头撞击着木栅栏,哪怕额头已经皮开肉绽,鲜血长流,却毫不自知。

  张俊稍好一些,他的意志力到底比刘光世这个草包强不少,此刻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无意识的在胸口抓来抓去,彷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食自己的内脏,豆大的汗珠不断顺着额头滑落。

  时不时打一个哈欠,眼角的泪珠,抑制不住的往外淌。

  见到方七佛,刘光世如同狗一样连滚带爬的冲过去,瞪大赤红的双眼,恳求道:“求求你,再给俺一颗,俺给你当牛做马!”

  前几日有多快乐,此刻就有多痛苦,他如今才深切的明白,何为生不如死。

  一旁的郑厚见状,心有戚戚然。

  当初,他也是这样,如同一条卑贱的狗,跪在方七佛面前恳求对方给自己极乐丹。

  见到这一幕,方七佛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不急不缓道:“看来先前的赌约,是本座赢了。”

  刘光世哑着嗓子嘶吼道:“俺输了,俺输了,你让俺干甚都行,快给俺一颗罢!”

  方七佛居高临下道:“从今日,你便是本座麾下的一条狗。”

  “是是是,俺是狗,俺是狗。”

  刘光世这会儿彻底没了礼义廉耻,满脑子只想得到极乐丹。

  “哈哈哈!”

  方七佛放声大笑,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昔日高高在上的人物,如今在他面前卑躬屈膝。

  “赏你的。”

  取出一颗极乐丹,方七佛屈指一弹。

  刘光世双眼一亮,饿狗扑食般接住极乐丹,立刻送入口中。

  不消片刻,他脸上的痛苦之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无与伦比的快乐。

  见状,角落中的张俊也忍不住了,出声道:“俺愿归降于佛子。”

  “识时务者为俊杰。”

  方七佛得意一笑,再度扔出一颗丹药。

  享受过极乐后,两人被带出了大狱,来到郡城的一处府邸之中,在美人的侍候下沐浴更衣。

  穿上崭新的衣裳,刘光世与张俊被领到了书房。

  书房之中,除开方七佛之外,辛兴宗早已等在了那里。

  这厮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早在浦城之时,就已经被极乐丹控制。

  “见过佛子。”

  张俊与刘光世略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躬身行礼。

  先前在大狱中遭受的折磨,实在太过痛苦,他二人不想再试一次。

  方七佛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开口道:“本座得到消息,驻守在处州的齐军,近日打算攻打建州,汝等皆是身经百战的名将,可有对策?”

  张俊问道:“敢问齐军兵力几何?”

  “八千!”

  方七佛答道。

  张俊沉吟道:“福建气候潮湿,加之连日阴雨,齐军引以为傲的火器无法使用,且福建遍地是山,凭借地利或可一战。纵然不敌,也能利用多山地貌,牵制齐军。”

  “齐军多为北人,不耐南方湿热,不少士兵都害了兵,无法久战。只需拖上一段时日,齐军必退。”

  福建八成都是山地丘陵,唯有靠海的漳州、泉州、福州等地,才有几处平原。

  这也是方七佛的底气所在。

  福建、岭南遍地是山,我就算打不过你齐军,往山里一钻,又能奈我何?

  反之,还能不断袭扰齐军粮道。

  后世现代化战争,都能打游击,更别提这会儿了。

  土司为什么难治理,不就是因为岭南独特的地貌嘛,作战成本太高了,且回报率极低,以至于中原王朝觉得不划算。

  (本章完)

0543【蛟水】

  方七佛对这三万宋军很重视,商议完应对之策后,便亲自带着酒肉与金银铜钱去军营犒赏。

  本来这些宋军来福建,并不太情愿,军中士兵大多都是江南与两浙人士,心中颇有怨言。

  等到酒肉入口,赏钱入怀,心中那点怨恨顿时烟消云散。

  给谁卖命不是卖?

  他们这些底层的丘八,本就是有奶便是娘。

  加上方七佛当众许诺,待打退了齐军,还会有赏钱,并且重重有赏。

  一时间,三万宋军气势大振。

  “宋军人数几何?”

  “末将明白了。”

  旅长禀报道:“斥候营的弟兄来报,山下疑似出现大量宋军。”

  暴雨太大,以至于汉子眼睛都有些睁不开,扯着嗓子大喊。

  漆黑的雨夜中,宋军与齐军混战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彼此。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八千徐州军在雨夜中集结完毕。

  六月正是台风的多发季节,建州虽距离海边有数百里之遥,可多多少少还是会受到影响。

  吴璘吩咐道:“通知所有将士,以小队聚集,以哨声为令。”

  吴璘自然是不信甚么蟒蛇化蛟的鬼话,但既然向导这般慎重,肯定有其道理。

  吴璘正色道:“正因如此,才更要突围,我们看不见,宋军同样看不见。若是拖到天明,再想突围反而不易。”

  夜间作战,也是齐军日常操练的项目之一。

  宗泽三番两次拒绝劝降,耗尽了官家的耐心,下旨让他在年底之前,带宗泽的人头回京。

  “嘘嘘嘘~”

  这番话,把一众士兵唬得一愣一愣。

  吴璘摆摆手,吩咐道:“今夜辛苦一番斥候营的弟兄,坚守哨岗。”

  作为东京城漕运四渠之一,汴河承接南北,是连接开封府与江南、两浙的主要河流。

  吴璘撇撇嘴,下令道:“全军继续前行,寻找高处扎营。”

  时隔一年有余,他再次回到了东京城。

  这种天气,就别想生火造饭了,所有东西都是湿答答的,就连神臂弩的弓弦都吸饱了水,变得松松垮垮。

  山脉连绵起伏,一座接着一座,而官道又只能修建在群山之间,这就导致处处都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吴璘吩咐道:“将向导唤来。”

  向导赶忙制止:“军爷,万万不可。”

  然而,却并非曾经想象中的收复故土,而是以亡国之君的阶下囚身份,被押送到东京城,接受审判。

  一艘雕龙画凤的宝船,破开河面,逆流而上。

  每个小队的士兵们平日里吃住操练都在一起,几乎形影不离,配合默契,远非宋军能比。

  他老家在西北,极少见到这等反复无常的天气。

  汴河。

  宝船二楼的雅间内,赵佶站在窗边,遥遥看着远处的东京城,神色复杂。

  这才刚进福建,路就这般难走,再往里岂不是更加艰难?

  每年五至九月,海龙王便会发威,卷起阵阵狂风巨浪,有时候狂风一刮就是十天半个月,伴随着暴雨,这谁顶得住?

  这些宋军与战船,本是刘延庆前两年招募操练,用来平叛钟相杨幺的。

  吴璘吹响指挥哨,率领八千士兵,放弃帐篷等辎重,摸黑朝山下杀去。

  暴雨说来就来,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下一刻便狂风骤雨,根本没有过渡的时间。

  闻言,那旅长一愣:“将军,眼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冒然突围,恐会遭受敌军伏击啊。”

  狂风依旧,不过雨势渐渐变小。

  以往在西北之时,干旱少雨,夏日即便有雨,也会酝酿大半天儿。

  自打前岁钟相被俘,杨幺虽还在逃窜,却成不了气候,如今沦为水匪。

  好在齐军有过专门的训练,八千人化整为零,以小队为单位作战,以哨声为军令。

  另一边,王彦率兵接收两浙路一应县镇。

  一时间,山脚下混乱无比。

  匡子新那边,也在整顿王渊麾下的水师,待整军完毕,会立即顺长江北上,一鼓作气拿下襄阳。

  向导答道:“这暴雨是海边吹来的,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了。每年到了六七月,海龙王就会卷起狂风骇浪,断断续续,时大时小,谁也说不准,若运气不好,连下个把月的大雨都有可能。”

  帅帐中,一盏油灯静静燃烧,映照出昏黄的光线。

  不过吴璘不敢久战,突围成功后,便一路朝龙泉方向撤退。

  更何况,从军事角度分析,福建是典型的易守难攻。

  很快,清脆响亮的哨声在雨幕下响起。

  不多时,一座宏伟的巨城出现在前方。

  闻言,吴璘下令道:“原地扎营!”

  蛟水自上而下,倾斜而来,在山谷扎营确实很危险,反倒高处才有一线生机。

  只是稍加思索,吴璘便下令道:“召集将士,传我军令,突围!”

  ……

  宋军既然敢趁着雨夜围困,必然做足了准备,且兵力至少是他们的数倍。

  向导解释道:“此地看似安全,可左右紧挨大山,地势东高西低,一旦大雨不停,恐会引发蛟水。”

  吴璘满脸疑惑:“何为蛟水?”

  “为何?”

  “不可大意,行军打仗谨慎为重。”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吴璘骂道:“他娘的,这天儿跟见了鬼一样,暴雨说来就来。”

  吴璘睁开眼,猛地坐起身,沉声问道:“何事?”

  随着刘延庆归降,不但荆湖两路落入韩桢手中,还有三万余宋军,以及数百条战船。

  原本的战略,是围困襄阳,封锁汉江上游,经长安入汉中,攻打蜀中。

  行军打仗,自然和舒适扯不上关系,所有士兵都穿着湿漉漉的衣裳入睡。

  半山腰处,一顶顶帐篷搭建在密林之中。

  “杀啊!!!”

  一个时辰后,乌云遮盖的天空变得格外阴沉,吴璘在向导的帮助下,成功找到了一座大山,作为扎营地点。

  旅长答道:“具体不知,今夜无星无月又无火光,斥候根本看不清,不过仅听脚步声,怕是不下万余。”

  旅长面露恍然。

  “军爷有何事?”

  不过随着王渊与刘延庆先后归降,水师与战船的问题得以解决。

  吩咐完毕后,一众旅长营长纷纷散去,各自回到营帐中歇息。

  旅长高声应道,旋即转身离去。

  刘锜没有立即攻打襄阳,他在等,等杭州的水师到来。

  都说岭南有十万大山,福建也不遑多让。

  他不懂水战,于是当即任命刘延庆为副将,对宋军水师进行整编,剔除一些老弱病残,只保留青壮,加紧操练。

  吴璘问道:“这雨几时会停?”

  念及此处,他沉声问道:“那该如何避开蛟水?”

  “突围!”

  吴璘皱起眉头。

  休整了两日后,方七佛亲率三万宋军,赶往边境。

  吴璘神色不变,继续问道。

  这汉子乃是福建本地人,吴璘出发前,特意雇来作为向导。

  豆大的雨点拍击在铠甲上,如同冰雹一般,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吴璘就着水壶里的冷水,嚼着干饼子,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山川,面色无奈道:“俺如今算是明白,为何岳都帅会说蜀道难,闽道比蜀道更难。”

  是夜。

  这大宋,终归还是亡在了自己手中。

  这向导的话一套一套,不过话糙理不糙,仔细思量,还是有些道理。

  忽地,一阵急促的呼喊传来。

  “吴将军,吴将军!”

  不多时,一名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快步来到战马前。

  向导一本正经的答道:“正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尽量寻高处寨营。”

  “唉!”

  而吴璘,则率领八千人,自龙泉出发,直奔建州而去。

  “得令!”

  尤其是雨夜,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最容易引发混乱,所以齐军有专门的训练之法,并且特制了几款不同音色的铁哨,用以辅助夜间作战指挥。

  ……

  ……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向导努力睁开眼睛,神色郑重道:“福建多山,山中常有大蛇,修行百年,便可化蛟。化蛟之后,就无法继续藏匿山中,必须进入江河湖海。每逢六七月,海龙王发威之时,山中蛟龙会趁机遁入江河湖海,离山之时山崩地裂,是为走蛟,雨水汇聚山石树木,自山巅狂涌而下,俺们称之为蛟水。”

  宝船四周,还有三四艘客船护送,客船上人影绰绰,若凑近看,便会发现船中皆是身着纸甲的水师精兵。

  齐军的突围,杀了宋军一个措手不及。

  吴璘躺在行军床上,半梦半醒。

  待拿下蜀中后,再取襄阳。

  呼啸的狂风,伴随着暴雨席卷天地。

  这些水师与战船正好便宜了刘锜。

  一名旅长笑道:“福建虽有几万宋军,如今赵佶被俘,只怕刘光世与张俊早已没了战意,琢磨着归降之事,咱们此次也就走个过场。”

  波光粼粼的河面之上,过往船只络绎不绝,端的是千帆竞发,百舸争流,繁闹无比。

  由于狂风骤雨,斥候无法外放太远,否则即便发现敌情,也无法及时禀报,因此吴玠只在四周山脚附近布置了几处哨岗。

  纵然打不过,敌军往山里一钻,转头就绕道去袭扰粮道,根本一点法子都没有。

  关键山多也就罢了,气候湿热,反复无常。

  赵佶幽幽地叹了口气。

  赵楷神色惶恐,随着距离东京城越来越近,他心中的恐惧就越甚,不知迎接自己的是何命运。

  (本章完)

0544【罪臣赵佶,拜见陛下】

  “赵佶被押解进京啦!”

  在韩桢刻意放任之下,赵佶父子与一众大臣将于今日被押解进京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东京城。

  东京城的百姓,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看热闹的机会。

  一时间,长达十余里的御街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中午时分。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队士兵率先踏上御街。

  烂菜叶与坏果子如雨点般,铺天盖地的朝着蔡京的囚车砸去。

  甚至还搞出一块元佑党籍碑,将反对新法的官员名字刻在碑上,打为奸贼。

  以至于李南嘉哪怕举起反旗,也绝口不提南唐之事。

  眼下好了,父皇和三哥儿也回来了,一家人嘛,就该团团圆圆,整整齐齐。

  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打着赵宋复国的幌子来起事。

  为了帮宋徽宗捞钱,蔡京这些年不知想出过多少点子,玩命的割百姓韭菜。

  “狗贼受死!”

  等同于告诉天下人,赵宋亡了,彻底臣服于齐国。

  “打死他!”

  饶是有囚车的木栅栏遮挡,可数量实在太多,免不了还是被砸中。

  那些元祐党人及其后代,如何能不恨?

  忽地,御街两旁的围观百姓群情激愤,烂菜叶与烂果子如雨点一般飞向一辆囚车。

  不多时,赵佶一行人手脚戴着铁链,被押送进延福宫大殿。

  凭甚么兄弟姐妹们都在东京城里受苦,就你赵楷在南方过逍遥日子?

  他与赵模两兄弟的心思一样,对当初父皇只带赵楷,而不带自己,耿耿于怀。

  正因如此,当初耶律延禧被俘时,面对完颜娄室粗暴的对待,才会如此愤慨,大骂对方蛮夷。

  大殿内,文武百官排成整齐的队列,尽管一个个都努力板着脸,可心底的兴奋还是压抑不住,溢于言表。

  就比如李南嘉,她祖上李煜自除国号,降为江南国主,对赵宋称臣纳贡。

  口称臣,大礼参拜,是一种受降仪式,相当于后世的投降签字。

  唉!

  赵佶心中哀叹一声,双膝跪地,行大礼参拜,口中高呼:“罪臣赵佶,拜见陛下。”

  只不过皇宫的图纸还没设计好,齐军就打来了,全部便宜了韩桢。

  花石纲那些都抛开不谈,单单是一个盐引法,就足够百姓生啖其肉,痛饮其血了。

  轰!

  当看清赵佶的瞬间,围观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哗然。

  但即便如此,也极为可观了,这笔金银珠宝加上古董字画,足以抵消北伐以及南征的所有费用,并且还有不少剩余。

  就连前头的赵楷以及后面的秦桧、黄潜善等人都被波及。

  此时的赵佶,在下船前已经被宫中派去的专人梳妆打扮过,身着一席大红礼服,头戴描龙直脚幞头。

  要说东京城的百姓最恨谁,那当属六贼之首蔡京,不光平头百姓恨,商贾地主士绅也恨,士大夫阶层更恨。

  食盐可是日常消耗品,不吃真的会死人的,哪怕吃的少了些,都会浑身无力,还如何劳作?

  这对百姓来说,简直就是致命一击。

  让本就充盈的国库,更加富足。

  此外,不少勋贵官员随着赵佶一起南逃,家当加起来也不少。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辆囚车。

  赵佶这厮南逃,可是将内帑都搬空了,并且到了金陵后,蔡京又帮他捞了不少钱,用以修缮皇宫。

  “打死这个狗贼!”

  赵楷这个小年轻在逃亡路上,都免不了生了一场大病,可蔡京这把老骨头,在这般折腾之下,却硬生生的挺住了,只能说生命力太过顽强。

  这是礼制,皇帝就是皇帝,哪怕此刻身为阶下囚,该有的威仪却不能少。

  韩桢朗声道。

  闻言,百姓们停下动作。

  赵构先是一愣,定睛一看,原来是蔡京的囚车。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杀人诛心。

  车队极长,竟一眼望不到尽头,少说也有上千车。

  感受着无数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赵佶羞愤难当,干脆闭上眼睛。

  还是那句话,名正言顺!

  大义,很重要。

  眼见这老贼快不行了,负责押送的士兵这才开口呵斥:“住手,莫要再砸了!”

  看到赵佶,吴敏、张叔夜等赵宋旧臣,神色复杂。

  负责押送的士兵也不管,任由百姓发泄怒气。

  几十辆囚车之后,是一辆辆牛车,牛车之上堆放着无数金银珍珠,古董字画。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进殿启奏:“启禀陛下,伪宋太上皇赵佶,皇帝赵楷,以及一众官员已押送至皇城。”

  蔡京还得押送到皇宫接受陛下审判呢,可不能死在这。

  因为从法理上来说,南唐已经对赵宋称臣了,祖上更是接受了赵宋的爵位,再提南唐,从法理上来说反而立不住跟脚。

  延福宫,韩桢端坐在龙椅之上。

  站在他们的角度,确实如此。

  而这些不过是战争红利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而已。

  “三哥儿倒是没甚变化。”

  尽管对方在位期间昏庸荒唐,可毕竟曾经君臣一场,不免有些伤感。

  “快看,父皇变老了恁多。”

  不远处,赵构也在人群中,虽面无表情,可实际上心里却乐开了花。

  真正的收获,是整个南方的土地和人口。

  “传!”

  “三哥儿。”

  赵模、赵榛两兄弟混在人群中,嘻嘻哈哈的议论着,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就是人性。

  以至于东京城内,流传着一句歌谣:打了桶(童贯),泼了菜(蔡京),便是人间好世界。

  宋时的广韵,界的发音是jiai,第四声,所以这句话用河洛雅音读起来,极其押韵。

  “都说江南水乡养人,看来也不怎样,父皇都快比俺还黑了。”

  对于赵佶和赵楷被押送进京,他们恨不得拍手称快。

  赵楷的心理素质更差,那一双双或惊奇,或戏谑,或嘲弄的目光,让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同样都是亲儿子,金人南下时,赵佶这个父皇却抛下他们,唯独带着赵楷逃到南方,他们心里会没有怨言?

  环顾一圈熟悉的延福宫,赵佶又将目光看向高高在上,英武霸气的韩桢。

  为首的囚车之中,关押的正是赵佶。

  赵佶见了,不由暗自庆幸。

  好在他聪明,早早地把蔡京抬出来背黑锅,否则这会儿百姓们砸的就是他了。

  走了一路,蔡京也被砸了一路。

  正是因为盐引法,导致盐价在短短数年内暴涨了一倍有余。

  这些都是齐军在金陵和杭州等地缴获的钱财。

  这厮已经老的不成样了,须发皆白,老态龙钟,偏偏就是没死,蜷缩在囚车之中。

  谢鼎一步踏出,大声呵斥道:“阶下之囚,见陛下为何不拜?”

  不知多少元祐党人被蔡京整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但明朝不一样,崇祯吊死在了歪脖子树上,这才有了南明,包括后续反清复明的大旗。

  究其缘由,就是因为人家崇祯没投降!

  (本章完)

0545【净街候!】

  韩桢缓缓开口,朗声道:“扬州之盟,赵宋对我大齐纳贡称臣,焚誓表,杀三牲,敬告天地。你却罔顾天道,逆反君臣人伦,暗中勾结外夷,联手伐齐,你可知罪?”

  “臣知罪。”

  赵佶伏地应道。

  “倒行逆施,荒淫无道,致使百姓饿莩遍野,流离失所,你可知罪?”

  “臣知罪。”

  韩桢每问一句,赵佶的眼角就抽一下,他想要反驳,可却没那个胆子,只得伏地认罪。

  一般而言,前朝灭亡,本朝建立后,就该立刻着手修史了,元朝拖得太久了。

  不过作为起居注的史官,同样也要记,因为起居注是撰修国史的基本材料,如此一来,后世人在编纂史书时,便能进行双重印证。

  赵佶双眼一亮,赶忙快步上前,口中喊道:“吴卿,吴卿。”

  违命侯,对曾经的一国之君来说,以违命为爵名,已经不单单是讽刺,而是实打实的羞辱了。

  “本候一时口误,还望吴尚书莫怪。”赵佶立马改口。

  赵佶苦笑一声:“他不是不借,是不敢借。”

  现在明白,为何攻城之时,明知先登十死无生,为何还是有无数士兵趋之若鹜,争先恐后了吧?

  当然了,宋时的爵位不比汉时,只有品阶,没有封地,虽也有食邑,可实际上就是个名头,相当于固定工资。

  韩桢说道:“没有食邑,届时自会有人与你道明。”

  见他神色愤慨,那名官员挑了挑眉:“净街候想抗旨不成?”

  大殿角落的颜阶,正奋笔疾书,将对话一字不差的记录下来。

  这时,赵佶忽地问道:“敢问陛下,臣……臣的爵位食邑几何?”

  “着哇!”

  汉时的爵位,是正儿八经的有封地,整个封地的税收,也就是食邑,都归勋爵所有。

  赵楷欲哭无泪,语气茫然地问道:“父皇,咱们如今该去哪?”

  赵佶讷讷地应道:“朕……本候晓得了。”

  关键,爵位是可以传给子孙后代的。

  他自小便锦衣玉食,哪怕逃到了南方,也没受过罪,一想到即将露宿街头,心中就一阵慌乱。

  按照宋时标准,一户一贯一百钱来算,他这个爵位,一年的固定俸禄也就七百贯出点头。

  还想要食邑,想屁吃呢?

  皇帝赐讽爵位,并非韩桢首创,自古有之。

  其实像这种大朝会,有专门的史官记录。

  比如刘邦给大哥的儿子赐封刮羹候,便是讽刺大嫂曾经在他落魄时的作为。

  稳住李若水后,吴敏这才问道:“不知赵候寻本官所为何事?”

  官员吩咐道:“明日卯初在此上值,若敢敷衍了事,休怪本官扣侯爷的俸禄。”

  听到抗旨二字,赵佶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讪笑一声:“呵呵,微臣领命。”

  吴敏微微叹了口气:“唉,背后莫言他人,走罢。”

  净街,有两重含义。

  就比如刘锜的爵位,是静宁县子,食邑六百户。

  这种情况下,谁敢借钱?

  何栗无奈道:“赵候应当知晓官家的心思,莫要逼本官撒谎。”

  因此,封地的位置,食邑的多寡,直接关乎勋爵的收益。

  赵佶依旧保持着伏地的姿势,心头忐忑。

  定完了罪,接着便是处置了。

  吴敏说道:“赵候这是哪里的话,本官确实没钱,叫我如何借?”

  “本官公务繁忙,赵候可还有其他事儿?”

  赵佶想了想,说道:“先找地方落脚。”

  扫……扫大街?

  赵佶先是一愣,旋即涨红了脸,心头无比愤慨。

  府衙外,赵楷探头看着纸张上的地址,问道:“父皇,咱们去谁家?”

  瞪着那名官员的背影,赵楷双拳紧握,愤恨道:“韩桢欺人太甚!”

  原时空里的《宋史》极其混乱,芜杂粗糙,错讹与疏略极多,其本纪、志、列传之间,各列传之间往往互相抵牾。

  赵佶可不管那么多,他现在身无分文,就靠着爵位过活了。

  东京城北曾有一泼皮,诨号净街虎,乃市井恶霸,一旦出现,街上的人就会全部逃跑。

  何栗问道:“不知赵候前来,所为何事?”

  这种事儿,算不得稀奇,他老赵家也干过。

  韩桢小儿摆明了是想羞辱他,谁敢救济?

  赵楷顿时慌了:“那……那该怎么办?”

  赵佶顿住脚步,小心翼翼地问道:“有何贵干?”

  得知赵佶前来,开封府尹何栗只觉一阵头大。

  待散朝之后,一众官员出了大殿。

  这一点,不光赵佶自己知道,朝堂中不少文武百官心里也明白,但具体如何处置,就得看韩桢的心思了。

  吴敏哪敢让他走,也顾不得失礼,伸手抓住李若水的衣袖。

  赵佶叹了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净街就净街罢,总比丢了小命要好。”

  这些昔日的皇子帝姬,属于重点关照对向,在开封府有登记备案,且时刻有密谍司的探子日夜监视。

  食邑的多寡,关乎他今后的生活质量。

  赵佶搓着手,笑呵呵地说道:“本候如今囊中羞涩,吴尚书可否借些钱,过段时日便如数奉还。不虚太多,三五万贯就够了。”

  “净街候留步。”

  赵佶却无所谓,反正都已经接受净街候这个爵位,索性破罐子破摔,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他们本就是赵宋降臣,再和赵佶这个昔日旧主来往密切,让官家怎么想,督察院怎么想,山东派的官员怎么想?

  眼见躲不过,吴敏也不敢独自与赵佶相处,拉上李若水作陪,往后也好解释。

  本朝给前朝修史,乃是惯例。

  净街候?

  此话一出,朝堂一众文武官员纷纷面色怪异。

  一旦发现史书与起居注中对某件事的记载截然相反,便会慎重对待。

  谢鼎与常玉坤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古怪之色。

  而今,赵佶被赐封净街候,让一众朝臣心中颇有一种天道好轮回的感慨。

  那官员说道:“陛下旨意,往后这条御街,由净街候负责清扫,月俸一贯三百文。”

  并且当时已经天下大乱,经历了两都之战,元朝濒临崩溃边缘,民间的红巾军渐渐起势,压根不允许编史之人有太多的时间去编撰史书,此外编纂之人水平也不够,这才导致了《宋史》混乱的原因。

  官家赐封净街候,既无食邑,又无赐下府邸,已经表明了态度。

  ……

  赵佶哪里听不出来这是搪塞之言,气恼道:“吴敏,昔日朕……本候待你不薄,而今身无分文,不过是找你借些钱财,暂渡难关,又不是不还你,何必如此绝情?”

  要说赵佶这厮,鬼点子还真不少,竟带着赵楷一路来到开封府。

  造成这一原因,主要是《宋史》成书于元末,时间相当久远。

  赵楷一拍大腿,说道:“九弟他们都在京城,有五姐儿和十四姐儿照应,想必过得不错。”

  赵楷愤愤不平道:“吴敏这厮,当初若非父皇赏识,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疙瘩当知县呢,如今叛宋降齐不说,父皇有难,竟然袖手旁观,当真是狼心狗肺!”

  这还不算朝廷的封赏,以及本职官位的俸禄,若是加在一起,一年下来多的能有五十万钱,相当于后世的一亿。

  见状,韩桢朗声道:“除赵佶国主封号,授净街候。”

  交代完后,那名官员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七百贯,对普通百姓来说,是一笔巨款了,可放在东京城的勋爵身上,那是真不够用,去樊楼喝顿花酒都得掰着手指头算清楚。

  何栗问道:“赵候想找谁?”

  就是要让赵佶受受苦。

  一旁的李若水见状,拱手道:“既然吴尚书有事在身,下官便先行告退了。”

  虽称呼他为侯爷,可语气中却丝毫没有敬意,反倒充满了戏谑。

  刘秀攻打四年不克,下昭:“杀彭宠者可封侯”。于是彭宠的家奴子密杀彭宠献给刘秀,但刘秀对卖主求荣的人极为鄙视,于是就赐封他为不义侯。

  一路出了宣德门,就见一名官员迎面而来。

  一时间,大殿中不少官员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他。

  “清卿稍待。”

  “哼!”

  宋初时,打了整整一年,才拿下南唐,恼羞成怒的赵大给李煜赐爵违命侯。

  下一刻,老九率领殿前侍卫,将蔡京等一众赵宋大臣押出大殿。

  韩桢小儿,安敢如此欺我?

  关键俸禄只有一贯三百文,这点钱够干甚?

  都不够去樊楼喝杯茶。

  韩桢不会杀赵佶。

  旋即,他又垮着脸:“可父皇,我们不知道九弟他们如今住在何处啊,京师这般大,要找到猴年马月?”

  老子找子女,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任谁都挑不出理。

  见状,一旁的李若水摇头失笑道:“都到了这般田地,竟还是改不掉奢靡无度的性子,张口闭口就是数万贯。官家是对的,就该让他受受苦,体会人间疾苦。”

  “这……好罢。”

  闻言,秦桧等人顿时如丧考妣,惊惧交加。

  又比如刘秀赐封的不义候。

  此人名义上是赵宋的皇帝,但其实谁都清楚,他不过是赵佶推到前台的傀儡罢了。

  赵佶思索道:“看来只能寻其他孩儿相助了。”

  “借钱。”

  至于赵楷,则被韩桢无视了。

  赵佶微微一笑,语气自信。

  见何栗下了逐客令,赵佶弹了弹手中的纸张,轻哼一声,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出了府衙。

  官家赏赐的这个爵位有点损。

  吴敏两手一摊,随口编了个借口,搪塞道:“实在不巧,前些日子老家修缮祖宅和祠堂,本官将浮财尽数寄回了老家,实在爱莫能助。不如赵候再找其他同僚问一问?”

  一众朝臣如同躲避瘟神一样,与他们父子拉开距离,生怕沾上一点关系。

  一重是字面意思,打扫清洗街道。

  但偏偏又不好不见,只能硬着头皮,将这父子两请到大堂。

  “本候的子女。”

  赵佶与赵楷父子混在人群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三五万贯,别说吴敏没有,就算是有他也不敢借啊。

  赵佶说道:“不借也可以,何府尹帮本候找几个人总可以罢?”

  赵佶如今是朝堂上的瘟神,谁都不想与他扯上关系,惹得一身骚,尤其是吴敏这些赵宋旧臣。

  “我自有法子。”

  彭宠随刘秀起兵,但因功劳较少未获封赏,心生不满,决定谋反。

  韩桢微微一笑,目光越过赵佶,在蔡京父子等人的身上扫视了一圈,沉声道:“汝等之中藏匿奸贼,以权谋私、贪赃枉法,押入大理寺,交由督察院配合审讯。”

  不多时,何栗递过去一张纸,上面是三十多号皇子帝姬如今的住处。

  何栗当即唤来户曹补官,查找赵构等人的住所。

  见赵佶迟迟不语,韩桢皱眉道:“怎地,伱不愿接封?”

  赵佶冷哼一声,气呼呼地转身离去。

  今日殿中这番对话,未来将会被载入《宋史》之中。

  给朕扫大街去罢!

  赵佶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另一重,则暗讽赵佶人憎狗厌。

  想他堂堂大宋太上皇,哪怕如今是亡国之君,也该受到礼遇。

  正在与李若水交谈的吴敏循声望去,见来人是赵佶,不由皱起眉头:“赵候还请自重,你我同朝为官,何以君卿相称?”

  赵佶大喇喇的说道,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臣……”

  赵佶强忍着羞愤,咬牙道:“多谢陛下赏赐,臣感激不尽。”

  这厮的脸皮……着实有些厚。

  据《汉书·食货志》记载,西汉时期,万户侯每年从食邑上得到的税赋约为二十万至三十万钱,若按照西汉的物价计算,相当于后世的四千万至六千万之间。

  饶是赵佶,听到这个爵号,都不由羞愤的老脸一红。

  忽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他到底看的透彻,方才不过是一时情急,眼下已经回过味儿来了。

  韩桢小儿做的太绝了,连座府邸都没给他安排,两下父子两身无分文,得想办法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否则今晚该露宿街头了。

  “嗯?”

  赵佶说道:“先去君虎家看看。”

  君虎是赵构的小名。

  (本章完)

0546【哄堂大孝】

  在一帮兄弟姐妹中,赵构这个曾经的小透明,混的最好。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能放下脸面。

  如赵模、赵榛两兄弟,哪怕沦落到在城外落户种田,依旧摆着皇子架子,这就没法混了。

  相比之下,赵构在东京城混的风生水起,成为城里数一数二的帮闲。

  帮闲,是古时的特色,几乎每个郡县都有。

  相当于后世的导游、陪玩,甚至有时还会兼着跑腿、送外卖的活计。

  闻言,赵构谦虚道:“诸位兄弟莫把我捧得太高,这蹴鞠起源战阵,需得齐心齐力,个人勇武算不得甚么,今日能赢,全赖哥哥们踢得好,缠住了齐云社的主力,否则哪有我进球的机会。”

  一行人有说有笑的正要走,却听一道声音响起:“哥哥们别急呀,咱们还没收利钱呢。”

  先前说要请客的青年一拍脑门:“对,把这茬给忘了。”

  拱形的设计,如同一个倒扣在大地上的巨碗。

  大多数点名找赵构的人,非富即贵,费用和赏钱给得足,一天下来,挣个十来贯跟顽儿似得,运气好百十贯一天都有过。

  按理说,父皇即便沦为阶下囚,也该被礼遇,封个闲散爵位,赏赐一座府邸,然后圈养起来。

  对于赵佶这个父皇,他心中本就存有怨气,今日突然到访,也让他隐隐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方才进球之人,正是赵构。

  一来是新奇,二来则是可以满足虚荣心。

  首先是皇子这个身份。

  这番话,说的一众社员心头畅快。

  初来乍到,面对一个陌生的县城,寻一个帮闲,可以解决不少问题,省不少心。

  每年春暖花开时,齐云社还会广发英雄帖,召集各路郡县的蹴鞠社,举办全国蹴鞠大赛,号曰:山岳正赛。

  看台上,零零散散坐着数百号观众。

  相比于新建的技击社,齐云社的名头可大了。

  想要在东京城里混得开,那么必须玩得起,动不动甩脸子赖账,谁还跟你顽儿?

  “康王球技了得,俺佩服的紧。”

  如今,蹴鞠场大门外的街道,变得无比繁闹,摊贩林立。

  只见球场中,一名身手矫健的男子闪转腾挪,皮球在他脚下如同活了一般,连过数人后,男子一击倒挂金钩,精准的将皮球踢进风流眼之中。

  “父皇怎地来了?”

  这还多亏了水泥,否则仅凭榫卯和铁钉,无法建造这么大的场馆。

  难不成是父皇惹怒了韩桢?

  齐云社的球员,也都是顽得起的人,纷纷蹲下身子,任由技击社的骑在自己肩头。

  筑球就是正规比赛,每队有12人,最多16人。球员们分工明确,有“球头”、“跷球”、“正挟”、“头挟”、“左竿网”、“右竿网”、“散立”等。

  看着他们夫妻两一唱一和,赵楷冷笑道:“九哥儿倒也有意思,连房租都交不起,竟还有闲钱请丫鬟。”

  一般都是挑选官声好的清流官员之女。

  最高能同时容纳六千八百名观众,虽然距离韩桢提出的万人差了不少,但放在宋时,已经非常难得了。

  赵构躬身作揖,行了个礼。

  轿子自然是没有的,所以就是骑在对方肩头上。

  规则与后世的足球,基本没甚区别。

  白打就是秀花活儿,用头、肩、背、脚来颠球,对场地和人员没甚要求,一个人随便找块空地都能顽。

  赵构拱了拱手,带着丫鬟转身离去。

  所以,能赢一次齐云社,确实值得他们开心。

  赵构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中不由有些后怕。

  在东京城内,乃是首屈一指的蹴鞠社团,历史悠长,自太祖年间就已创立,至今已有一百六十余年,社员上万,遍布五湖四海,丁谓、李邦彦、高俅等一众权臣宰相,都曾是齐云社的社员。

  东城。

  历朝历代,对待亡国之君,基本都是这套流程。

  你也甭担心会被骗,帮闲吃的实际上是信誉饭。

  邢秉懿应了一声,抱着儿子离去。

  “架架架!”

  “康王既然家中有事,就先回去。”

  丫鬟如实答道:“好似是老爷与三相公没有住所,打算投奔主君。”

  “主君,主君。”

  这技击社是新建的蹴鞠社团,社员多为达官显贵子弟,还有不少富商之子,赵构凭着一手好球技,在社中混的如鱼得水,加上他又会来事,时常甘当绿叶,传几个好球,把社员们哄得极为开心。

  “今个儿不醉不归!”

  可眼下,却听丫鬟说父皇与三哥来投奔自己,这其中的事儿恐怕不简单。

  “真他娘的漂亮!”

  而技击社与齐云社的社员,则一脸古怪的看着他。

  虽不如曾经那般锦衣玉食,可在东京城里,也算富足,时不时还能领着妻儿去樊楼吃一顿。

  “孩儿见过父亲,三哥。”

  一群人嘻嘻哈哈出了蹴鞠场,直奔樊楼而去。

  “孩儿在工地干活,出些汗很正常。”

  赵构微微皱起眉:“发生了何事?”

  “那还等甚么,走着!”

  今个儿定下的规矩,是输的一方,给赢的一方当轿夫。

  “嗯。”

  他如今小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越来越有奔头,正打算攒些钱,买下一套小院,可不想被父皇连累。

  一旦骗了人,本地的帮闲会联合起来,直到把这种害群之马挤兑出这个行当,才算完事。

  赵构早有对策,当即答道:“这丫鬟是秉懿娘家帮忙请的,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弱,我白日又要做工,担心照顾不过来,岳父这才从祥符老家派来丫鬟照顾她们母子。”

  “好球!”

  自打蹴鞠场竣工后,便一跃成为继大相国寺、东西瓦市子之外的第三大地标。

  其次则是赵构懂得多,琴棋书画、吃喝玩乐,但凡是东京城能叫得上名号的嬉戏,他全都精通,而且受赵佶影响,踢的一手好蹴鞠,业务能力和范围可谓广泛。

  一时间,技击社的社员们纷纷围上前,七嘴八舌的夸赞起来。

  高俅便是白打的好手,据说他能在行走间,用头顶球,而保证球不落地。

  赵构循声望去,果然是自家的丫鬟。

  丫鬟说道:“夫人让奴婢唤你赶紧回去。”

  原本绵延数十里的窝棚,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蹴鞠场。

  当然了,社团之间比赛极少赌钱,都是定下一些惩罚的规矩,比如穿着女人衣裳招摇过市,又或是从河里游回去等等。

  闻言,赵构面色一变。

  “康王这球端的是漂亮。”

  相比于其他帮闲,赵构的优势可太多了。

  毕竟,给皇子选妃,首重名望。

  投奔自己?

  推开院门,就见父皇与三哥儿坐在客厅里,夫人邢秉懿抱着刚满一周岁的儿子,在一旁作陪,脸色不咸不淡。

  “告辞。”

  看台之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赵构佯装不悦:“我想想办法,你先去罢。”

  人一多,自然就有商贩。

  赵构如今租住在外城的一个胡同里,独门独户的小院,面积算不得大,但在东京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租金也不便宜,每月八十贯。

  今日,蹴鞠场内正在进行一场较量,双方都是京城内有名的蹴鞠社。

  一名青年豪气道:“直娘贼,总算赢了一回儿齐云社,今儿个俺做东,去樊楼搓一顿,还望哥哥们赏脸。”

  从齐云社社员身上一跃而下,赵构问道:“怎地了?”

  靠着不菲的收入,赵构一家子过得还算不错。

  邢秉懿也是个巧人,立马明白了夫君的意思,接过钱后,小声道:“夫君呀,明个儿房东就要来收租了,咱们这个月的租金还没有着落哩。”

  赵佶关心道:“怎地出了一身汗,快坐下歇息歇息。”

  而且身为皇子,许多宫廷秘闻也知晓,能够满足不少人的好奇心。

  闻言,赵构心头冷笑,父皇以前对自己不闻不问,如今来投奔,倒是假模假样的开始关心了。

  否则的话,留着这种老鼠屎,会连累的他们也没饭吃。

  赵佶在位时,还会邀请齐云社的社员,进宫表演。

  赵构阴沉着脸问道。

  赵构说着,从怀中掏出几十文铜钱,递给邢秉懿,吩咐道:“这是今日发的工钱,伱去买些菜,招待父亲和三哥儿。”

  见到赵构回来,赵佶打了声招呼:“君虎回来了。”

  “好,三哥儿大气!”

  宋代的蹴鞠游戏有两种,一种是娱乐性质的叫“白打”,一种是竞技性质的叫“筑球”。

  凭借这极精妙的进球,技击社以一分的微弱优势,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显然,邢秉懿对赵佶与赵楷的突然到访,并不太欢迎。

  迎着众人戏谑的目光,赵构强笑一声,拱手道:“哥哥们且去耍,我家中有些事儿,改日再聚。”

  邢秉懿的父亲邢焕是孟州汜水县主簿,为官还算的上清廉,在韩桢占据中原后,并未遭到清算。

  “多亏了康王,否则今个儿又得丢脸了。”

  所谓利钱,便是赛前的赌注。

  “彩!”

  正走着,就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赵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富商或官员子弟进京,有个曾经的赵宋皇子跟在身边当帮闲,那可是倍有面儿。

  丫鬟瞥了眼其他人,小声道:“太上……老爷回来了。”

  念及此处,赵构打定主意,绝对不能让父皇和三哥儿在自家住下。

  “……”

  赵楷语气一滞。

  (本章完)

0547【二十几年皇帝岂是白当的?】

  赵佶盯着赵构,神色狐疑。

  他可不傻,但初回京师,对赵构等人这一年多的生活一无所知,一时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赵构被自家父皇看的有些心虚,于是主动发问道:“父亲,我听小雯讲,你与三哥儿没有住所。怎地韩桢没有为父亲封爵建府么?”

  闻言,赵佶嘴角抽了抽,不知该如何作答。

  实在是净街候这个爵位,太过耻辱,让他说不出口。

  一旁的赵楷倒是一脸愤愤不平,怒声道:“韩桢小儿欺人太甚,竟将父皇封为净街候,不但没有食邑和府邸,还得日日扫大街!”

  在山野之中,他都能凭借本事混到一碗饭吃,没道理在东京城里会饿死。

  下联:名士从来有部落,今日横流遍地,英雄时势两相需。

  念及此处,赵栩将赵佶大腿抱的更紧了,生怕父皇像上次一样,撇下他们跑了。

  原本还想找儿女们救济,结果一个个竟过得如此凄惨。

  韩桢嗤笑一声,笃定道:“你信不信,这会儿你父皇绝对在饮酒作乐。”

  赵栩问道:“老九骗三哥儿甚了?”

  赵楷眼中闪过一丝嫌弃之色。

  上联:我生恨不见古人,是邦耆硕如林,文彩功事皆旷绝。

  闻言,赵楷心头更气了:“走,咱们找他算账去!”

  “不必了。”

  至于还在忍饥挨饿的赵栩一家子,早就被他们父子望诸脑后。

  不得不说,赵佶这厮在艺术上的天赋确实夸张。

  说罢,韩桢唤来刘昌,吩咐道:“将赵佶的行踪说与朕听听。”

  邢秉懿顿时不干了,竖起柳眉:“怎地,跟着你受苦,还不许奴家抱怨两句了,还当自己是康王呢?伱那帮兄弟姐们,借钱时,一个个胸膛拍得震天响,今儿个你五贯,明个儿他十贯,一年多了,借条存了一大抽屉,不见一个人来还钱。”

  四名妻妾穿着粗衣麻布,每人怀抱着一个孩子,泪眼婆娑的望着赵佶。

  这地方紧挨着西城墙,属于外城最边缘的位置,唯一的优势就是租金便宜。

  相比于赵构,赵栩混的更惨,租住在挨着新郑门的一个胡同巷子里,与其他三户人家,挤在一个小院。

  怀揣八千贯,赵佶整个人气质一变,又恢复了往日的潇洒模样。

  赵佶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甚么,僵在了原地。

  “认得就好。”

  见状,掌柜一咬牙,一跺脚:“二百贯一个字!”

  这文房四宝,俱都是店中的极品。

  “咱们又不是发达了,真要如此,倒是先把奴娘家的钱还了呀。”

  “……”

  赵栩有四位妻妾、四个儿子、七个女儿。

  掌柜笑容满脸的取来笔墨纸砚。

  片刻后,赵佶讷讷地问:“你……君虎尚有一个小院,怎地你这般凄惨?”

  “……”

  赵栩抱着赵佶的大腿,哭的那叫一个伤心欲绝啊。

  以往这个时候,赵富金都会兴匆匆的拉着韩桢造人,今日却兴致缺缺。

  安慰了赵栩一阵后,赵佶在一众儿媳孙子孙女失望的目光中,出了小院。

  不愧是父皇!

  一时间,他彷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赵佶笑而不语。

  赵佶问道:“老五如今住在哪?”

  能当上掌柜,自然是伶俐人,立马就听出了赵佶的话外之音,大喜过望道:“今儿个喜鹊一直叫,老拙还纳闷呢,没曾想竟是您大驾光临,若能留下墨宝,老拙必定奉上润笔费。”

  赵佶起身道:“晚饭就不必了,为父此番来,只是探望你们,稍后还要去其他孩儿家中坐一坐。”

  他开心,书坊的掌柜更开心。

  邢秉懿心中怎会没有一点怨气。

  从今日延福宫中的朝会就能看出,韩桢对他们父子极为不满,若是这番话被密谍司传到韩桢耳中,说不得小命不保。

  本以为父皇回来寻自己,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结果谁曾想父皇比自个儿还惨,不但身无分文,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

  眼见天色越来越黑,强忍着肚中饥饿,赵楷满面愁容道:“父皇,难不成今夜真的要露宿街头了么?”

  看着围在身边的十几号人,赵佶顿时就傻眼了。

  傍晚。

  赵栩答道:“五哥儿与六哥儿,还有十一、十二他们如今住在城外的迎圣乡。”

  起初还好,城中不少富商愿意请他参加酒宴。

  赵构故意挽留。

  礼制?

  说起这个,赵栩止住了哭声,满脸鄙夷道:“老九他自甘堕落,竟去当帮闲,虽赚了几个臭钱,可也把我们宗室的脸面都丢尽了。”

  掌柜拍着胸膛保证道:“太上皇您放心,今个儿老拙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留下您的墨宝。一个字一百贯,如何?”

  赵佶点了点头,自傲道:“我观你铺子门前的对联,一时手痒,也想写副对联。”

  他韩桢如今是皇帝,口含天宪,他说的话就是礼制,谁敢说个不字?

  赵栩松开赵佶的大腿,起身道:“父皇,非是孩儿不孝,实在是家中住不下了,十几口人挤在一间屋里,晚上起夜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您要不去五哥家转一转?”

  这副对联倒手一卖,翻个三五倍跟玩儿似得。

  十几号人,挤在一个狭小的屋子内,这如何住得下?

  琴棋书画,星相天文,无一不通,无一不精。

  赵构被数落的羞愤,却不敢发怒,赔着笑脸:“夫人莫恼,我过段时日去催一催。”

  一群孩子听到动静,也围了上来。

  赵构苦笑一声:“不止我一人,弟兄们都过得贫苦。姐儿们倒还好,有夫家的都随驸马回了婆家居住,年纪小没夫家的,五姐儿和十四姐儿也帮衬着寻了一份轻快的活计。不过好歹保住一条小命,也不敢再奢求其他了。”

  赵佶父子两累得气喘吁吁,看着脏乱的小院,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一听住在城外,赵佶顿时熄了前去的心思。

  父皇毕竟是大宋太上皇,韩桢应当不会苛待。

  用过晚饭后,韩桢与赵富金回到寝殿。

  他只是没见识过民间疾苦,却并非痴傻,与老五一家子对比之下,老九显然过得很是滋润,独门独户的小院,还有丫鬟可以使,结果方才却跟他们装穷。

  目送赵佶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邢秉懿换了副面色,轻哼道:“以往爱搭不理,如今落魄了,倒想起我们了。”

  “还算凑合。”

  赵栩张了张嘴,心如死灰。

  听到这个价格,赵佶心下满意,大手一挥:“取笔墨来!”

  这时,赵楷也回过味来了,气不打一处来:“好个老九,竟敢骗我们!”

  毕竟是皇子,赵宋的济王,富商们也都愿意花钱买个新鲜,满足虚荣心。

  都说钱是男人的腰杆子,如今赵构落魄了,面对自家夫人,确实没法硬气。

  拿起毛笔打量了一眼,赵佶撇撇嘴,随后蘸了蘸墨汁,笔走游龙,写下一副对联。

  你五贯,他十贯,不知不觉间已经借了两三千贯了。

  韩桢哪里不知道小丫头的心思,问道:“可是怪我太绝情。”

  赶忙板起脸,故作紧张道:“三哥儿慎言,隔墙有耳。”

  ……

  “这……这不合礼制。”

  赵楷双眼一亮,忙问道:“父皇有法子?”

  经历过磨难后,书法竟更上一层楼。

  这间书坊规模不小,装饰也极为讲究。

  “夫君误会了。”

  就这,掌柜都觉得差点意思,满脸歉意道:“小店比不得宫中,您莫嫌弃。”

  “等等……”

  “父亲用过晚饭再去也不迟。”

  目睹了全程的赵楷,满脸不可思议。

  从赵构家出来后,赵佶父子两顺着名单上的地址,又去了七子赵栩家。

  ……

  赵佶摆摆手:“罢了,去了也只会被旁人看笑话。”

  “阿爷!”

  一个个拖家带口的来卖惨,赵构也实在拉不下脸面,只得慷慨解囊。

  “彩!”

  “你把你父皇当三岁小孩呢?二十余年的皇帝岂是白当。”

  两相叠加在一起,价值不可估量。

  要不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呢。

  况且,赵佶的书法那是士林公认的好,独创瘦金体,可谓是开宗立派,不输米沛、黄庭坚。

  可随着新鲜劲儿过了后,便没人愿意请他了。

  赵栩又舍不下脸面去做工,只能打秋风,今个儿找赵构借几贯,明个儿找赵枢借几贯,就这么饥一顿饱一顿,浑浑噩噩的胡混。

  他前阵子又去赵构借钱,结果被拒绝了,因此心怀怨恨。

  赵佶微微一笑,掸了掸衣衫,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走向街边一间书坊。

  赵构当帮闲,是赚了不少钱,可架不住他那些兄弟姐妹隔三差五来打秋风啊。

  净街候?

  赵构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当初被贬为庶民时,全身上下唯有五姐儿给的五十贯安家费。

  眼见实在没法子了,邢秉懿厚着脸皮,找娘家借了一千贯,这才渡过难关。

  “唉。”

  赵栩不比赵构,他的妻妾娘家因贪赃枉法,俱都被抄家,自己都顾不上,哪里还能接济他。

  结果遇上了赵植那坑货,将自己那五十贯也搭了进去。

  能在书坊做掌柜,文学功底绝不会差,就算是头猪,天天与文墨书籍待在一起也开窍了。

  赵佶说道:“我的润笔费,只怕你付不起。”

  还能这样赚钱?

  邢秉懿抱着孩子,配合着赵构演戏:“父皇不留下用饭么?”

  夕阳西斜,父子两踩着落日余晖,漫无目的的走在街道上,背影萧瑟。

  “您慢走,有空常来。”

  以往赵佶的作品,只在宫中,从不会流落到民间,所以掌柜除非脑子坏了,才会拒绝。

  眼下见到父皇回来找自己,赵栩只觉得自己的苦日子,终于要熬出头了。

  伸手指了指自己,赵佶语气倨傲地问道:“认得我么?”

  他不像赵佶,没受甚么苦,前阵子被齐军捉住后,一直关押在行宫中,吃穿用度虽大不如前,可比普通百姓要好不少,一日三顿,三菜一汤。

  赵构哄了好一会儿,保证过几日就去催债,这才让邢秉懿消了气。

  赵构劝道:“莫要再说了,不管如何,都是我们的父皇。”

  赵佶苦笑一声。

  赵楷将方才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见状,韩桢失笑道:“口是心非。”

  他没甚本事,文不成武不就,还总爱端着皇子的架子。

  不多时,赵佶怀揣着八千贯青钱,在掌柜的千恩万谢中,心满意足的出了书坊。

  “好个老九,当真是无君无父的中山狼,咱们这帮弟兄,就数他混的最好,一日下来,少说能挣个大几贯!”赵栩将赵构的老底,揭了个尽光。

  赵富金赶往摇摇头。

  父子两先是租了一辆马车,开开心心的去了樊楼。

  “您稍待!”

  “小看为父了不是?”

  赵佶斜蔑了他一眼,语气自信。

  掌柜立马堆起笑脸,小心翼翼地伺候道:“太上皇您说的哪里话,这东京城哪有不认得您的,您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见状,赵构佯装羞愧道:“父亲与三哥儿难得来一趟,无奈囊中羞涩,只有粗茶淡饭招待,还望父亲莫要嫌弃。”

  看着跃然纸上的瘦金体,掌柜拍手叫好。

  赵佶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不曾想君虎在京师过得这般凄苦。”

  赵佶摆摆手,迈步走出了小院。

  不过赵佶心中倒是没有负罪感,他只是遗憾曾经锦衣玉食,权倾天下的生活一去不复返而已。

  父皇能赚,没道理他不能赚。

  赵栩这会儿察觉到不对劲了,满脸不可置信地问道:“父……父皇,陛下没有赏赐你府邸,为何还要借住在老九家中。”

  赵佶面色尴尬,讪笑一声:“为父并无府邸,也无食邑。”

  赵宋太上皇的墨宝啊,这可是稀罕东西。

  一时间,三人沉默不语,情绪低落。

  赵楷的艺术造诣也很高,赵佶之所以如此喜爱他,就是因为赵楷处处都像他。

  小心思被戳破,赵富金小声道:“夫君纵然不给父皇赐下府邸,也该安排一个住处才是,否则今夜恐会露宿街头。”

  赵楷面色一变,心虚的瞥了眼院外方向,他承认自己方才有些大声了。

  “孩儿这一年多过的苦啊!”

  就在这时,丫鬟提着一小袋粟米,以及一捆野菜回来了。

  “父皇,你可算回来了!”

  一进门,赵佶摆摆手,喝退迎面而来的伙计,大步来到柜台前。

  “那是自然,瞧好了!”

  闻言,刘昌不敢隐瞒,将赵佶出了皇宫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原原本本都说了一遍。

  当听到自家父皇拿了钱,并未救济七哥赵栩,而是前往樊楼享乐后,赵富金彻底无语了。

  (本章完)

0548【效仿藩镇割据?】

  在樊楼狂欢一夜,赵佶缓缓睁开眼睛。

  当看到天光放亮,他顿时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身。

  “遭了!”

  赵佶面色惊惶,拨开缠在自己身上的粉臂玉手,迅速走下床,开始往自己身上套衣服。

  昨个儿那官员说了,卯时上值,眼下怕是已经快过辰时了。

  他倒是不怕被克扣俸禄,毕竟一贯多钱的俸禄,他现在完全看不上。

  没钱了,不外乎继续卖书画。

  要知道,此去两浙可不是个好差事,几乎会把整个南方世家门阀得罪光。

  如今两浙、荆湖尽皆拿下,待拔除襄阳这根钉子,蜀中也会趁势收入囊中,如今只剩福建和岭南。

  谢鼎略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躬身应道。

  韩桢皱眉道:“这厮想效仿藩镇割据?”

  刘延庆心中惊惧,他不明白自家儿子发了甚么疯。

  “酒宴就不必了,侯爷将御街清扫干净,就是对本官最大的帮助。”

  虽然短时间内,会造成南方动荡,但从长远来看,利大于弊。

  百姓们初看觉得热闹,可看了一阵,新鲜劲儿过了,开始觉得乏味。

  太上皇、陛下以及一众大臣被一锅端了,大宋都亡了,归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韩桢摇头失笑道:“伱把富商们都当成傻子了?赵佶潇洒不了多久。”

  当这些阶层因为利益聚合在一起的时候,力量是极为恐怖的。

  他当即命人唤来刘延庆。

  所谓的南方集团,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群利益趋同的集合体,有官员、有门阀世家、有富商、更有地主士绅。

  韩桢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朕记得,谢卿有二子。”

  招降是假,他想通过刘延庆,看看福建到底发生了何种变故。

  “臣领命!”

  “这……”

  至于南方门阀世家,相比之下反而更加简单,打压世家,拉拢寒门。

  直到王钦若的出现,才打破了这一政令。

  ……

  哗啦!

  反正固定五个时辰,早干早结束。

  林丛摇摇头:“并无,福建临海,这段时日正是飓风肆掠之时,蛟水多发,即便有情报,一时半会怕是也传不出来。”

  岭南土番有上百万之众,难不成还能全部杀完?

  人家不是傻子,真要动屠刀,一窝蜂的化整为零跑进山里,韩桢纵然派遣百万大军,都束手无策。

  并亲自挥墨,高悬在政事堂的公廨之中。

  韩桢吩咐道:“谢卿且回去准备一番,过几日便出发。”

  被百姓围观,指指点点,到底让赵佶心头升起一股羞愤,他只得垂下脑袋,闷头扫地。

  没办法,刘家还得延续,不能毁在这个逆子一人手中。

  “赵宋太上皇在扫大街!”

  在收编了刘延庆麾下的水师后,刘锜便率军驻扎在此地,等待杭州水师北上,汇合之后,一鼓作气拿下襄阳。

  北你妈个头!

  谁想北伐,谁就得死!

  赵构刚登基那会儿,成天嚷嚷着北伐,迎回二圣。

  当然了,如宗泽这般性情刚烈的忠臣义士也并非没有,可知子莫若父,自家儿子甚么德行,他岂能不知?

  刘延庆这会儿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个逆子,口中却辩解道:“都帅,你是知道平叔的,这其中定是有甚么误会。”

  写完信,刘延庆让亲卫即刻启程,日夜兼程赶往建州。

  等到西军平叛后,再不急不缓地回来,趁机兼并土地,反倒还赚了一大笔。

  这就是投桃报李了。

  台风依旧影响着福建,暴雨引发了山洪,将多处官道冲垮。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明朝足足用了一百余年才初见成效,可见其中艰难。

  原时空里,赵构南逃之后,南方集团欣喜若狂。

  因为他心里清楚,只有北伐成功,挟复国之威,才能巩固岌岌可危的皇权,才能压制南方集团。

  岳飞死后,赵构顿时消停老实了,从此再也没有喊过北伐,老老实实当他的完颜九妹。

  自那夜突围后,吴璘便率兵退出福建。

  刘锜挑眉道:“刘副将,你的好大儿胆子倒是不小,竟打着割据一方的主意。”

  若是派个北方系的官员去,只怕会激起南方抗拒之心。

  韩桢吩咐道:“唤林丛入殿觐见。”

  韩桢沉吟道:“教育院如今缺人,朕欲让令郎入教育院为官,次子尚且年幼,先入国子监。”

  他可不想跟赵佶扯上关系,凭白惹得一身臊。

  韩桢继续吩咐道:“传朕旨意,命岳飞暂停对福建用兵,命刘延庆招降刘光世、辛兴宗、张俊。”

  世家若胆敢作乱,韩桢不介意效仿黄巢,挥舞手中屠刀,将整个南方彻底清洗一遍。

  可问题是,物以稀为贵,昨日对联能卖上高价,那是占了头一份的光儿。

  韩桢安排谢鼎两个儿子为官,就是在告诉他,放心大胆的干,朕保着你谢家!

  谢鼎当即行礼道谢:“陛下恩典,臣感激不尽。”

  “长子去岁及冠,幼子今年十七。”

  嗯?

  刘光世、张俊疯了,明知赵佶被俘的情况下,竟还敢主动伏击吴璘。

  赵匡胤登基后,曾亲自制定了一条政令。

  扫地么,总比在极乐园轻松。

  北伐?

  垂拱殿内,韩桢照常处理政务。

  谢鼎心中一凛,稍加思索后,便明白了陛下的心思。

  一刻钟后,小虫行色匆匆的走进大殿,躬身道:“见过韩二哥。”

  刘锜继续吓唬道:“南方传来战报,刘光世、张俊率兵夜袭吴璘,惹得陛下震怒。”

  穿戴好衣裳,赵佶顾不得洗漱,坐上租来的马车,直奔宣德门而去。

  谢鼎答道:“陛下好记性。”

  ……

  别看前几年方腊闹过一遭,实则对两浙江南世家的打击,并不算致命。

  官员警告道:“莫怪本官没提点侯爷,陛下说了,御街乃京师脸面,务必要保持洁净,若是有百姓检举,以陛下的脾气,净街候保不准要挨板子。”

  自隋唐至宋,经济、政治、文化中心都在中原,这让北人在面对南人时,天然就有一股傲气。

  不消片刻,御街两旁便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不知陛下唤臣何事?”

  就在这时,老九快步踏入殿中。

  很显然,陛下这是准备对南方门阀世家动手了,让他打头阵。

  这是南方士林的一次重大胜利。

  刘光世与辛兴宗乃是当之无愧的草包将军,张俊打仗倒是有一手,可性情跋扈,在宋军中的威望都算不得高,上头有种家、折家,再往下是姚、刘两家,此外还有杨惟忠、何灌、王彦等一众名将。

  况且,这会儿与后世不同,没有那么多工业垃圾,在寸土寸金的东京城里,一根树枝都能卖钱,真有垃圾,早被城中百姓捡跑了。

  若是没有这段遭遇,别说扫大街了,只怕韩桢封他为净街候之时,就已经在延福宫大殿内吵起来了。

  至此,晏殊、王安石、丁谓、杜衍、蔡京等一众南方系官员,接连登上宰相之位,并且朝堂之上南方一系的官员比例也越来越高,到了宋徽宗时期,南方官员的数量已经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

  昨日叮嘱他的那名官员,早已等在那里,阴沉着脸。

  所以,只能采取怀柔政策,以利诱之,拉拢打压,一步步瓦解土官的权利和威望,最后取而代之。

  眼见差不多了,刘锜这才说道:“陛下有旨,让刘副将尽快劝降刘光世、张俊。”

  韩桢问道:“可否及冠?”

  官员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倒也无妨,陛下给净街候定下的上值时间是五个时辰,不管净街候何时来,都必须干满五个时辰才能下值。”

  赵佶心中暗骂一声,强笑道:“这……陛下当真高瞻远瞩。”

  刘延庆哪敢耽搁,拱了拱手,立马转身出了帅帐。

  御街其实没那么脏,毕竟是皇帝出行的专用道,除开节假日,寻常百姓不得踏足。

  南方集团的报复,哪怕是谢鼎这个当朝首辅,都顶不住。

  毕竟,他乃富阳谢家的当代家主,在南方士林名望极高,是最合适的人选。

  太上皇扫大街,这可是闻所未闻之事。

  见状,赵佶迈步上前,赔笑道:“本候初回京师,忙着寻住处,这才耽误了时辰。”

  “这就上值,这就上值。”

  “属下这就派人去劝降。”

  见到这一幕,赵佶不由松了口气。

  直觉告诉他,福建定然有变。

  回到自己营帐中,刘延庆迅速写了两封信,一封是规制的劝降书,另一封则是家书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藩镇割据的前提,是有极高的威望,光有兵还不行。

  说罢,那官员将扫帚塞进他手里,转身离去。

  若真到了那一步,刘延庆也只能忍痛断绝父子关系。

  韩桢面色不变,结果战报查看起来。

  韩桢正色道:“福建方面一有情报传回,立即向我汇报。”

  虽然吴璘果断趁夜突袭,没造成甚么太大的损失,可刘光世的做法,却让韩桢不解。

  官员不紧不慢地问道:“净街候可打算上值,还是想再过阵子?”

  还真别说,前阵子流离失所的那段日子,让他心智磨练了不少。

  赵宋这一百余年对岭南摆烂的态势,助长了岭南土官们的气焰,一个个桀骜不驯,稍加管束便会杀官造反。

  论军中威望,怎么也轮不到他们三人。

  刘延庆被吓得一个激灵,神色大变:“都帅这话从何说起?”

  得知方腊起事的消息,那些个世家门阀早就先一步跑了。

  韩桢朗声道:“朕不日将动身南狩,谢卿老家在两浙,南方你比较熟,就劳烦谢卿陪朕走一趟。”

  韩桢小儿这是铁了心要让他受罪!

  “俺省的。”

  有眼尖的百姓认出了赵佶,随后嚎了一嗓子。

  京西南路,宜城。

  赵佶笑呵呵地说道:“多谢提醒,待本候下了差,在樊楼摆一桌酒宴,还请这位同僚赏脸。”

  在家书中,刘延庆那是一顿狗血淋头的骂,勒令他立即率兵受降,否则就将他逐出家门。

  “不对劲。”

  富阳谢家也是两浙路的一大世家,不过谢家耕读传家,重名望而轻外物,生活清贫。

  韩桢的旨意经由八百里加急,次日便送到了刘锜手中。

  没多久,围观百姓们渐渐散去。

  韩桢没有废话,开门见山的问道:“密谍司设在福建的千户所,近日可有消息传来?”

  “去了就行。”

  【南人不得坐吾此堂】

  念及此处,韩桢命人唤来谢鼎。

  目送谢鼎离去的背影,韩桢起身活动了一番筋骨,随口问道:“赵佶可去上值了?”

  赵佶怕的是惹怒了韩桢这个杀星,一刀给他噶了。

  韩桢毫不在意对方迟到,反正固定五个时辰,干完才能下值,甚么时辰去都一样。

  往后价格只会越来越低,直至彻底不值钱。

  此事明明只需派人通知一声便可,何需让他亲自跑一趟?

  作为朝堂首辅,揣摩上意是基本技能。

  赵佶赶忙说道。

  朝堂之上,南北之争自古有之。

  “臣告退。”

  不多时,刘延庆掀开帅帐,拱手道:“都帅唤属下何事?”

  “呵。”

  自此,南方官员的晋升之路,便被一道无形的天花板挡住,再出色,能力再强,也入不得中枢,当不得宰相。

  林丛郑重地点点头。

  闻言,刘昌迟疑道:“陛下,赵佶靠着贩卖墨宝,赚了不少钱,怕是起不到惩戒的效果。”

  但即便如此,也不是个清闲的活计,毕竟御街足有十余里长。

  ……

  更何况,他们俱都是北人,在福建毫无根基,麾下将士大多都是江南和两浙人士,这种情况下,如何割据一方?

  正因如此,所以才更显得此次伏击诡异。

  毕竟,扫地有甚好看的?

  宜城位于汉江的下游,距离襄阳不足百里。

  福建尚好,关键是岭南。

  不多时,谢鼎迈步走进大殿。

  握着扫帚,赵佶叹了口气,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守在一旁的刘昌立马答道:“回禀陛下,去了,不过迟了一个多时辰。”

  就赵佶那德行,别说八千贯,就是八万贯,用不了两天也会糟蹋光。

  “陛下,南方急报!”

  他与吴玠一样,性格沉稳,福建有变,加上连日的狂风骤雨,谨慎起见,他选择了退守龙泉,上报岳飞。

  果不其然,两日后陛下的旨意就来了,让他按兵不动。

  (本章完)

0549【邪教头子必须死】

  前几日趁着暴风雨夜的围困,让齐军除开粮草辎重外,士兵损失并不大。

  死伤不足二百人,其中大多都是摸黑摔伤,真正在交战中死伤的没几个。

  反倒是那施行围困的三万宋军,死伤两千余。

  按理说,这是一次大败,可方七佛却欣喜若狂。

  只要齐军退了,战略目的就已经达成,这点死伤根本不算甚么。

  他暗中在福建传教了两年,麾下教众极多,加上又用极乐丹控制了一众官员,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福建牢牢掌握在手中。

  孙旺不明白为何陛下会对一味中药感兴趣,但身为臣子,自然要为陛下答疑解惑,于是他提醒道:“陛下,宫中就种有不少甖子粟。”

  陛下突然要在全国禁种一株花卉,这个政令,着实有些荒唐。

  以往有些官员为了利益,与方七佛暗中勾结,这都可以理解,毕竟这种事情只要不摆在明面上,一切都说的过去。

  小虫高声应道,而后匆匆离去。

  “闽王,纳贡称臣?”

  小虫继续说道:“此外,南剑州的密探发现了一件怪事,官府抄没了上百顷良田,改稻为药,大量种植甖子粟。”

  “不碍事。”

  忽地,韩桢眉头一皱。

  韩桢朗声道:“内阁拟旨,颁布各路州府郡县,自今日起,齐国境内严禁种植甖子粟,已经种植的即刻铲除销毁,一旦发现有百姓暗中种植甖子粟,以重罪论处,举报者可得一贯赏钱!”

  方七佛竟然没有杀官吏,更诡异的是,福建一众大大小小的官员选择归顺投靠了方七佛。

  目前这个世界,也就大食人稍微过的不错,其他国家与中原比都是穷鬼。

  他赶忙辩解道:“陛下误会了,吾王绝非这个意思。福建与两广多山,土地贫瘠,乃是蛮荒之地,且土番林立,不服管教,对陛下而言不过是鸡肋,强行攻取,得不偿失。吾王称臣纳贡,尊陛下为叔父,岁岁朝贡,纳贡钱财不比税收少,岂不是两全其美么。”

  很多人知道,英国向清朝兜售鸦片,甚至不惜发动鸦片战争,可又有多少人知道,十九世纪的英国本土同样有无数人染上了鸦片瘾,几乎全民吸毒,连刚出生的婴儿都在被迫吸毒。

  “臣领命。”

  “奴婢不晓得。”

  语气虽淡,可话中暗含的杀伐之意,却让吴先生打了个哆嗦。

  既是药材,那么御医定然认得。

  见状,韩桢眼中闪过一丝庆幸。

  “奴婢领命。”

  “不错!”

  可如今方七佛都高举旗帜,自号闽王了,福建官员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实在太过反常。

  “陛下英明,臣佩服。”

  孙旺长舒一口气,连连推辞。

  他自问了解陛下,这条看似荒唐的政令,必然事出有因,但陛下既然没有解释,他也就识趣的没有问。

  方七佛!

  福建官员,南剑州改稻为药,摩尼教,鸦片,这几条线串联在一起,先前心中的疑惑瞬间就解释通了。

  闽王?

  所以吴先生用大齐税法来计算。

  韩桢问道:“除了蹴鞠大赛,常卿可还有其他提议?”

  他才不管是甚么原因,既然陛下下旨,他只需照做就是。

  “没有。”

  这仅仅是商税,若是算上各种苛捐杂税,那就多了。

  一方面加紧时间征兵,另一方面则派遣使节前往浙江,向韩桢纳贡称臣。

  韩桢吩咐道。

  待回过神,他劝道:“甖子粟不过是寻常花卉,不值得陛下如此大动干戈。这条政令恐会引起百姓非议,有损陛下威望。”

  “微臣受之有愧。”

  可即便如此,四十万贯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就这样尽数上贡给齐国。

  孙旺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说道:“微臣才疏学浅,此物除观赏入药之外,实在不知还有其他用处,请陛下恕罪。”

  小虫如实禀报道:“方七佛自号圣公,闽王后,福建并未引发骚乱,各州府县运转如常,官员各司其职……”

  密谍司的公廨在宣德门外御街南边,这一来一去,起码得一刻钟时间。

  这突如其来的旨意,让常玉坤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孙旺被吓了一跳,赶忙答道:“这……微臣不知。”

  就为了过把裂地为王的瘾?

  韩桢朗声道:“带上金银和美人,滚回去告诉方七佛,朕的青州铁骑不久后将踏平福建与两广!”

  韩桢大手一挥:“宣太医局提举孙旺。”

  “微臣拜见陛下。”

  韩桢挥挥手:“继续说下去。”

  单论个人武艺战力,哪怕是刘锜、韩世忠这等悍将都不敢说稳胜他们。

  常玉坤只是稍加思索,便明白了韩桢意图,面露敬佩之色。

  韩桢厉声问道:“这甖子粟除了入药,可有别的用处?”

  常玉坤说道:“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先行告退。”

  韩桢听得一头雾水,只是从孙旺的描述来看,似乎是一味寻常的中药。

  “哦?”

  刘昌与一众殿前侍卫纷纷摇头,面色茫然。

  “臣领命。”

  韩桢叫住了他。

  韩桢略显诧异道:“今日怎地来的这般快?”

  “这……”

  别看大齐商税是十抽一,但却没有任何苛捐杂税。

  走出一段距离,他撩起袖子擦了擦额头冷汗。

  韩桢摆摆手:“孙卿不必谦虚,且先回太医院。”

  韩桢拍了拍孙旺的肩膀,轻笑道:“孙卿今日帮了朕的大忙,赏金百斤,白玉璧一双。”

  罂粟!

  他忙得很。

  韩桢吩咐道:“给朕详细讲讲。”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在福建搅风搅雨的,竟然是方腊余孽,方七佛。

  很快,孙旺提着药箱,一路小跑着进了垂拱殿。

  常玉坤沉吟道:“蹴鞠起源军阵,既有武,自然少不了文。陛下可办一场大礼仪,邀请南北各学派大儒入京辩道。”

  根据《宋会要辑稿-食货》记载,宋神宗熙宁十年时,福建商税为二十一万贯,两广更是只有可怜的八万贯。

  不怪他如此谨慎,实在是鸦片这东西的危害太大了,一旦大面积传开,后果不堪设想。

  孙旺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韩桢瞳孔猛地一缩。

  吴先生撩起袖子,擦了擦额头汗水,面色恭敬道:“吾王对陛下极为崇敬,视为兄父,今后当以子侄身份孝敬陛下,时时问安,岁岁朝贡。”

  韩桢淡淡地道:“好一个闽王,好一个方七佛,这是觉得朕手中马槊不利?”

  韩桢吩咐道:“吩咐宫中花匠,将宫中甖子粟全部铲除,一个不留。”

  “奴婢在。”

  目送对方离去,韩桢沉声道:“宣林丛。”

  “说来听听。”

  不对!

  刘昌赶忙应道。

  孙旺点了点头。

  那他方七佛图甚么?

  韩桢说罢,起身走下殿台。

  咕隆。

  赵宋就不同了,各种苛捐杂税数不胜数,零零总总加起来足有二三十种。

  平日陛下一般不宣他,眼下忽然宣他觐见,以为是陛下身子不适,立马火急火燎的赶来。

  当看到一根细长的茎杆上,顶着一颗绿色果实时,他就已经认了出来。

  韩桢眉头轻挑:“你可知,岭南与福建一年税收几何?”

  常玉坤立刻顿住脚步,等待韩桢的吩咐。

  “微臣自然认得。”

  待孙旺离去,韩桢吩咐道:“刘昌。”

  伴君如伴虎,太医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对他而言,只要韩桢能罢兵,别说自降辈分了,让他喊韩桢亲爹都没问题。

  很好,看来目前这东西的效用,确实还没有被开发出来,否则原时空里,也不至于隋唐时期就传入中原,一直到了清末才出现鸦片。

  酒精混合鸦片,比直接吸食更狠。

  因为两广土番的税,都是交给土官,赵宋朝廷非但拿不到一分钱,每年还得进行赏赐,安抚这些土官,只有在广州、宜州等少数几个汉人聚集的州府,才能收取到一些商税。

  正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所以韩桢才会对鸦片严防死守。

  上百顷良田也就是万亩田地,在华北平原上或许算不得甚么,可在福建就显得尤为珍贵了。

  甖子粟?

  韩桢环顾一圈大殿,疑惑道:“何为甖子粟?”

  “你确定?”

  韩桢双眼一亮,欣喜道:“此事就交由常卿与教育院操办。”

  甖子粟,甖子粟,原来是罂粟。

  韩桢忽地打断小虫,皱眉道:“方七佛没有屠杀福建官吏?”

  与清朝的吸食不同,英国人则是将鸦片泡在酒里喝,叫做鸦片酊。

  可一看之下,却见韩桢面色红润,气息浑厚,根本不似有病的模样。

  孙旺躬身行礼,目光打量着韩桢的气色,为接下来的诊断做铺垫。

  好么。

  作为一个华夏人,他自然铭记鸦片战争,可他却不晓得,罂粟这东西原来早在隋唐时期就已经传入华夏。

  殿前侍卫人数不多,只有十人,由原先效忠赵宋的带御器械,再加上玄甲军中挑选出的四名精锐组成。

  “臣领旨。”

  “等等!”

  实在是这东西的辨识度太高。

  京师。

  卧榻之侧岂有他人酣睡。

  韩桢没有等来刘延庆的劝降消息,倒是先等来了方七佛的使节。

  有点意思。

  垂拱殿内,韩桢端坐在御案后方,看着手中的国书似笑非笑。

  “常卿且慢。”

  这些个邪教当真是老鼠屎,尽给自己添麻烦。

  韩桢好奇道:“宫中也有?”

  孙旺点头道:“甖子粟花色艳丽,颇为喜庆,宫中不少花圃中都有种植。”

  按理说,双方天然处在对立面,且没有调和的可能。

  韩桢目光死死盯着他。

  ……

  福建自古有八山一水一分地的说法,平原少之又少,且大多都在沿海地区,内陆唯有南剑州有一小片平原。

  韩桢也不废话,直接了当的问道:“孙卿身为太医院提举,可认得甖子粟这味药?”

  常玉坤一时摸不准韩桢的心思,斟酌道:“确有其事,唤作技击社,臣这些年异地为官,疏于管教,以至幼子顽劣,臣回去后定会严加管教。”

  一刻钟后,常玉坤施施然地走进大殿。

  吴先生答道:“自然知晓,按照大齐税法,两省一年税收约莫四十万贯。”

  “领朕去看一看。”

  酒加鸦片,法力无边。

  等于说,整个内阁做事的也就他和谢鼎,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他很鸡贼,用的乃是大齐税法,而非赵宋税法。

  毒品的恐怖之处,他这个后世人可太清楚了。

  回过神,韩桢这才发现孙旺一直躬着身子,战战兢兢。

  吴先生还想努力,却见林立在大殿之中的侍卫如狼似虎,嗜血的目光直勾勾盯着他。

  韩桢想了想,又吩咐道:“宣常玉坤。”

  需要的时候,拿出来顶顶锅,平时充当吉祥物。

  “微臣告退。”

  齐国如今这么大,内阁却只有四人,史文辉又是军部的人,平日里基本都在军部待着,极少干涉民政,赵霆就更不用说了,乃是陛下的黑锅。

  不要想着什么将鸦片倾销其他国家,这东西是把双刃剑,一个不好,就会反噬自身。

  韩桢却摆摆手,轻笑道:“喜爱蹴鞠是好事,让他好好经营社团,过段日子,朕会举办一场全国蹴鞠大赛。”

  指着花圃中,结有绿色果实的植物说道:“陛下请看,这便是甖子粟,此时已过了花期,果实也即将泛黄成熟,收割晒干之后便可入药。”

  小虫摇摇头。

  方七佛的姿态很低,将自己摆在子侄辈,同时送来大量金银美女,只为换取韩桢罢兵。

  韩桢笑问道:“听闻常卿幼子组了个蹴鞠社?”

  “臣见过陛下。”

  一方是以邪教起家的反贼,另一方则是朝廷命官。

  常玉坤略微犹豫了一下,点头应道。

  这种情况下,一旦对外倾销鸦片,最终肯定会回流到中原。

  纳贡称臣?

  “小民告退。”

  韩桢懒得解释,也不好解释,干脆说道:“莫要问,你就当朕荒唐一次。”

  吴先生心中哀叹一声,躬身作揖,而后随小太监一起出了大殿。

  不消片刻,小虫匆匆走进大殿。

  事出反常必有妖。

  闻言,孙旺压下心头疑惑,答道:“甖子粟又称象榖、米囊、御米等,各地叫法不同,甖子粟乃是南方福建两浙一代的叫法,此物原生西域,早在隋唐之时传入中原,初为观赏花卉,嘉祐六年,时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苏颂发现其果可以入药,将其编入《本草图经》之中。”

  孙旺立马在前面带路,很快便来到一处花圃。

  嘶!

  韩桢深吸了口气,心头满是疑惑。

  打退齐军后,方七佛称光明降世,自号圣公,闽王。

  小虫面色凝重道:“韩二哥,俺正巧有要事禀报,福建那边的密谍司传来了消息。”

  而福建与两广土地多为山地,本就土地贫瘠,又饱受飓风袭扰,因此田税并没有多少,基本全靠商税维持。

  “甖子粟味腥,性苦,主行风气,驱逐邪热,治反胃,胸中痰殢及丹石发动,亦可合竹沥作粥,大佳。然性寒,利大小肠,不冝多食,食过度则动膀胱气耳。”

  定是方七佛发现了鸦片的提取方法以及效用,接着用鸦片控制了一众福建官员。

  韩桢给他的压力太大,仅仅只是端坐在那里,散发的气势,便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方七佛前脚拿下福建,后脚就将百顷良田改稻为药,显然不合常理,处处透着诡异。

  本来他就对方七佛这等邪教头子起了杀心,现在看来,更加留不得了。

  一路回到垂拱殿,韩桢语气郑重道:“向福建、岭南等地增派密探,严密监控南剑州,尤其是种植甖子粟的地区。此外在福建、两广边境增设关卡,严查商货,一旦发现黑色黏稠且带有腥骚味的物品,立即扣押。”

  常玉坤哪里不明白,陛下这是想加速南北交融。

  一场蹴鞠赛,一场大礼仪,再加上四大学院招生,一整套组合拳下来,绝对可以打碎南北隔阂。

  (本章完)

0550【不如就叫陆游吧】

  六月二十二,立秋。

  晴,微风,忌嫁娶,宜出行。

  韩桢出宫南狩,除开谢鼎、刘昌、老九之外,此行顺便也将江素衣三女带上。

  三女都是江南两浙人士,自打被送来京师后,已有三年没有回过家。

  在一千玄甲军的护送下,韩桢登上宝船,顺流直下。

  东京城的漕运发达,四漕连接东西南北。

  有些世家可以追溯到东汉,经过上千年的发展,家族子孙早已遍布两浙路各地。

  因能力出众,办事勤勉,得到一众官员赞赏。

  陆宰答道:“因《青州日报》长久以往的宣传,南方百姓对我大齐并不排斥,相反还有不少百姓心向往之。尤其是推行摊丁入亩,免除丁身钱等一系苛捐杂税后,江南百姓对陛下愈发爱戴。”

  片刻后,韩桢才走出船舱。

  甚至他这会儿连宝贝儿子的字都想好了,就取‘不知务内观’中的二字,务观。

  老者缓缓睁开眼睛,待看清来人,语气和蔼道:“是元奇啊。”

  东吴、东晋、刘宋、南齐、南梁、南陈、南吴以及南唐。

  岳飞打下江南东路后,被韩桢派往江南,坐镇江宁府。

  半个时辰后,宝船越过江面,停靠在江宁府的码头边。

  虽数次成为一国首都,可细数这些国家或政权就会发现,为何会地位尴尬了。

  江宁府这一段,并非长江最宽阔的河段,可即便如此,依旧一眼望不到对岸。

  二楼船舱上,老九看着眼前宽阔无垠的江面,不由咋舌道:“难怪自古就有长江天险之称,却无人黄河为天险,俺今日总算明白了。”

  待到了唐末五代时期,这些门阀世家逐渐崛起,发展壮大。

  随着杨坚的一把大火,江宁府付之一炬。

  陛下赐名,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韩桢笑问道:“可起名了?”

  陆宰郑重地点点头。

  这与赵宋轻地方而重中央的政策有关,方便各路州府将赋税与粮食送往京师。

  韩桢轻笑道:“长江最窄处都有两三百丈,宽处更是高达三五里。”

  韩桢跨上战马,在陆宰与老九的陪同下,沿着码头的石板路巡视。

  直到去年,才怀上身孕,今岁四月诞下一子。

  歇息了一夜后,翌日一大早,韩桢陪着江素衣三女,去了她们的老家,顺道视察民情。

  陆宰今年三十岁,已过而立之年,此前一直没有儿女,这可把他的夫人急坏了,又是求神拜佛,又是帮忙纳妾。

  江宁历史悠久,但在历史中的地位却一直很尴尬。

  韩桢忽地说道:“朕听闻陆卿喜得贵子?”

  钱元奇语气焦急道:“爷爷,谢鼎今早抵达杭州了。”

  更何况,江宁府的旁边还有个扬州可以作为替代品。

  而且,陆游这个名字,正合他的心意。

  八日后,宝船驶入长江,进入江宁府地界。

  “微臣告退。”

  到底是江南,哪怕刚刚经历战火洗礼,依旧富庶。

  一众官员立马上前见礼接驾。

  苛捐杂税是压在赵宋百姓身上的一座大山,尤其是丁身钱,以至于让无数百姓有儿不敢养,忍痛溺死。

  架马在附近乡镇村庄巡视了一圈,直到日落西山,韩桢才回到城中。

  这就导致了北方政权统一后,不管出于何种原因,都不会待见江宁。

  闻言,一众官员躬身应道,看向陆宰的目光充满了羡慕之色。

  后在孙傅、张叔夜等人的举荐下,被韩桢授任吏部郎中。

  “(微)臣拜见陛下。”

  “朕在船上睡了七八日,骨头都酥了,哪还需要歇息。”

  若是韩桢真举起屠刀,只怕两浙路会血流成河,伏尸千里。

  临河的一座庄园内,一名耄耋老者躺靠在树荫下打着盹。

  “圣人言:务外游,不知务内观。不如就叫陆游罢。”

  看着码头边忙碌的工人,韩桢问道:“江南东路民心如何?”

  老九瞪大眼睛,惊呼道:“那不成湖了么。”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紧挨着长江,不少百姓以捕鱼为生。

  钱家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家族。

  江宁知府陆宰躬身道:“陛下一路舟车劳顿,城中行宫已备好,还请陛下入城歇息。”

  黄巢杀的是狠,可杀的都是关中、中原的世家,那会儿江南两浙的世家门阀因长期被排除在政治文化中心之外,实力弱小,不少南方世家门阀反倒因此幸免于难。

  江面之上,货船如织,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小渔船。

  谢鼎到底年纪大了,这一路折腾的不轻,况且他明日还要先去杭州,为韩桢打头阵。

  陆宰答道:“只取了个乳名。”

  这是迫不得已的最后手段,所以才会派遣谢鼎来打头阵,恩威并济。

  韩桢又问:“士绅地主呢?”

  如此宽广,只需有一支精锐水师横隔江面,配合临江的城池,便能抵挡北方来敌。

  韩桢打趣一句,吩咐道:“眼下正值夏收,诸位爱卿先回城,莫耽误了政务,陆卿留下,陪朕四下转一转。”

  此人就是陆游的父亲,曾任淮南东路转运判官,因反对新法,被宋徽宗赵佶打入另册,贬官了事。

  杭州。

  江素衣三女难得回一趟老家,一个个神色兴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而谢鼎则在百名玄甲军的护卫下,直奔杭州而去。

  当年南唐都弱成那样,赵匡胤依旧耗时一年有余,才攻破南唐。

  宝船缓缓靠岸,首先下船的是一队队身着玄甲的近卫。

  齐军来了后,江南的百姓忽然发现,压在背上的大山没了,这让他们欣喜若狂,原本心头的恐惧与忐忑,瞬间被喜悦取代。

  一行人边走边聊,看着江岸边大片大片的农田,韩桢心情大好。

  起初在他的印象里,长江与黄河并无甚么区别。

  以上这些南方政权,从未统一过天下,反而每每都被北方政权统一。

  “三五里宽?”

  陆宰并未隐瞒,如实答道:“摊丁入亩推行之际,倒是有些地主士绅闹过事,不过很快便消停了。”

  真要这么干了,一个暴君的名号,韩桢是绝对甩不掉了。

  伴随着脚步声传来,一名眉目清秀的少年快步走来。

  韩桢大步来到码头,一手虚抬。

  聊起这件事,陆宰眼角荡起笑意:“确有其事。”

  当然,这是韩桢故意为之。

  两浙路的这些个世家门阀,早就十日前,就通过《青州日报》得知韩桢南狩的消息。

  他作为韩桢的亲卫,去过不少地方,也算涨了见识,可此刻亲眼见到长江,还是忍不住惊叹。

  虽然后来五代乱世,经过南吴与南唐几十年的经营,让江宁恢复些元气,可到底无法重现昔日的辉煌。

  沿途郡县码头港口林立,无数百姓靠着漕运吃饭,是正儿八经的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余杭县。

  今日得见,才发现远超想象。

  码头上,一众府衙的官员早已等候多时。

  “诸位爱卿不必多礼。”

  原先赵佶的皇宫,被保留了下来,作为韩桢下榻的行宫。

  两浙路的世家门阀多如牛毛,吴越钱氏、四明史氏、会稽虞氏、会稽贺氏、吴兴明氏、富阳谢氏、钱塘沈氏等等。

  帮陆游起名,纯属韩桢的恶趣味。

  想要彻底铲除这些世家,保守估计要杀二十万人!

  且这些世家互相联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谢鼎的曾祖谢绛,其生母就是钱塘沈氏的嫡长女,沈括的亲姑姑。

  陆宰赶忙拱手致谢:“臣多谢陛下赐名。”

  韩桢语气淡然道:“摊丁入亩乃是国策,重中之重,谁若胆敢阻挠,该杀就杀,不必手软。”

  “臣明白。”

  也就宋军太废物,否则齐军南伐不会这般轻松。

  不多时,江素衣三女与谢鼎坐上马车,在数百玄甲军的护送下朝江宁府而去。

  “该来的总会来。”

  老者神色不变,用苍老的声音说道:“官家想敲山震虎,谢守器就是官家手中的哨棍。”

  (本章完)

0551【要起风喽】

  钱元奇皱起眉头:“阿爷,我钱家自邓王俶降宋,这百余年来一直安分守己,恪守本分,齐军攻陷杭州后,爷爷既出面安抚余杭、临安百姓,又向齐军水师献上粮草,如此表现,韩桢竟还不如满意么?”

  老者呵斥道:“放肆,竟敢直呼官家圣名。”

  这老者名唤钱先礼,乃是钱家当代家主。

  这些年钱家虽然低调,却不代表落魄了,自宋太祖至今,仅是钱家入朝为官的人数,就不下百余。

  这还不算钱家资助的贫苦学子,以及沾亲带故者,否则只会更多。

  钱元奇赶忙道歉:“孙儿一时孟浪,以后定不会再犯。”

  无奈之下,只得暂住在客栈之中。

  谢鼎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上水渍,示意道:“德平兄,请茶。”

  也就是说,赵匡胤建立宋朝时,是门阀世家最为虚弱的时期。

  这几乎就是挑明了,他要是还听不出来,那这些年的家主就算是白当了。

  樟亭驿外,钱元奇搀扶着钱先礼,静静站在馆驿门前。

  但赵匡胤也没办法,因为他得国不正,通过政变上位,必须向后周的利益团体做出妥协。

  谢鼎语气平淡,可话中表露的森森杀意,却让沈衡如坠冰窖,手脚冰凉。

  抱团取暖,是人在社会中的必然举动。

  钱先礼抬起头,看着炙热的烈阳,语气感慨道:“今时不同往日了,当年赵宋初建,小国林立,先祖邓王俶对赵宋纳贡称臣,岁岁朝贡,先有出兵协助赵宋攻打南唐,后有携吴越国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归降,这份情谊不可谓不重,宋太祖不管出于何等目的,都得善待我钱家。”

  沈衡苦笑一声:“你说的轻巧,我这段时日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谁不晓得当今官家是个杀星,自起事至今,每到一处都杀的人头累累,王家说没就没,据说如今连宗祠都没人祭拜了。”

  谢鼎抚须笑道:“莫急莫急,官家既然派吾来打前阵,自然会给够时间。”

  韩桢用兵喜奇,但每每用策,却都是以煌煌大势压人。

  钱先礼露出满意的微笑。

  钱先礼摇摇头,趁机教导道:“你记住,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就一口气做到顶。相比起孟昶、李煜之流,老祖邓王俶就高明多了,要打就打到底,要降就降的干脆利落,畏畏缩缩,犹豫不决乃是大忌。”

  沈衡拱了拱手,随后起身离去。

  钱元奇只能压下心头疑惑,闭口不言。

  钱先礼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当今官家性子暴戾,杀伐果断,此番南下不过是先礼后兵。若是我等不识趣,只怕会举起屠刀,效仿黄巢旧事,血洗南方。”

  谢鼎、孙傅、吴敏、赵霆、黄裳等等,一抓一大把。

  “这……”

  有人已经抢在钱先礼的前头,抵达了杭州。

  “钱家乃世家典范……”

  谢鼎伸出三根手指:“德平兄不是让吾透个底么,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你,三千亩田地,这是官家的底线。当然,官家也非巧取豪夺,超出的田地朝廷会以市价收购。此外,蓄养的黑户农奴,不管你们藏在哪里,一个不少的全部放出来。”

  谢鼎一字一句道:“可经商,可入仕,但唯独不能碰土地。”

  ……

  两人之间既是好友,亦是亲戚,按照辈分算,谢鼎该称呼他一声表叔。

  “是。”

  ……

  沈衡被看的有些发毛,忍不住问道。

  沈衡控制着颤抖着手段,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

  土地,是世家门阀控制百姓最直接的手段。

  但无一例外,都被谢鼎一句身体抱恙给打发了。

  若单个世家门阀,在朝廷面前确实是螳臂当车,可整个南方聚集起来的力量,即便是官家也得掂量掂量。

  沈衡无奈道:“沈家数百口人的性命,都落在我的肩上,如何能不急?”

  见他是真急了,谢鼎收敛笑意,正色道:“官家并非不允许世家门阀存在,但得守规矩。”

  根本在于土地,而赵宋恰恰是不抑制土地兼并的,甚至是采取放任的态势。

  钱元奇咽了口唾沫,讷讷地道:“官家就不怕惹得民怨沸腾,天下大乱么?”

  “快快道来。”

  接下来的几日,不断有世家门阀赶来杭州。

  犯错很正常,谁没犯过错?

  但错了就要认,认了就要改,这是钱家一贯的教育方式。

  “守器兄这是何意?”

  住的人多了,免不了凑在一起。

  钱元奇却不这么想,反驳道:“阿爷是否太过悲观,南方门阀世家林立,若逼急了我等,官家也不好受。”

  咕隆!

  谢鼎沉声道:“你我两家是姻亲,按辈分吾该唤你一声叔父,吾自然不希望沈家有事。有些话,出了这道门,吾不会再认。”

  这些官员忠于韩桢,也忠于大齐,可这与为自己,为南方争取利益并不冲突。

  是啊,谁敢反,谁又有能力反呢?

  ……

  沈衡连连点头:“我省的,今日之话,绝不会经第三人之耳,守器兄请说。”

  滚烫的茶水刚一入口,便立即又被他吐了出来。

  “要起风喽。”

  沈衡面色凝重道。

  闻言,钱元奇眼中闪过一丝不忿。

  “齐军水师早在半个月前就已整编了王渊麾下宋军,却迟迟未曾西去襄阳,你还不懂么?”

  官家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土皇帝与一个闲散王爷,傻子都知道该选谁。

  哪怕韩桢自北地山东起事,任用了一大批山东的官员,可如今朝堂上南人亦是不少。

  至此之后,南方官员在朝堂上的话语权越来越重。

  当年王钦若能打破宋太祖定下的规矩,入阁为相,便是整个南方门阀世家努力的结果。

  钱元奇点点头。

  沈衡面露难色,讨价还价道:“三千亩太少了,守器兄可否与陛下商议商议?”

  “孙儿自然知晓。”

  同样的,如宇文虚中、何栗这等蜀中的官员,在不损害国家利益的前提下,为蜀中百姓士子谋利,也实属正常。

  “自然是亏本买卖。”

  钱先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虞氏祖上源自两汉,历经六朝而不倒。

  乡党,不管是在民间还是朝堂,都会不由自主地汇聚成一股力量。

  这,就是势。

  其一,是大力推行科举制,扶持寒门士子,稀释门阀世家在朝堂中的影响力。

  不多时,两杯散发着阵阵清香的点茶出现在茶桌上。

  说话之人姓虞,乃会稽虞氏,六朝时期江东世家大族,会稽四姓之一。

  沈衡咽了口唾沫,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甚规矩?”

  谢鼎双手如织,一套点茶动作行云流水,颇具美感。

  沈衡催促道。

  没了土地,财富与权利也不过是空中楼阁,一碰就碎。

  钱先礼的反问,让钱元奇哑口无言。

  “告辞,晚些我设下酒宴,你我好好聚上一聚。”

  钱元奇郑重的点头应道:“阿爷,我记下了。”

  “几年不见,德平兄的养气功夫怎地倒退了这般多。”谢鼎打趣道。

  此刻,装饰典雅的房间之中,坐着十多人。

  这个时候,哪怕真到了要举起屠刀,血洗南方的地步,天下也不会乱。

  谢鼎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谢鼎安抚道:“官家性子是刚强了些,可也并非不讲道理之人。”

  倒是钱先礼神色如常,笑呵呵地说道:“既然谢相公抱恙,老拙便不打扰了,告辞。”

  “阿爷的意思是……”

  韩桢南狩,在普通百姓看来实属常事,可在南方世家门阀眼中,却是风雨欲来山满楼。

  其二,是重中央而轻地方的政策,举国之力,供养一城。

  “谁敢乱?”

  “时过境迁,我钱家依旧昌盛,可孟昶、李煜的后人而今何在?”

  东南方的院落中,谢鼎与一名中年文士坐在一颗槐树下,纳凉品茗。

  待上了马车,钱元奇压低声音道:“方才沈家主匆匆离去,分明是见了谢相,而今又说不见客,这是何意?”

  土地,乃是官家的底线,谁踩谁死!

  就在这时,一名随行的内阁补官迈步走来,禀报道:“相公,钱家钱先礼来了,在馆驿外求见。”

  他这个孙儿不过中人之姿,唯一的长处便是听劝。

  掏出帕子擦了擦胡须上的茶水,沈衡也顾不得失态,赶忙说道:“多谢守器兄,我这就修书一封,将家中田地移交官府。”

  随后,他缓缓闭上眼睛,躺靠在软榻之上,似是睡去了。

  这个世道的本质,终归是谁拳头大,谁有理。

  自青州之时,他便在官家麾下,因此心里很清楚。

  沈衡神色大变,原本脱口而出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有些世家还在观望,而有些世家早已动身。

  补官应道,转身离去。

  “嗯。”

  因为计谋可破,而大势不可违。

  钱元奇悚然一惊。

  钱先礼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吩咐道:“去客栈。”

  其实,经历了唐末乱世,黄巢一顿屠杀之后,曾经辉煌的关陇、山东、江左集团相继倒塌,而南方的门阀世家还没成长起来。

  此人名唤沈衡,乃是沈括之孙。

  大军在手,天下我有。

  这些依附于世家门阀的百姓,平时是农民,可一旦到了特殊时期,摇身一变,经过武装之后,那就是几万,甚至十几万的士兵!

  而一旦失去了土地,百姓还会听他们的么?

  见状,谢鼎眼神奇怪的看着他。

  “官家打算挑几个倒霉蛋,杀鸡儆猴。”

  说罢,钱先礼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为了抑制门阀世家,赵宋采取了两个对策。

  钱先礼撑着躺椅,艰难的站起身:“算算时辰也不差多了,谢守器的面子总归是要给的,备车,去杭州。”

  钱先礼问道:“你可知折可求被赐折兰王?”

  登基后为了兵不血刃拿下南方,又对钱家等世家妥协,这就导致原本弱小的南方集团,迅速做大。

  一时间,在场众人纷纷开口,漂亮话一句接一句,高帽使劲儿往钱先礼头上戴。

  这就是马上皇帝的底气。

  但这两个对策,俱都治标不治本。

  谢鼎指了指西兴镇的方向,面无表情道:“德平兄,水师可一直在杭州没走呢,徐州军主力也都还在。”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官家果然是杀星转世,不过到哪都会杀的人头滚滚。

  “吾平素最敬重钱翁,您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可当今官家,却是马上皇帝,凭武力打下了南方。数月前北上伐金,每战必胜,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又怎会向世家门阀妥协。此番挟收复云州之威南下,我等怕是难了。”

  先夺云州,再攻南宋,一则是战略需求,二则是一旦夺取云州,便可挟大破金军,收复云州之威势,君临南方,镇压世家门阀。

  谢鼎轻描淡写道:“不见,就说本官身体抱恙。”

  樟亭驿。

  钱先礼又问:“折家八代家业与三府之地换取一个世袭罔替的折兰王,赚还是亏?”

  “钱翁,您德高望重,眼下谢相来者不善,还请您主持公道啊。”

  钱元奇赶忙上前搀扶,口中劝道:“去岁一场大病,阿爷还没好利索,还是让父亲代阿爷去罢。”

  钱先礼失笑道:“连你都懂的道理,折可求不知?”

  中年文士心不在焉,看也不看茶水,忧心忡忡道:“守器兄,你我两家同气连枝,闲话就莫说了,你且透个底,我心里也好有个数。”

  不多时,数辆马车驶出庄园,直奔杭州郡城而去。

  没了对百姓的控制,世家门阀还是世家门阀么?

  因此,土地是一个世家的根本,财富与权利都是建立在土地之上。

  能听劝,就是好孩子。

  “嗯。”

  目送他离去的背影,谢鼎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轻抿一口。

  “伱父亲的分量还不够。”

  不多时,一名补官大步走来,拱手道:“谢相公身体抱恙,需静养,暂时不见来客。”

  钱先礼都快成精了,哪里会吃这一套,自嘲道:“老拙这把年纪了,耳鸣眼花,都快入土的人了,扔进锅里都榨不出二两油,自个儿起夜都做不了主,哪能为大伙儿做甚主。况且,官家南狩乃是好事,将官家伺候舒坦了,说不得能如麻家一般,一飞冲天。”

  话音落下,众人神色各异。

  (本章完)

0552【出头的椽子先烂】

  一时间,雅间内气氛沉默。

  这场的人没一个是傻子,都各怀鬼胎。

  眼见钱先礼打起了马虎眼,不想当出头鸟,虞家主沉声道:“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再遮遮掩掩,敞开了说。官家此番南下,显然是冲着我们来,诸位若不团结一致,最终的下场就是逐个击破。”

  魏圩出声附和:“不错,虞兄所言有理。”

  魏家亦是会稽四姓之一,与其余三家联姻数百年,可谓是同气连枝,同进共退。

  有人发问道:“虞兄的意思是?”

  此人来自吴郡四姓之一的顾家。

  吴郡四姓萌生于东汉,崛起于东吴,鼎盛于东晋,巅峰时期四家联手,能与王氏掰掰手腕。

  就是那个,王与马共天下的琅琊王氏。

  “怕你不成!”

  他膝下无子,先后两位夫人,外加十几名小妾,这些年给他生了八个女儿,愣是一个儿子都没有。

  “那就两千万贯!”

  史家家主冷哼一声,也迈步离去。

  还不待旁人劝阻,明老二丢下一句狠话,便摔门而去。

  全程目睹了这场闹剧的钱先礼缓缓站起身,面露歉意道:“老拙年纪大了,身子困乏,先回房歇息了。”

  “伱等着!”

  没办法,海贸实在太赚钱了,出一趟海,只要能平安归来,利润至少都有三五十倍,运气好甚至能达到上百倍。

  待钱元奇关上房门,钱先礼一扫先前萎靡的神态,一双浑浊的眼睛中,闪动着睿智的光芒。

  片刻后,钱先礼沉声道:“此事有些不对劲,元奇你派人盯着明、史两家。”

  在他看来,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那就不叫事儿。

  只是随着杨坚一统南北,南方世家逐渐被驱离权力中心,变得无足轻重。

  方才发问的顾家主皱眉道:“若是惹怒了官家……”

  虞相武斜蔑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我等退一步,官家便会进一步,何时是个头?当然,此次出血是免不了,权当破财消灾,每家拿些钱粮出来,凑个让官家满意的数字,皆大欢喜,此事应当也就过去了。”

  “一千万怕是不够。”

  待到唐时,关陇、山东、江左登上了政治舞台的中心。

  想想看,如果不赚钱,那些大食人凭甚么冒着喂鱼的风险,漂洋过海来到中原?

  “难不成坐以待毙?”

  说话之人是四明史氏的家主,只见他大手一挥,语气豪迈。

  史家家主当即冷笑一声:“明老二,你用不着冷嘲热讽,我史家能有如今的财富,那是靠着族中先辈们用性命从海上淌出来的。这笔钱,我赚的心安理得,光明正大。不像某些人,整日想着空手套白狼,算计来算计去,活该绝嗣!”

  一路出了雅间,钱先礼在孙儿的搀扶下回到自己房中。

  此事是明老二的心病,也是逆鳞,在场的众人心知肚明。

  虞相武苦笑道:“这叫甚么事儿。”

  南方的世家门阀并非第一次合作了,所以这番话让不少人心动。

  “出多少?”

  史家家主嗤笑道:“我可没指名道姓,明老二你这般激动作甚?”

  一直到唐末五代乱世,南方世家才逐渐缓过劲儿。

  两千万不够那就三千万,直到官家满意为止!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阴阳怪气的讥讽:“史家家大业大,我等可比不上。据说史家少郎君前阵子豪掷万金,只为博青楼姐儿一笑,可怜老夫一家子,整日稀粥度日,不如史家主替我等把钱出了?”

  “你再说一遍!”

  “阿爷,哪里不对劲?”

  明老二被戳到痛处,如同一只炸毛的猫,蹭一下跳起来,怒目而视。

  论家资,哪怕钱家都比不上。

  虞相武盘算道:“凑个一千万贯,应当够了,每家均摊下来,也就三五十万贯。”

  原本还谈的好好的,要团结,共进退,结果转眼间就开始内讧。

  若还是生不出儿子的话,只能从其他房过继一个来替顶门户。

  “钱翁大病初愈,该多歇息歇息。”

  可见当时吴郡四姓势力之强。

  见状,虞相武等人纷纷起身相送。

  虞相武正色道:“结成同盟,一如当初将王钦若推上相位。唯有如此,才能让官家忌惮,否则我等一盘散沙,下场不用我说,诸位也都应该清楚。”

  史家世居明州,此前还是个小透明,可随着海贸兴起,背靠三大港口之一的明州港,史家发展迅猛,几乎垄断了明州港近三成的海贸。

  有人问道。

  钱元奇面露好奇。

  明、史两家不对付,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不外乎就是明家眼红海贸生意,也想插上一脚,史家自然不愿意,两家可谓是积怨已久。

  钱先礼并未多言,吩咐道:“你只管去办。”

  “是。”

  钱元奇应下后,立即去安排人手。

  ……

  却说明老二气冲冲的出了雅间后,坐上马车,朝下榻的客栈而去。

  换了一身衣裳,他又坐上另一辆马车,来到城北的一间脚店。

  进入脚店,明老二径直上了三楼,推开一间雅间房门。

  雅间中,史家家主早已端坐在那里,自顾自地品着酒。

  见他来了,史家家主招呼一声:“怎地这般晚?”

  “怕被人看出端倪,特意在客栈逗留了片刻。”

  明老二说着,迈步来到酒桌对面坐下,捻起一颗果脯送入口中。

  “也对,小心驶得万年船。”

  史家家主微微一笑,问道:“你待如何?”

  明老二冷笑一声:“虞相武上蹿下跳,不过是跳梁小丑,殊不知出头的椽子先烂。”

  “会稽四姓同气连枝,要动就一起动,免得落下口舌。正巧官家需要几个倒霉蛋,杀鸡儆猴,就用这四家来庆贺官家南狩。”史家家主提醒道,语气平淡,彷佛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殊不知,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牵扯着数千人的性命。

  “嗯。”

  明老二点点头,旋即问道:“钱家呢?”

  史家家主微微皱起眉头,沉吟道:“钱先礼这老狐狸城府极深,我有些看不透,常言道狡兔三窟,钱家保不准留有后手,还是不动为妙。”

  “不动也好。”

  明老二附和道。

  钱家这些年虽然低调,却无人敢小觑,毕竟祖上曾是吴越国君,百余年的国主底蕴岂能轻视?

  史家家主端起酒杯,与明老二碰了碰,讥讽道:“官家早在山东之时,便推行摊丁入亩之国策,将土地视若逆鳞,碰则死,虞相武这些蠢货,竟还想破财消灾,简直可笑。”

  明老二摇头失笑道:“他们并非不明白,只是不舍得罢了,个个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高手。”

  土地,是世家门阀的根基。

  让他们舍弃土地,无异于自掘根基。

  说白了,他们不过是觉得韩桢不敢对他们下手罢了。

  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明老二笑道:“往后还得多多仰仗史兄。”

  史家家主摆摆手:“客气个甚,杨总管说的对,大海无边无际,小国林立,钱永远是赚不完的。”

  “史兄,我敬你一杯。”

  明老二端起酒杯,与对方轻轻碰了碰,相视一笑。

  明家其实也不愿放弃土地,可大势所趋,他又有甚么法子呢?

  好在投诚的早,得了杨总管的保证,换取了一部分海上的利益。

  不管怎样,总归是比虞相武这些人的下场,要好上无数倍。

  ……

  傍晚时分。

  钱先礼正在房间内用饭,他岁数大了,牙口不行,如今只能吃些稀粥蛋羹豆腐这类软嫩的食物。

  “阿爷!”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钱元奇神色慌张的走了进来。

  钱先礼放下手中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训斥道:“戒骄戒躁,喜怒不形于色。”

  食不言,寝不语。

  “阿爷教训的是。”

  钱元奇压下心头惊骇,躬身应道。

  钱先礼这才问道:“发生了何事?”

  “阿爷料事如神,史、明两家果然有问题,离开客栈后,他二人乔装打扮,引人耳目,前往城北的一间脚店密会。在脚店中交谈了近一个时辰,才先后离去。”钱元奇压低声音,一五一十的说道。

  闻言,钱先礼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沈家那边呢?”

  钱元奇答道:“沈衡前日回去后,忽然召集族人,开始清点田地。”

  “唉。”

  钱先礼叹了口气,幽幽地道:“老夫就知道,官家不会轻易放过我等。”

  钱元奇忍不住问道:“阿爷,官家到底要甚么?”

  “田地。”

  钱先礼口中吐出两个字,整个人彷佛被抽去了力道,又苍老了几岁。

  似钱家这种盘踞两浙近两百年的世家,麾下田产不计其数,少说也有二三十万亩。

  数万百姓仰仗钱家的田地过活。

  两浙气候宜人,温暖湿润,占城稻一年三熟,只要不遇大涝之年,一亩地每年最少可产十石粮食,加起来便是两三百万石。

  如此多的粮食,再加上数万百姓,哪个皇帝不忌惮?

  有钱有粮又有人,一旦到了乱世,随时都可以拉起一支数万人的大军。

  这还仅仅只是一个钱家,算上其他世家,这股力量极其恐怖。

  强势如李世民,建国之初也得向关陇、山东、江左等世家集团低头,只能用修《氏族志》这种手段,来打压世家的影响力。

  “我们该怎么办?”

  钱元奇到底年轻,这会儿已经慌了神。

  钱先礼吩咐道:“你立刻回去,通知你父亲,将族中田契全部送往余杭县衙,乡亲以往欠下的债务,一笔勾销。”

  “这……”

  钱元奇一愣,满脸不可思议。

  那可是二十八万亩田地啊,就这样拱手献给官府,这让他心如刀割,心痛的无以复加。

  钱元奇面色挣扎道:“阿爷,孙儿觉得献上一半,足以表明忠心。”

  “闭嘴!”

  钱先礼爆喝一声,而后苦口婆心道:“你忘了前几日阿爷是怎么教导你的了?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就一口气做到顶。献一半是自保,全部献上,才能彰显我钱家的诚意,一如当初邓王俶携两浙降宋。若是当年邓王俶犹豫不决,只会步孟昶、李煜的后尘。”

  “孙儿明白了。”

  钱元奇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地应道。

  钱先礼摆摆手:“去罢,莫要耽搁了。”

  明、史两家密会,让他心头不安,接下来定有大事要发生。

  ……

  钱家与沈家献上田产之事,瞒不了人。

  此事,在两浙路引起了轩然大波,成了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可不是几百上千亩,而是近三十万亩的田地啊。

  若按照市价计算,价值大几百万贯。

  关键,田地这东西一般人不会卖,即便是贫苦百姓,除非实在活不下去了,否则不会轻易卖田,更别提这些个世家大族了。

  “钱翁糊涂啊。”

  得知此事,虞相武等人找上了门。

  看着缩在躺椅上,枯瘦苍老的钱先礼,一行人神色各异。

  钱先礼半眯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自嘲道:“老头子年纪大了,胆子也愈发小,经不得吓,与其提心吊胆,不如一了百了,如此还能多睡几日安稳觉,多活几年。只是对不住诸位,连累了你等。”

  虞相武赶忙说道:“钱翁这是哪里的话。”

  钱先礼缓缓说道:“我钱家没甚野心,当年邓王俶舍弃吴越国主,甘当富家翁,保住了一家老小。到了我这一辈,该享的福也都享了,只图个儿孙平安。”

  “如此,到了九泉之下,也好向祖宗们有个交代。”

  “钱翁看得倒是透彻。”

  魏圩呵呵一笑,话中潜藏着讥讽之意。

  钱先礼却只当没听出来,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们还年轻,今后的路还长着呢。”

  又聊了几句,眼见钱先礼昏昏欲睡,众人告辞离去。

  回到雅间之中。

  顾家家主忧心忡忡道:“如今钱翁先服了软,我等该如何是好?”

  “呵。”

  魏圩冷笑一声:“钱翁被官家吓破了胆,他愿意献地,那是他的事儿,与我等何干?”

  献出家族田地?

  怎地可能!

  这可能魏家几百年积攒的祖业,也是立足之本。

  虞相武斩钉截铁道:“还是那句话,只要我等结盟,同进共退,纵然是官家也得掂量掂量。这天下,可还未定呢!”

  “不错!”

  “算我一个。”

  “……”

  很快,十三家结成临时同盟,对抗即将到来的官家。

  (本章完)

0553【你想寻死,别拉上我们!】

  耸翠楼。

  是杭州城内最大的酒楼。

  与其说耸翠楼是个酒楼,不如说它是一个园林,楼内环境清幽,楼台遍布,石砖砌成的月池、高耸的秋千等在春季时招揽了游人无数。

  不管是规格还是建筑风格,都是仿照汴京的樊楼建造。

  原时空里,金人攻破汴京,赵构带着一群北方官员逃到杭州后,为了怀念故都汴梁,便将耸翠楼改名为丰乐楼(樊楼)。

  宋人吴自牧描述南宋都城临安风物习俗的书籍《梦梁录》中,便对耸翠楼有过一段详细的记载:“据西湖之会,千峰连环,一碧万顷,柳汀花坞,历历栏槛间,而游桡画舫,棹讴堤唱,往往会于楼下,为游览最。”

  林升那首脍炙人口的《题临安邸》,其中‘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这两句诗词说的就是耸翠楼。

  先前身体抱恙的谢鼎,总算养好了身子,在耸翠楼设下酒宴,宴请一众世家门阀的家主。

  傍晚,夕阳西斜。

  众人神色一凛,整理了一番仪容后,面容肃然。

  听到旨意二字,虞相武等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面上却笑道:“谢相里边请。”

  虞相武微微一笑。

  “来了!”

  赶来的马车越来越多,很快门楼前就聚集了二十多人。

  昨日,在他的撮合下,明老二与史家家主也加入同盟之中。

  谢鼎并未托大,伸手示意道。

  略微等了一刻钟,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

  “虞兄。”

  玄色甲胄在夕阳照耀下,散发着阵阵寒意,

  虞相武拱了拱手,寒暄道:“明兄来的这般早?”

  “钱翁。”

  明老二站在门前,面带笑意的打了声招呼。

  不得不说,两人演技高明,不知情的虞相武根本看不出丝毫端倪。

  众人齐齐躬身作揖。

  就在两人说话间,又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驶来。

  “此言有理。”

  清脆悦耳的车铃声传来,一辆香车驶来。

  看着车厢上悬挂的烫金史字令牌,明老二当即垮着脸,冷哼一声。

  很快,马车停在众人面前,一袭玄色官服的谢鼎走出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停在耸翠楼的门楼前。

  “见过谢相!”

  尽管虞相武等人隐藏的极好,可钱先礼还是看出了他们眼中潜藏的讥讽与戏谑。

  明老二说道:“虞兄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我不与他一般见识就是。”

  “虞兄。”

  随着钱先礼到来,一众人纷纷上前见礼。

  见状,虞相武赶忙小声劝道:“明兄,大局为重啊。些许恩怨,留待以后解决,眼下可万万不能内讧。”

  “不必多礼。”

  老头子这把年纪了,甚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丝毫不在意,笑呵呵地与他们寒暄。

  史家家主走下马车,朝着虞相武施礼,却是忽略了一旁的明老二。

  不多时,在百余名执戟持槊的玄甲军护送下,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叮铃铃~”

  “钱翁请。”

  余晖洒落,将西湖染成金色,夏日晚风拂过,波光粼粼。

  谢鼎嘴角含笑,语气略显歉意道:“方才陛下来了旨意,耽搁了片刻,让诸位久等了。”

  整个南方的世家门阀,自然不止这些,还有不少在家中观望,犹豫不定。

  明老二若有所指道:“谢相公设宴,自然要来早些,不能失了礼数。”

  虞相武微微松了口气。

  尊老爱幼乃是礼数,钱先礼年逾八十,放在这会儿是妥妥的人瑞,轻慢不得。

  “多谢明兄。”

  车夫掀开门帘,虞相武弯腰走出车厢。

  看着眼前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谢鼎,钱先礼赞叹道:“谢相弘毅宽厚,知人待士,有乃祖之风。”

  舒王曾言,谢家连世为贵人,如今看来,此言果然不虚。

  内阁宰辅,百官之首,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怕谢绛也不曾达到这个高度。

  凭着这份从龙之功,只要不作死,谢家还能福泽数代。

  但钱先礼却并不羡慕,两家的处世之道截然不同。

  对于钱家来说,低调才是王道,若朝廷、陛下能忘掉他们钱家,那就最好不过了。

  “钱翁谬赞了。”

  谢鼎谦虚道。

  钱先礼神色感慨:“遥想当年,先父领我去富阳拜访希深公时,老拙还是个小娃娃,不曾想一晃快八十年了,岁月不饶人啊。”

  谢鼎轻笑道:“钱翁老而弥坚,春山可望。”

  一行人有说有笑的进了耸翠楼,掌柜早早等在店门前迎接,热情地领着众人上到三楼最大的雅间。

  这处雅间布置无比奢华,因仿造的乃是樊楼,在装饰上自然不能差。

  同时位置绝佳,毗邻西湖,推开窗门,便能居高临下,欣赏西湖美景。

  见自己被安排在主位,谢鼎当即推辞:“有钱翁在,哪里轮得到本官这个小辈坐主位。”

  “谢相也是自己人,何必见外呢。”

  钱先礼笑呵呵地说道。

  “对对对,钱翁言之有理,谢相为了南人增光添彩,当得起主座。”

  虞相武等人纷纷附和,开始攀起交情。

  谢鼎推辞不过,只得在主位坐下。

  待到众人落座,下一刻,一名名侍女手托银盘,呈上瓜果酒水。

  一时间,香风阵阵。

  谢鼎端起酒杯,起身道:“在座的诸位都是南方大贤,此番攻宋,南方能迅速安定,离不开诸位的帮助,本官敬你们一杯。”

  “谢相客气。”

  “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伪宋倒行逆施,天命尽失,吾早已心向大齐,心向陛下。”

  众人赶忙起身,七嘴八舌地开始表忠心。

  一杯酒下肚,雅间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

  富阳谢家尽管与其他世家门阀有所不同,但总归是两浙人,天然就亲近。

  这也是为何,韩桢派他来打头阵的原因。

  虞相武起头,众人玩起了飞花令。

  在场的都是学富五车之辈,世家门阀的家教可不比皇室差,学问与土地一样,都是世家门阀生存发展的根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彻底变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少人面带微醺。

  谢鼎放下筷子,拿起银盘上的热帕子擦了擦嘴角。

  见状,众人面色微变,纷纷正襟危坐。

  要谈正事了!

  谢鼎正色道:“我谢家自懿文公举家从开封太康迁入富阳,至今已有二百余年,谢家也算是地地道道的南人。在座的有长辈,有好友,因此有些话,本官就不绕弯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谢相仁义!”

  明老二拍了记马屁。

  谢鼎说道:“陛下此番南狩,一则是稳定南方民心,二则冲着诸位而来。”

  话音落下,在座的众人心中诧异。

  他们没想到谢鼎会说的如此直白。

  略微沉默了片刻,虞相武叫起了冤:“旁人不清楚,谢相还不清楚么,这些年我等安分守己,恪守本分,可从未做过逾越之事啊。”

  谢鼎微微一笑,并未作答。

  魏圩与虞相武对视一眼,率先开口道:“我魏家对陛下一片忠心,可到底比不上钱家富庶,愿捐出良田万亩,此外再奉上三十万贯,用以犒赏将士们。”

  这是他们早前就商议好的结果。

  官家大老远来两浙,一毛不拔显然不可能,多少都得出点血,权当破财消灾了。

  虽然万亩良田以及三十万贯,对他们来说有些心疼,可用不了多久,便能重新赚回来。

  官家总不会一直待在两浙罢?

  待官家离去,他们有的是手段对付百姓。

  “我虞家与魏家一样。”

  虞相武当即附和。

  “顾家也是如此。”

  “张家……”

  谢鼎端起茶盏,慢慢品着茶,一言不发。

  见到这一幕,众人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万亩良田与三十万贯竟都不满足,官家的胃口,似乎有些太大了。

  虞相武悄悄打量着谢鼎,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端倪。

  可谢鼎泰然自若,神色如常。

  虞相武斟酌道:“谢相,伪宋皇帝南下这一年多,大肆收刮钱财,我等家中均遭过灾,实在拿不出更多了,族中数百口人还等着吃饭,总不能让他们去喝西北风。还请谢相高抬贵手,与陛下通融通融。”

  闻言,谢鼎轻笑道:“诸位误会了,陛下岂会与伪宋皇帝一般,昏庸无道,巧取豪夺。”

  嘶!

  虞相武深吸了口气,心中惊疑不定。

  他倒宁愿陛下昏庸一些,能用钱打发,对他们而言都不叫事儿。

  怕甚么就来甚么,谢鼎这番话,摆明了陛下不是为了钱而来。

  麻烦了!

  “呵呵,谢相说的是。”

  魏圩讪笑一声,旋即问道:“陛下此番前来,到底所为何事,还请谢相明示。”

  放下茶盏,谢鼎朗声道:“历朝历代,皆因土地而亡,陛下打算未雨绸缪。汝等宽心,田地会按市价折算,决计不会让你等吃亏。”

  话音刚落,众人神色大变。

  这是要釜底抽薪,掘了他们的根基啊!

  魏圩咽了口唾沫,继续问道:“却不知陛下要多少?”

  “三千亩。”

  谢鼎伸出三根手指,不容质疑道:“陛下只允许你等留下三千亩土地,余者尽皆卖与朝廷。”

  三千亩?

  顾家家主面色难看,强行堆起一抹笑容:“谢相也知晓,我等家大业大,族中子弟众多,三千亩田地实在不够族中吃喝,可否通融通融?”

  谢鼎摇摇头,语气强硬道:“此事没有商议的余地。”

  “……”

  一时间,雅间内的气氛变得沉默,且压抑。

  无人说话,其实就已经表明了态度,这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见状,明老二与史家家主心头冷笑。

  谢鼎也不恼,起身道:“诸位不用立即回答本官,可回去好生思量一番。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陪了,告辞!”

  说罢,谢鼎推门离去。

  他很清楚,土地就是这些人的命根子,让他们立即交出土地,根本不现实。

  这人呐,不到万不得已,总会心怀侥幸。

  不过也无妨,用陛下的话来说就是,让箭矢飞一会儿。

  待谢鼎离去,钱先礼慢悠悠地站起身,满脸困倦道:“老拙有些困乏,先告辞了。”

  “钱翁慢走。”

  虞相武等人敷衍的拱了拱手。

  在他们看来,钱先礼早已被吓破了胆,将家中田产全部献上,此刻走与不走,并无区别。

  重新将雅间房门关上,虞相武阴沉着脸,环顾一圈问道:“伱们怎么看?”

  魏圩冷笑道:“官家当真是狮子大开口,只给我们留下三千亩地,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我决计是不会卖,但某些人就说不准了,仗着海贸赚的盆满钵满,看不上田地的蝇头小利,指不定就会把我们卖了。”

  明老二说着,瞥了眼史家家主。

  砰!

  史家家主一拍桌子,怒骂道:“放你娘的屁!”

  就在这时,虞相武爆喝一声:“都这个时候,还吵个甚!”

  “哼!”

  明老二冷哼一声:“今日看在虞兄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

  虞相武面色郑重道:“田地乃是我等的根基,一旦失了田地,你们应当知晓是何下场。正因如此,我等才更要团结,绝不能让官家有可趁之机。我就不信,官家真敢举起屠刀,在南方杀个尸山血海。”

  魏圩附和道:“虞兄说的不错,我等也不是软柿子。逼急了我等,这南方别想安宁!”

  闻言,其余人也纷纷开口。

  在巨大的威胁面前,一众门阀世家不由自主地抱团取暖。

  忽地,人群中冒出一道声音:“听说官家此次南下,身边只有千余亲卫……”

  话音未落,就被虞相武打断:“闭嘴,你疯了不成?你想寻死,莫拉上我们!”

  众人都被这番话吓了一跳,一个个面色惊慌。

  刺杀官家……

  乖乖,这是要把天给捅破啊。

  虞相武警告道:“咱们只是自保,不是寻死。出了这道门,诸位就当没听过这句话,明白么?”

  “明白。”

  “我省的。”

  众人连连点头。

  确实,他们只是想自保,而不是想寻死。

  一旦开了这个头,那就彻底撕破了脸皮,不死也得死。

  纵然他们真的成功了,换个人登上皇位,有这件先例在,也不会留他们。

  毕竟,这种事儿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本章完)

0554【陛下遇刺】

  众人心照不宣的略过了这个话题。

  顾家家主皱眉道:“但一亩不给,似乎又有些不像话,陛下失了面子,难保不会报复。”

  “不错。”

  虞相武点点头,沉声道:“就按一万亩来算,咱们每家卖一万亩。如此,谢相有了交代,陛下有了面子,吾等损失也算的大,皆大欢喜。”

  魏圩问道:“若陛下继续逼迫,我等又该如何?”

  虞相武冷笑道:“真到了那一步,各家吩咐在朝为官之人,上书弹劾谢鼎,此外这南方,也该乱一乱了。”

  “虞兄说得对,该让陛下知晓,这南方,到底谁说了算!”

  众人纷纷附和。

  朝中与他们这些世家有关系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再拉上其他南方系的官员,一起上书弹劾,即便谢鼎身为内阁首辅,也够他喝一壶的了。

  此番巡视,韩桢明显可以感觉到,南方宗族的力量比北方要强许多。

  想解决皇权不下乡,对其他朝代可能是件难事,但对韩桢而言,算不得甚么事儿。

  ……

  一条雕龙画凤的宝船,在数十艘战船的护卫下,缓缓行驶在河面上。

  这就是基本盘和补官制度的优越性。

  韩桢的基本盘是胥吏,而非士大夫和门阀。

  赵绿竹欣喜地数着青钱,口中反驳道:“怎地叫骗,打叶子牌也是你提及的,牌技不行,怨不得旁人。”

  但在大齐,则完全不同。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一个村落中,某人犯了事,村民的第一反应不是找里长或保甲报官,而是找村中大姓,年岁最长的人审判。

  甚么‘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甚么‘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这还仅仅是朝堂上的力量,在当地民间,他们的影响力更大。

  “奴又赢了,给钱给钱。”

  官员不愿下乡,胥吏又狡诈油滑,所以朝廷只能任命本村之中德高望重之辈为里长或保甲,代为管理。

  对于是否有人在这场斗争中死去,官府一无所知。

  在江南东路巡视了一圈的韩桢,终于乘船前往杭州。

  打个比方,其他朝代,士子寒窗苦读十数载,一朝高中,喜登龙门,你让他去村里当个里长或保甲,谁愿意?

  北方则不同,北方村落乃是多姓杂居,宗族的力量被极大削弱。

  煽动几场暴乱易如反掌。

  而这些所谓的德高望重之辈,往往是本地大族或大姓,只会助长宗族势力的发展。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看到了讥讽之色。

  而据江素衣说,两浙、福建的宗族比之江南更甚,甚至有一言而断生死的权利。

  因为即便考中编制,成为补官,也得从基层做起,所以让这些补官下乡,没有丝毫阻碍。

  江素衣把手中牌一扔,嘟起嘴道:“不顽了,一晚上都是我在输,一点体己钱都快被你们骗光了。”

  叶子牌的规则很简单,但比较考验技术,运气成分占比不是特别大。

  赵绿竹拍着小手,笑的极为开心。

  这股力量,主要体现在宗族在乡间的话语权,以及对族中子弟的约束力。

  明老二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史家家主,正巧对方也看向他。

  同样,两个村子因灌溉产生争执时,也是由两边德高望重的老人进行商议。

  当真是不知死活!

  ……

  宝船之上,灯火通明。

  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基本盘和制度不同。

  三楼主卧之中,韩桢盘腿坐在软榻上,正与江素衣三女打叶子牌。

  七月十三。

  若是商议不妥,那就开打。

  制度,则是补官晋升制度。

  狗皇帝侮辱谁呢?

  换个脾气犟的,指不定回去后就开始写诗了。

  夜幕下。

  正是这股力量,造成了皇权不下乡的局面。

  届时,韩桢只需发一条政令,下乡补官优先考虑晋升,跑到乡村任职的补官能挤破头。

  即便有人报了官,捕快前来调查时,整个村子的人也会包庇凶手。

  船上枯燥,只能顽些牌来打发时间。

  江素衣就是典型的又菜又爱顽,每个月内帑府发的月钱,大半都输在了顽叶子牌上,以至于时常找韩桢接济。

  莫看赵富金年纪小,但到底是帝姬,对皇宫规矩无比熟悉,将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

  而嫔妃们,并非可以无节制的花钱,每个月都有固定月钱,相当于官员的俸禄,赏赐另算。

  毕竟,嫔妃也是有品级的,算是一种另类的官员。

  根据《宋史食货志》,神宗时期,妃子的月俸禄是八百缗,嫔的月俸禄则只有五百缗。

  后宫之事,韩桢一般极少去管,赵富金也懒得改,继续沿用了赵宋的规制。

  也就是说,身为嫔的江素衣,每月只有五百贯俸禄,用完就没了。

  看似不少,宫中又管吃管住,可韩桢不怎么约束她们,时常出宫游玩,逛街自然是要花钱的。

  况且,时不时还要打赏宫女太监,零零散散加在一起,五百贯还真不怎么经花。

  果不其然,待牌局散了后,江素衣凑到韩桢身边,腻着嗓子道:“夫君,今夜奴侍寝好不好?”

  话音刚落,傅清漪就不干了,皱眉道:“昨日轮到伱,怎地今夜还要抢?”

  江素衣撅着嘴道:“真小气,那下回儿我让给你不就成了。”

  其实不光是赵富金想孩子想疯了,这三个小丫头也一样。

  真当她们一团和气,没点小心思呢?

  如今,韩桢膝下只有小荷月一个女儿,还没个带把的,谁先拔得头筹,就能抢占先机。

  常言道,母凭子贵,在皇家更是如此。

  纵然儿子无法争一争那个皇子,起码以后能落得个保障。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嫔妃晚年生活是很凄惨的。

  随着皇帝宾天,新皇登基,除了皇后之外,其余嫔妃的地位就会变得极为尴尬。

  宫中太监宫女们,也会巴结新主子,对她们爱答不理。

  这个时候,儿子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养儿防老嘛。

  有孝心的,会上奏新皇,恳请将生母接到宫外王府居住。

  一般情况下,这种请求皇帝都不会拒绝。

  哪怕不接到王府住,有个当王爷的儿子在,宫中那些个太监宫女,也不敢太过轻慢。

  这就和后世养老院是一个道理,有子女的老人与没子女的老人,在养老院的待遇截然不同。

  在宫中的时候,韩桢每个月一半时间都与赵富金睡在一起,剩下的半个月,其余嫔妃平分,每人最多也就轮个两三天。

  眼下难得遇到南狩的机会,她们岂会放过?

  见傅清漪一脸不乐意的模样,江素衣抱住她的腰肢,撒娇道:“清漪你就帮帮忙嘛。”

  傅清漪最受不得这个,嫌弃道:“行,你记着就好,莫又像上回那般耍赖。”

  “放心。”

  江素衣面露欣喜,拉着韩桢回到自己房中。

  一个时辰后,暴雨停歇。

  小丫头浑身上下,泛起一层淡淡的嫣红。

  过了片刻,江素衣才回过神,趴在韩桢怀中,手指轻轻在斑斓猛虎上画着圈,哑着嗓子道:“夫君,能否借奴三百贯,待回到宫中,奴定然如数奉还。”

  韩桢拍了一把挺翘的小磨盘,轻笑道:“自去岁九月至今,你已经欠了我两千八百贯,前账都没清,就想借后账?”

  “夫君,你就帮帮奴嘛。”

  江素衣撒着娇。

  韩桢不为所动,打算逗逗她。

  见状,江素衣咬了咬唇,艰难的撑着身子,凑到韩桢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韩桢双眼一亮,点头道:“看在你这般有诚意的份上,就破例再借三百贯。”

  “奴就知道夫君最疼奴了。”

  江素衣欣喜之下,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杀啊!!!”

  “狗皇帝受死!!!”

  忽地,一阵阵喊杀声自江面上响起,在夜空下不断回荡。

  刺客!

  江素衣悚然一惊,面露惊惧。

  韩桢却面色如常,吩咐道:“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

  江素衣一愣,磕磕巴巴地说道:“可……夫君,有刺客。”

  “不碍事,一些老鼠而已,老九自会处置。”

  韩桢说罢,猛地抬手一挥。

  掌风将不远处的蜡烛吹熄,房中陷入一片黑暗。

  嗖嗖嗖!

  喊杀声混合着箭矢的破风声,不断在河面上回荡。

  不多时,喊杀声渐渐消失。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老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启禀陛下,刺客精通水性,尽皆逃脱,未将作战不利,还请陛下责罚。”

  韩桢语气波澜不惊:“罚俸一月,传朕旨意,彻查刺客之事。”

  “末将领命!”

  老九应道,旋即转身离去。

  翌日。

  韩桢遇刺一事,如同一道飓风,迅速席卷整个南方。

  一时间,整个南方震动。

  陛下遇刺,这可是把天都给捅破了啊。

  杭州城内,大街小巷之中都在谈论此事。

  有人说是伪宋旧臣所为,也有人说是方腊余孽,但更多的人,将矛头指向了南方的那些个世家大族。

  咔擦!

  客栈之中,得知这个消息的虞相武手中茶盏跌落,摔了个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身上,却浑然不觉。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遇刺了!

  这他娘的……

  “完了,完了!”

  回过神,虞相武喃喃自语,又惊又怒。

  关键就在前两日,谢鼎宴请他们之时,还真有蠢货提了这么一嘴。

  虽然被他及时喝止,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哪里能收的回来?

  这下子真就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魏圩神情慌张的跑了进来:“虞兄,大事不好了,水师入城了,将客栈团团围了起来!”

  嘶!

  虞相武倒吸一口凉气,赶忙来到窗前。

  推开窗户,只见客栈外不知何时被密密麻麻的水师士兵包围。

  这些士兵全副武装,刀出鞘,弩上弦,只需一声令下,瞬间便能将整个客栈屠戮一空。

  虞相武惊呼一声:“遭了,有人告密!”

  他虽恐惧,可到底存了些理智,昨夜陛下才遇刺,按理说谢鼎应该调集水师去护驾。

  可是现在,水师却直接入城,将客栈包围,这显然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之中出了叛徒,有人将那夜他们在耸翠楼的对话,传了出去。

  否则,无法解释眼下的情况。

  魏圩问道:“是谁告的密?”

  虞相武脑中闪过几道身影,口中说道:“我也不知,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我等需立即面见谢相,洗脱嫌疑。”

  “对对对,虞兄言之有理。”

  魏圩这会儿已经彻底慌了神,完全没了主见。

  两人匆匆出了房间,一路来到楼下大厅。

  此刻,大厅内乱作一团,众人围着一人,正口诛笔伐。

  “吴庆,你自己找死,别拉上我们!”

  吴庆正是那夜在耸翠楼,说出陛下只带了千余护卫之人。

  吴庆哭丧着脸,叫起了冤:“我没有啊,我只是一时口误,哪敢真动这个心思。”

  他当时只是口嗨一句而已,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行刺陛下。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况且,陛下是甚么人,那是二郎显圣真君下凡,神勇无双,千军万马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麾下玄甲军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想刺杀陛下,简直比登天还难。

  闻言,众人心里隐隐信了七八分。

  吴庆是甚性子,他们都清楚,真有这个胆子,吴家也不至于在他手上落魄。

  “咱们之中定然出了叛徒,有人告密,否则谢相为何第一时间派兵围住客栈。”

  明老二说着,将矛头对准史家家主,冷笑道:“说不得,就是你告的密。”

  “放你娘的狗屁。”

  “不是你还会是谁?”

  “明老二,你这厮休要血口喷人,栽赃嫁祸于我。”

  换做平时,虞相武还会劝一劝,但这会儿哪还有心思理会他们,快步走出大厅。

  “退回去!”

  刚迈出客栈,迎面便传来一声爆喝。

  虞相武咽了口唾沫,强笑道:“这位将军,吾乃会稽虞相武,有要事求见谢相,劳烦将军通报一声。”

  匡子新冷声道:“谢相有令,所有人不得踏出客栈一步,否则杀无赦!”

  “这……”

  虞相武一惊,根本没想到局面会糟糕到这种地步。

  见他愣在原地,匡子新忽地抬起手,身后水师士兵纷纷抬起手中强弩,对准虞相武二人。

  魏圩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连滚带爬的退回客栈。

  虞相武也好不到哪去,神色仓惶的退回来。

  “虞兄,如何了?”

  顾家家主立刻迎上来,神色焦急的问道。

  虞相武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旋即苦笑道:“此事麻烦了,谢相不见我等。”

  ……

  樟亭驿。

  谢鼎正悠哉悠哉地品着茶。

  一旁的匡子新神情焦急道:“谢相,为何不让末将前去护驾?”

  “急甚?”

  谢鼎不急不缓道:“你收到了陛下的旨意?”

  匡子新摇摇头:“呃,不曾。”

  谢鼎又问:“既无旨意,贸然领兵去寻陛下,你想干甚?”

  嘶!

  匡子新这时才回过味,顿时被惊出一声冷汗,赶忙躬身道:“多谢谢相提醒。”

  谢鼎毫不在意的摆摆手,轻笑道:“客栈围住,过几日等陛下来了,刺杀的元凶也应当水落石出了。届时,陛下自会处置。”

  (本章完)

0555【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余杭县。

  钱家祖宅之中。

  自那日谢鼎宴请一众世家门阀后,钱先礼第二日便启程回家了。

  田也捐了,官家的心思也明白了,自然也就不需要继续留在杭州了。

  此时,整个钱家笼罩在阴云之中,所有人都垮着个脸,面色阴沉。

  二十八万亩田地,全部捐给了朝廷,怎会不心疼。

  钱家虽也经商,可田地乃是根本。

  没了田地,钱家便不再是世家门阀,顶天了只是一富商而已。

  大厅之内,钱先礼端坐在主位上,大房、二房以及三房一大家子人坐在下首。

  哭声不大,却吵得钱先礼一阵心烦意乱,呵斥道:“哭哭哭,有甚好哭的!”

  钱先礼冷哼一声:“现在知道怕了?”

  明摆着的事情,怎么就看不清呢?

  前来通报的钱元奇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哼,若非我果决,恐怕今日水师围的就不单单是福云客栈,还有我钱家祖宅!”

  闻言,钱先礼环顾一圈,沉声问道:“你们都是这个意思?”

  老三以及偏房的长辈也纷纷开口帮腔。

  大房的主妇李氏手持帕子,低声啜泣。

  可行刺陛下,性质就彻底变了,这是要把天捅破,不死不休。

  话音未落,钱先礼爆喝一声,将其打断。

  钱智信假意呵斥了自家夫人一句,而后话音一转:“不过说起来,阿爹有些操之过急了,完全可以再观望一段时日。况且,就算要捐,捐一半也就够了,十四万亩田地,足以让陛下看到我钱家的诚意。”

  钱先礼摇头失笑,对这个长子失望透顶。

  只要不撕破脸皮,一切都好说,也都有回旋的余地。

  他知晓当今官家杀伐果决,只是不曾想手段竟如此狠辣。

  钱家老二出声道:“父亲息怒,大哥也是为我钱家考虑。”

  钱先礼怒极反笑:“得亏陛下今岁南狩,否则再过两年,等老头子死了,我钱家也就亡了。”

  眼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基业,被翁翁一股脑捐了,李氏身为大房主妇,心里怎会没有一点怨气。

  忽地,他似乎想到了甚么,惊声道:“阿爷的意思是,陛下遇刺之事,根本就不关……”

  钱先礼也是被气急了,爆了句粗口:“老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钱家延绵八九代,族中子弟众多,丝毫不亚于赵宋宗室。

  换做平日里,被翁翁呵斥,李氏定然不敢顶嘴,但此刻却带着哭腔道:“翁翁却是豪爽,将家中田地全部捐了,可怜咱们往后只能喝西北风了。”

  唯有钱先礼勉强保持镇定,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钱家老二讪笑一声,当即认怂,眼巴巴地看着自家亲爹。

  世家大族联合起来对抗陛下,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钱智信回过神道:“这……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陛下遇刺与我钱家无关,纵然陛下震怒,可终归是要讲理的。”

  除此之外,还有十几名偏房的老人。

  话音落下,一名垂髯老者皱眉道:“大哥言重了。”

  “怎么和父亲说话的。”

  钱家老二这会儿也慌了,语气惊惶道:“父亲,此事会不会连累到我们钱家?”

  一时间,众人神色大变,就连李氏的低啜也停下了。

  钱先礼说着,心头也不禁涌起一股后怕。

  “父亲高瞻远瞩,是孩儿糊涂。”

  不满归不满,但到了危机关头,他们能指望的唯有钱先礼这个家主。

  “住嘴!”

  “呵。”

  “是啊父亲。”

  “好好好!”

  众人沉默不语,显然对他这个决定,都觉得不满。

  她夫君是大房长子,等翁翁仙逝后,夫君就是钱家家主。

  钱先礼正欲开口,却见一道身影的跑进大厅,神情慌张地喊道:“不好了,陛下昨夜遇刺,震怒之下,下令搜查幕后元凶。一个时辰前,水师入杭州城,将福云客栈团团围住。”

  钱智信惊呼出声:“他们疯了,竟胆敢行刺陛下!”

  那可是二十八万亩田地啊,钱家九代人积攒的家业。

  钱元奇也知自己失言,赶忙闭上嘴,把剩下的话咽进肚子里。

  在座的都不是傻子,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就算是钱智信也明白了。

  遇刺之事,竟是陛下自己一手策划?

  嘶!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面色惊骇。

  若真是如此,那么老太爷说的不错,只怕水师围的就不单单是福云客栈了,他们钱家也在劫难逃。

  待回过神,钱家众人心头升起一股庆幸。

  多亏了老太爷,否则凭他们钱家在两浙路的声望,绝对第一个遭殃。

  钱先礼瞥了眼自己的几个族兄弟,冷声道:“莫以为我不知晓你们的小动作,回去之后,将转移、隐报的田地丈量清点,一亩不剩的全部送往县衙。”

  这些小手段岂能瞒过他,趁着这个机会,将钱家的田地全部清了。

  官家既然不让世家门阀拥有太多田地,那就一亩都不要留。

  说句实话,他钱家缺田里这点收成么?

  开甚么顽笑,钱家祖上可是吴越国君,历经八九代人的努力,家资足以媲美国库。

  完全能称得上一句富可敌国。

  这些偏房的老者被吓坏了,也不敢再耍小心思,忙不迭的应道:“大哥宽心,我等会照办的。”

  钱先礼继续吩咐道:“这段时日,盯着些族中小辈,让他们老老实实待在家中,谁敢出去鬼混,打断腿丢去祠堂思过。”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钱家人口众人,他有兄弟姐妹,他上一辈的父亲、祖父也有兄弟姐妹。

  历经八九代人,如今余杭、临安的钱姓族人足有三五千人。

  林子一大,甚么鸟都有。

  万一哪个偏房出了个混账,在这个节骨眼惹了事,那就麻烦了。

  “我们省的。”

  众人赶忙应道。

  “此外,陛下遇刺一事,都给我压在心里,藏深些。出了这道门,谁敢乱嚼舌根,莫怪我不讲情分。”

  尽管钱先礼没有言明会是甚么下场,但从他语气中的森森寒意,只怕会很凄惨。

  没法子,这种事情由不得他不谨慎。

  有些事情,心里可以知道,但绝对不能说出来,否则只会招来杀身灭族之祸。

  交代完事情,钱先礼目光越过大门,遥遥看向杭州方向。

  到底是官家,行事果决狠辣。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必杀之招。

  此番过后,整个南方的世家门阀,不知道还能剩下几家。

  ……

  ……

  三日后。

  京杭大运河港口,矗立着数千水师。

  河面之上,还有百余艘战船巡视。

  半个时辰后,运河远方出现一根诡杆,紧接着,数艘战船出现在视野中。

  奢华典雅的宝船被护在中央,顺流而下。

  谢鼎与杭州知府许翰神色一凛,挺胸直背。

  宝船的速度很快,不消片刻,便已经驶入港口。

  舷梯自甲板上放下,落在码头之上,韩桢迈步走下船。

  “臣见过陛下。”

  谢鼎二人躬身作揖。

  “不必多礼。”

  韩桢一手虚抬,吩咐道:“先入城。”

  “陛下这边请,马车已备好。”

  许翰伸手示意。

  上了马车,在千余玄甲军以及数千水师的护送下,赶往杭州城。

  杭州城本就处在军管之中,加上韩桢遇刺,谢鼎调集水师入城,这让城中的气氛变得愈发压抑。

  马车上,韩桢接过谢鼎递来的茶盏,轻抿了一口,问道:“进展如何了?”

  谢鼎答道:“臣已将虞相武等人控制在福云客栈,等候陛下发落。”

  韩桢吩咐道:“不必拖了,就拿会稽四姓开刀,许卿从旁协助。”

  “臣领命!”

  谢鼎点头应道。

  一旁的许翰面色如常。

  作为杭州知府,此番谋划,他显然是知情的。

  没错,遇刺之事正是韩桢自导自演。

  拿世家开刀,也得有个合理的借口。

  还是那句话,师出有名很重要。

  所谓明君与暴君的区别,差就差在这四个字上。

  名正言顺,即便杀的人头滚滚,百姓与文人也只会夸赞一句陛下英明,杀得好。

  行刺皇帝这种捅破天的禁忌事儿,哪怕韩桢把南方世家门阀全部血洗一遍,谁也挑不出理来。

  当然,真要将整个南方彻底血洗一遍,肯定需要承担后果。

  所以,杀鸡儆猴才是性价比最高的。

  挑出几个跳的最欢的宰了,其余世家自然会乖乖交出田地。

  没了田地,等同于没了牙的虎豹。

  韩桢叮嘱道:“此事办的利落些,莫要留下把柄。”

  谢鼎本想为会稽四姓族中妇孺求情,韩桢这句话,打消了他求情的念头。

  犹豫了片刻,他点头应道:“陛下宽心,臣省的。”

  见状,韩桢轻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谢卿有同理之心是好事,但伱可知,灭一族,能使多少贫苦百姓过上丰实的日子?”

  妇人之仁,是文官的通病,哪怕是谢鼎也不例外。

  “臣受教。”

  谢鼎与许翰拱了拱手,心头感慨。

  官家始终将百姓摆在第一位啊。

  也正因如此,自己才会效忠于陛下。

  进入杭州城内,韩桢在樟亭驿住了下来,前戏已经铺垫完了,接下来只需静看谢鼎表演就行。

  ……

  这几日时间,福云客栈从上到下,所有人都笼罩在恐慌之中。

  虞相武已经连续三日没有睡过安稳觉了,烟圈发青,眼中布满了血丝。

  短短三日时间,他却觉得度日如年,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其余人同样如此,早没了先前结盟时的意气风发。

  傍晚。

  一众人聚在楼下大厅用饭。

  肉菜早就吃完了,如今只有米粥。

  虞相武握着勺子,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粥,心不在焉。

  坐在对面的魏圩叹了口气,忍不住问道:“虞兄,咱们还要被关多久?”

  “我也不知”

  虞相武摇摇头。

  他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几日时间,他将事情从头到尾细细思索了一番,发现多处端倪。

  前脚吴庆才起了个头,后脚陛下就遇刺,这中间相隔才不过一两日而已。

  就算吴庆吃了熊心豹子胆,可也来不及啊。

  策划一场行刺,尤其刺杀对象还是陛下,准备时间起码需要三五个月以上,所以时间对不上。

  一拍脑门,纠集一帮人就杀向陛下,那不叫行刺,那叫送死。

  此外,还有谢鼎的反应。

  细想之下,这其中猫腻与端倪太多。

  此次遇刺,极有可能是官家自导自演,针对他们的阴谋。

  并且,他们之中还有叛徒做内应。

  目前来看,吴庆的可能性最大。

  因为若非他嘴贱说了这么一句,谢鼎也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不过,这些也仅仅是他的猜测而已,毕竟南方乱的很,邪教林立,外加方腊余孽,谁也说不准这群疯子会不会铤而走险。

  哒哒哒~

  忽地,一阵马蹄声自客栈之外传来。

  虞相武先是一愣,旋即赶忙探头看去。

  透过大门,只见水师士兵分开一条通道,谢鼎架马而来。

  “谢相来了!”

  明老二喊了一嗓子,众人纷纷站起身,目光期盼。

  翻身下马,谢鼎在玄甲军的护卫下,大步走进客栈。

  “我是冤枉的,还请谢相明察。”

  “谢相,你是知晓我的,我顾家这些年一直安守本分,不曾有丝毫逾越。”

  “谢相……”

  一众人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声音汇聚在一起,嘈杂纷乱。

  “肃静!”

  谢鼎爆喝一声。

  一瞬间,客栈大厅之内顿时鸦雀无声。

  环顾一圈,谢鼎的目光落在虞相武、魏圩四人的身上,面色冷酷,语气冷冽道:“经查明,会稽虞氏、魏氏、孔氏以及谢氏四家族人,暗通方腊余孽,妄图行刺陛下,人证物证俱全。”

  “按《大齐律》,当诛灭九族!”

  哗!

  话音刚落,大厅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哗然。

  顾家家主等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虞相武四人。

  尤其是吴庆,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不是,我就嘴贱一句而已,你们竟然玩真的?

  “这……”

  虞相武死死盯着谢鼎,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大脑。

  遭了!

  自己成了那只儆猴的鸡!

  魏圩口中大喊:“谢相,冤枉,冤枉啊!”

  “冤枉?”

  谢鼎冷笑一声,从袖兜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之后,朗声念道:“魏子期,魏氏四房幼子,前岁三月,暗中拜入摩尼教,为摩尼教捐赠钱粮八万三千贯。”

  “魏同,魏氏偏房,曾任德兴县主簿,暗中勾结方腊余孽方七佛,售卖武库兵刃、生铁、牛皮等物……”

  一连念了四五个名字,谢鼎合上折子,冷声道:“还需要本官继续往下念么?”

  魏圩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谢鼎所念之人与事,自然全部是真的。

  这些都是密谍司暗中收集的情报。

  做戏做全套,若是漏洞百出,那就贻笑大方了。

  似魏家这种大家族,族中子弟数千,出几个败类很正常。

  想找到他们的把柄,简直不要太轻松。

  (本章完)

0556【你可能会赢,但我永远不亏】

  暗通方腊,在座的一众世家,真要细查深究,一个都跑不了。

  毕竟方腊在两浙江南扎根十数载,信徒众多。

  邪教的洗脑能力本就强,外加方七佛又有极乐丹在手,似他们这些世家门阀,本就是方七佛的重点拉拢对象,谁家敢保证族中子弟全部都是清清白白?

  但这种事情,可大可小。

  放在平日里,算不得甚么事儿,把勾结摩尼教的族中子弟往官府一扔,再拿出些钱财疏通关系,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眼下不一样,与陛下遇刺扯上关系,那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虞相武这些人,都在九族之列。

  最关键的是,他们也有嫌疑,这就等同于板上钉钉,死定了。

  虞相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喊道:“谢相,谢相,我知错了,我虞家愿捐上族中所有田地。”

  卖了田,保平安。

  ……

  这是让他们回去之后,赶紧卖田呢。

  否则,谁晓得方腊余孽下次会不会潜藏在自己家中?

  “微臣拜见陛下!”

  谢鼎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朗声道:“摩尼教乃朝廷钦点邪教,方腊余孽更是十恶不赦的反贼,诸位切莫自误。”

  那可是二十八万亩田地,钱家八九代人积攒的家业,说捐就捐,且是在情况未明之时,扪心自问,他们做不到。

  常言道,人老成精,物老成怪,此话一点不假。

  目视会稽四姓被玄甲军抓走,大厅中剩余的世家家主,一个个面露惊恐,战战兢兢。

  至于会稽四姓,死就死了,与自己何干?

  “诸位告辞。”

  斩草除根!

  谢鼎大手一挥:“带走!”

  “这几日委屈诸位了,如今元凶已缉捕归案,诸位可以回去了。”

  在谢鼎率人捉拿虞相武等人的时候,已经通知驻扎在会稽的王彦,协同当地官府,抓捕四家的族人。

  谢鼎意味深长道:“诸位都是明事理,懂规矩的大贤,本官还是放心的。”

  众人不由松了口气,四下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之色。

  一众人忙不迭的附和,生怕说慢了,会被冠上同党之名。

  与此同时,韩桢则在行宫内接见王渊和杨沂中。

  其余人也是一样,互相告别后,一个个匆忙出城。

  谢鼎说罢,转身离去。

  “两年不见,陛下风采更胜往昔。”

  “告辞!”

  此时此刻,他终于幡然醒悟了。

  虞相武还想挣扎,下一刻,一记重拳如同铁锤般,狠狠轰在肚子上。

  如今看来,官家只是打算杀鸡儆猴,没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

  顾家家主拱了拱手,立马吩咐仆役收拾行李。

  “对对对,请谢相宽心。”

  这些人哪里听不出他的话外之音,纷纷应道。

  看着躬身见礼的二人,韩桢嘴角含笑:“王将军,别来无恙。”

  “多谢谢相高抬贵手。”

  话音落下,伴随着一阵甲叶摩擦声,一队玄甲军立刻冲入客栈,将虞相武四人拉下。

  “我等明白。”

  可惜,现在已经晚了。

  哗啦!

  随着谢鼎离去,围住福云客栈三天三夜的水师,也随之撤走。

  还是钱翁机敏,早早地捐了家中田产,不但保得钱家,免遭受罪,还在官家面前卖了个人情。

  甚么叫明事理,懂规矩?

  尽管眼下已是傍晚,可这杭州城,在他眼里已然成了龙潭虎穴,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

  其实并非他们所有人都没想到,聪明人自然有,可想到归想到,如钱先礼那般二话不说就将所有田地全部捐了,单单是这份魄力,没人具备。

  “谢相说的是,待回去后,我会立即彻查族人。”

  剧烈疼痛,让他整个人缩成一只大虾,到嘴边的话,也重新咽回去。

  王渊缓缓起身,赞扬道。

  此时此刻,他心头复杂。

  遥想两年前,陛下还只是占据青州一地的反贼,不曾想短短两年,便席卷天下。

  北伐金人,南击赵宋,一副气吞山河的雄主气象。

  当初在历城被俘,陛下还曾招揽过他,不过被自己拒绝了。

  兜兜转转,自己最终还是成了陛下的臣子,人生际遇当真是神奇。

  韩桢笑道:“朕对王卿很是欣赏,当初招降不成,一度引为遗憾,不曾想最终还是得偿所愿。”

  “承蒙陛下厚爱,微臣感激不尽。”

  韩桢三言两语,就让王渊心潮激荡,一股知遇之恩油然而生。

  人么,总是渴望得到认可。

  韩桢又将目光落在杨沂中身上,仔细打量着杨家将这一代的扛旗人。

  感受到陛下的目光,杨沂中挺直腰背,身子绷成一杆长枪。

  杨沂中其人身量高大,孔武有力,容貌也颇为俊朗,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能让人夸赞一声:好汉子。

  对于杨沂中,韩桢了解的不甚多,搜索后世的记忆,他也只记得一个藕塘之战。

  那一战,刘锜、张俊外加杨沂中,打的刘豫抱头鼠窜。

  除此之外,就是杨沂中是赵构在军方唯一信任的亲信,比之岳飞更甚,执掌禁军三十年,位列七王之一。

  身为赵构亲信,却能在南方集团的夹缝中身居高位,并且善终。

  由此看来,此人政治嗅觉很高。

  韩桢赞道:“不愧是杨无敌的后人,有乃祖之风。”

  “陛下谬赞。”

  杨沂中谦虚道。

  韩桢说道:“杨家满门忠烈,朕敬佩的紧。南狩之前,曾到访府上,你祖父年事已高,卧病在床,你父镇守边陲数载,身子也大不如前,很是挂念你。”

  见陛下提及祖父和父亲,杨沂中眼眶微红,感激道:“微臣多谢陛下关心。”

  寒暄一阵后,韩桢问道:“福建之事,伱二人应当知晓了罢?”

  “微臣略有耳闻。”

  王渊点头道。

  方腊余孽方七佛占据福建,张俊、刘光世率麾下部将归降,并夜袭吴璘大军。

  当他们得知之时,一头雾水,觉得不可思议。

  方七佛乃是一介反贼,且双方还有旧怨,他们完全想不通,张俊等人为何要归降方七佛。

  没道理的。

  韩桢又问:“你二人与张俊关系如何?”

  王渊简洁明了的答道:“稀松寻常。”

  “张俊此人领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性格桀骜,行事嚣张跋扈,对麾下部将也从无约束,以至于时常劫掠百姓,为此微臣数次与其发生争执。”

  相比起王渊的回答,杨沂中就有水平多了。

  不但撇清了与张俊的关系,还顺势点出了自己治军严谨,心怀百姓。

  “嗯。”

  韩桢点点头。

  他也只是随口问一问,若王渊二人与张俊交好,或可写信劝降一番。

  关系不好也无妨,他另有方法。

  张俊等人归降方七佛,不外乎是被鸦片控制了。

  鸦片这东西,提炼起来其实非常简单,正儿八经的有手就行。

  届时,让密谍司暗中与张俊接触,暗中策反。

  当韩桢也能提供鸦片的时候,张俊但凡不是傻子,都知道该如何抉择。

  当然,福建这个地方,打也能打下来,但需要付出一定代价。

  有性价比更高的方法,韩桢没理由不用。

  战争只是政治的手段,而非结果。

  该打的仗,一次都不能少,不该打的仗,也别傻乎乎的闷头硬上。

  例如北方,不管是西夏,还是辽金,都是蛮夷。

  而蛮夷向来是畏威而不畏德,谁拳头大谁有理,所以北方一定要打,而且要打的狠,直到把那群蛮夷彻底打服为止。

  李二凤天可汗这个称号怎么来的?

  打出来的。

  又与二人聊了几句,韩桢吩咐道:“这段时日好生歇息,待朕南狩完毕,随朕一起回京,届时再行安排实缺。”

  “微臣领命。”

  两人齐齐躬身应道,转身离去。

  他二人前脚刚走,谢鼎后脚就走进大厅。

  见过礼后,他禀报道:“启禀陛下,会稽四姓家主已押入大狱,王彦将军正在会稽抓捕族人,最迟五日便会押往杭州。”

  韩桢问道:“其余世家呢?”

  谢鼎轻笑道:“这些都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即便有些人能猜到,也只会装作不知道,明哲保身。”

  “大棒打了,接下来该给甜枣了,否则他们不会安心。”

  韩桢微微一笑,吩咐道:“通知钱家,朕后日到访。”

  恩威并济,不能光有大棒不给甜枣,否则长久以往,必然会心怀怨恨。

  谢鼎应道:“臣明白。”

  ……

  钱家祖宅。

  作为杭州府的地头蛇,大大小小的事儿,都逃不过钱家的耳目。

  虞相武等人被捕入狱之事,仅仅隔了两个时辰,便传到钱先礼的耳中。

  钱先礼问道:“谢相只拿下会稽四姓?”

  “是。”

  钱元奇点头答道:“其余家主都已离城归家。”

  闻言,钱先礼微微松了口气。

  官家还是有分寸的,只是杀鸡儆猴,并未彻底挥舞屠刀。

  念及此处,钱先礼说道:“吩咐族中人,准备准备,不日陛下御驾就会到访我钱家。”

  “陛下要来?”

  钱元奇一愣。

  钱先礼摇头失笑道:“你当阿爷那二十八万亩田是白捐的?不管是投桃报李也好,做给其他人看也罢,陛下总归是不会亏待我钱家的。”

  这就是他钱家的处世之道。

  只要降的足够快、足够诚意,那么永远就不会输。

  当年钱俶降宋是如此,而今他钱先礼捐田亦是如此。

  你可能会赢,但我钱家永远不亏!

  (本章完)

0557【良善人家】

  随着《青州日报》的宣传,会稽四姓暗中勾结摩尼教,行刺陛下之事,传遍大江南北。

  一时间,天下震动。

  原本不少南方的士绅地主,对于会稽四姓族人被捕入狱一事打抱不平。

  结果得知真相后,纷纷撇清关系。

  好家伙,行刺陛下,这谁敢沾惹分毫?

  与此同时,韩桢趁着这个机会,下旨捣毁南方淫祠,清缴摩尼教、弥勒教、景教等一众邪教。

  一旦发现传教者,按死罪论处。

  入教百姓前往当地官府自首,可既往不咎。

  普通教众,其实就是贫苦百姓,他们本身没甚能力,抓与不抓影响不大。

  真正的害虫是邪教首领,以及一众骨干成员。

  这些人负责传教,危害甚大。

  同时,各地官府鼓励百姓举报邪教传教人员,一旦举报成功,赏钱十贯至五十贯不等,具体数额视被举报者身份而定。

  对普通百姓而言,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邪教这东西扎根民间,极为隐蔽,不发动群众,根本没办法清剿。

  ……

  余杭县。

  钱家这两日异常忙碌,仆役们将祖宅打扫的一尘不染,换下老旧的灯笼挂饰,换上崭新的桃符。

  通往官道十里路,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一大早,钱先礼便拖家带口,赶往十里处接驾。

  轰轰轰!

  巳时一刻,远方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不多时,一队身披玄甲的士兵出现在视野中,黑龙旗迎风招展。

  钱家众人神色微变,知晓陛下来了,纷纷面容肃穆。

  一刻钟后,六匹骏马拉动的马车,缓缓停在众人面前。

  正所谓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

  哪怕马车简朴,并非奢华的龙辇,可只看拉车的马匹,便能明白车中之人的身份。

  “小民拜见陛下。”

  钱先礼一家子齐齐躬身作揖。

  下一刻,门帘从内掀开,刘昌走了出来,朗声道:“陛下宣钱翁入车同行。”

  哗!

  话音刚落,钱家众人面露惊喜之色。

  与陛下同车而行,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啊。

  钱先礼推辞道:“小民身份低微,岂敢与陛下同行。”

  这时,韩桢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钱翁乃大贤,祖上亦是吴越国君,何必推辞。”

  “如此,小民逾制了。”

  钱先礼说着,在孙儿钱元奇的搀扶下,艰难登上马车。

  “起驾。”

  刘昌唱喏一声,浩浩荡荡的队伍再次行进。

  钱家族人一个个面带欣喜,神色亢奋的跟在后面。

  马车从外看似不大,内部却极为宽敞,足以坐下十多人。

  软榻之上,端坐着一名英武霸气的青年。

  钱先礼心头微震,赶忙跪地,行大礼参拜:“拜见陛下。”

  他活了八十余年,见过的年青俊杰如过江之鲫,甚至神宗至今的宰辅,如王安石、三苏、韩琦、司马光、吕公著等,他也都见过,与之畅谈。

  但从未有人的气势,能如此之盛。

  尽管韩桢已经收敛了气势,却依然霸气四溢。

  韩桢问道:“钱翁何故于此?”

  钱先礼语气郑重地答道:“陛下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小民不由心生惶恐之情。”

  啧。

  不得不说,拍马屁也是一种本事。

  同样的阿谀之词,有些人说出来,就颇显露骨,让人尴尬。

  而从另一些人口中说出,感觉则完全不同。

  钱先礼就是此中高手,配合语气、神态以及一些细微的表情,使人信服。

  韩桢失笑道:“龙章凤姿?自古至今,可曾有人见过龙凤?”

  若换个人,恐怕真被他问住了,但钱先礼却沉声道:“吾今见陛下,其犹龙邪!”

  “哈哈哈!”

  韩桢放声大笑,赞赏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钱家有钱翁坐镇,当福泽千载。”

  钱先礼的回答引用自《史记》中的孔子问礼,孔子问道老子,回来后与一众弟子感慨:【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共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不得不说,这番引用恰到好处,可谓是绝佳的回答。

  钱先礼躬身道:“借陛下吉言,钱家富贵与否,吾不在乎,只求族人平安喜乐,便知足了。”

  韩桢微微一笑,心头愈发满意。

  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世人多为名利所困,能跳脱出来的寥寥无几,而钱先礼便是其中一个。

  钱先礼活了这么多年,见多识广,许多秘闻哪怕皇宫之中也不曾收录,且博古通今,学识渊博。

  一路下来,两人谈笑风生。

  聊着聊着,便聊到了三苏身上。

  韩桢神色古怪道:“梁师成真是苏东坡之子?”

  “老拙也不知。”

  钱先礼摇摇头,旋即思索道:“东坡先生年长老拙十岁,当初东坡先生治杭州之时,与老拙亲厚,时常登门拜访,并数次下榻钱家。一次夏日饮酒之时,曾见东坡先生左胸有一处墨红胎记,据言其父也有,想来此胎记可传给下一代。”

  “若陛下有兴趣,回京之后,可命人检验一番梁师成,若也有,那大抵便真是东坡先生的遗体了。”

  闻言,韩桢轻笑道:“梁师成早在去岁便已被斩首示众,看来此事成了不解之谜。”

  太监发达了,认个有名气的爹很正常。

  比如童贯,发达之后,便想给自己认个有牌面的祖宗,以此抬高身份。

  童贯最先瞄上的是韩琦,韩琦历真宗、仁宗、神宗三朝而不倒,门生故吏遍天下。如能拜进韩家大门,借助韩家的势力,童贯的羽翼会更加丰满。

  结果韩琦第五子,时任吏部侍郎的韩粹彦却拒不同意,认为童贯名声太臭,而且还是个宦官,会辱没韩家门庭,果断拒绝。

  无奈之下,童贯只好又转头找上了王家。

  王珪虽名声不太好,但不管怎样,那都是堂堂宰相,三朝元老。

  双方一拍即合,正因如此,秦桧这个王家的女婿,才顺势与童贯搭上了关系。

  按理说,梁师成想认个祖宗,选择有很多,没理由非要选苏轼。

  要知道,当时朝堂正在‘倒苏’,甭说苏轼的诗词碑文了,凡是跟苏轼沾边的东西都得一起遭殃,梁师成没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认苏轼当爹,急着保住‘亲爹’的诗词。

  至于梁师成对苏轼后人的照拂,那就更不用说了。

  钱先礼狡黠道:“老拙倒觉得,有些事没必要深究,留些悬念给后世人,岂不更有意趣?”

  “钱翁此言大善。”

  韩桢笑着附和。

  后世,多少人为了秦始皇是不是吕不韦的儿子,争的面红耳赤。

  正因这一桩桩秘闻,才让历史变得更加有趣,更加活泼生动。

  谈笑间,刘昌的声音从外传来:“陛下,到钱府了。”

  “钱翁,请。”

  “陛下先请。”

  下了马车,在一众仆役的高呼中,韩桢在钱先礼的陪同下,游览了一圈钱家祖宅,而后来到大厅饮茶。

  韩桢轻抿一口茶水,随口说道:“听谢卿说,钱家有一位芝兰玉树,钱翁何不领来与朕见一见。”

  “谢相谬赞了,老拙孙儿蠢笨,不过中人之姿,唯仁孝可嘉。”

  钱先礼说着,命人将钱元奇寻来。

  不多时,钱元奇迈步走进大厅,躬身行礼:“小民拜见陛下。”

  韩桢打量一眼,赞赏道:“果然一表人才,风度翩翩。”

  “当不得陛下夸赞。”

  钱元奇赶忙自谦道。

  韩桢问道:“可有功名在身?”

  “不曾。”

  钱元奇如实答道。

  韩桢轻笑道:“如此俊才,不入仕可惜了,朕欲改制明州港市舶司,元奇可想为官?”

  闻言,钱元奇心头狂喜,正欲应下,却见钱先礼抢先一步说道:“陛下厚爱,老拙感激不尽,只是元奇资质平庸,为官入仕,恐会耽误朝廷大事,老拙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番话,让钱元奇面色一变,嘴唇蠕动了几下,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可惜了。”

  韩桢略显遗憾道。

  钱先礼生怕这个孙儿因不满,整出甚么幺蛾子,于是吩咐道:“元奇,你先下去罢。”

  “是,小民先行告退。”

  钱元奇再度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又聊了一阵后,时值正午。

  在钱家用了一顿午饭后,韩桢便离去了。

  临走之前,韩桢特意留下一副墨宝。

  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良善人家!

  尽管韩桢这两年已经开始练字了,但毕竟时日尚短,别说与那些大儒比,就是一个秀才,书法都比他好上数倍。

  但钱先礼却如获至宝,吩咐道:“请城中王待诏来家中,将陛下墨宝裱好,供奉于大厅之上。”

  待诏,是一种官职,亦是民间对手艺人的称呼。

  当然,并非所有手艺人,都能当得起待诏之称,需得是行业内手艺顶尖之人,才有的尊称。

  “老奴这就去。”

  老管家欢天喜地去了。

  将墨宝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钱先礼转过头,见自家孙儿闷闷不乐,笑问道:“心里可是怨阿爷?”

  “孙儿不敢,阿爷这么做,自然有阿爷的道理。”

  钱元奇答道,只是语气中显然还夹杂了一丝不服气。

  这很正常,入仕为官是这个时代读书人的终极信仰。

  “看来你心里还是有气。”

  钱先礼语气愧疚道:“阿爷知晓你想当官,但为了钱家,也只能委屈伱了。”

  钱元奇疑惑道:“这两者有甚关系?”

  “你当官家先前那声可惜,是因错失你这个人才么?”

  钱先礼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他有三个儿子,皆不成器,孙子辈中,也唯有钱元奇相对出挑。

  可那也只是矮子里面拔高个,相比起那些青年才俊,钱元奇差的不是一丁半点,这么明显的事情,竟然也看不透。

  听自家阿爷这么说,钱元奇不由正色道:“还请阿爷明示。”

  钱先礼心头稍稍有了些慰藉,自家这孙儿,到底还是有些优点的。

  “此次捐了族中全部田产,并且分文不收,给足了官家脸面,官家无论如何,都得投桃报李。赏你官儿,便算是还了人情,可若不接,那这个人情陛下就得一直欠着。”

  钱先礼看着桌上的墨宝,喃喃自语道:“陛下赐下的这四个字,乃是我钱家的护身符,从今往后,只要安分守己,灾祸就落不到我钱家头上。如此,我临到死时也能安心闭眼了。”

  “原来如此。”

  钱元奇恍然大悟。

  钱先礼叮嘱道:“显赫一时,不代表能显赫一世,三代而衰的门庭比比皆是。元奇你记住,往后钱家子弟,不得入仕为官。”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钱家不需要后人光大门楣,只需安安稳稳,守住家业即可。

  见阿爷语气郑重,钱元奇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阿爷宽心,元奇定然铭记于心。”

  “好孩子,阿爷没多少日子了,你父亲性子惫懒,志大才疏,往后钱家就靠你了。”

  钱先礼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满脸慈爱。

  钱元奇眼眶微红,面露孺慕:“阿爷身子骨好着呢,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钱先礼摇头失笑:“傻孩子,生老病死乃天道轮回。阿爷不怕死,只是有些遗憾,盛世要来了,只可惜我看不到喽。”

  自开元盛世至今,已有四百余年。

  这四百年间,天下战乱不断,哪怕赵宋一统天下,却也弊病颇多,暴乱频频,一眼便能望到头。

  今日得见官家,让钱先礼觉得,下一个盛世,即将到来。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宫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

  钱先礼遥遥看着天边夕阳,口中喃喃念着杜甫的诗。

  盛世啊,该是何等光景?

  无法一睹盛世美景,这辈子终归是有些许遗憾。

  ……

  ……

  是夜。

  遇仙楼虽比不上樊楼有名,可也是东京城里七十二家正店之一。

  几经转手,如今的遇仙楼,被一名山东的豪商以高价扑买到手。

  夜幕下,遇仙楼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三楼雅间之中,赵佶与赵楷这对父子刚刚用完饭,此刻正品茗闲聊。

  这段时日,赵佶的字画愈发不好卖了。

  由原先的一字二百贯,到如今,一幅三尺画作,也才能卖百来贯。

  之所以跌价如此之快,实在是这厮太过高产。

  几千贯,一夜就折腾没了。

  没钱了,就继续卖墨宝。

  物以稀为贵,市面上数量一多,价格自然也就低了。

  收入少了,连带着赵佶的消费也一降再降,下榻之处,从樊楼变成了遇仙楼。

  (本章完)

0558【人头滚滚】

  “可惜了。”

  抿了口茶水,赵楷忽然没头没尾的说了句。

  他可惜的是南方世家行刺韩桢,没有成功。

  不得不说,赵楷想得很美。

  没错,韩桢威望极高,但问题是膝下无子,只有个女儿。

  若真被刺杀,那齐国定然群龙无首,而他与父皇都在京中,朝中还有不少赵宋旧臣。

  说不定,那些个赵宋旧臣会拥立他们复辟。

  闻言,一旁的赵佶斜蔑了他一眼,骂道:“蠢货!”

  以前还挺喜爱这个儿子,自打回京后,越看越不顺眼。

  “父亲这是何意?”

  赵楷被骂的一愣,面露不解。

  “这摆明了是……”

  赵佶话说到一半,瞥了眼房门方向,见房门紧闭,这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是韩桢小儿一手策划的戏码,你竟然信以为真,不是蠢货是甚?”

  南方那些个世家门阀是甚么德行,他岂能不知?

  讨价还价的胆子有,可让他们行刺皇帝,再借他们十个胆子都不敢。

  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嘶!

  赵楷深吸了口气,惊诧道:“原来如此,不曾想他竟有这般手段。”

  闻言,赵佶不屑一笑:“韩桢小儿的手段算不得高明,仗着北伐大胜之威而已,狠辣有余,却机变不足,此事纵然能达到目的,可也将南方一众世家门阀彻底得罪了,他们嘴上不敢说,心中却定然会恨上,暗中使绊子。”

  田地可是世家门阀的根,你韩桢掘了他们的根,还不准别人忌恨?

  赵楷拍了记马屁:“说来还是父亲手段高明,一个小小的朱勔,便搅得南方世家门阀不得安宁,且骂名全由朱勔承担。”

  “所以说,韩桢小儿还是太嫩了些。”

  赵佶面露得色,心下十分得意。

  不得不说,这厮政治手腕确实高超,但偏偏不干人事。

  都说赵宋积重难返,实在赵佶是有希望拯救赵宋的,他在位期间,打着新法的旗帜,通过一系列手段,让皇权达到顶峰,士大夫阶层的实力被严重削弱。

  对比一下宋仁宗时期文官集团的力量,就能明显感受到差别。

  结果这厮只顾享乐,没一点担当。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传来。

  两人神色一凛,立刻止住方才的话题。

  “进来。”

  赵佶吩咐一声。

  咯吱一声,房门被推开,掌柜满脸堆笑的走了进来。

  “侯爷,小侯爷,我遇仙楼的饭菜,可还合二位的胃口?”

  赵佶轻抿了口茶水,语气倨傲的答道:“还成,虽比不得樊楼,但也勉强说的过去。”

  “侯爷说的是,咱们小楼到底是比不得樊楼。”

  掌柜也不反驳,笑着附和一声。

  其实这话就属于自谦了,京城七十二家正店,各有各的特色。

  樊楼先前也是名声不显,赵佶接手后,倾斜了不少资源,这才一跃成为七十二家正店之首。

  况且,樊楼卖的乃是档次,真正论到饭菜的味道,并不比其他正店好多少。

  因为能进正店厨子,手艺都是顶级,且都有各自的拿手绝活。

  比如王楼的山洞梅花包子,遇仙楼的鱼脍。

  赵佶问道:“有甚事儿?”

  掌柜笑呵呵地说道:“侯爷已在小店住了五日,这账是否该结一结了?并非是俺市侩,要来搅了侯爷的雅兴,实在是新主家定了规矩,侯爷何等人物,想必不会让俺为难。”

  “无妨。”

  赵佶摆摆手,将头探入袖兜,问道:“多少钱?”

  “侯爷大气!”

  掌柜翘起大拇指,小小的拍了记马屁,而后说道:“诚惠六千八百四十三贯,俺作主,给侯爷将零头抹了,六千八百贯便可。”

  “多少?”

  听到价钱,赵佶手一哆嗦。

  掌柜赶往解释道:“好教侯爷知晓,您二位共住五日,两间上房,加上姐儿留宿,房费共计一千二百贯,一日三餐五千六百贯。”

  赵佶惊呼一声:“一日三餐再怎么贵,也吃不了这么多?”

  酒楼之中,吃反而是所有消费中,最省钱的一项。

  吃能吃多少?

  即便是山珍海味,一顿顶天了也就两三百贯。

  东京城的消费是高,可两三百贯依旧不是一笔小钱了。

  一旁的赵楷眼中闪过一丝心虚。

  闻言,掌柜急了:“好教侯爷知晓,我遇仙楼以诚信为本,绝不会胡乱收费,每一笔账目,都记的清清楚楚,白纸黑字,作不得假。您且看,前日正午,小侯爷用餐时,着跑堂伙计去樊楼购买两壶梨花白,隔了一个多时辰,又买了三壶。前日以及昨日,命人请沈秋大家前来点茶……”

  随着掌柜一笔笔的算账,赵佶的脸愈发黑了。

  好么,他一大早去上值扫大街,自家这个好儿子,却在酒楼中花天酒地,纸醉金迷。

  梨花白,他现在都舍不得喝。

  还他娘的去请沈秋大家来点茶……

  赵佶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头怒气,强笑道:“秦掌柜,本候身上只有两千三百贯,暂且先付一部分,等明日再将剩下的补上。”

  秦掌柜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只是相比之前淡了不少:“侯爷,您家大业大,还请可怜可怜俺,主家规矩如此,若是明早查账,俺就得被扫地出门了。”

  人家一直笑脸相迎,赵佶也实在不好耍赖,只得硬着头皮道:“取笔墨来!”

  秦掌柜哪能不知道他想做甚,这是要用墨宝抵账了,立马苦着脸道:“侯爷,俺是俗人,这遇仙楼也是俗地,比不得高雅之所。”

  赵佶答道:“那就等明日,本候卖了墨宝再来付钱。”

  秦掌柜哪敢等到明日,这要是一去不回,他上哪收账去?

  四千六百贯可不是笔小数目,对方若是赖账,这个窟窿得他自掏腰包来填上。

  无奈之下,只得吩咐跑堂伙计去取笔墨。

  待文房四宝取来后,赵佶挥笔泼墨,当即就做了一首诗,并借机暗讽了对方。

  “拿去抵账。”

  赵佶搁下笔,大手一挥。

  秦掌柜却说道:“侯爷,一首诗词怕是不够,劳请您再写四十六首。”

  身为遇仙楼掌柜,他的消息格外灵通。

  赵佶这段时日大肆售卖墨宝之事,怎能不知晓。

  物以稀为贵,数量一多,字画再好也不值钱了啊。

  以赵佶的产量,就算是吴道子、颜真卿再世,这么折腾下去,迟早也得变成白菜价。

  四……四十六首?

  赵佶当即傻眼了,旋即怒道:“你这狗才,竟敢羞辱本候!”

  别看赵佶是个侯爷,但他现在甚么处境,整个东京城谁人不知?

  陛下不待见他,否则能让他扫御街?

  所以秦掌柜也不怕,叫起了撞天屈:“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羞辱侯爷,目前市面上的行家就是如此。您要是不放心,俺可以将对街书坊的张掌柜叫来收,如何?”

  赵佶不想把事情闹大,他嫌丢脸,因此冷哼一声后,提起笔继续写诗。

  只是一个人再有才华,也不可能连作四十多首诗,后来他干脆抄一些前朝冷门的诗词。

  一直写到手腕酸疼,这才结束。

  翻看了一遍厚厚一沓诗词,秦掌柜心头叫苦不迭。

  作为生意人,他岂能不知物以稀为贵的道理。

  一下子出现四十六份诗词,价格只怕还会往下跌,能卖个三千余贯,已经不错了。

  不过总比没有要好。

  念及此处,秦掌柜故意问道:“侯爷,前几日的账清了,您今晚儿还住么?”

  赵佶还有脸继续住下去,冷哼一声站起身。

  见赵楷还坐在那儿品茶,赵佶气不打一处来,呵斥道:“还傻愣着干甚,走!”

  “哦哦。”

  赵楷这才放下茶盏,起身与赵佶离去。

  出了遇仙楼,看着满街灯火,赵楷面露茫然之色。

  这偌大的东京城,竟无他们安身之处。

  赵楷问道:“父亲,眼下该如何?”

  “先弄些钱,找个地方落脚。”

  赵佶没好气地说道。

  以前这个儿子,怎么看怎么喜欢,一众子女中最是像自己,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如今再看,却是个十足的废物。

  整日好吃懒做,一事无成。

  父子两兜兜转转,找到一间书坊,迈步走进去。

  这东京城的书坊,他基本都跑了一遍,掌柜的都认识他。

  见他来了,掌柜不咸不淡的迎上来:“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见状,赵佶心里咯噔一下,问道:“可收字画?”

  掌柜答道:“收,米沛、黄庭坚、三苏字画有多少要多少。”

  “本候的呢?”

  赵佶又问。

  掌柜摇摇头:“不收了。”

  赵佶面色难看:“为何?”

  掌柜苦笑一声:“侯爷,非是俺不识好歹,实在是近些日子,侯爷您的字画太多了,各大书坊都有,如今实在是卖不动。前几日收的三幅画,还在店里挂着呢。”

  “打扰了。”

  赵佶说罢,转头离去。

  出了书坊,他不死心,又接连寻了几间书坊,结果无一例外,都不收他的字画了。

  字画这东西,本来就不是刚需,且价格浮动极大。

  商人是不会做亏本买卖,所以在店里赵佶的字画卖掉之前,他们不会再收。

  眼下收得越多,他们亏的越多。

  “遭了。”

  再度被拒绝,赵佶父子失魂落魄的出了书坊。

  夜幕下,繁华的东京城中,赵佶父子如同丧家之犬,漫无目的的在街道上游荡。

  ……

  ……

  刑场位于杭州城城南的一条巷子,紧挨着巷子的,是一片鱼货市场。

  每日,都有渔民将捕来的渔获,在此售卖。

  常年累月之下,整条巷子都弥漫着一股鱼腥味。

  但在三日前,鱼腥味却被浓郁的血腥味掩盖。

  会稽四姓的族人被押送到杭州城,开始挨个砍头。

  起初还有百姓前来看热闹,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没有百姓再来了。

  实在是杀的太多了。

  刽子手的鬼头大刀,都砍坏了七八柄。

  一车车无头尸体,不断被运出城,运到乱葬岗掩埋。

  这边杀的人头滚滚,效果格外显著,那些回到老家的世家家主们,纷纷将田地捐献给当地官府。

  十日时间匆匆而过,这段时间韩桢也并未闲着。

  先是去水师大营犒赏慰问了一番水师将士,随后便带着江素衣三女,在周边乡村巡视。

  她们说的不错,两浙路乡间的宗族力量,比之江南更甚。

  且淫祠众多,五花八门。

  想要彻底清理这些民间淫祠,需得花大力气才行。

  这一日,谢鼎领着随行补官,迈步走进行宫。

  补官双手抱着高高一摞文书。

  “臣见过陛下。”

  走进大殿,谢鼎躬身见礼。

  韩桢问道:“谢卿所来何事?”

  谢鼎答道:“启禀陛下,这段时日南方世家大族,纷纷上缴名下田产,各地官府也已丈量清点,请陛下过目。”

  瞥了眼厚厚一摞的账目,韩桢吩咐道:“谢卿直接说罢。”

  谢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此番共计捐献田地五百八十六万亩,其中上田一百八十八万亩,中田二百三十六万亩,下田……,此外在清点田地之时,各地官员查处了不少地主士绅名下的隐田,共计十三万六千亩。”

  这年头,田也分等级。

  而等级,与产量直接挂钩,不过每个地区因气候环境不同,对田地等级划分的标准也有所不同。

  比如两浙路,上田的标准就比北地要高的多,无灾无害之年,按早稻、晚稻、冬麦一年三熟来算,上田的标准年产二石六斗。

  啧!

  听到这个数字,韩桢不由暗自咋舌。

  将近六百万亩的田地啊,所产粮食,足以养活麾下二十余万大军。

  不愧是两浙路,到底富庶。

  北宋能撑到现在,多亏了两浙、江南、蜀中这三处地方。

  韩桢吩咐道:“老规矩,着令各地官府招募逃户,无息借贷种子、农具、耕牛等,所得田地租赁给逃户以及无地百姓,以七年为期,七年内不得售卖田地,违者按罪论处。”

  对于这些田地如何处理,韩桢经验丰富。

  早在山东之时,就有一套流程,到了如今已经相当成熟了。

  “至于查处的隐田,勒令地主士绅补交田赋,欠了多少,一文不少的全部补上。”

  “臣领命!”

  谢鼎应道。

  韩桢继续说道:“内阁拟旨,往后就以三千亩为红线,购买田地者,官府需查验名下田产,若达到三千亩,便不准再购买田地,违者罚田价百倍。”

  赵宋是不抑制土地兼并的,韩桢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三千亩,并非一拍脑门决定,而是经过计算得来的结果。

  根据实行摊丁入亩后的田赋,三千亩是一个分界线,超过三千亩,哪怕是丰年,也会赔钱。

  (本章完)

0559【宋端,大宋端王】

  处理完南方世家后,此次南狩的任务,便完成了大半。

  韩桢一招釜底抽薪,断了南方世家门阀的根基,这就已经够了。

  加上摊丁入亩以及限制土地兼并等一系列政策,南方土地分配问题,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整个南方集团十分复杂,由世家门阀、地主士绅、豪商以及南方官员共同组成。

  这股力量若放任不管,任由其发展,到最后绝对可以颠覆朝堂。

  但想要彻底解决,根本不可能。

  即便真的能做到,也会导致北方集团势力过大,这个结果不是韩桢愿意看到的。

  还是那句话,平衡。

  朝廷需要南北官员相互制衡,国家也需南北两地制衡。

  一家独大,对谁都不好。

  七月二十七。

  韩桢起驾离开杭州府,先是巡视了一趟明州(宁波)港,接着便南下龙泉。

  与此同时,匡子新也率领麾下水师,以及数百条战船,沿长江逆流而上。

  待与刘锜大军汇合后,便会对襄阳发起总攻。

  八月初五。

  一场秋雨,让两浙路闷热的天气变得凉爽了不少,秋老虎的余威总算过去了。

  “末将(微臣)见过陛下。”

  绵绵细雨,淋在岳飞身上的甲胄之上,雨珠渐渐汇聚成一条水线,顺着甲胄不断滑落。

  后方的龙泉知县以及当地一众士绅乡贤,衣衫早已被淋湿。

  雨水糊住了陆贺的眼睛,让他视野受阻。

  趁着众人躬身行礼的功夫,他迅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悄悄打量着马车。

  只可惜,马车被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圣颜。

  马车之中,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不必多礼,秋雨颇凉,诸位爱卿快且随朕入城,莫要染上了风寒。”

  这番话,让众人心头微烫,只觉这场雨没白淋。

  “多谢陛下关心。”

  众人齐齐道谢,而后朝着自己马车走去。

  陆贺并无功名在身,但陆家在龙泉却颇有声望,祖上乃是晚唐宰相陆希声,因躲避五代战乱,其中一脉逃难到了南方金溪、龙泉等地。

  陆家累世义居,治家严整,安贫乐义,远近闻名,与富阳谢家颇为类似,以文章立世。

  常言道一代看吃,二代看穿,三代看文章。

  一个家族想要熬过三代而衰这道坎,就必须转型。

  学问,永远比田地、金钱更重要。

  纵然落魄了,只要家族的学问还在,就还有振兴的希望。

  陆贺跟在龙泉县主簿方朐身后,上了同一辆马车,他二人自幼便相识,关系亲厚。

  上了马车,方朐接过仆役递来的毛巾,擦拭着脸颊,口中说道:“稍后进了城,陛下应当会召见我等,届时我会向陛下引荐道卿。此次机会千载难逢,一旦错过,再想遇上怕是难了。”

  陆贺风轻云淡道:“东阳兄好意心领了,入不入仕,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他性子淡泊,这些年游学问道,教导幼子,悠然自得。

  可作为好友的方朐却不这么想,劝道:“道卿身负经世之才,隐于乡间虚度光阴,实在可惜。先前伪宋皇帝昏庸无道,朝中奸佞横行,你不入仕我尚且理解,可当今官家虽性情刚烈,却求贤若渴,从谏如流,称得上雄主明君,凭道卿之才干,定然会被官家重用,为官一任,造福百姓。”

  “多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陆贺不好推辞,拱手道谢。

  方朐摆摆手:“你我之间何必见外。”

  说话间,两人脱下湿漉漉的衣裳,换上一身干衣服。

  果然,进了城后,入驻临行宫的韩桢,当即召见他们。

  “见过陛下。”

  陆贺混在人群之中,悄悄打量了一眼陛下。

  官家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英武不凡,此刻嘴角含笑,面容和煦,整个人散发着强烈的自信。

  见过礼后,韩桢吩咐道:“来人,赐坐。”

  “谢陛下赐座。”

  众人道谢后,纷纷落座。

  陆贺只坐了半个屁股,身子绷得笔直,其余人同样如此。

  如此坐姿,方便随时起身回答陛下的问题。

  召见乡绅,只是走个过场,况且他们只是陪客,能与韩桢搭上话的,也就龙泉知县以及主簿二人。

  寒暄一阵后,方朐眼见时机成熟,起身道:“陛下,微臣有事要奏。”

  韩桢问道:“方卿有何事要奏?”

  “微臣有一好友,月余前离开衢州之时,曾被方腊余孽掳掠上山,亲眼见过反贼方七佛,以及摩尼教秘闻。”

  举荐也得讲究个基本法,方朐也不过一介主簿,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人微言轻。

  而且,贸然举荐太过生硬,往往会起到反作用。

  所以,需要一个切入点。

  如今方七佛占据福建,自号闽王,正好拿来做铺垫。

  闻言,韩桢不动声色地道:“不知方卿好友是哪一位?”

  方朐趁势介绍道:“微臣好友姓陆名贺,自道卿,出自金溪陆氏,学识渊博,微臣时常向其讨教学问。”

  陆贺赶忙站起身,谦虚道:“小民不过一乡野村夫,东阳兄谬赞了,当不得真。”

  “呵。”

  韩桢微微一笑,打量了一番陆贺,只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旋即吩咐道:“且将方腊余孽之事,详细说来听听。”

  陆贺不敢隐瞒,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当听到极乐园的见闻后,韩桢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方七佛这厮果然掌握了制造鸦片的方法。

  此人必须尽快除掉,否则祸患无穷。

  一旦鸦片大面积传开就麻烦了。

  念及此处,韩桢唤道:“岳飞。”

  “末将在!”

  下一刻,岳飞身披甲胄,大步踏进大厅。

  如今方七佛逃到福建,燕子山的山寨大概率已经被舍弃,但稳妥起见,还是得派人去探查一番。

  韩桢吩咐道:“遣斥候营快马加鞭,前往燕子山探查。此外,安排一支精兵,清剿两浙路匪寇强梁。”

  “末将领命。”

  岳飞抱拳应道,旋即转身去安排。

  交代完,韩桢轻笑道:“你继续说。”

  “是。”

  陆贺点点头,接着方才的话继续往下说。

  他的话详略得当,不重要的事情一笔带过,而关于极乐园的见闻,却说的极为详细,比如烟雾会使人上瘾等等。

  韩桢早就知晓鸦片的效果,因此并不惊讶,反而问道:“与伱一起逃走之人,叫宋端?”

  “不错。”

  陆贺点点头。

  宋端,金陵人士,自西安郡逃难,随身揣着几十万贯青钱与黄庭坚书帖……

  韩桢面露怪异之色,转头道:“刘昌,取净街候画像来。”

  “奴婢遵命。”

  刘昌应了一声后,转身离去。

  不多时,便手持一张画像回到大厅。

  指着画像,韩桢问道:“此人可是宋端?”

  陆贺仔细端详片刻,点头道:“回禀陛下,正是此人。”

  “宋端,大宋端王,不成想赵佶这老小子还有这段经历。”

  韩桢轻笑一声,心头不由感慨天命站在自己这边。

  一旦赵佶的身份泄露,被方七佛得知,恐怕会立即用鸦片控制,随后挟天子以令诸侯。

  届时,会比如今的局面棘手数倍。

  毕竟,赵佶的名头还是很好用的。

  “陛下的意思是,宋端是伪宋太上皇?”

  陆贺一愣,满脸不可思议。

  不过细细想来,那宋端言行举止确实奇怪。

  就连老九以及方朐等人,都一脸惊诧。

  伪宋太上皇,竟然被方腊余孽掳掠上山,此事实在太过离奇。

  这趟没白来,不但得见陛下圣颜,还听到如此劲爆的趣闻,回去后有谈资了。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韩桢问道:“道卿可有功名在身?”

  方朐的小心思怎会瞒过韩桢,此事早不报,晚不报,偏偏等到这个时候报,不就是想举荐陆贺么。

  对此,韩桢倒是不反感。

  若陆贺真是乡野大贤,有经世之才,破格提拔也并非不可。

  陆贺答道:“回禀陛下,小民并无功名在身。”

  闻言,一旁的方朐顿时急了,但这个时候,他也不好插话,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事实上,陆贺并非没有才学,政和三年得处州解试第一,结果秋时老母病逝,回乡守孝三年。

  守孝期间,赵佶大兴花石纲,南方百姓苦不堪言,陆贺感念皇帝昏庸,干脆绝了科举入仕的心思,游学访道,教导幼子。

  韩桢并不在意:“方卿夸赞你学富五车,朕便考校考校你。”

  “请陛下出题。”

  陆贺面色淡然,语气中透着自信。

  韩桢问道:“朕欲收复岭南,然两广土番林立,土官桀骜不驯,几如藩王,何解?”

  事实上,隋唐宋时期随将岭南纳入版图之中,实则是在往脸上贴金。

  岭南的这些个土官,与土皇帝没有任何区别,调宣皆不听,非但不缴纳赋税,每年朝廷还得赏赐安抚这些土官。

  这哪是收复岭南,这是给自己找了个爹。

  听到这个问题,方朐面色大变。

  他没想到陛下所谓的考校,竟如此困难。

  收复岭南,往上数三朝,那么多能臣都没解决,指望陆贺给出答案,这……

  陆贺沉吟片刻后,朗声道:“臣有上中下三策,但这得看陛下之雄心。”

  “哦?”

  韩桢来了兴致,轻笑道:“与朕之雄心何干?”

  “若陛下只想取两广,可行恩威并济之策,惩大赏小,兴办学舍,推行汉化,三五十年后,土官威望便不复从前,届时可用汉人官员取而代之。”

  陆贺顿了顿,继续说道:“若陛下想恢复汉唐之版图,夺取大理、交趾,甚至连同天竺一起拿下,那么当行霸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胆敢有不服者,尽数诛灭,再从中原、蜀中、南方等地迁移汉儿百姓入两广。”

  “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充当门神的老九冷哼一声,反驳道:“纸上谈兵,岭南十万大山,瘴气毒虫遍布,想将土番诛灭何其困难!”

  陆贺并不恼,理所当然道:“吾乃文人,陛下问策自然只言策略,领兵打仗是将军这等武人之事,与我何干?”

  “……”

  老九语气一滞,竟无言以对。

  “有趣有趣。”

  韩桢笑了笑,起身道:“朕有些乏了,汝等且退下罢。”

  “微臣(小民)告退。”

  众人纷纷起身躬身告辞。

  出了行宫,上了马车后,方朐叹息一声,安慰道:“道卿兄莫要气馁,待明岁县衙扩招补官,以道卿兄之才学,定然会顺利入选。唉,陛下此举着实有些……”

  不想任用,可以直接明说嘛,何必为难人呢。

  陆贺挑了挑眉,面色略显怪异道:“东阳兄何出此言,陛下对我的问策还算满意。”

  “陛下对问策满意?”

  方朐一愣,满脸茫然。

  陆贺并未解释,拱手作揖道:“此番多谢东阳兄举荐。”

  ……

  目送陆贺等人离去的背影,韩桢吩咐道:“刘昌,晚些将此人的生平与族中过往呈上来。”

  “奴婢领命。”

  刘昌应道。

  闻言,老九忍不住说道:“陛下,此人不过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无用书生而已,何必如此看重。”

  “你这夯货。”

  韩桢摇头失笑道:“文武殊途,这世间能有几个文武全才之辈?他说的没错,文官只管献策,至于怎么打,那是军部的事儿。况且,能猜到朕打算对交趾、大理动手,可不是无用书生。”

  老九进言道:“大理交趾皆是蛮荒之地,即便打下来也无用,陛下三思啊。”

  韩桢说道:“怎会无用,用处可大了。交趾等地高温多雨,稻米可稳定一年三熟,甚至四熟,只需往田间洒下种子,不用插秧,不需打理,数月之后便能丰收。”

  小冰河时期已经悄无声息的来临,除开江南与两浙之外,多几个粮仓,有百利而无一害。

  况且,这个时代,不把百姓的肚子填饱,就别提发展工业。

  “竟有这般宝地?”

  老九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老天爷啊。

  一年三熟,甚至四熟,还是最值钱的稻米。

  见状,韩桢给他浇了盆凉水:“你也别把交趾想的太好,那里大部分地区确实是蛮荒之地,毒蛇毒虫遍地,比之两广岭南更甚,稍不留神便会殒命。想要将交趾开发成粮仓,需得费不少气力。”

  老九语气坚定道:“那也值得。”

  粮食永远不够吃,有这种产粮保底,哪怕花费再大的代价,也得拿下!

  (本章完)

0560【降维打击】

  小冰河时期的降临,不以人的意志推迟,这是天道运转的规律。

  接下来的光景,只会一年比一年冷,直到西湖彻底结冰。

  两浙路与江南以往可一年三熟,那是因为温度适宜,但若冬季气温过低,冬小麦就无法存活,变成一年两熟,每年产粮量会锐减两至三层。

  所以,韩桢必须要寻求新的粮仓。

  交趾从古至今都是粮仓,红河三角洲土地肥沃,气候正好,乃是上上品的粮食产地。

  韩桢方才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夸张,在红河三角洲种水稻,是真的不用插秧,扔一把种子下去,三个月后就能丰收。

  既然交趾这么好,那为何自古以来,都不受中原王朝重视?

  原因很简单,统治成本太高。

  秦汉那会儿就不用说了,唐朝倒是有能力真正统治交趾,可问题是唐朝那会儿气候回暖了,中原是亚热带,关中都极少下雪,连两浙都没空开发,哪有功夫去管万里之外的交趾。

  赵宋时期,随着造船业飞速发展,海运兴起,航道也更为成熟,从交趾运粮回国内,比之陆路要省时省力。

  但问题是,就赵宋这怂样,在西夏、辽国的夹击之下艰难自保,还打交趾?

  纵观历朝历代,有机会真正统治交趾的,唯有明朝。

  可惜当时政策出了问题,花费大力气打下了交趾,既没有移民,也没有拉拢交趾的精英阶层,而且驻地官员还搞起了高压暴政,最终只能灰溜溜的走了,让交趾变成藩属国进贡。

  这纯粹是决策问题。

  汉文化圈最强的是甚么?

  是同化!

  夷狄入华夏则为华夏,华夏入夷狄则为夷狄。

  在文化输出这一块,华夏对周边国家是碾压式的,堪称降维打击。

  白居易每出一首新诗,都能让倭国天皇欣喜不已,拜读数十遍。

  高丽国君做梦都想当中原的藩国。

  东京城但凡出了脍炙人口的诗词,不消几日,就会在辽国贵族之间传唱。

  就连西夏,朝堂之上的文官都是清一水儿的汉儿。

  不过相比起辽国、高丽以及倭国,西夏稍稍好一些,历代皇帝深知华夏恐怖的同化能力,为了防止彻底被汉化,采取了不少措施,比如党项人不得着汉装,梳汉人发饰等等。

  辽国就不行了,经过一百余年的汉化,贵族高层已经被彻底汉化。

  你瞅瞅耶律余睹这帮人,中原官话说的比韩桢都标准几分,每每提起汴京,眼中满满的都是向往之色。

  想取交趾,两广与大理必须要拿下。

  且这种拿下,不能像隋唐宋这般羁縻,而是真真正正的统治。

  陆贺方才那番话,可谓是说到了韩桢心坎里。

  刘昌的效率很高,傍晚时分,就将陆贺乃至陆家的详细折子呈上。

  “陆九渊,陆九龄!”

  当看到陆贺膝下儿子的姓名,韩桢终于想起来了。

  未来新学开创者他爹,难怪先前会觉得耳熟。

  陆九渊的名气比不上王阳明,是因为他是开创者,还处在摸索阶段,因此理论体系不完善。

  而王阳明是集心学之大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就好比朱熹,是站在周敦颐、张载和程颐等大贤的肩膀之上,集理学之大成。

  世人皆知孔子,可又有几人知晓孔子的四位老师呢?

  陆家可不止出了一个陆九渊,几兄弟皆是才俊,一人顿悟,可能是机缘巧合,几兄弟人人如龙,那就是家学渊源了,离不开陆贺的悉心教导。

  由此可见,陆贺其人的才学。

  又翻看了一阵后,韩桢发现陆家已经百余年无人入仕,基本上都在家闷头专研学问,比之谢家还要纯粹几分。

  “不错。”

  放下折子,韩桢满意地点点头。

  见官家心情不错,刘昌打趣道:“陛下打算赏赐他甚么官儿?”

  他服侍韩桢已有一年半了,知晓官家平日里性子随和,没甚苛责的规矩。

  韩桢摆摆手:“不急,先放一放,太容易得来的,通常不会珍惜。”

  况且,他不会因为一番问策,就授予对方高官厚禄,会先给个不大不小的实缺,试试对方的成色。

  俗话说得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是纸上谈兵,还是真才实学,当几个月官儿就清楚了。

  韩桢吩咐道:“传岳飞觐见。”

  “是。”

  刘昌应道。

  ……

  当岳飞再度来到行宫的时候,韩桢正在用晚膳。

  “见过陛下。”

  岳飞躬身见礼。

  “鹏举来了。”

  韩桢顿住筷子,问道:“可用过晚饭了?”

  岳飞摇摇头:“不曾。”

  韩桢招呼道:“正好坐下一起吃。”

  闻言,岳飞也不矫情,告了声谢后,便坐了下来。

  韩桢是马上皇帝,打仗之时与将士们爬冰卧雪,共吃一锅粥,岳飞早就习惯了,不像其他皇帝那般有一种疏远感。

  韩桢异于常人的气力,副作用就是胃口很大,所以平时吃饭都是用的大碗,用小碗太麻烦。

  而岳飞亦是天生巨力,君臣两人捧着大碗,默默吃着饭。

  不多时,一桌饭菜被扫了个精光。

  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韩桢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问道:“徐州军的将士们士气如何?”

  “尚可。”

  岳飞如实道:“不少士兵染上了疹子,不过在军医的医治下渐渐好转,思乡之心在所难免,好在时日尚短,军心可用。”

  韩桢点点头,说道:“徐州军暂且动不得,需防备福建的方七佛,朕明日去军营慰问犒赏一番,安抚军心。”

  岳飞笑道:“陛下亲自慰问犒赏,军心可定。”

  韩桢又问:“朕命你征召两广、福建当地百姓,组建远征军一事,办的如何了?”

  闻言,岳飞面露难色道:“目前只征召了一千余人,方七佛切断了福建与江南西路、两浙路等地官道,而两广那边,汉儿本就稀少,集中在广州,余者皆为土人,不与汉儿交流,无从招募。”

  这一千余人,还是方七佛称王之前招募的。

  韩桢吩咐道:“远征军之事暂且停下,待拿下福建与两广后,再行招募。”

  “陛下打算对福建用兵了?”

  岳飞双眼一亮。

  他性格沉稳,然而内心与刘锜一样,都渴望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对于汉唐,文人的看法不尽相同,但身为武人,无一不向往汉唐之雄风。

  凡日月所照,山河所至,皆为汉土。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是独属于男人的浪漫。

  “不错。”

  韩桢点点头。

  福建和两广拥有泉州、广州两大港口,不握在手中,海贸就会受制于人。

  况且,方七佛手握鸦片,需尽快铲除。

  韩桢沉声道:“待拿下襄阳后,朕会命匡子新率水师赶往泉州港,此战以水师为主,你率徐州军为辅,前后夹击。”

  “末将领命。”

  岳飞高声应道。

  韩桢拍了拍他的肩膀:“伱办事朕还是放心的。”

  岳飞心头感动,语气坚定道:“末将定不负君恩。”

  正事谈完,韩桢与岳飞闲聊起来,促进君臣感情。

  “对了,听闻你妻子找到了,而今如何了?”

  当时韩桢北上伐金时,岳飞途径汤阴老家,得知发妻刘氏跟人跑了。

  结果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刘氏找的那个男人,兜兜转转,如今竟是刘锜麾下军中一匠人。

  这事闹的让刘锜很是尴尬,赶忙写信,将此事告知岳飞。

  岳飞苦笑一声:“我常年在外戍边,她一人既要照顾老母,又要拉扯孩子,在家过得凄苦,终究是我对不起她,许了她五百贯钱,让她好好过日子。”

  “这事儿办的敞亮。”

  韩桢夸赞一句,旋即说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待平定福建与岭南,朕亲自为你做媒。”

  岳飞婉拒道:“陛下好意末将心领了,只是我如今没有续弦的心思,往后再说罢。”

  “也好。”

  韩桢也不再多言。

  又聊了一阵家常,岳飞起身告辞。

  他前脚刚走,刘昌便来禀报道:“陛下,陶千户求见。”

  “宣。”

  韩桢吩咐一声。

  下一刻,陶郢迈步走进大厅:“微臣见过陛下。”

  随着密谍司规模扩大,陶郢的官职也一路水涨船高,如今任职密谍司镇抚使,负责整个南方情报工作。

  “坐。”

  韩桢招呼一声,待他落座后,问道:“何事觐见?”

  陶郢正色道:“启禀陛下,关于南剑州改道为药之事,已有两名密探成功了混入,不过种植园戒备森严,有进无出,因此情报传递极为困难。”

  “此事不急。”

  韩桢已经知晓了方七佛的底牌,对于种植园之事,也就没那么上心。

  略微迟疑了一下,陶郢继续禀报道:“此外,泉州两名探子失联,疑似反叛,加入摩尼教,好在密谍司是单向联系,无法牵连到其他探子。”

  闻言,韩桢不由微微皱起眉头,吩咐道:“往后加紧对密谍司探子的思想教育工作,底层探子反叛倒也罢了,若是总旗、百户,甚至千户反叛,那就麻烦了。”

  不得不说,这帮邪教洗脑能力确实强悍,连密谍司的探子都能洗脑策反。

  “微臣办事不利,还请陛下责罚。”

  陶郢俯身跪地,面色惶恐。

  韩桢也知道此事不能全怪他,间谍密探专业化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包括小虫在内,都在一步步摸索。

  “起来罢。”

  韩桢右手虚抬,口中问道:“张俊如今在建州浦城?”

  重新站起身的陶郢赶忙答道:“是,驻扎在迁阳镇,麾下八千宋军。”

  韩桢吩咐道:“朕交予你一项差事,尽快让建州的探子联系上张俊,告诉他,方七佛给他的,朕同样能给,包括让他飘飘欲仙之物。”

  “微臣领命!”

  陶郢高声应道。

  韩桢摆摆手:“去罢。”

  ……

  浦城。

  迁阳镇距离龙泉并不远,不过区区百里,但却相隔十数座大山,密林丛生,山路蜿蜒崎岖,又经蛟水肆掠,已彻底断绝。

  如今,想要从龙泉入建州,只能翻山越岭。

  在迁阳镇西边三十里,就是潘家山银场。

  福建多山少地,但银矿却不少,至今还在开采的银矿有二十七处,每年产银六万九千余两,占全国银矿总产量的三分之一。

  事实上,北宋这些年一直在闹钱荒。

  每年白银产量拢共不过才二十几万,却要给辽国上贡岁币十万两,西夏五万两。

  外加番邦来朝贡的回赐,基本上就不剩多少了。

  银不够用,导致富人对铜钱的需求就更大,每家每户囤积大量的铜钱。

  富人手中铜钱多,百姓手里的自然也就变少了,因此许多偏远县镇,只能用古老的以物易物做交易。

  交子怎么来的?

  不就是蜀中商人被钱荒逼得没法子了,整出来的信用货币嘛。

  同理,韩桢发行青钱,主要也是为了缓解钱荒。

  烈日当空。

  即便入了秋,福建的天气也不见凉爽。

  正午阳光晒在身上,火辣辣的刺痛。

  照例巡视了一番军营后,张俊架马回到镇子上,身后形影不离的跟着一名白衣教徒。

  尽管用极乐丹控制了他们,可方七佛依旧不放心,安排了数名摩尼教核心教徒充当监军。

  这些监军除了掌控军队,监视张俊之外,还负责在军中传教。

  此外,除开有战事,否则张俊不得住在军营里。

  这与赵宋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策略一致。

  进了镇子,感受着嘴里的干渴,他架马朝着镇中唯一一间脚店行去。

  掌柜立马迎上来:“张将军,快请。”

  “老规矩。”

  丢下这句话,张俊迈步上了二楼。

  那摩尼教教众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张俊并不习惯有个跟屁虫,成天盯着自己,可是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好在方七佛待他们还算礼遇,赏赐了大量金银珠宝以及美女。

  刚坐下没多久,跑堂伙计便端着托盘迈步走来。

  来到桌前,伙计先是取下一碗碎冰鱼,正要取酒时,手中拖盘忽然一斜,酒壶跌落,果酒洒在了张俊身上。

  伙计顿时慌了,赶忙取下搭在肩头的毛巾擦拭,口中连连道歉:“张将军对不住,对不住。”

  “瞎了你的狗眼!”

  张俊可不是好脾气,他性子桀骜跋扈,加之炎热的天气让他心头烦躁,抬起手就是一巴掌。

  被扇了一耳光,伙计也不恼,低声下气地说道:“对不住,是小的没长眼,张将军您大人有大量,小的这就重新上一壶。”

  张俊本不打算就这么算了,准备好好教训一番这不长眼的狗才。

  就在这时,他只觉袖口微微一沉,似有纸团落了进去。

  同时,那伙计迅速朝他眨了眨眼。

  咯噔!

  张俊心头一惊,瞄了眼监视自己的教徒,见对方并无察觉,不由松了口气。

  (本章完)

0561【岳飞陪他演一出戏】

  整日跟在张俊身边的摩尼教教众名叫洪饵,美其名曰是参军。

  平日里,负责监视张俊的一举一动,以及定期发放极乐丹。

  鸦片一旦上瘾,瘾头会越来越大。

  起初三五日才会发作一次,到了后面,发作的间隔越来越短,变成两日一次,甚至一日一次。

  而吞服的量,也会慢慢变大。

  因为人体抗药性的原因,到了后期,一次吞服一颗两颗,已经无法满足了,往往需要四五颗,才能维持住飘飘欲仙的极致快感。

  但,随着服用量变大,猝死的风险也会激增。

  这一点,方七佛心知肚明。

  事实上,不管是张俊还是刘光世,又或是辛兴宗,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次性消耗品。

  待站稳脚跟,彻底收编了那三万余宋军后,就不再需要他们了。

  张俊也不傻,从方七佛派遣监军,不断拉拢军中的将校来看,他隐约猜到了一些。

  正因如此,在发现这名跑堂伙计不对劲的时候,他才选择默不作声。

  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总没错。

  不多时,另一名伙计端着酒和鲜果上桌了。

  甘甜的荔枝与龙眼被井水镇后,冰凉可口,用以佐酒消暑,最适合不过了。

  洪饵不喝酒,所以张俊也就没有招呼对方,自顾自地小酌。

  一直喝光了两壶果酒,张俊这才面带微醺的出了脚店,回到家中。

  “洪兄,我有些乏了,回房小憩片刻,你随意。”

  张俊交代一句,迈步回到卧房躺下。

  很快,他便发出平稳的鼾声。

  洪饵静静站在窗边,侧耳聆听了片刻,确定张俊真的入睡后,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去。

  又过了一刻钟,张俊猛地睁开眼睛。

  瞥了眼窗户方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坐起身,将手探入袖中。

  很快,他便取出一个药丸大小的纸团。

  捏碎纸团外层的蜡封,展开纸条查看。

  看完之后,张俊将纸条塞入口中,咀嚼几下吞入腹中。

  此刻,他面色阴晴不定。

  齐国皇帝想招揽他,对此张俊并不意外。

  让他意外的,是齐国皇帝竟也知晓极乐丹,并且言说他也有。

  一时间,张俊心头犹豫不定。

  若是寻常时刻,一面是方腊余孽这等反贼,一面是一统天下的大齐皇帝,张俊根本不会有丝毫犹豫。

  傻子都知晓怎么选。

  但如今的关键是,他中了极乐丹的毒。

  那种钻心蚀骨的折磨,实在太恐怖了,饶是他这样身经百战,自死人堆里爬出的硬汉子都顶不住。

  每每回想起来,都直冒冷汗。

  万一齐国皇帝是在骗他,等到剿灭方七佛,没了极乐丹后,他岂不是得日日受此煎熬?

  “得问上一问。”

  张俊喃喃自语道。

  决定之后,他又重新躺下。

  ……

  张俊为人谨慎,不确定除了洪饵之外,这镇子中是否还有其他监视自己的人,所以并未轻举妄动。

  耐着性子等了三日后,这才又去了一趟脚店。

  洪饵这个跟屁虫自然寸步不离。

  一进门,掌柜便笑呵呵地迎了上来:“张将军里边请,还是老规矩?”

  “嗯。”

  张俊轻哼一声,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眼大厅,目光在那名跑堂伙计身上稍稍顿了顿后,迈步走向二楼。

  品着小酒,听着小曲儿,别提有多惬意了。

  一旁的洪饵,吃着鲜果,听得津津有味,一双眼睛泛着淫光,不断在唱曲的姐儿身上来回扫视。

  今个儿唱曲的姐儿,似乎是新来的,模样标致,身段窈窕,歌声清亮婉转。

  见到这一幕,张俊缓缓站起身,主动开口道:“洪参军,我去下泉,是否同去?”

  “张将军且去。”

  洪饵头也不转的摆摆手,目光一眨不眨盯着姐儿。

  张俊心下一喜,迈步出了雅间。

  一路来到茅房,他解开腰带放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跑堂伙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张将军,考虑的如何了?”

  张俊轻哼一声:“你这厮胆子倒不小,不怕我告发你?”

  那伙计嘿嘿一笑,毫不在意道:“小的贱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妻儿老小自有陛下照料。况且即便抓了小的,也带不出萝卜坑。”

  时间紧迫,为了避免洪饵起疑,张俊不再废话,压低声音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张将军宽心,陛下料事如神,早有准备。”

  伙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取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

  张俊心头狂喜,接过瓷瓶后,迅速揣入怀中,而后习惯性的抖了抖,系好腰带。

  见状,伙计语速极快的说道:“张将军身边有钉子,往后若想联系小的,只需进门时跺两下脚。”

  “嗯。”

  张俊轻嗯了一声,头也不回的离去。

  见他这般快就回来了,洪饵并未起疑。

  主要是这段时日,张俊表现的极为正常,这让他没了刚开始的谨慎,渐渐松懈下来。

  毕竟,监视一个人的一举一动,是件极其耗费心神的事情。

  洪饵又并非专业密探。

  压下心头狂喜,张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打趣道:“洪参军看上了?”

  洪饵一本正经的说道:“此女五魔缠身,需得净化一番!”

  “既如此,我就不打搅洪参军做法驱魔了。”

  张俊说着,起身离去。

  对张俊的识趣,洪饵很满意。

  一路回到家中,应付了一番家中小妾后,张俊以小憩的借口独自走进房中。

  这些个小妾,都是方七佛赏赐他的,谁晓得里面会不会混入一两个探子?

  事关性命,由不得他不谨慎。

  关上房门,躺在床上假寐一刻钟,张俊这才取出怀中的小瓷瓶。

  打开之后,一股熟悉的腥骚味飘入鼻中。

  “竟是真的!”

  张俊双眼一亮。

  这个味道他太熟悉了,这些时日每隔几日便会吞服一次,早已刻在了骨子里。

  作不得假!

  如今齐国皇帝也有极乐丹,张俊瞬间便做出了决定。

  想他堂堂朝廷命官,岂会委身于贼?

  先前不过是形势所逼罢了。

  从瓷瓶中取出一颗极乐丹,张俊犹豫了片刻,将其塞入口中。

  算算时间,明日才到吞服极乐丹,但张俊觉得还是试一试比较保险。

  一刻钟后,极乐丹在肚中彻底化开,药效开始发作,那股极致的愉悦感,直冲大脑,爽得他直翻眼白,口涎顺着嘴角滑落,沾染在胡须之上。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他才慢慢缓过劲儿来。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谁?”

  张俊强撑着一口气,壮着声问道。

  “老爷,洪参军在客厅等您,说有要事与您商议。”

  张俊听出了是自己一名小妾的声音,沉声道:“我洗把脸,马上就去。”

  吸食鸦片的人,面色会显得很苍白,这是因为吗啡有抑制血液流动的效果,呼吸减缓,供氧不足,面色自然也就变得苍白。

  张俊自然也知晓,迅速在脸上拍了拍,跳下床做了一番运动。

  在铜镜前照了照,发现面色稍稍红润了些,这才推开房门走出去。

  洪饵端坐在客厅里,默默品着茶。

  张俊迈步走进大厅,笑着打趣道:“洪参军不是在做法事么,怎得来了?”

  洪饵正色道:“闽王方才传来消息,半个月后,会有一万三千余招募的新军抵达迁阳镇,命伱加紧操练。”

  “末将领命!”

  张俊神色一凛,抱拳应道。

  二人又闲聊了一阵,眼见夕阳西斜,洪饵起身离去。

  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张俊神色一阵变幻。

  既然已经决定投靠齐国,那他自然要早做准备。

  如今,麾下八千宋军还听他的,可再过段时日,那就说不定了。

  邪教的洗脑功夫,他心里很清楚。

  那些个监军整日在军中传教,拉拢他麾下的将校。

  自己麾下那帮将校是甚么德行,张俊再清楚不过,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彻底策反。

  关键自己被禁止住在军营中,而白日里巡视操练,都有洪饵全程跟着,完全没有机会与将校们独处。

  不过他也并非没有应对的策略,只是稍加思索,便有了对策。

  ……

  ……

  龙泉。

  行宫之中,韩桢看着密谍司探子送回的密报,吩咐道:“宣岳飞。”

  约莫一刻钟后,岳飞匆匆赶来。

  “见过陛下。”

  “不必多礼。”

  韩桢摆摆手,说道:“建州密谍司已成功策反了张俊,不过方七佛对其并不信任,正在拉拢他麾下将校。一旦张俊麾下的将校被拉拢,他就成了孤家寡人,有心无力。”

  岳飞面露疑惑道:“陛下的意思是?”

  韩桢轻笑道:“朕要你陪张俊演一出戏,只需战事一起,张俊便能重新掌控军队。”

  “末将明白了。”

  岳飞立刻明白了韩桢的计划。

  韩桢叮嘱道:“演的像一些,拖到攻陷襄阳,匡子新率水师回到杭州,便可大举进攻福建。”

  “事不宜迟,末将这就去安排。”

  岳飞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翌日。

  吴璘再度领兵八千,沿着官道,大张旗鼓的进入建州境内。

  得知这个消息,方七佛大惊之下,立即命张俊率兵阻击。

  至此,张俊再度夺回了麾下军队的掌控权。

  与此同时,韩桢也启程回京。

  此次南狩颇为圆满,事儿办完了,自然要回去,京中还有不少政务等着他处理呢。

  与他一起走的,还有陆贺。

  马车之上,韩桢闲来无事,召来陆贺问策:“道卿觉得,交趾的关键在于何处?”

  陆贺沉吟道:“回禀陛下,自汉武帝灭南越国,设交趾等九郡,曾短暂的治理过一些年,但效果不佳。小民觉得,究其缘由还是在于岭南。两汉时期,对岭南土番采取的乃是绥靖羁縻之策,当地土番时常劫掠商队,甚至军队粮草辎重,而彼时海路不通,海船工艺不足,因此只能走陆路,这导致治理成本太过高昂。”

  “若能彻底拿下岭南与大理,陆路打通,配合海运,交趾便彻底成了囊中之物。治理之事,更是易如反掌。”

  韩桢挑了挑眉:“说说看。”

  陆贺答道:“交趾人口不过百万,且九成皆是茹毛饮血,餐风露宿的蛮夷,治理起来并不难。其一,拉拢一部分交趾贵族,其二派兵血腥镇压暴乱,其三迁出交趾百姓,同时向交趾迁入大量流放官员与罪犯,此三管齐下,交趾必定!”

  “不错!”

  韩桢微微一笑,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陆贺的策略,说白了,就是通过血腥屠戮,以及来回移民,使得交趾境内汉夷数量发生改变。

  当一个地区,汉儿在人数上大于其他种族时,用不了多久,其他种族就会被迅速同化。

  夷入华夏则华夏,华夏入夷则为夷。

  自秦汉至今,中原王朝通过流放等方式,往岭南迁移了不少汉人。

  不过因为数量太少,且都是分段式的,导致这些汉人进入岭南后,反被当地土人给同化。

  陆贺稍稍犹豫了片刻,进言道:“其实陛下若不急,岭南也可套用此法。”

  韩桢掷地有声道:“一万年太久,朕只争朝夕。汉唐时丢弃的国土太多,西夏、吐蕃、回鹘、金国、高丽、交趾……若每一处都用这样的法子拿回来,恐怕朕有生之年,看不到天下一统。”

  “……”

  陆贺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想说一代人做一代事儿,可面对一个雄心壮志的开国皇帝,说了也等于白说。

  韩桢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朕并非急功近利,好大喜功之人,岭南与交趾朕会取,但也不会让麾下儿郎们白白送了性命。”

  交趾与岭南的统治成本过高,最大原因就是疟疾肆掠。

  疟疾,是古时无法医治的绝症之一。

  一旦患上,只能等死。

  汉唐之时,征伐岭南的军队,十之四五都死在疟疾手中。

  目前医学对疟疾毫无办法,只能预防,无法根治。

  他为何要执着与海贸,登陆南美洲?

  除了带回玉米、土豆、红薯等农作物的种子之外,还有金鸡纳树等一系列药物。

  金鸡纳霜对于治疗疟疾有奇效,且提取简单方便。

  金鸡纳霜运回中原之时,就是韩桢派兵荡平岭南交趾之时!

  (本章完)

0562【你看给他狂的】

  咚咚咚~

  激昂的战鼓声,于江面之上回荡。

  汉江之上,近千艘战船厮杀在一起。

  震天的喊杀声,不断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不少战船燃起熊熊烈火,浓郁的黑烟直冲天际。

  刘锜站在对岸,遥遥看着江面的战局,一言不发。

  他自幼长在边关,弓马娴熟,强处在于骑射和野战,对于水战,倒不是说生疏,而是根本一窍不通。

  别说指挥大规模战船水战了,就是坐船都会头晕犯恶心。

  跟在陛下身后这么久,刘锜学会了不少东西,其中有一个道理,他觉得非常对。

  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来干。

  千万别自作聪明,不懂装懂。

  因此,他将此战的主指挥交给了匡子新,并安排刘延庆为副将。

  襄阳之所以这么久没攻下,除了地理位置绝佳,易守难攻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宗泽手下还握有一支水师。

  正是这支水师的存在,让刘锜很头疼。

  而今刘延庆以及王渊归降后,加上这段时日打造的战船,在水师质量与数量上,彻底碾压了对方。

  只需解决了对方的水师,襄阳哪怕再坚固,也不过是俎上鱼肉罢了。

  城门能挡住几次攻城炮的轰击?

  “杀啊!!!”

  喊杀声中,襄阳水师被节节败退,一百余条战船,顷刻间就覆灭了近一半。

  覆灭的船只,甚至不少都没来得及进行接舷战,就被神臂弩抛射的火箭点燃。

  匡子新很老练,并未因兵力优势就轻敌。

  麾下战船分为三波,层层推进,如同一张大网,徐徐收紧。

  对岸的襄阳城墙之上,宗泽看着江面上的占据,面无表情。

  襄阳被攻破是迟早的事儿,他从未想过凭一城之力顶住一国。

  就在这时,宗颖急匆匆地走过来,面色焦急道:“父亲,水师顶不住了,一旦没了水师策应,襄阳城也就成了活靶子。”

  “我知晓。”

  宗泽点点头,便没了下文。

  见状,宗颖略微犹豫了片刻,咬牙道:“父亲,趁着水师还未彻底溃败,不如撤出襄阳,退守蜀中,蜀中富庶,且有剑阁等天险可守,关键还有大宋宗室隐居于此……”

  赵宋对宗室的限制极多,几乎是当牲畜圈养。

  原本还都圈养在开封,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宗室数量暴增,成了极大的负担。

  宋神宗干脆下旨,五服之外的宗室不再写入玉牒,同时也停了一切俸禄,并且不再将他们限制在开封府。

  简而言之,你们爱去哪去哪。

  加上金人南下,一部分宗室跑到了蜀中。

  “闭嘴!”

  话音未落,就被宗泽一声爆喝打断。

  “父亲……”

  宗颖一愣,不明白父亲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宗泽厉声道:“我宗泽一片赤胆,岂能效权臣之故,另立天子?”

  闻言,宗颖赶忙解释道:“父亲误会了,孩儿并非是这个意思。”

  “你不必说了。”

  宗泽摆摆手,叹了口气道:“为了一己私欲,连累襄阳百姓一年有余,为父还有何颜面再去祸害蜀中百姓?待城破之时,你拿为父的首级去献给刘锜,换襄阳百姓平安。”

  宗颖顿时急了:“父亲,事已至此,若不去蜀中,干脆投诚就是,何必搭上性命呢?”

  “呵。”

  宗泽苦笑一声,并未解释。

  他本就抱着必死之心,况且坚守这么久,数次拒绝齐国招降,想必以齐国皇帝霸道的性子,早已不耐烦了。

  所以,他宗泽必须死。

  宗颖掷地有声道:“既然父亲心意已决,那孩儿便陪父亲共赴黄泉!”

  宗泽神色复杂,自古忠义两难全。

  他乃宋臣,食宋之禄,当为国尽忠。

  或许后人会笑他愚忠,但他不在乎,他这一生问心无愧。

  “水师败了!”

  忽地,城楼之上响起一连串惊呼。

  只见在齐国水师的围剿之下,襄阳水师迅速溃败,不少士兵纷纷丢掉兵刃,跪地受降。

  令人诡异的是,城楼之上的守军并未表现的恐慌,反而有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事实上,这些底层士兵包括襄阳城中的百姓,对这场没有意义的坚守,心中都抱有抵触之情。

  反正都是汉儿,又非外族,谁当皇帝不是当呢?

  眼下襄阳要破了,这战事也终于是要结束了。

  ……

  “炮兵营准备,给老子轰他娘的!”

  刘锜骑在马上,高吼一声。

  从去岁年初,他就被挡在襄阳城外,一直拖到今日,心中早就憋了一股气。

  如今,终于可以狠狠的出一口恶气了。

  很快,八艘负责护卫神舟战舰的客船,载着八门攻城炮,朝着襄阳城逼近。

  内陆水师的战船讲究灵活,甲板坚固程度远不如海船,而攻城炮的后座力又很大,没开两炮,战船估摸着就得开裂进水。

  战船损坏了都无妨,可攻城炮却是宝贝,一尊造价大几千贯,真要掉进汉江里,刘锜哭都没地方哭。

  不多时,八艘客船距离襄阳城不足一里。

  船上的炮兵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

  “仰角一分二厘!”

  “填药完毕!”

  “装弹完毕!”

  “开炮!”

  嗤嗤嗤!

  引线燃烧的声音,在秋风中响起。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轰鸣在江面上炸响。

  轰轰轰!

  连续两轮齐射,正对江面的大门被彻底轰开。

  “城破了!”

  “先登营入城!”

  “杀啊!!!”

  在战鼓和旗语指挥下,载着先登营将士的盾船立刻冲向岸边码头。

  不过让黄凯意外的是,登陆过程中并未遇到抵抗。

  别说投石车和三弓床弩了,守军就连强弩都没射出一根。

  成功抵达码头,黄凯手持巨盾,率先跳下船。

  待千余先登营将士集结完毕后,一马当先的朝着城门冲去。

  然而,城门处空空荡荡,根本看不到守军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大红官服的官员,手捧托盘,神色复杂的自城洞中走出。

  见状,黄凯放下军盾,朗声道:“伱是何人?”

  “吾乃襄阳知府顾鹤鸣。”

  顾鹤鸣高举托盘,语气恳求道:“宗泽父子首级在此,还请将军莫要为难城中百姓。”

  黄凯撇撇嘴:“早投降不得了,非得拖到这一日。”

  顾鹤鸣苦笑一声:“非是吾不愿,乃是宗泽不许。”

  在赵楷、赵佶被俘后,他不止一次劝宗泽受降。

  但宗泽却果断拒绝,并将他与一众官员软禁在府衙之中,若非城破,他还不知要被软禁到何时。

  作为同僚,顾鹤鸣心底深处是敬佩宗泽的。

  这是个真正的忠臣义士。

  可他自己却无法做到。

  一个时辰后,刘锜架马穿过城洞,踏入襄阳城内。

  收编了守城守军,又安抚了一番城中百姓,刘锜等人来到府衙。

  看着木盒中的两颗人头,刘锜吩咐道:“将首级处理一番,快马加鞭送往京师,献与陛下。”

  “得令!”

  亲卫应下后,捧着木盒转身离去。

  匡子新拱手道:“刘都帅,如今襄阳已攻下,我也要回杭州了。”

  自去岁军队改制后,陆军与海军就不太对付,主要是军费辎重分配闹的。

  攻城炮、野战炮以及军费就那么多,陆军多拿一点,海军自然就少了点。

  除了资源争夺之外,陆军打心底里看不上海军这群水耗子。

  同理,海军也看不上陆军这帮旱鸭子。

  尤其是此次平定襄阳,全程靠着海军水师,这让刘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听到匡子新说要走,刘锜巴不得对方赶紧走,连敷衍都懒得敷衍:“既如此,本都帅就不挽留了,刘副将你替我送送匡都帅。”

  “刘都帅,告辞!”

  匡子新拱手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去。

  陛下前段时日传来旨意,让他平定襄阳后,即刻回杭州,配合岳飞攻打福建。

  此战,海军负责主攻,乃是海军扬威之战。

  军功摆在那里,所以这襄阳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

  很快,刘延庆便又回来了。

  尽管打下了襄阳城,可他的心情却并不好。

  送去福建的劝降书石沉大海,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刘锜问道:“姓匡的走了?”

  “是。”

  刘延庆点点头。

  刘锜语重心长道:“老刘啊,你可得支棱点,咱们陆军懂水战的本就不多,往后若需水师,就全靠你了。打个襄阳而已,你看给他狂的,姓甚么都不知道了。”

  韩桢麾下的一批将帅,基本都是西军出来的。

  陆地野战,一个赛一个的猛。

  可要说到水战,顿时就抓瞎了。

  事实上,不光是韩桢麾下,就连先前的赵宋,那般多将领,懂水战的都没几个。

  主要还是赵宋这百余年来,水师无战事,以至越来越糜烂,到最后彻底废了。

  别说水师将领了,战船都没几艘。

  就连刘延庆,也是赶鸭子上架。

  为了平定钟相杨幺,才被迫转行搞起了水师。

  起初被钟相杨幺打得节节败退,后来挨打多了,这才累积了一些水战经验。

  “末将省的。”

  刘延庆点了点头,语气低沉。

  见他闷闷不乐,刘锜挑眉道:“怎地了?”

  “还不是那逆子闹得。”

  刘延庆语气苦涩,旋即恳求道:“都帅,你我两家皆是西北将门,届时若陛下怪罪,还望都帅能替末将求求情啊。”

  刘家是番将,党项人,早年间亦是在西北起家。

  闻言,刘锜安慰道:“你放宽心,陛下不是心胸狭隘之人。”

  “如此便好。”

  刘延庆不由松了口气,而后恨恨地道:“这个不忠不义的逆子,我定要与他断绝父子关系。”

  本来归降齐国,凭着他懂得内陆水战,往后刘家也能在新朝顺利站稳脚跟。

  结果那个逆子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跑去福建归降了方腊余孽。

  这他娘的……

  眼下劝降无果,他也只能忍痛断绝父子关系,不能因为一个逆子,从而影响了刘家延续。

  (本章完)

0563【耶律余睹:我大齐果真武德充沛】

  上京。

  临潢府。

  “杀啊!!!”

  浓烟弥漫,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直冲云霄。

  一队队金军推着攻城器械,悍不畏死的朝着城池发动猛攻。

  自韩世忠出兵一万,帮助耶律大石夺取临潢府,已过去了近两个月。

  在炮兵营的狂轰滥炸之下,只用了短短三日,便攻克临潢府。

  至此,这座辽国的国都,几经易手,终于又回到耶律大石的手中。

  拿下临潢府后,韩世忠并未久留,休整三日后,便统兵回到西京道,镇守归化州边境,防备完颜宗翰。

  齐金双方兵力上而言,齐军处于绝对劣势。

  算上南京道的驻军,整个燕云十六州的兵力不过才十万。

  相比之下,完颜宗翰在与完颜宗望汇合之后,兵力高达二十余万,足足多了一倍。

  不过韩桢连续两次北伐,将金人打怕了,加上背靠长城与天险,完颜宗翰二人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反而还得时刻防备齐军攻入中京道。

  可不敢对齐军动手,还不敢打辽国余孽么?

  于是,韩世忠前脚刚走,完颜宗望后脚便派遣麾下大将完颜阇母率六万大军,外加从东京道征集来的三万余乣军,合计十万人攻打临潢府,根本不给耶律大石喘息的时间。

  事实上,完颜宗望的判断是正确的。

  不能给耶律大石和耶律余睹喘息的时间,当趁其立足未稳,一鼓作气夺回临潢府。

  临潢府在辽人心中意义重大。

  一旦拖得久了,后续会不断有辽国贵族、旧臣以及士兵百姓来投。

  届时,等他们站稳脚跟,麾下兵源暴涨后,再想攻打临潢府就难了。

  耶律余睹与耶律大石麾下将士战力虽不如金军,可夺回临潢府后,军中士气大振,凭着坚城高墙,数次打退金人猛攻。

  况且,完颜阇母还得分出一部分兵力,堤防西京道的齐军。

  一时间,战局陷入僵持。

  耶律余睹站在城楼之上,身着一席描金虎纹黑光铠,端的是威风凛凛,被亲卫护在阵中,手持单筒望远镜,打量下方的战局。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军匆匆赶来,语气焦急地道:“晋王,金军攻势猛烈,韩福奴将军那边箭矢、滚石消耗殆尽。”

  “本王这边也没有多余的箭矢了,让韩福奴自己想办法顶住。”

  耶律余睹吩咐道。

  他这边压力也大,乃是金人在南城的主攻点,实在分不出兵去驰援。

  临潢府与汉地的都城不同,一条沙力河穿城而过,将整个都城分为南北两城。

  北城是皇都,南城是汉人居住之所,一如辽国的制度,南北两院。

  攻占临潢府后,耶律大石与耶律余睹经过商议后,两人分统南北两城,互不干扰,耶律余睹所统御的乃是南城。

  “呜~吼!”

  怪异的号子声,自城楼下响起。

  耶律余睹以及一众守城的士兵面色不由一变。

  女真精锐来了!

  下一刻,在金军掩护下,一支千余人的女真精锐冲上城楼。

  这些女真精锐个个悍不畏死,如同野兽一般,哪怕受了重伤,依旧嘶吼着杀敌。

  耶律余睹麾下的辽军被女真人打怕了,未战先怯,这仗还怎么打?

  甫一交战,守军便被杀的节节败退。

  眼见爬上城楼的金军越来越多,耶律余睹眼中闪过一丝骇然,惊惧道:“快,快去请武保将军前来驰援!”

  小武率领的一千玄甲军,以及一支炮兵营,一直跟在耶律余睹身边。

  不过一般情况下,不会参战。

  也就前段时日遭遇金军伏击时,小武才出手一次,掩护耶律余睹后撤。

  “得令!”

  一名亲卫应道,而后匆匆下了城楼。

  城楼之上,此刻化作了绞肉场,血肉飞溅,哀嚎惨叫不绝于耳。

  每时每刻,都有守军丧命。

  亲卫神色焦急道:“金人凶猛,王爷且退一退。”

  轰轰轰!

  忽地,一阵沉重且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耶律余睹面色一喜,沉声道:“区区千余金军而已,何需本王后退。”

  下一刻,一千玄甲军顺着楼道上到城墙。

  “结阵!”

  伴随着一声高喝,千余玄甲军摆开军阵。

  哗啦!

  一面面巨盾竖起,组成一道钢铁盾墙。

  配上玄色重甲,让耶律余睹只觉无比心安。

  耶律余睹忍不住赞叹道:“我大齐果真武德充沛,骁勇善战。”

  说出这番话,他并未觉得不妥。

  如今,他已是尊贵的大齐晋王。

  “破敌!”

  玄甲军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大步向前推进。

  随着玄甲军加入,女真精锐攻势顿时一滞。

  辽军战力差是一方面,军械也差。

  耶律余睹麾下的一万余辽军,重甲只有可怜的几百副,耶律大石就更惨了,重甲不过百,绝大多数铁甲都是从金军手中缴获而来。

  玄甲军本就是韩桢亲卫军,乃是精锐中的精锐,军械亦是冠绝全军。

  “齐狗受死!”

  玄甲军的出现,让女真精锐心中涌起怒火,一个个双目赤红,嘶吼着扑上前。

  然而,前排的盾兵却如同一座大山,任由女真精锐冲击,纹丝不动。

  整支军队,如同精密的杀戮机器,一杆杆钩镰长枪不断从巨盾的间隙刺出,收回,再刺出。

  城楼上的地面早已被干透的血迹染成黑褐色,此刻再度染上鲜血,显得格外妖异。

  又一名传令军从楼道蹦来,高呼道:“不好了,谢老顶不住了,北城墙即将失守。”

  听闻此言,小武大喝一声:“上火器,速战速决!”

  隐藏在巨盾后方的刀斧手取下腰间新式火器,取出火折子点燃。

  嗤嗤嗤!

  默数几秒后,一枚枚火器被扔进女真人群之中。

  轰轰轰……

  一声声炸雷般的巨响在城楼上回荡,每一声爆炸,都有十几名女真精锐倒下。

  只一轮火器轰炸,便有二三百女真精锐阵亡。

  趁着女真精锐阵脚大乱,藏在战阵中的刀斧手纷纷跳出来,手持重斧,蓄满力气,当头劈下。

  宋时的重斧手,类似唐时的陌刀阵,都是为了应对骑兵冲阵。

  只不过随着重甲普及,陌刀显然不如重斧性价比高。

  同样都无法破甲,但重斧造价比之陌刀低数倍,且重斧沉重,力道能透过重甲,斩碎骨头。

  砰砰砰!

  重斧斩下,女真精锐无不骨断筋折,倒地惨叫。

  目前齐军使用的重斧,沿用自前朝,名曰静燕斧,连杆带斧重达八斤七两。

  这个重量已经远超一般兵刃数倍,非力士不可舞。

  即便是玄甲军中的力士,也只能全力挥舞十来下,便要退回阵中歇息。

  当然,并非极限就只能挥舞十来下,而是两军交战之时,极少出现士兵彻底战至力竭的情况,往往打一轮,换另一营顶上,如此交替往复,保证持续战力。

  先以火器轰炸,再以刀斧手猛攻,这一套组合拳,瞬间将女真精锐打崩。

  盾兵高举大盾,不断前推,将女真精锐围在城楼一片角落之中,用钩镰长枪不断袭杀。

  “啊!!!”

  凄厉的惨叫,在众人耳边萦绕。

  不少女真精锐惊恐之下,从三丈高的城楼一跃而下。

  不消一刻钟,杀上城楼的金军彻底被剿灭。

  小武不敢停留,拱手道:“晋王,本将这就去驰援北城。”

  “武将军且去,本王会死守东城。”

  耶律余睹郑重地点点头。

  这波女真精锐过后,金军攻势虽依旧猛烈,可攻打的金军都是北地汉儿和契丹降兵。

  毕竟,女真人口稀少,经不起这般折腾。

  眼见战局稳定下来,耶律余睹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问道:“北城如何了?”

  传令军如实答道:“金军一度从北城南门打进城,又被辽王亲自率兵打了回去,夺回了南门。”

  闻言,耶律余睹不由暗自咋舌。

  金军还是凶猛。

  不过很快,他便冷笑一声:“且容这些金狗再嚣张一段时日,如今陛下已统一南北,待砺兵秣马,囤积粮草军需,定会再次挥师北上,届时一举灭掉金狗!”

  “王爷说的是。”

  一旁的亲卫纷纷笑着附和。

  “本王不会亏待你等,待灭掉金狗,跟着本王去东京城享福。”

  说起东京城,耶律余睹眼中闪动着向往之色。

  听马尚书说,陛下又在东京城中修建了一座蹴鞠场,能供万人观看。

  长生天啊,能容纳万人的蹴鞠场,那该是何等壮观!

  要知道,作为辽国的国都,临潢府的南北两城加起来也不过才住着八万余人。

  时至傍晚,刺耳急促的金鼓声,自城外数个方向传来。

  久攻不下,金军鸣金收兵了。

  看着如潮水般褪去的金军,耶律余睹下令道:“吩咐城中民夫,收集箭矢与军械,清理尸体。”

  北城皇都。

  一队队民夫上到城楼,动作熟练的解下尸体上的甲胄。

  收集来的甲胄、刀枪以及箭矢,分门别类的摆放好,接着这些民夫喜滋滋的开始摸尸体。

  为了征召民夫,耶律大石定下一个规矩。

  除开军械辎重之外,金军尸体上的其他东西,全部归民夫所有。

  很快,一具具尸体被扒了个精光,随后从城楼上扔下,砸进护城河中。

  此时的护城河,已看不到河水,上面飘满了尸体。

  有辽军的,也有金军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耶律大石无比狼狈,浑身上下沾满了黏稠的血迹,在亲卫的搀扶下,一瘸一拐下了城楼。

  先前形势危急,他亲自率兵与金军厮杀,混战之中,右腿被钩镰长枪割伤,也不知伤到了筋骨没有。

  北城的皇宫,并不宏大,相比起东京城的延福宫,显得非常小家子气。

  倒是皇宫中的广场,极为宽敞。

  这是因为辽国皇帝极少住在皇宫中,更多的时候,宁愿住在广场上的毡帐里。

  耶律大石并未住在皇宫里,他如今只是辽王,而且还是自封的,入驻皇宫就逾越了,反而会落人口舌。

  所以,耶律大石玩了个心眼,只在皇宫广场上扎了毡帐。

  住了,但又没完全住。

  回到毡帐中,大夫包扎处理了伤口后,耶律大石问道:“马尚书何在?”

  亲卫答道:“在府邸中。”

  耶律大石吩咐道:“去将马尚书请来。”

  不多时,马扩迈步走进毡帐。

  一进毡帐,马扩便关心道:“听闻辽王受伤了,不知伤的可重?”

  耶律大石笑着拱了拱手:“多谢马兄关心,皮肉伤而已,不碍事。”

  “如此便好。”

  马扩微微松了口气。

  甭管是否真心的,起码这番态度,让耶律大石心头舒服。

  耶律大石说道:“此次请马兄前来,是有一事相求。金军围成已有月余,城中粮草匮乏,箭矢等辎重也所剩无几,可否请西京道的韩都帅出兵,逼退金军,暂且解围城之困。”

  他如今是破罐子破摔,既然已经请齐国帮忙打下了临潢府,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汉人常言,大丈夫能伸能屈。

  闻言,马扩微微一笑,答道:“不必劳烦韩都帅,若本官猜的不错,用不了几日,金军自会退去。”

  “哦?”

  耶律大石挑眉道:“马兄何出此言?”

  “这月余来,金军攻势猛烈,辽王与晋王守的艰难,作为攻城一方的金军,同样损失惨重。”

  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在没有火炮与火器之前,这句话乃是战争的铁律。

  攻城,是实在没办法的下下之策。

  马扩顿了顿,继续说道:“此番攻城乃是金国二太子麾下的将士,久攻不下,定会退兵。”

  “善!”

  耶律大石双眼一亮。

  这事儿说穿了,其实很好理解。

  不外乎就是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二人有间隙,迫于形势压力,无奈之下暂时合作,但却又互相堤防,明争暗斗。

  这六万金军,都是完颜宗望的人,真要全打光了,先不说心不心疼,实力又会被完颜宗翰压一头。

  马扩躬身一礼:“这些天承蒙辽王关照,待金军退兵之后,本官也该回汴京叙职了。”

  听闻马扩要走,耶律大石挽留道:“马兄为何不多留一段时日?”

  抛开其他不谈,他对马扩很是欣赏,将其视为知己。

  马扩满足了他对中原汉人的幻想,风度翩翩,待人有礼有节,且文武双全。

  这段时日的相处,让两人惺惺相惜。

  马扩笑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今后若得空,辽王可来东京城,届时本官做东,你我二人再把酒言欢。”

  “好,一言为定!”

  耶律大石笑着点点头。

  马扩交代道:“本官回京后,云州大同知府宇文虚中会接替本官的职责,辽王可与他联络。”

  耶律大石应道:“本王记下了。”

  又聊了几句后,马扩告辞离去。

  临潢府已经拿下,用不了几日,完颜阇母也会退兵,届时耶律大石与耶律余睹便能彻底站稳脚跟。

  往后,这根扎在上京道的钉子,会不断刺激金国的神经。

  北地会陷入战乱之中。

  陛下在北地的布置,正式成型,他自然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

  (本章完)

0564【陛下,这史该怎么修?】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紧赶慢赶,韩桢总算赶在中秋节这一天,抵达京师。

  倒不是赶着回来过节,而是狄家姐妹要生了。

  这两姐妹端的是神奇,几乎是同一时间查出有孕,如今又同一天生孩子。

  此外,安娘也快临盆了。

  东京城的节日气氛还没彻底散去,街头巷尾依旧挂着中秋时的花灯彩带,百姓脸上带着残存的欢庆之色。

  傍晚时分,马车碾过青石板上的夕阳余晖,顺着御街驶向宣德门。

  忽地,马车停下。

  韩桢微微皱起眉头,问道:“为何停车?”

  “陛下,净街候求见。”

  下一刻,刘昌的声音响起。

  赵佶?

  韩桢眼中闪过一丝古怪之色,吩咐道:“宣。”

  他这段时日虽在南方,可通过密谍司,京中一切大小秘闻都清清楚楚,赵佶的事儿自然也瞒不过他。

  赵佶这厮在潇洒了一段时日后,终于被酒楼扫地出门。

  而今,字画也卖不动了,整日领着赵楷这个好大儿露宿街头。

  得了韩桢的首肯,刘昌唱喏一声:“宣净街候觐见。”

  闻言,赵佶面色一喜,拱手道谢:“多谢刘总管。”

  目视赵佶屁颠屁颠地上了马车,刘昌心头不由感慨。

  当年,他在宫中不过是个底层小太监,平时日连见上赵佶一面的资格都没有,而今对方却巴结他,当真是世事无常啊。

  “臣见过陛下。”

  上到马车,赵佶躬身一礼。

  韩桢问道:“净街候何事觐见?”

  赵佶正色道:“臣如今居无定所,露宿街头,如今有损朝廷威望,陛下仁慈,恳请陛下替微臣安排一处居所。”

  这厮倒是机灵,以有损朝廷威望为理由。

  韩桢微微一笑:“此事是朕疏忽了,待回宫之后,便命人给净街候安排居所。”

  “陛下圣恩,臣感激涕零。”

  赵佶心下一喜。

  今日他厚着脸皮觐见,总算解决了住所问题,起码不用露宿街头,与蚊虫为伴。

  打发走赵佶后,韩桢吩咐道:“刘昌,明日给净街候安排一处住所。”

  “奴婢明白。”

  刘昌心领神会的应道。

  作为服侍陛下之人,揣摩圣意是基本功。

  很多时候,圣上不好把话说的太明白,同时也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毕竟,君无戏言,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一个皇帝说话不算数,朝令夕改,那便没了威信。

  就比如眼下,净街候想求个居所,陛下吩咐明日安排。

  为何是明日?

  所以,安排甚么样的住所,已经很明显了。

  步入秋季,日头开始变短。

  当韩桢回到延福宫之时,夕阳已经彻底落入地平,夜幕缓缓降临。

  刚进延福宫,就见赵富金满脸欣喜的迎上来。

  “见过姐姐。”

  江素衣三女笑着行了个万福礼。

  “嗯。”

  赵富金点了点头,而后欣喜道:“夫君,伊人妹妹生了,生了个大胖小子哩。”

  她是真的开心。

  韩家下一辈里,总算有个带把的了。

  甭管是不是她亲生的,反正往后都得喊她一声母亲,也都得像亲娘一样孝敬她。

  赵富金的反应,也是寻常百姓主母得知小妾产子的正常反应。

  韩桢面露喜色,问道:“玉奴呢?”

  “玉奴妹妹还在产房,稳婆说还要等上一会儿……呕!”

  赵富金话音未落,便呕了一声,她赶忙伸手捂住小嘴。

  见到这一幕,韩桢挑了挑眉:“你也怀上了?”

  他倒是不意外,毕竟自从北伐归来后,便被小丫头缠着要孩子,一个月二十来次,怀上很正常。

  而且算算时间,这会儿也确实该有孕吐反应了。

  赵富金捂嘴笑道:“是哩,前个儿请御医诊断,妾身想着等夫君回来……”

  只是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孕吐。

  韩桢上前一步,搀扶住她,温声道:“好了,你莫要说了,快回寝宫歇息罢。”

  在江素衣三女羡慕的目光中,赵富金依偎在韩桢怀中,缓缓回到寝殿。

  安抚好小丫头后,韩桢又马不停蹄的赶到从玉阁。

  此刻,江素衣三女已经先一步赶到了从玉阁,正围在狄伊人的闺房中逗弄着刚出生的宝宝。

  安娘整个人更加丰腴了,身前颤颤巍巍地,似要将里衣撑爆,不过她是不显怀的体质,哪怕都快临盆了,肚子也只是和五六个月一样。

  “夫君!”

  见到韩桢,安娘屈膝行礼。

  韩桢苦笑道:“都快生了,就别出来瞎折腾了。”

  安娘答道:“这么久了,一点动静也没有,所以御医让奴多走动走动。”

  “好罢。”

  既然是御医建议,韩桢也不再多言。

  “爹爹!”

  “爹爹,爹爹!”

  两声脆生生的呼喊,笙奴率先冲过来,接着小荷月也跌跌撞撞的走过来,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

  “乖女儿!”

  韩桢笑着将两个小家伙抱在怀里,一边香了一口,问道:“你们娘亲呢?”

  笙奴乖巧的答道:“阿娘在帮玉奴姨姨生宝宝。”

  小荷月依旧咧着个嘴傻乐,白嫩胖乎的小手捏住亲爹的鼻子,似乎当作了玩具,又捏又拽。

  这小家伙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劲儿,拽的韩桢一阵生疼。

  见两个小丫头将韩桢黏住,安娘上前帮忙解围:“好了,伱两下来罢,让爹爹看看弟弟。”

  好说歹说,总算把两个小丫头劝下来了。

  韩桢这才得以脱身,迈步来到床榻边。

  狄伊人略显苍白,见到韩桢,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夫君。”

  “辛苦了。”

  韩桢笑着握住她的手,转头看向一旁的婴儿。

  小家伙缩在襁褓中,紧闭着眼睛,皱巴巴的,像极了一个小老头。

  “姐姐还没生么?”

  狄伊人像是想起了甚么,虚弱的问道。

  她与姐姐几乎是前后脚进的产房,她全程很顺利,不到半个时辰,便在稳婆的帮助下成功产子,几乎没遭甚么罪。

  反倒是姐姐那边,却一直到现在都没传来消息。

  韩桢温声安慰道:“还没出来,不过有稳婆在,不必担心。”

  皇宫中请来的稳婆,那都是东京城中手艺顶好的,一辈子不知道接生了多少孩子,经验无比丰富。

  并且,赵富金还派人将城中的那名号称妇科圣手的女大夫也一并请了过来。

  安娘也说道:“你姐姐怀的是双子,自然要遭些罪。”

  是的,狄玉奴怀的是双胞胎,很早之前,御医便从脉象中得出结论。

  两人的交谈,似乎吵醒了熟睡的宝宝,扭动了几下身子后,张开嘴便是一阵嚎哭。

  见到宝宝哭闹,狄伊人顿时慌了,手忙脚乱地哄着。

  别看她年龄比江素衣几女大,实则单纯的很,性子也憨傻。

  “陛……陛下,皇子应是饿了。”

  这时,一名乳娘怯生生的说道。

  刚出生的婴儿,基本就是吃了睡睡了吃,一旦醒来哭闹,要么就是饿了,要么就是拉屎拉尿。

  “你好生歇息,我去看看玉奴。”

  乳娘喂奶,韩桢也就不好再继续待了,起身出了房间。

  毕竟这些乳娘都是家世清白的女子,有丈夫有家庭,进皇宫当乳娘也只是寻个差事,补贴家用,可不是当御侍的。

  刚出房间,迎面就撞上狄玉奴的贴身宫女。

  “陛下恕罪。”

  宫女神色惶恐的跪下。

  韩桢摆摆手:“何事慌慌张张?”

  闻言,宫女没了慌张,欢喜道:“回禀陛下,华嫔娘子生了一对龙凤胎。”

  宋时,娘娘是皇后独有的尊称,而臣子和百姓对嫔妃则口称某某娘子。

  同时,若皇子皇女是嫔妃所出,在称呼自己生母时,乃是唤姐姐。

  后世人可能会觉得怪异,但在宋时就是如此。

  可算生了。

  韩桢松了口气,快步朝着狄玉奴的闺房走去。

  还没进闺房,便听到两声嘹亮的哭啼。

  韩桢正要进去,却被刚出门的闰娘拦下,劝道:“二郎稍待,玉奴刚生产完,污秽的紧,冲撞了二郎就不好了。”

  “嗯。”

  韩桢点点头,顿住了脚步。

  女人生孩子,可没什么美感,有时候会屎尿齐出。

  鲜血混合着屎尿的气味弥漫在屋子里,可想而知了。

  后世陪产的丈夫,在目睹了妻子生产的场面后,不少都产生了心理阴影,从而对妻子失去了兴致。

  韩桢问道:“玉奴不碍事罢?”

  闰娘心有余悸道:“玉奴妹妹流了好多血哩,奴与福金妹妹都被吓到了,好在有庄大夫,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韩桢轻笑道:“没事就好。”

  对狄家姐妹,他承认起初只是起了色心,想吃西餐。

  可相处久了,狄家姐妹又乖巧可人,总归会日久生情。

  两人静静等在门外,期间不断有宫女端着木盆进进出出。

  一刻钟后,房门从内打开,两名稳婆以及庄大夫从中走出。

  “见过陛下。”

  三人齐齐行礼。

  韩桢并未摆架子,笑呵呵地说道:“朕代华嫔多谢三位,辛苦了。”

  对于大夫稳婆,他向来敬重。

  毕竟谁能保证一辈子不生病呢?

  “哎呦,使不得,陛下使不得。”

  两名稳婆受宠若惊,赶忙摆手。

  “不必客气,稍后朕命人送三位出宫。”

  韩桢说罢,将目光放在庄大夫身上,对方年过四旬,容貌平平,却有股沉稳的气质。

  “朕早在山东之时,就曾听闻李夫人多次称赞庄大夫,今日一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庄大夫谦虚道:“陛下谬赞了。”

  韩桢口中的李夫人,她自然知晓是谁。

  而今,李清照搬来东京城一年有余,时常与她相聚。

  韩桢问道:“庄大夫贵为妇科圣手,可有传道授业之心?”

  庄大夫不明所以,回道:“民女自有此心。”

  “好!”

  韩桢面露满意之色,吩咐道:“天色不早了,庄大夫且先回去,明日朕再请庄大夫入宫详谈。”

  “民女告退。”

  庄大夫心中揣着疑惑,行了个万福礼后,迈步出了从玉阁。

  看了眼庄大夫离去的背影,闰娘好奇道:“二郎是想聘请她入宫为御医?”

  “入宫当御医太浪费了,我另有打算。”

  韩桢说着,走进闺房之内。

  此时,闺房内已经被收拾干净,又重新开窗透过气,并且点燃了熏香。

  可即便如此,依旧还是能隐隐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由此可见,狄玉奴生产之时,确实流了不少血。

  狄玉奴躺在床榻之上,沉沉睡去,赵福金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位乳娘动作娴熟照顾婴儿。

  “陛下。”

  见到韩桢,赵福金一双美眸中绽放笑意。

  凑上前,打量着襁褓中的两个孩子,韩桢问道:“两个小家伙谁先出来?”

  赵福金柔声答道:“姐姐先出生,弟弟又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男孩嘛,到底是皮实一些。”

  韩桢伸出食指,用指肚轻轻触碰着小家伙的脸颊,满脸慈爱。

  逗弄了一会儿孩子后,韩桢怕打扰狄玉奴歇息,便起身离去。

  ……

  翌日。

  一大早,韩桢探望了一番狄家姐妹,以及刚出生的三个孩子后,便来到垂拱殿。

  不多时,礼部尚书吴敏走进大殿。

  “臣恭喜陛下喜得贵子。”

  一进大殿,吴敏便笑呵呵的道喜。

  陛下膝下总算有儿子。

  可惜两个皇子的生母乃是西域人,当不得储君,不过好在证明了陛下身子没问题,往后定然子嗣繁荣昌盛。

  “同喜。”

  韩桢微微一笑,吩咐道:“劳烦吴卿录玉蝶,送往太庙。”

  闻言,吴敏问道:“不知新生的皇子帝姬,可有姓名?”

  韩桢说道:“朕暂时还未起名,待百日之时再起。”

  皇帝给儿女起名,各有各的讲究。

  赵宋的皇帝,都沿用同一偏旁。

  仁宗儿子都是日字旁,英宗的儿子都是页字旁,赵佶的儿子都是木字旁。

  对于如何给儿女起名,韩桢暂时还没想好。

  “臣明白了。”

  吴敏应了一声,却并未离去。

  见状,韩桢问道:“吴卿还有何事?”

  吴敏提醒道:“陛下,按照礼制,该给前朝修史了。”

  韩桢并未多想,大手一挥:“朕准了。”

  “……”

  吴敏欲言又止。

  韩桢疑惑道:“有何问题?”

  吴敏迟疑道:“恕臣愚钝,这史……该如何修?”

  好嘛!

  原来是在这等着朕呢。

  韩桢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明白了吴敏的难处。

  新朝给前朝修史,乃是传统,唐取隋代之,为隋修史。

  但偏偏到宋这,出了点小问题。

  经历五代乱世,到了赵宋这一代,总算统一了南北,可问题是北边有辽国,西边有西夏,西南边还有个大理。

  燕云十六州,直到亡国时都没夺回来。

  赵宋算大一统王朝么?

  对此,朝堂之中出现了两种声音。

  一派认为赵宋国祚虽有一百六十余载,可实际上只是五代之延续,对辽国蛮夷称臣纳贡,算不得中原王朝正统,应尊唐朝为前朝。

  这就和汉朝初立时一样,不承认秦朝,而是尊周朝为前朝。

  另一派则认为,赵宋虽荒唐些,软弱了些,但终归统一南北,结束五代乱世之功绩,不可抹灭,且文治昌盛,应该给些体面。

  两派僵持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吴敏没法子,今日总算找了个机会,一竿子捅到韩桢面前了。

  (本章完)

0565【办比赛还用朝廷出钱?】

  赵宋的难点在于,如果尊赵宋为前朝,按照隋唐的标准来算,为华夏正统的话,那辽国就得作为藩国,附录在宋史之中。

  人辽国也有话说了,论国祚,我比赵宋长,论国土,我同样比赵宋大。

  檀渊之盟,宋辽结为兄弟,宋国皇帝亲口承认,我和宋皆是受天命的皇帝,都是天子,只不过天这会儿有俩儿子,我们南北两朝,都是正统。

  怎么办?

  关键还不能扯五代正朔,因为如果从五代根子来说,后晋是被耶律德光灭的,也就是说,辽是继承了后晋之正朔。

  后晋亡后,河东节度使北平王刘知远在太原称帝,这才建立的后汉。

  若按照以往的标准来算,后汉他就不属于正朔,理当与吴越、南唐、后蜀这类自立为王的国家一样。

  后汉法统不成立,后续的后周、赵宋就更立不住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就是澶渊之盟。

  宋真宗这怂货,认了萧太后当叔母,辽国皇帝当弟弟,年年纳贡。

  但如果把赵宋编为五代延续,又有些牵强,因为赵宋国祚一百六十余年,比之五代乱世加起来都长一倍有余,且南北归一。

  就很尴尬,有些不上不下。

  这也是为何,朝堂因为修史之事吵得不可开交。

  不过修史么,吵一吵很正常。

  五代本就是一屁股烂账,当初赵宋文官修史,只承认四代,为了后梁是不是正朔之事,同样吵的不可开交。

  韩桢似笑非笑道:“修史之事,先放几年。”

  不管他支持哪一派,都会激起另一派的反对,到时候有得烦。

  不如先放几年,让箭矢先飞一会儿。

  “臣领命。”

  眼见陛下开始打太极,吴敏也只得躬身应道。

  待吴敏离去后,刘昌禀报道:“陛下,庄大夫进宫了。”

  “宣。”

  韩桢吩咐道。

  不多时,庄大夫身着儒袍,迈步走进大殿:“民妇庄鸿见过陛下。”

  “免礼。”

  韩桢面露笑意,温声道:“劳烦庄大夫跑一趟。”

  妇科在这个年代,属于极其小众的医学分科,估摸着全国也就只有寥寥几脉相传。

  如庄鸿这样的女性妇科圣手,极为珍贵。

  上一个名头响亮的女大夫,还是嘉佑年间的张小娘子,只不过张小娘子精通的乃是外科,主治疮疡痈肿。

  女性妇科大夫,有着天然的优势,毕竟这会儿男女之防还有,让一个男人光看下身,那女子也就不用活了,哪怕对方是个大夫。

  庄鸿受宠若惊道:“陛下太客气了,入宫面圣乃是民妇的荣幸。”

  寒暄过后,韩桢直奔主题:“朕建造医学院之事,想必庄大夫应有所耳闻。”

  这下子,庄鸿终于明白了陛下的意图,行了个大礼:“陛下建造医院学,弘扬医学,此乃造福天下之事,民妇斗胆代天下万民谢过陛下。”

  韩桢说道:“这一年来,太医院收罗医术,编纂医书讲义,同时招募名医担任学院教授,颇为顺利,但朕却觉得还不够。朕欲在医学院设立妇科,招收一批女学子,你觉得是否可行?”

  韩桢这个想法,并非一拍脑门就决定的。

  如今的社会风气,虽不如唐时那般奔放,但也极为开明,女子当家,设摊开店者不计其数。

  甚至国子监内,还有数名女教习。

  设立妇科,大力培养女大夫,一来可以方便女性病人,二来为女性多谋一条出路。

  庄鸿思索片刻后,点头道:“可行。”

  韩桢拍板道:“庄大夫乃是妇科圣手,因此这医学院妇科博士之职,便由庄大夫担任。”

  医学院乃是朝廷设立的四院之一,受太医院统辖,乃是妥妥的朝廷编制。

  而博士,则是正八品的官职。

  庄鸿虽名声响亮,但说到底只是一平民。

  此刻拜官入仕,让她整个人一愣,旋即心底深处涌出一股狂喜。

  授庄鸿博士官职,就是在立标杆。

  这年头读书人虽多,可识文断字的女子却没多少,且大多都是家境殷实,说白了压根不缺钱,嫁人后相夫教子就好,不需养家糊口。

  那怎么吸引这些女子学医呢?

  官职。

  虽只是医官,可那也是朝廷钦点,有官服告身的。

  庄鸿赶忙跪地,行大礼叩拜:“陛下皇恩浩荡,民妇感激不尽,定当殚精竭虑,以报君恩。”

  “庄大夫请起。”

  韩桢一手虚抬,略显惬意道:“只是妇科新建,目前只定下庄卿为博士,祭酒、教习暂无,庄卿可有举荐之人?”

  还是老法子,找一个行业里的标杆,剩下就不用韩桢操心了。

  正所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上位者不必事事亲躬,会识人,会用人就行。

  这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刘彻。

  果然,稍加思索后庄鸿便答道:“民妇……微臣有三五好友,皆是家学渊源,品格出众之辈。”

  韩桢嘴角含笑:“好,此事就交于庄卿去办,莫要让朕失望。”

  敲定好之后,韩桢将授庄鸿医学院妇科博士的旨意送往内阁。

  任命一个五品以下的官员,其实韩桢可以一言独断,但朝廷自有其规矩,没有必要的话,破坏规矩对自己实际上弊大于利。

  设百官如家奴,随意打杀。视国库如私产,任意取用。

  真正的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凭韩桢的威望,完全可以做到。

  但凡事都有代价。

  具体是何代价,参考赵佶和嘉靖便知。

  果然,旨意送到内阁后,谢鼎与常玉坤等人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盖了章,送往吏部登记造册。

  反正国子监已经有好几位女教习了,也不差一个博士。

  再说了,谁敢保证往后妻妾女儿没个头疼脑热,女大夫多方便。

  这个时代,大夫根本不够用,所以任何阶层对大夫都很宽容。

  哪怕医死了人,病人家属往往也只会怪自己命不好,极少怀疑是因大夫医术不精而导致的。

  “微臣见过陛下。”

  谷菘踱着官步走进大殿,站定之后,躬身一礼。

  见状,韩桢打趣道:“哟,一段时日没见,你这厮倒是人模狗样了。”

  谷菘嘿嘿一笑:“人在官场,身不由己。总得装装样子给下面的人看,不能丢了韩二哥的脸面。”

  韩桢笑问道:“这段时日忙甚么呢?”

  “还不是编纂商典么。”

  说起这个,谷菘就一脸苦色。

  商业法典在这会儿属于首创,商务院的所有人都在盲人摸象,自山东之时就开始编纂,至今已快有三年,却还只是一份草案。

  待到彻底修成,估摸着还需要几年。

  韩桢说道:“商典用不着你,我另有差遣。”

  闻言,谷菘顿时大喜,赶忙问道:“是何差遣?”

  “蹴鞠场已经建成大半年了,该发挥用处了。”

  韩桢顿了顿,沉声道:“我准备办一场全国蹴鞠大赛,邀请各路州县的蹴鞠社前来参赛,总奖金暂定一百万贯,按照一定的分成,作为前三十二名蹴鞠社团的奖励,以及蹴鞠社团在京的食宿费用。”

  “一百万贯?”

  谷菘先是一愣,旋即劝进道:“韩二哥,伱若喜欢蹴鞠,私下里耍一耍便是,何必兴师动众,闹民伤财呢。”

  韩桢又好气又好笑,指着他笑骂道:“你他娘的长进了,还知道用成语了。”

  谷菘一本正经道:“韩二哥,俺是认真的。”

  见状,韩桢心底涌起一股暖流,说道:“我还没昏庸到那个地步,此事内阁已经批准,现在放心了么?”

  “那俺就放心了。”

  谷菘重新展露笑容。

  韩桢摆摆手:“具体比赛规则,以及大小事务,你自己研究一下,写份折子递上来。”

  谷菘却没走,反而伸手道:“韩二哥,钱呢?”

  韩桢骂道:“你猪脑子啊,办比赛还用得着朝廷出钱?”

  站在一旁的刘昌满脸羡慕之色,如今朝堂之上,能让陛下如此说话的,恐怕也就只有谷院长他们几人了。

  这是正儿八经的从龙之功,陪伴陛下起于微末,感情深厚。

  “俺懂了,俺懂了!”

  谷菘略微思索片刻后,双眼一亮,立刻明白了韩桢的意思。

  拉招幌嘛!

  规模如此之大的蹴鞠比赛,又是朝廷承办,只需放出风声,自然有无数商人挥舞着青钱前来招幌。

  韩桢面露满意之色道:“招幌你先拉着,多退少补。此外,体育彩票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何为体育彩票?”

  这下子谷菘是真懵了。

  见他一脸茫然,韩桢只得换了个通俗易懂的说道:“蹴鞠蒙彩。”

  体育彩票谷菘不懂,但一说蒙彩,他就立马懂了。

  蒙彩就是彩票的前身,早在秦汉时期就已经出现,到了唐宋时期,逐渐成熟,花样也更多。

  六博争雄好彩来,金盘一掷万人开。

  李白的这句诗,便是形容唐时蒙彩的盛况。

  全国蹴鞠大赛配合蒙彩,谷菘只是稍微想了想,便能明白其中蕴含的暴利。

  念及此处,谷菘问道:“蒙彩所得归内帑还是国库?”

  韩桢答道:“归商贸院,作为官员福利。”

  “俺明白了。”

  谷菘点头应道。

  韩桢叮嘱道:“蒙彩规则要定好,账目一式三份,一份存留商贸院,一份上交督察院,还有一份上交户部,三方交叉审计。此外,严厉打击民间蹴鞠蒙彩。”

  商贸院、督察院、户部都是独立的部门,由三方交叉审计,可杜绝蒙彩内部官员贪腐。

  谷菘语气郑重道:“韩二哥宽心,俺省的。”

  “去罢。”

  韩桢摆摆手。

  全国蹴鞠大赛还是很有必要的,既能强健民众体魄,又可丰富百姓精神娱乐,还能使南北交融,顺带赚一笔小钱,解决一部分官员福利,可谓是一举四得。

  如今,随着北伐收复西京道,河东路、西北五路以及整个南方,外加即将到手的蜀中,使得朝廷官员数量翻了数倍。

  海贸虽然暴利,可毕竟海贸才刚起步,能赚多少钱,韩桢心里其实也没底。

  所以,多搞些钱总是好的。

  韩桢给朝堂官员制定的俸禄很低,只有赵宋五分之一,京官儿若只靠俸禄,怕是连住宿吃饭都成问题。

  毕竟东京城的消费,着实有些太高了。

  所以,能否过个丰年,全靠年底分红。

  若是分红不足以支撑生活,难保不会有官员铤而走险,上下其手。

  算算时日,猴子这会儿应该抵达马六甲海峡了。

  谷菘离去后,韩桢继续处理内阁送来奏疏。

  一直到晌午时分,他才放下奏疏,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一番筋骨。

  瞥见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刘昌,韩桢问道:“赵佶的住所安顿好了?”

  刘昌答道:“回禀陛下,奴婢一早就命人安排了。”

  “嗯。”

  韩桢点点头,不再过问,迈步出了垂拱殿,前往延福宫用膳,顺带看看自己刚出生的三个孩子。

  小宝宝刚出生一年内最可爱,年岁一大,就开始人憎狗厌了。

  小荷月现在就开始往这个方向发展了,气的闰娘揍了好几次小屁股。

  但是没啥用,被打时哭哭啼啼,转头就忘了。

  ……

  秋高气爽。

  陆贺在一名帮闲的带领下,在东京城里闲逛。

  “大官人您请看,这便是京师大名鼎鼎的御街,宽十三丈,长十余里,自皇城宣德门而起,直通南熏门,据说建造之时,共用了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块青砖。寻常时候,城中百姓不得踏足,不过每逢佳节,陛下会开放御街。”

  “每到那时,御街两旁都会摆设各色摊贩,从头逛到尾,需得一天一夜。”

  帮闲口才极好,哪怕是路边一个门楼,一尊石狮子,都能说的头头是道。

  看着眼前如通天大道般的御街,陆贺惊叹道:“汴京果然繁华。”

  他此前也曾四处游学,去过最繁华的地方,乃是江宁。

  十里秦淮,让他流连忘返。

  但比起东京城,就差的太远了。

  忽地,陆贺目光一凛,指着不远处御街上的一道身影,问道:“你方才说平日里百姓不得踏足御街,那此人因何能走?”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帮闲嘿嘿一笑:“好教大官人知晓,此人乃是齐国净街候,原是伪宋太上皇,被陛下安排清扫御街。”

  伪宋太上皇?

  宋端?

  陆贺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怪异之色。

  陛下这个惩戒之法简直……

  太合他的心意了。

  赵佶昏庸无道,穷奢极侈,就该让他受点罪,体验民间百姓的疾苦。

  (本章完)

0566【独家冠名权】

  在帮闲惊诧的目光中,陆贺迈步上前,沿着御街外侧走向赵佶。

  “宋兄,别来无恙!”

  赵佶端着扫帚,正扫着御街上被风吹来的落叶,耳边忽然听到熟悉的问候声。

  抬眼望去,顿时一愣。

  陆贺!

  不过赵佶脸皮到底厚,短暂的尴尬过后,便拱了拱手,故作惊喜道:“原来是道卿兄。”

  他心里清楚,既然陆贺来了京师,自然知晓自己的身份。

  而眼下却依旧唤他宋兄,显然是顾及自己的面子,因此他也乐得装糊涂。

  “宋兄你这是……”

  上下打量了一眼赵佶,陆贺佯装诧异。

  赵佶不慌不忙地答道:“哦,为兄犯了些错,引得陛下不快,因此陛下略施小惩。”

  “原来如此。”

  陆贺点点头,旋即邀请道:“天下之大,你我二人能再次相见,实属缘分。眼下时值正午,我做东设宴,还请宋兄赏脸。”

  赵佶大手一挥:“道卿兄难得来一次京师,怎能让你做东,我请。”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想到当初在燕子山极乐园,赵佶从怀中掏出几十万贯青钱的画面,陆贺也不再推辞,点头应道。

  “陆兄稍待。”

  说着,赵佶扔下扫帚,热情的拉着陆贺就朝附近的王楼走去。

  他一日上工五个时辰,期间会有半个时辰用以吃饭歇息。

  那帮闲傻眼了,到手的生意被截胡了……

  好在陆贺是个讲究人,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递过去,轻笑道:“陪我逛了半日,辛苦了。”

  “大官人豪气,祝大官人子孙满堂,平步青云,财运亨通。”

  只逛了半日,便拿到一整日的工钱,这让帮闲欣喜不已,漂亮话不要钱一般往外洒。

  两人有说有笑的来到王楼。

  掌柜见到赵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面上却笑呵呵地迎上来:“哟,侯爷大驾光临,快且里面请。”

  “今个儿本侯宴请好友。”

  丢下这句话,赵佶轻车熟路地领着陆贺来到二楼雅间。

  坐下雅间,赵佶娴熟的接过热帕子,擦拭着脸,同时口中报出一个个菜名:“招牌梅花包子来一笼,炙子羊肉,烧牛尾,水晶团子,一尾清蒸大黄鱼……”

  陆贺劝道:“够了够了,伱我二人,何曾吃的了这般多。”

  “就这样罢。”

  赵佶又点了个汤,这才作罢。

  很多,酒水与鲜果被端上桌。

  赵佶端起酒杯,好奇道:“道卿兄怎地来京师了?”

  陆贺也不隐瞒:“吾随陛下一起来京。”

  “恭喜了。”

  赵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当初逃难之时,陆贺口口声声不愿入仕,而今却跟着韩桢小儿来京,显然是要被重用,这不是打他的脸么。

  陆贺显然也意识到问题所在,补充了一句:“我本无心入仕,奈何好友在陛下面前冒险举荐。”

  “原来如此。”

  这番解释,让赵佶心头好受了些。

  “那夜分头出逃,陆兄妻儿无恙罢?”

  “多谢宋兄关心,拙荆与犬子安然无恙,逃到山脚下后,正巧遇上一波难民,顺利抵达江山县。”

  两人品着酒,聊起了极乐园的往事,不由一阵唏嘘。

  一顿饭直吃了半个时辰才结束。

  赵佶心满意足的唤来跑堂伙计:“结账!”

  伙计推门走进雅间,笑呵呵地问道:“侯爷吃的可还满意?”

  “还凑合。”

  赵佶摆着谱。

  伙计说道:“诚惠二十八贯三百文,侯爷能赏脸,零头就抹了。”

  “嗯。”

  赵佶轻哼了一声,假模假样的伸手在怀中摸索了几下。

  他有个屁的钱结账,全身上下只剩二百来文,还是前几日发了俸禄,用剩下的。

  果然,只见摸索了片刻,他一拍脑门:“哟,今个儿上差忘了带钱。”

  “这顿还是我来罢。”

  陆贺哪里能看不出来赵佶是在演戏,并未多说甚么,爽快的将饭钱付了。

  付完钱,他心头不由感慨,这东京城的消费真高啊。

  只简简单单一顿饭而已,便吃了近三十贯,若非馆驿能免费居住,他身上这点钱还真待不了多久。

  陆家在龙泉虽名望颇高,可百余年来无人入仕,又不屑于经商,全靠家中千来亩田地。

  在老家吃喝不愁,还能时常外出游学,可放在这繁花似锦的东京城里,就完全不够看了。

  赵佶略显歉意道:“说好了我请,结果最后竟还是道卿兄结账,下次我做东,道卿兄一定要赏脸。”

  “好。”

  陆贺笑着点点头。

  “我还有差事在身,就不陪道卿兄了,告辞。”

  “告辞。”

  目视赵佶离去的背影,陆贺不由摇头失笑。

  ……

  翌日。

  一大早,陆贺便早早地起床了。

  洗漱一番后,他迈着悠闲的步伐出了馆驿。

  自那次问策后,陛下没有立即任用自己,陆贺便知晓,陛下是打算晾一晾自己了。

  对此,他倒是心态平和。

  正好趁着这段时日,熟悉熟悉东京城。

  出了馆驿,迈步走在街道上,浓郁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炊饼,刚出锅的炊饼!”

  “海错汤饼,尝一口,保准忘不掉啊!”

  街边巷尾,充斥着摊贩的叫卖声。

  陆贺顿住脚步,停在汤饼前。

  海错汤饼,有点意思。

  “来一碗汤饼。”

  陆贺扯过小板凳坐下。

  摊主笑容满脸的问道:“大官人饼要细些还是粗些?”

  闻言,陆贺不由感慨道:“京师到底讲究,一个小小早摊,饼都有粗细之分。”

  摊主哈哈一笑,闲聊道:“大官人头一回来京师罢,俺这算不得讲究,樊楼中的汤饼那才是真正的讲究,光是浇头就有三十余种,饼能扯得比头发丝儿还细。”

  陆贺暗自咋舌,旋即吩咐道:“饼粗一些。”

  “好勒,您稍待。”

  摊主吆喝一声,动作娴熟的开始煮面。

  不多时,一碗香气四溢,热气腾腾的汤饼便被端上了桌。

  陆贺拿起勺子,浅尝了一口汤,双眼一亮:“果然鲜美。”

  “那是。”

  摊主得意洋洋道:“俺特意去山东学的手艺,整个京师,独此一份儿。”

  陆贺略显诧异:“你去过山东?”

  要知道,这会儿与后世不同,出一趟远门并非易事。

  路途艰难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糜费颇丰。

  寻常百姓不是不想远游,而是没钱。

  当然了,逃荒难民另当别论。

  “大官人莫不是以为俺在吹牛?”

  摊主侃侃而谈道:“如今朝廷改制水运,多了不少客船,每日三班船,从五丈河码头乘船到济南府历城,只需百文钱,五日就到了。”

  “此乃利民之举。”

  陆贺忽然发现,自己的消息着实有些闭塞了,对北地许多变化,都一无所知。

  “卖报啦,卖报啦,今日大事件,官家举办全国蹴鞠大赛,赏金一百万贯啊!”

  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名少年挎着斜包,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叫卖。

  “全国蹴鞠大赛?”

  “赏金百万贯?”

  这则消息,顿时引得街道百姓议论纷纷。

  陆贺只是略微思索,便明白了陛下此举的深意。

  借由蹴鞠大赛,促进南北交融。

  确实是高明之举。

  ……

  朝廷要举办全国蹴鞠大赛之事,随着《青州日报》传遍大江南北。

  嗅觉敏锐的富商,立即从中闻到了商机。

  一时间,无数商人闻讯而动,将商务院的公廨围了个水泄不通。

  等了一刻钟后,谷菘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走出公廨。

  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眼前黑压压的富商,朗声道:“本官知晓汝等因何而来,商务院于三日之后辰时一刻,将在卓楼举办一场扑卖会,扑卖蹴鞠大赛招幌,有意者准时参加。”

  说罢,谷菘也不理这些富商,转身进了公廨。

  听到要办招幌扑卖会,一些存着捡漏心思的商人,不由面露失望之色。

  一旦举办扑卖会,拼的就是财力了。

  蹴鞠在赵宋是百姓最喜爱的运动,因此各地蹴鞠社数不胜数。

  这个消息一出,南北两地顿时沸腾了。

  尤其是蹴鞠社的社员们,一个个激动万分,手舞足蹈。

  尽管齐云社每年也会邀请全国各地的社团,举办比赛,可终归是民间自娱自乐,上不得台面。

  这次可不同,乃是朝廷举办,且赏金高达一百万贯。

  虽然打进前三十二支队伍的总赏金,可即便如此,也是一笔巨款。

  此外,确认参赛的社团,进京食宿全免,哪怕没能打进三十二名,也根本不亏,权当来京师免费游玩趟了。

  ……

  八月十九。

  扑卖会如期举行。

  尽管不少商人觉得自己财力不够,选择放弃,可参加扑卖之人依旧高达二百之众。

  “吕兄早啊。”

  吕大甫刚从马车上下来,耳边便响起熟悉的问候声。

  转头看去,发现是好友严玉财,他笑着拱了拱手:“严兄早。”

  寒暄过后,吕大甫好奇道:“严兄也打算扑卖招幌?”

  严玉财经营的乃是药材生意,药材直供各地药铺,做的乃是长久买卖,按理说不需要打招幌。

  “我来凑个热闹。”

  严玉财呵呵一笑。

  吕大甫附和的笑了笑,心中却闪过一丝警惕。

  凑热闹?

  骗鬼呢!

  吕大甫原先做的是皮草和东珠生意,颇为暴利,可惜时局动荡,北地战乱不断,商道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彻底断绝。

  趁着胶州港与高速公路的东风,转行经营起了海错生意。

  因为下手够快,且资金充裕,很快便占据了京畿路以及京西路三成的海错市场。

  从山东十几文钱一斤收来的海错干货,只需运到京畿,转个手便能以三四倍的价格卖出。

  这还只是干货,若是鲜货,价格能翻十倍。

  但这个生意,并非他一个人做,仅是东京城,就有好几个竞争对手。

  此次全国蹴鞠大赛,是个扩展市场的绝佳机会,他自然不愿放过。

  两人各怀鬼胎,迈步走进卓楼。

  还没进门,便被一名商务院的补官拦下:“两位止步,且先登记。”

  “好说。”

  两人顿住脚步。

  “姓名。”

  “吕大甫。”

  “严玉财。”

  简单登记了一番后,补官给递给两人一块模样怪异的木牌。

  木牌前端是圆形,并且有红漆写有数字。

  吕大甫饶有兴趣地问道:“敢问公差,这木牌有何用?”

  补官解释道:“木牌数字对应你等的姓名,叫价之时,只需举起木牌即可。”

  “原来如此,此物倒是便捷。”

  吕大甫面露恍然。

  他手中的木牌上,写的乃是二百一十三。

  也就是说,在他前面已有二百一十二人先一步到了。

  如此人数的扑卖会,堪称盛况。

  进入大堂之内,果然坐满了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品着茶低声议论。

  两人寻了个空位坐下后,便静静等待。

  当时间来到辰时一刻,谷菘在两名补官的簇拥下,顺着楼梯来到一楼大堂。

  众人纷纷闭上嘴,一时间鸦雀无声。

  迈步来到对面的长条木桌前,谷菘朗声道:“诸位并非头一回儿参加扑卖会,规矩本官就不再多言。此次扑卖的乃是三个月后,全国蹴鞠大赛的招幌资格。”

  “招幌分为四档,以甲乙丙丁为计,甲档为独家冠名。”

  话音刚落,有人就迫不及待的问道:“谷相公,这独家冠名是何意?”

  谷菘好整以暇的答道:“独家冠名,顾名思义,只此一家,届时会将扑卖者的商号加入蹴鞠大赛之中。本官举个例子,若南山居拍得,就是南山居全国蹴鞠大赛!”

  嘶!

  一瞬间,大堂内响起一连串吸气声。

  所有人都心脏狂跳,呼吸急促。

  乖乖。

  直接将商号冠名在全国蹴鞠大赛之前,用脚趾头想都晓得起宣传效果有多强。

  这可与在《青州日报》上打招幌不同。

  报纸上打招幌,许多人压根就不看,或者只是匆匆一瞥,谁家看报纸会盯着广告翻来覆去的看。

  此次蹴鞠大赛,乃是朝廷举办,势必会轰轰烈烈,引得全国关注。

  往后不管是谁提到这次蹴鞠大赛,脑海中会不由想起前面加上的商号。

  众人的反应,谷菘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暗自敬佩。

  不愧是韩二哥,随便提点一句,便让这群富商心动不已。

  “乙档为两家,商号将会以巨型横幅展示在蹴鞠场大门,以及接送各地蹴鞠社的船车之上。丙档为四家,商号印在参赛社团的比赛服的前胸与背后之上。丁档八家,商号会印在蹴鞠场的座椅、球场边缘等地。诸位可都听明白了?”

  “明白!”

  众人异口同声的答道。

  谷菘敲了敲小木锤,发出清脆的声响,朗声道:“既然明白,那么本次扑卖会便开始了。首次扑卖的,乃是丁档招幌,起拍价五千贯,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百贯。”

  吕大甫默默品着茶,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对他而言,即便拿不到独家冠名权,也是奔着乙档去,丙丁档他压根就看不上。

  严玉财犹豫了片刻,举起木牌叫价。

  他有自知之明,深知财力比不过吕大甫等人,与其到头来落得一场空,不如率先叫价,说不定能捡个漏,以低廉的价格拿下一个丁档招幌。

  可抱着这般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丁档的竞争出乎意料的激烈。

  一番叫价后,第一个丁档名额,以一万三千贯的价格被严玉财拍得。

  扑卖成功,严玉财脸上却并未有喜色,实在是这个价格超出了他的预期,原本以为八千贯就能拿下,不曾想竟超支了五千贯。

  “砰砰!”

  谷菘敲了敲木锤,示意众人安静后,朗声道:“接下来扑卖的,是甲档的独家冠名权。起拍价一万贯,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百贯。”

  话音落下,大堂内一片寂静。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声爆喝响起。

  “我出三十万贯!”

  一下翻了三十倍。

  吕大甫心头冷笑一声,继续品着茶。

  区区三十万贯就想震住他们?

  简直不知所谓。

  果不其然,下一刻又一道声音响起:“我出三十一万贯。”

  “三十五万贯!”

  “三十八万贯!”

  “……”

  (本章完)

0567【为苏轼翻案】

  独家冠名权的争夺极其激烈,从第一名商人开价三十万,试图震慑众人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叫价已经飙升到了五十八万贯。

  五十八万贯,即便放在东京城,也是一笔巨款。

  足够在皇城边上这一圈,买下一栋两进院的府邸。

  见吕大甫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严玉财好奇道:“吕兄不叫价?”

  吕大甫答道:“我小门小户,哪折腾的起,能拍到乙档的招幌就算烧高香喽。”

  “呵呵。”

  严玉财笑道:“吕兄何必自谦呢,你若算小门小户,那这京师之中,怕是无人敢称高门。”

  旁人不晓得,他却是很清楚。

  吕大甫出自东莱吕氏,祖上乃是大名鼎鼎的吕夷简,虽是旁支,可不管怎么样,都是吕家的人。

  否则,凭甚么能往返北地,做皮草、东珠这等暴利的买卖?

  别看吕家在新朝无人入仕,可毕竟家学渊源,丝毫不逊色富阳谢家,说不定又会再出一个宰相。

  “六十五万贯,还有没有更高的出价?”

  “若是没有,那么此次甲档独家冠名权,便由集贤居的……”

  谷菘话未说完,就见一个木牌高高举起。

  “我出八十万贯!”

  吕大甫终于忍不住出手了,打算一锤定音。

  然而,还不待他得意,又一道高喊响起:“我出一百万贯!”

  吕大甫瞳孔猛地一缩,循声望去,就见一名年轻人正得意洋洋的看着自己。

  南山居的少东家。

  大堂之中,不少人都被这个价格吓到了。

  一百万贯扑卖招幌,简直闻所未闻。

  吕大甫一时间犹豫了。

  招幌,虽说是赔本赚吆喝,可这吆喝能否赚回投入,以及额外能带来多少利润,以往大致可以算的出来。

  但眼下这次招幌,却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儿。

  然而吕大甫并没有多少思考的时间,谷菘的声音再度响起:“一百万贯,还有没有更高的出价?”

  略微思索片刻后,他咬了咬牙,决定信一回儿陛下。

  起码目前为止,陛下还没干过坑人的事儿。

  据说早些年参与扑卖精盐地区经销商的山东商人,如今一个个赚的盆满钵满,满嘴流油。

  开海以及胶州港的建设,又让不少人发了财。

  紧接着大力推广海错,让他成功转行。

  念及此处,吕大甫朗声道:“我出一百二十万贯!”

  既然决定要拿,那就一步到位,南山居的财力也不容小觑,否则一点点往上加,到最后一百二十万贯还不一定能拿下。

  这声报价,引得众人一阵惊叹。

  一旁的严玉财眼皮直跳,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吕大甫,心中暗叹对方的魄力。

  一百二十万贯,他咬牙凑一凑,也能拿得出来。

  可拿得出来是一回事儿,敢不敢投入到成效未知的招幌中,又是另一回事儿。

  两者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果然,南山居的少东家面色一变,压低声音与身旁的老者迅速商讨。

  也不知老者说了甚么,只见南山居的少东家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略微等待了片刻,见再无人叫价,谷菘一敲木锤,高声道:“甲档独家冠名权由二百一十三号拍得!”

  “恭喜恭喜。”

  “吕兄好魄力,我自愧不如啊”

  随着木锤落下,一众富商纷纷拱手道喜。

  吕大甫笑容满面的自谦道:“侥幸而已,侥幸而已。”

  ……

  垂拱殿内。

  韩桢正与一众朝臣议事。

  常玉坤朗声道:“陛下,成都府路一府九州两监一军官员,以及治下士绅联名上书,愿归顺我大齐,此为万民书。”

  成都府路的百姓,是真怕了。

  他们倒不是怕打仗,自古川军无孬种,每当外族入侵,蜀中往往都是最后一个陷落之地。

  除开蜀中地势险要之外,便是川军敢战,且耐苦战。

  可问题是,对蜀中百姓来说,齐国算不得外人,中原王朝还是那个中原王朝,无非就是当家做主的人,从老赵家变成了老韩家而已。

  关键是,二郎爷爷是他们蜀中灌江口的当地神仙。

  陛下是自己人,难不成还能害了他们?

  因此,许多蜀中百姓对韩桢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这种仗打起来完全没意义,一旦战火燃起,蜀中百姓安居乐业的生活就得被打破,繁荣的商业也得被迫停下。

  经过孟昶长达几十年的统治,蜀中百姓尝到了安居乐业的甜头。

  当年赵宋攻打后蜀,不但掳走了孟昶的财产,还将蜀中铜钱尽数运走,无奈之下,蜀中只能用铁钱交易。

  王小波起义,赵宋平叛,蜀中又遭了一次灾。

  前几年的朱姓父子起义,让蜀中百姓再一次被洗劫。

  接连三次动荡,让成都府路的百姓怕了,在得知襄阳陷落后,纷纷上书当地官府,要求归顺齐国。

  为表诚意,还顺带将流落到蜀中的赵氏宗亲都给绑了。

  甚么摊丁入亩、赋税改制,咱们蜀中人坚决拥护,谁敢说个不字,不需陛下动手,蜀中人自己就给办了。但条件就一个,驻扎在襄阳的兖州军不得入川。

  这倒不是蜀中人想搞甚么国中国,而是纯粹被赵宋的丘八祸害怕了,在蜀中百姓眼中,这些个丘八比他娘的反贼匪寇还狠。

  常言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可赵宋的丘八入川,那是直接剃光头啊。

  看完手中的万民书,韩桢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蜀中不能无兵。”

  新降之地,怎可无兵镇守?

  况且,成都府路西边紧挨吐蕃,南边与大理交界,驻军在此熟悉环境,加紧操练,可为往后做准备。

  谢鼎劝道:“陛下,蜀中百姓苦兵灾久矣,贸然派兵进川,恐会激起蜀中百姓反抗之心。”

  张叔夜出谋划策道:“此事好办,陛下可下一道旨意,向蜀中百姓保证,入川将士秋毫不犯。”

  作为军部二把手,他完全信得过军中将士。

  一则是陛下治军严厉,二则是军中待遇好,看不上百姓那三瓜两枣。

  赵鼎补充道:“青州军军纪严明,不过蜀中百姓却无从得知,因此还可派遣一名蜀中官员随军一齐前往,安抚民心。”

  “赵尚书所言有理,臣附议。”

  赵鼎的话,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韩桢问道:“诸位爱卿可有举荐之人?”

  既要是蜀中籍贯,官职还不能小,同时名声还得好。

  闻言,常玉坤出声道:“臣举荐开封府尹何栗。”

  “何府尹乃眉山人,且是状元郎,官声极佳,由他去正合适。”谢鼎点了点头。

  韩桢拍板道:“内阁拟旨,任何栗为西南安抚使,即日出发,随兖州军入川,巡慰成都府路、利州路、梓州路、夔州路。”

  “臣领命。”

  谢鼎应道。

  忽地,韩桢想起一个人,问道:“苏迪如今官居何职?”

  时任吏部尚书的赵鼎立马答道:“如今在进奏院任《青州早报》刊编修。”

  韩桢吩咐道:“授苏迪安抚副使,让他也一块去。”

  三苏在蜀中极富盛名,苏迪作为苏轼之孙,苏过之子,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谢鼎沉吟道:“陛下既然想借用三苏的名望,不如替苏东坡翻案。”

  “倒苏之风还没结束?”

  韩桢诧异道。

  赵佶这厮高举新政大旗,为自己牟利,而苏轼作为元佑党党首,自然被针对的极惨,不但禁止民间流传苏轼的诗词,就连全国各地刻有苏轼诗词碑文的石碑,都被尽数砸毁。

  说实话,若非梁师成苦苦哀求赵佶,苏东坡的诗词还真就彻底绝迹了。

  连带着黄庭坚、李之仪这些苏轼门徒也惨遭牵连,大量文集被烧毁。

  韩桢知道倒苏这件事儿,却不知道是甚么时候平反的。

  谢鼎答道:“回禀陛下,自伪宋崇宁二年至今,倒苏之风便一直没有停下,宣和五年,太白星白日可见,净街候惧之,下令捣毁元佑党籍碑,然王黼、蔡攸等人却阴奉阳违,并未实行。我朝新建,臣忙于处理政务,一时疏忽,还请陛下恕罪。”

  “与你无关。”

  韩桢心下一喜,吩咐道:“传朕旨意,捣毁全国各地元祐党人碑,为苏轼等元祐党人平反!”

  元祐党人碑是蔡京唆使赵佶搞出来的,将自己的政敌,全部弄上榜,杀人诛心。

  赵佶甚至亲自在碑上提文,将碑上之人打为奸党,永不录用。

  碑上人数高达三百之众,其中不光有旧党,还有不少支持新党的官员。

  韩桢替元祐党人翻案,能够收获一大波蜀中的民心。

  “陛下英明!”

  赵鼎等人齐齐高呼。

  就在这时,刘昌禀报道:“陛下,谷副院长求见。”

  “宣。”

  韩桢大手一挥。

  下一刻,谷菘兴匆匆的走进大殿,见谢鼎等人都在,便收敛神色,恭敬的禀报道:“启禀陛下,扑卖会圆满结束,共凑得一百八十六万贯招幌费。”

  嘶!

  这个数字,让一众大臣面露惊诧。

  好家伙,一场蹴鞠大赛而已,仅是招幌就筹到近二百万贯,这一来二去,陛下非但没出一分钱,反而还赚了八十六万贯。

  刘宓朝常玉坤使了个眼色,常玉坤立刻会意,沉吟道:“陛下,蹴鞠大赛预算为百万贯,眼下招幌费已是足够了,不知可否匀一些给户部,留作举办大礼仪之用。”

  韩桢将大礼仪之事,全权交给常玉坤。

  钱么,自然是从国库走。

  眼下见到谷菘筹得这么多招幌费,立马动了小心思。

  谷菘顿时不干了,感情上我这来化缘了是罢?

  我他娘的辛辛苦苦搞扑卖会,你们内阁与户部倒好,坐享其成,伸手就要分钱。

  念及此处,谷菘婉拒道:“常相有所不知,百万贯只是赏金而已,各社团食宿以及来往京师的费用不算在内,此外还得留下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况且,除开筹办蹴鞠大赛之后,本官还要筹备蒙彩之事,处处都要花钱,实在是爱莫能助。”

  刘宓笑呵呵地说道:“谷院长才能出众,有陶朱公之手段,筹款易如反掌。本官也不多要,三十万贯就够了。”

  “刘尚书说笑了,国库充盈,三十万贯不过九牛一毛。”

  谷菘是咬死了不松口,反正就是不给钱。

  举办蹴鞠大赛的费用,全部由韩桢从内帑支付,否则朝廷百官怎会如此爽快的同意百万贯巨资的赏金?

  所以,这些钱到时候有剩余,也会尽数归内帑。

  国库是国库,内帑是内帑。

  国库是有钱,这没错,但有机会从陛下的钱袋子里掏钱,朝臣们会绝不会放过。

  这时,韩桢开口道:“大礼仪乃文坛盛会,盛况不弱于蹴鞠大赛,常卿也可举办扑卖会筹款。”

  见陛下开始拉偏架了,常玉坤与刘宓只得闭口不言,脑中开始思索扑卖会的可行性。

  大礼仪乃文坛盛会,让商贾参与其中,难免会沾染一些铜臭之气。

  可一想到能为国库省下大几十万贯,常玉坤等人不由一阵心动。

  见状,韩桢暗自摇头失笑,看着谷菘道:“钱暂且放在伱那,蹴鞠大赛与蒙彩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办的热热闹闹,漂漂亮亮,南方与蜀中可以酌情多邀请几个社团参赛。”

  “臣领命。”

  谷菘应道。

  商议完蜀中的事宜后,韩桢又将目光落在史文辉与张叔夜身上,问道:“福建何事动手?”

  张叔夜朗声道:“启禀陛下,匡都帅昨日已到杭州,并上呈一份详细的作战计划,目前粮草、军械等辎重调动还需几日,预计在月底前后正式对福建用兵。”

  “好。”

  韩桢点点头,不再多问。

  打一个小小的方七佛而已,海军、陆军联手,又有张俊做内应,不需要他过多关注。

  眼见内阁以及一众部院主官都在,韩桢朗声道:“朕欲改制翰林院。”

  话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

  谢鼎疑惑道:“不知陛下打算如何改制?”

  韩桢缓缓说道:“翰林院汇聚一国之精英,却整日养名,苦熬十数载,才能得入阁与外放的机会,岂不是浪费人才?”

  翰林院作为国家的储才机构,非科举前三甲不可入。

  可以说,能进翰林院,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但进了之后呢?

  美其名曰养名,实则每日都在虚度光阴,然后苦熬个十几二十年,熬出头了,入阁为宰,或外放为一省大员。

  没熬出头,那就只能在翰林院待到老。

  既无实践,又无执政经验,这样的人入阁和外放,岂不是在拿皇帝和百姓开顽笑?

  本来韩桢是打算直接取消翰林院,后来想了想,决定先留着,改成类似智库的机构。

  (本章完)

0568【吾乃朝廷命官,岂会与反贼为伍!】

  “不说前唐,单论伪宋,一百六十余年国祚中,自翰林院走出过几位能臣干吏?”

  名留青史的能臣,绝大多数都是自底层摸爬滚打,一路历练上来的。

  将心中的学问,与实践相结合,达到知行合一之境。

  当然,翰林院也走出过一些牛人,可这些人是本身就才能出众,与翰林院无关。

  若是能经过基层历练,成就只怕会更高。

  韩桢这番话,就是在为翰林院改制做背书。

  毕竟,翰林院是朝廷最高的储才机构,朝廷在推选大员时,一般会优先从翰林院挑选。

  也就是说,能从翰林院出来,最次也是个封疆大吏。

  众人若有所思,等待陛下接下来的话。

  韩桢朗声道:“朕欲将翰林院分为文武两院,文院归内阁,武院归军部。以往撰拟册诰文、纂修书史、代写诏书、侍讲等职责统统取消,交予对应的部院。”

  谢鼎与史文辉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和疑惑。

  陛下此举,似乎是在分权,但细细品味,却又不太像。

  若是分权的话,扩充内阁和军部人数,岂不是更直接有效?

  而且,以分担政务为由,他们也找不到反驳的借口,没必要绕这么大个圈子。

  谢鼎沉声问道:“敢问陛下,改制过后文武翰林院职责是何?”

  韩桢答道:“内阁与军部下辖顾问团,比如文翰林院,平日里负责研究国内民政、国外番邦,当朝廷需要决策之时,先由翰林院提供数个方案,内阁从中挑选合适方案,进行优化,如此一来既能减轻内阁政务压力,又能使得翰林院官员参与决策之中,得到历练的机会。”

  他的改制有些超前,但大殿之中都并非常人,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其中深意。

  此举对朝廷来说确实有益。

  既可减轻内阁与军部的压力,又可培养人才。

  “陛下英明!”

  谢鼎率先出声。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韩桢问道:“关于文武翰林院如何选才,诸位爱卿可有计策?”

  齐国与前朝不同,自韩桢起事时喊出那句与胥吏共天下后,补官制度,就取代了传统的科举取士。

  以往,文人士子在经历乡试,省试,殿试后,成为进士,便已是官员了,有实缺便会安排上任。

  如今却大不同,首先要参加补官试,成为一名补官,在各部门基层历练,且还不能混日子,只有连续数月考核评得甲等,才有参加锁厅试的资格。

  在通过锁厅试后,才能成为一名正式官员。

  看似比传统科举只多了基层历练的机会,但实际上却大不相同。

  取士的制度变了,那么翰林院的选才制度,自然也要变。

  一阵苦思冥想后,常玉坤提议道:“可效仿科举,在锁厅试之上,再设一门殿试,前三甲入选翰林院。”

  “臣觉得不妥。”

  话音刚落,便被赵鼎否决:“锁厅试本就被定为选官试,再设殿试,有些画蛇添足,可直接取锁厅试前三甲。”

  谢鼎出声道:“文武翰林院即是储才之所,臣觉得还需对年龄有所要求。”

  “若是设定年龄,岂不显得不公平?”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半天,也讨论出个结果。

  瞥了眼大殿外的日晷,眼见时值正午,韩桢摆摆手:“此事不急,今岁锁厅试已结束,距离明岁锁厅试还有近一年时间,慢慢商讨,总能得出个结果。”

  “臣等告退。”

  众人躬身作揖,纷纷出了大殿。

  史文辉与张叔夜凑在一起,一边朝宫外走去,一边小声交谈。

  张叔夜皱眉道:“文翰林尚好解决,可武翰林却是难了,文武殊途,这世上文武全才之辈,终归是凤毛麟角。”

  即便是他们二人,也只敢说自己略通军务,而不敢说文武兼备。

  而且,基层的补官试,对于武官的招取有限,一般试题也都是缉盗、破案、治安以及剿匪等,不涉及打仗,且武官到顶也就是县尉或巡检。

  史文辉说道:“看来只能从军中挑选。”

  张叔夜苦笑道:“可军中都是武人,且好苗子也早有官职在身,不是营长便是旅长,本就前途无量,怕是不愿进翰林院。”

  “这……”

  史文辉一时语塞。

  确实,军中好苗子早早就被各军都帅留意了,只待军功达标,立马提干升迁。

  ……

  吕大甫这几日心情忐忑。

  吕家并非是他一人的吕家,花费一百二十万贯扑卖招幌之事,他顶着巨大的压力。

  压力一部分来自于族人,另一部分则来自外界。

  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他笑话,万一亏本了,只怕会被嘲笑一辈子。

  所以别看吕大甫这段时间表现的很淡定,实则心里压根没底,时刻关注朝廷的动作。

  王楼雅间内。

  吕大甫照常来此吃早茶。

  一壶煎茶,一份山洞梅花包子,外加一份报纸,便能消磨一上午的时光。

  刚拿起一个包子,雅间门便被推开。

  “阿郎,今日份的报纸。”

  闻言,吕大甫赶忙放下手中的包子,接过报纸。

  从三刊报纸中抽出《青州早报》,迫不及待的查看起来。

  忽地,一条时闻引起了他的注意。

  “贸易院将成立蹴鞠蒙彩。”

  蹴鞠蒙彩?

  只是稍加思索,吕大甫面上便露出狂喜之色。

  蒙彩自古有之,但多是民间商人为之,小打小闹而已,由朝廷设立蒙彩,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关键还是蹴鞠蒙彩,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既然朝廷都设立蹴鞠蒙彩了,那蹴鞠大赛自然就不可能草草了事,一定会大办特办,且绝不止这一届。

  这下子,吕大甫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重新拿起包子,正欲咬上一口,他似是想到了甚么,问道:“家中可有人经营蒙彩?”

  仆役答道:“偏房的三郎君似乎在经营蒙彩。”

  “让他立刻停了。”

  吕大甫当即吩咐道。

  陛下性子霸道,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既然朝廷出面设立了蹴鞠蒙彩,接下来必然会对民间蒙彩进行打击。

  蒙彩的本质说白了,就是赌博。

  而且还与赌场的赌博不同,具有很强的敛财性质,及不稳定性。

  赌场么,再怎么说有个场子在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况且,经过朝廷改制后,如今连和尚都跑不了。

  齐国治下所有赌场,都必须由朝廷商务院与督察院同时颁发的许可证,才能经营,缺一不可,且每过三年要重新申办一次。

  而办理许可证时,三族以内的信息全都登记在册,一旦出了问题,你往哪跑?

  就算你自己能跑,伱的三族往哪跑?

  可蒙彩不同,乃是无本买卖,甚至都不需要赌场,在市集上摆个摊位就行,说跑就跑。

  被骗了都没处说理去。

  仆役迟疑道:“这……蒙彩盈利颇丰,三郎君怕是不愿。”

  蒙彩来钱快,遇上节日,一日下来赚个上万贯跟顽似得。

  吕大甫冷声道:“你告诉他,朝廷很快就会打击蒙彩,停与不停全在他自己,只是届时若被抓进大理寺,吕家不会冒险捞他。”

  “是。”

  仆役点头应道。

  交代完事宜,吕大甫就着报纸,享受起早茶。

  ……

  杭州。

  解除了军管之后,杭州城开始重新焕发活力。

  这座两浙路上的明珠,再度变得繁荣。

  大运河上商船鳞次栉比,商道之上车马簇簇。

  大街小巷中,随处可见踢着蹴鞠的人。

  一场全国蹴鞠大赛,点燃了百姓们的热情,巨额赏金、来往食宿费用全免,这等大手笔,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儿。

  杭州城内的蹴鞠社团,都不愿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一个个都在加紧备赛。

  通过青州日报以及各地官府张贴的檄文,此次蹴鞠大赛的规则,被百姓们所熟知。

  以路为代表,通过选拔,每个路角逐出两个社团参赛。

  此外,朝廷考虑到江南、两浙、成都府三路人口稠密,蹴鞠社团众多,因此酌情给这三路额外增加一个名额。

  不得不说,这个举措赢得了三地不少民心。

  与此同时,驻扎在明州港的海军,正在紧锣密鼓的备战。

  一车车粮食,一箱箱火药不断运送进军营。

  船坞之内,征召而来的匠人们,正在对一艘艘战船进行检修。

  帅帐中,匡子新站在沙盘前,与孙志等人做最后的战局推演。

  此次攻打福建,海军主力依旧是三支神舟战舰群,外加二百三十艘内陆战船,水师兵力共计一万八千余人。

  海军兵分三路,自福州、泉州、漳州三地登陆。

  同时,陆军方面,徐州军同样兵分三路,吴璘率部配合张俊迅速夺取建州,岳飞、王彦各率一部绕道江南西路,奇袭邵武军、汀州,海陆配合,六方合围,最终在南剑州汇合。

  作为海军扬威之战,匡子新可谓是呕心沥血。

  此战就一个字,快!

  迅猛如火,势如奔雷。

  不但要胜,还得胜的快,胜的漂亮,务必在半个月内结束战事,将方七佛押解进京。

  唯有如此,海军才能真正扬名立威。

  其实先前攻打杭州,海军也打的极为漂亮,当时遇到连日阴雨,加上南方水网密集,岳飞攻势受阻,且麾下又无甚水师,全靠海军奇袭杭州,才完成了破局,只是奈何风头全被陛下盖过了。

  陛下神勇无双,御驾亲征连战连捷,更是于大同城外,亲手斩杀完颜银术可与完颜娄室这两名金国大将。

  有此珠玉在前,海军攻破杭州的战绩,就显得有些不值一提了。

  眼下攻打福建,陛下特意让海军主攻,岳飞从旁协助,明显是在帮海军一把,匡子新岂能不知?

  所以,为了海军的颜面,也为了不辜负陛下的心意,无论如何都得打一场漂亮的胜仗。

  七月三十日。

  晴,微风,宜出行,忌动土。

  明州港海面之上,二百余艘战舰林立。

  匡子新站在青州舰的甲板之上,耳边传来传令军的声音:“禀都帅,所有战船准备完毕。”

  “扬帆,启航!”

  迎着海风,匡子新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随着一阵号子声,洁白巨大的风帆缓缓升起。

  诡杆的瞭望台上,传令军挥舞着蓝白两色旗帜。

  其他战船看到旗语后,纷纷扬起风帆,有条不紊的驶出港口。

  ……

  ……

  建州与龙泉边境的群山之中,一座军营坐落与山坳之间。

  摩尼教的白色旗帜高高竖起,迎风招展。

  这段时日,吴璘配合张俊演了一处好戏,数次佯攻,都被张俊击退。

  战报传回福州,让方七佛大喜过望,又赏赐了张俊不少财宝。

  帅帐之中,张俊正盯着舆图,陷入沉思。

  他思索的并非是阻击齐军,而是如何迅速拿下建州。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走进帅帐。

  亲卫快步来到张俊身边,附耳说道:“将军,吴将军传来消息,可以动手了。”

  “呼。”

  张俊长出一口气,终于要动手了。

  握住腰间佩刀的刀柄,他沉声道:“你去将几名监军请来,就说佛子有紧急消息。”

  待亲卫离去后,张俊立即招来其他几名亲卫,压低声音叮嘱道:“你等守在帐外,以摔杯为号。听到杯碎,立即进账,一个不留!”

  “得令!”

  一众亲卫纷纷应道。

  不多时,五名监军先后走进帅帐。

  其中一人问道:“张将军,不知佛子有何要事?”

  “吾乃朝廷命官,岂会与反贼为伍!”

  张俊爆喝一声,猛地将手中酒盏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一幕,让几名监军不由一愣。

  这厮莫非发了失心疯?

  还是极乐丹的瘾发作了?

  还不等他们回过神,帐外立刻冲进来几名亲卫。

  这些亲卫手持钢刀,进账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挥刀就砍。

  五名监军毫无防备,只来得及发出一阵惨叫,就被乱刀砍死。

  看着五人的尸体,张俊冷笑一声:“割下他们的首级,随本将军安抚军心!”

  说罢,他又吩咐道:“你即刻出营,去通知吴将军,让他率兵前来。”

  他这是做了两手打算,万一压不住军中的将校,也能多一条退路。

  等到监军的首级被割下,张俊率先走出帅帐。

  没走几步,迎面便撞上率兵而来的将校。

  这些将校俱都是听到了帅帐中传出的惨叫,闻讯而来。

  “这……”

  见到亲卫们手中的监军人头,一众将校面露惊惧。

  张俊深知这些将校中,有人已经被洗脑,不过好在时日尚短,还没有彻底陷进去。

  张俊朗声道:“诸位,吾等乃是堂堂朝廷命官,岂能与贼寇为伍?本将军已投靠齐国,陛下保证,只要剿灭方七佛,便既往不咎。”

  他的军中多年,到底有些威望。

  一众将校看了看张俊,又看了看五颗监军的人头,一时间面露犹豫。

  见状,张俊趁热打铁:“陛下向来有功必赏,此番投诚,剿灭方七佛后,封妻荫子,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俺听张将军的。”

  终于,一名偏将开口道。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张俊不由暗自松了口气,吩咐道:“你等把将士们召集起来,我有话与他们说。”

  一刻钟后,八千士兵聚集在一起。

  张俊站在高台上,高吼道:“诸位将士,待剿灭方七佛,本将军就带你们回家!”

  一句回家,胜过千言万语,也击碎了几名监军连日来的传教洗脑。

  (本章完)

0569【讨剿反贼】

  这个时代的人,乡土情结很重。

  眼前这些士兵,许多人这辈子压根都没出过县城,骤然被征兵,且长途跋涉来到陌生的福建,说不想家那是假的。

  因此一句回家,让不少士兵眼眶湿润。

  张俊趁热打铁,朗声道:“大齐布下天罗地网,水师与徐州军精锐齐出,方七佛势必会被剿灭,届时我等便能回家了。但是,出门在外这般久,怎能空手回家,家中妻儿要吃饭,老母父亲要供养,房子要修缮,衣裳要添新,处处都要钱。”

  “而今机会来了,陛下说了,此番剿灭方七佛,斩首一级者赏钱四贯,生擒方七佛、方五相公、佛母等人者,赏钱千贯!”

  哗!

  话音落下,人群中顿时爆发一阵哗然。

  有一名士兵半信半疑的问道:“张将军,真……真会给赏钱么?”

  张俊答道:“陛下何等人物,乃是二郎真君下凡,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岂会诓骗你等?”

  还别说,这番听上去有些荒谬的话,却让这群丘八莫名心安,甚至还有不少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显然很赞同。

  之所以如此,除开百姓愚昧之外,还有《青州日报》长久以往宣传的功劳。

  自韩桢在山东之时,麻允迪便已经通过报纸,为他编纂各种小故事,这些故事都有一个特点,俱都带着浓烈的神话色彩。

  久而久之,深入人心。

  ……

  当吴璘率领麾下大军赶到军营的时候,发现这八千宋军跟打了鸡血一样,一个个无比亢奋。

  “吴将军,里边请。”

  张俊热情地将吴璘请进帅帐。

  进入帅帐,吴璘正色道:“张将军,匡都帅有令,命我等必须在十二日内拿下建州,合围南剑州。还请张将军如实告知方七佛的兵力布置。”

  “好。”

  张俊收敛笑意,快步来到舆图前,郑重道:“建州为福建与两浙冲要之地,因此方七佛近五成兵力都囤积于此。除开本将麾下八千宋军之外,迁阳镇还驻扎着一万三千新招士兵,不过这些士兵征召不久,操练没几日,与农夫无疑。”

  “此外,松溪县还驻扎着辛兴宗率领的六千宋军。”

  闻言,吴璘沉吟道:“张将军有无把握迅速拿下迁阳镇?”

  “迁阳镇守将乃是昔日方腊麾下大将李德,当年平定方腊叛乱时,与我结下宿怨,怕是不好诈开军营。”

  张俊说着,话音一转:“不过,本将留有后手,配合贵军斥候营的弟兄,里应外合之下,有八成把握拿下李德。”

  自打决心降齐之后,他就开始准备了。

  张俊也晓得自己名声不好,想要在新朝站稳脚跟,只有靠军功。

  “好!”

  吴璘大喜,忙说道:“兵贵神速,事不宜迟,现在就动身。”

  ……

  历史上的方腊,麾下可没有所谓的八大将。

  李德此人,原是婺州武义一带乡间猎户,而且也并非是摩尼教教徒。

  方腊起义后,南方多地纷纷发生暴乱,李德趁机宰了乡间地主,裹挟了千余百姓。

  数次攻打县城失利后,半途投奔了方腊。

  凭着好勇斗狠,以及一手好箭术,被方腊重用。

  而吕师囊这些人实际上只是响应方腊而已,压根就没投靠,更不属于方腊军,属于是互相壮声势。

  李德看不惯张俊,因为他的好兄弟求日新,就是在平叛时被张俊所杀。

  不过上头有方七佛压着,他也只能过过嘴瘾,不敢拿张俊如何。

  是夜。

  军营一片寂静。

  帅帐中弥漫着一股酒味,李德正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杀啊!!!”

  忽地,震天的喊杀声在夜空下响起,不断在军营回荡。

  睡梦中的李德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竟还未醒来。

  不多时,亲卫连滚带爬的冲进帅帐,扯着嗓子喊道:“将军,不好啦,齐军杀来了!”

  李德咕隆一声爬起身,面上带着刚刚醒来时特有的茫然,问道:“你说甚?”

  “齐军,齐军杀来了!”

  亲卫惊慌失措的喊道。

  “甚么?”

  李德耸然一惊,骂骂咧咧地拿起铁甲就往身上套。

  当他穿戴好甲胄,匆匆走出帅帐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只见军营中火光冲天,混乱无比,凄厉的惨叫与哀嚎不断从远处传来。

  齐军竟然已经杀进军营了?

  李德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他方才骤然听到麾下禀报齐军袭营,虽也慌张,可觉得有军寨可守,心里多少有点底。

  哪成想,齐军都快冲杀到他的帅帐了。

  “将军,快走!”

  亲卫神色慌张的劝道。

  “走走走!”

  李德略一思索,咬了咬牙,转身便跑。

  还没跑几步,身后传来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声暴喝响起:“李贼受死!”

  李德回头看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十余名骑兵狂奔而来,骑兵全身包括在铁甲之中,只露出一双冰冷嗜血的眼睛,手中平举的大枪,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阵阵寒光。

  张俊!

  尽管看不到为首骑兵的长相,可仅凭声音,李德还是认出了对方正是张俊。

  很显然,张俊出现在此地,说明已经降了齐国。

  李德又惊又怒,张嘴就骂:“你这没卵子的腌臜三姓家奴……”

  噗嗤!

  话音未落,大枪借着战马冲锋的威势,瞬间洞穿了李德的胸膛。

  “李德已死,降者不杀!”

  亲手宰掉李德,张俊振臂高呼。

  半个时辰后,军营重新归于平静。

  一万三千反贼新军,死伤两千余,俘虏八千余,剩下的两千多人则趁乱逃走了。

  吴璘与张俊也都懒得去追,这些反贼军说白了与农夫无异,即便逃走了,也翻不起一点水花。

  至于反贼军中的将校以及监军,则全部被斩首,一个不留。

  这些人都是摩尼教的教徒,又或是被摩尼教彻底洗脑,留不得。

  撩起遮住面容的项顿,张俊提议道:“吴将军,辛兴宗与本将还算相熟,若去信一封,或可劝降。”

  吴璘奇怪的瞥了他一眼,说道:“辛兴宗乃童贯奸贼的狗腿,陛下的意思,是要见到他的首级。”

  闻言,张俊一个激灵,立刻醒悟。

  辛兴宗这厮是童贯的心腹部将,只此一点,就足以判死刑了。

  况且,辛兴宗这些年靠着童贯在军中作威作福,惹得天怒人怨。

  细数一下,韩世忠、吴玠兄弟、刘锜、杨惟忠、聂东、魏大……全都跟辛兴宗有仇。

  好家伙,这是把齐国八成的将领都得罪了。

  这种情况下,就算陛下有意招降,为了顾及这些将领,也会放弃招降的想法。

  念及此处,张俊赶忙撇清关系:“辛兴宗此人性情暴戾,这些年仗着童贯在军中嚣张跋扈,抢夺军功,本将与他也多有仇怨。”

  上一句还说相熟,下一句立马就多有仇怨。

  吴璘也不在乎,反而安抚道:“陛下只需要辛兴宗的人头,其他一概不论。”

  “我省的。”

  张俊不由松了口气,有些庆幸没跟辛兴宗走的太近。

  吴璘吩咐道:“张将军,本将给伱五日时间,拿下松溪县以及辛兴宗的人头,八日后合兵建安。”

  “好!”

  张俊高声应道。

  翌日。

  休整一夜后,张俊一大早便携带少量粮草辎重出了军营,赶往松溪县。

  反正军令已经下达,五日内夺下松溪县,至于怎么打,是诈门还是强攻,吴璘不管。

  张俊前脚刚走,没多过久,吴璘也拔营启程,兵分两路。

  麾下偏将率领三千人,轻装上路,直奔潘家山银矿以及崇安县,他自己则率领大军与战俘,浩浩荡荡的直奔浦城而去。

  ……

  福州。

  东冶港。

  福州的东冶港始建于西汉,东汉时期成为当时国内南北货物转运的港站,一时间风光无两。

  可惜随着泉州港的兴起,东冶港逐渐没落,再也不复往日的辉煌。

  如今的东冶港,只有一些本地商船和渔船,显得格外萧瑟。

  今日海面风平浪静,正是出海捕鱼的好时机。

  前阵子飓风呼啸,附近渔民只能躲在家中,忍饥挨饿。

  眼下趁着飓风消退,得多打一些鱼,换取过冬的粮食,否则等到冬天来了,就没法再出海了。

  冬日出海捕鱼,呼啸的湿冷海风,可是会冻死人的。

  塘屿岛位于东冶港北上方,相距约莫四十里,这个距离放在后世算不得甚么,开着快艇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可在古时对小渔船来说,却是个很危险的距离。

  陈二驴本不愿冒险来塘屿岛,只是奈何这几日近海的鱼情都不好。

  连着三日,只网到一些小鱼小虾,再捕不到鱼,家中三个孩子该饿坏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铤而走险,打算来塘屿岛碰碰运气。

  自天蒙蒙亮,赶着海水退潮,直到临近正午时分,陈二驴总算来到了塘屿岛。

  这一路上,他提心吊胆,生怕这个传自老爹的渔船被海浪拍散架了。

  近海还好些,凭着水性能游回去,但在这里散架,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好在渔船争气,虽然总发出令人发酸的咯吱咯吱响动,却没有散架的迹象。

  划着渔船,凭着经验,陈二驴寻到一处海域,抄起渔网正打算先撒一网看看运气。

  下一刻,他整个人忽地愣住了。

  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一群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片刻过后,黑点渐渐变大,竟是一艘艘战船。

  细数之下,足有上百艘之多。

  尤其是为首的战舰,端的是威武霸气。

  船头包裹着厚厚铁皮的撞角,在烈日下散发着阵阵寒意。

  巨舰劈波斩浪,如同一头莽荒巨兽,乘风破浪而来。

  “天老爷,怎会有这般大的船。”

  陈二驴直勾勾盯着战舰,口中喃喃自语。

  作为东冶港的渔民,南来北往的海船见多了,但如此巨大的海船,他还是头一回儿见,只觉无比震撼。

  随着战舰群越来越近,陈二驴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赶忙收起渔网,拿起船桨就准备跑。

  只是,他这艘小渔船怎么跑得过满挂风帆的战舰。

  传令军禀报道:“都帅,前方有一艘渔船。”

  匡子新吩咐道:“应是当地渔民,将他带上来。”

  “得令!”

  传令军应道。

  不多时,战战兢兢地陈二驴被两名士兵架着胳膊,带到匡子新的面前。

  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匡子新问道:“你是哪一地的渔民?”

  匡子新就是渔民出身,所以只需瞅一眼对方的肤色以及手脚,就能轻松辨别。

  陈二驴咽了口唾沫,满脸茫然。

  见状,匡子新立马意识到,对方听不懂官话,于是立马唤来战舰上的招头。

  这招头虽不是福建人,却也跑了二十来年的船,各地港口附近的方言都精通。

  “都帅问你家在何处。”

  闻言,陈二驴赶忙答道:“俺……俺家在闽安镇。”

  “闽安镇?”

  听到招头的转述,匡子新微微皱起眉头:“东冶港距此三五十里,你怎会跑到此处打鱼?”

  陈二驴诚惶诚恐地问道:“好教军爷知晓,这几日海港附近鱼情不好,只有些小鱼小虾,家中孩子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俺只能冒险来此碰碰运气。”

  “嗯。”

  匡子新观察了一番对方的神色,心中信了七八分。

  渔民本就是靠天吃饭,运气好闭着眼撒网都能满载而归,运气不好,连着十天半个月颗粒无收都不算稀奇。

  匡子新轻笑道:“你莫怕,我们乃是齐国海军,此番来讨剿方腊余孽,将东冶港如今的情况如实道来,届时赏你一石稻米!”

  “一石稻米?”

  原本陈二驴还有些害怕,心头忐忑,可是听到一石稻米后,顿时双眼一亮,拍着枯瘦的胸膛保证道:“军爷尽管问,俺绝不敢有半句隐瞒。”

  匡子新问道:“东冶港可有反贼驻军?”

  “有哩有哩。”

  陈二驴忙不迭的点头,说道:“原有二十几条战船,上千号人,昨儿个晌午又来了三千号人,还在港口圈地,似要造船坞。”

  东冶港的情况,匡子新自然知晓一些,此番再问,不过是对照一下情报。

  陈二驴所说,与他知晓的基本一致,唯一有出入的,就是昨日方七佛又增派了三千士兵。

  匡子新继续问道:“福州郡呢?”

  “这俺就不晓得了,俺好些年没去郡城了。”陈二驴摇摇头。

  福州郡与闽安镇紧挨着,相距不过十来里,但对他这个底层百姓来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整日忙着捕鱼养家糊口,哪有闲工夫去郡城。

  见问不出甚么东西了,匡子新摆摆手:“放他离去,给他一石稻米。”

  ……

  吃力的将两袋稻米扛回渔船上,陈二驴望着渐渐远去的战舰,忽地咧嘴一笑。

  这帮丘八还怪好的嘞。

  非但没为难自己,说给稻米,还真就给稻米。

  齐国海军?

  齐国……

  好似听镇上市集的王二狗说过,齐国皇帝是神仙下凡。

  (本章完)

0570【打到家门口了】

  临近东冶港,另外两支神舟战舰群并无进港的打算,依旧满挂风帆,各自率领八十余艘内陆战船,继续南下,直奔泉州港与漳州港。

  随着距离东冶港越来越近,海面上的渔船也愈发多了,偶尔还能看到几艘商船。

  不管是渔船还是商船,无一例外,在看到如此庞大的水师舰队后,都如受惊的兔子,吓得四散奔逃。

  东冶港东北侧,原是一片荒地,而今却被整改成一片军营。

  临近港口之处,数千民夫正在热火朝天的挖坑,似在修建船坞。

  军营帅帐之中,一名虬髯大汉躺在竹榻上,眼白上翻,面色似痛苦又似舒爽,身子时不时不受控制地抽搐几下。

  此人名唤孔江,本来只有个哑儿的乳名,江这个名字,是他后来给自己取的。

  他原是睦州歙江上的水匪头子,前两年被方七佛用拳脚收服。

  没法子,方七佛麾下没几个人懂水战,更别提海战了。

  张俊倒是懂水战,可惜需要他镇守建州,挡住岳飞的徐州军,因此孔江便被委以重任,组建海上水师,护卫各处港口。

  “孔将军,不好了,齐军水师打来了!”

  正当孔江飘飘欲仙之时,一名小校连滚带爬的冲进帅帐。

  孔江强行打起精神,语气慵懒地问道:“齐军水师有多少条船?”

  小校答道:“黑压压的一片,足有上百条。”

  “哦。”

  孔江应了一声,丝毫不显惊慌。

  见状,小校壮着胆子问道:“孔将军,眼下是战是撤,总该有个章程。”

  “呵,齐军水师都是一群软脚虾,撤个甚?”

  孔江不屑的哼了一声,意气风发道:“召集儿郎们,随本将出海迎战!”

  极乐丹的药效还在持续生效,让他神智不清。

  强撑着坐起来,孔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如同喝醉了一般。

  小校赶忙搀扶住他,面色担忧道:“孔将军,要不您先歇一会儿?”

  “歇甚歇!”

  孔江却不领情,呵斥一句后,口齿不清的吹嘘道:“想当年俺带领十八个兄弟,只一条船,截取生辰纲,打得数百官兵屁滚尿流。”

  “孔将军神勇无双,乃关二爷再世!”

  小校陪着笑,拍了句马屁。

  说话间,两人出了帅帐。

  在孔江的指挥下,四千水师立即开始备战。

  不少士兵稀里糊涂的就上了船,压根不知道敌人是谁。

  不多时,二十八条战船,外加十几艘商船乱哄哄的出了港口。

  等出了东冶港,航行了一段时间,绕过海坛岛后,眼前的一幕,吓得一众反贼水师腿软。

  只见远处海面之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战舰,足有上百艘之多,且每一艘都是正儿八经的战船,而非他们这些商船与客船改造的战船。

  尤其是为首的巨舰,足有百米长,如一同海中巨兽,破开风浪,咆哮而来。

  与这艘巨舰一比,周遭的战船就像孩童手中的玩具。

  玄底描金龙纹的大纛,高挂在诡杆顶端,在海风中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齐国海军!

  这个时候,鸦片的效果渐渐消退,再被海风一吹,甲板上的孔江也清醒了一些,眼中终于流露出惊恐之色。

  “咕隆!”

  咽了口唾沫,眼见周边士兵们神色惊惶,他高声道:“莫要怕,齐国水师不过是银样镴枪头……”

  轰!

  话未说完,对面那艘巨舰上升腾起一阵浓郁的烟雾。

  紧接着,一阵炸雷般的巨响传来。

  噗嗤!

  站在孔江身边的亲卫,只觉脸上一阵温热。

  而原本孔江站立的位置,早就空空如也,只留下满地血浆与碎肉。

  炮弹余威不减,轰进船舱之中,飞散的碎木屑如同一根根钢针,扎进一个个反贼士兵的身上。

  一时间,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的响起。

  ……

  “中了!”

  主炮手握着望远镜,面露欣喜。

  能成为青州舰上的主炮手,自然有两把刷子,不过这会儿的火炮甚至连膛线都没有,精度实在不敢恭维。

  即便炮兵营中的精锐,连续几炮打空也实属常事。

  今日运气倒是不错,第一发炮弹就精准命中。

  而且,似乎还打死了一名将校。

  又是一笔军功和赏钱到手!

  念及此处,主炮手心情大好,继续指挥道:“炮口仰角不变,左移一寸二分。”

  匡子新静静站在甲板上,一言不发,面色波澜不惊。

  四千乌合之众,二十余艘战船而已,在神舟战舰群面前,犹如蝼蚁一般,根本不值得他指挥。

  轰轰轰!

  甲板上的主炮不断开火,每一炮都像是轰在反贼的心头上。

  海面之上,很快就飘着十几具死尸以及落水的反贼。

  攻城炮将反贼们吓破了胆,加上孔江战死,一时间士气大跌,四散奔逃。

  传令军立即询问:“都帅,反贼水师朝港口内逃窜,是否全速追击?”

  匡子新摆摆手:“东冶港地形复杂,恐是反贼诈败,战舰群稳速航行即可,命沈聪率麾下一营水师追击。”

  闽安镇临海港口那一段水域狭窄,神舟战舰体型过大,在此行动不如海上灵活,一旦冒然追击,反贼只需用几十艘小火船围攻,便能焚毁战舰。

  随着瞭望台上的传令军挥舞旗语,立即有三十余艘内陆战船加快速度,借着海风,全力朝溃败的反贼追去。

  匡子新所在的神舟战舰群,则不急不缓地向前推进。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太过高估这些反贼了。

  港口军营中空无一人,别说设伏了,甚至连镇守军营的士兵都不曾留下。

  槽点实在太多,让他一时间无从下口。

  留下一营水师镇守港口后,匡子新大手一挥,下令道:“全速航行,天黑之前拿下福州郡!”

  不多时,战舰群再度启航,浩浩荡荡地顺着闽江逆流而上,直奔福州郡而去。

  ……

  福州郡的地理位置很好,整个福州几乎九成都是山地,唯有自西而东的闽江,在出海口冲刷出一片肥沃的平原。

  且闽江直通南剑州,而后四通八达,闽南与闽北的粮食赋税,经由闽江水路,可以轻松运到福州。

  正因如此,方七佛才会选择将王府治所设在福州郡,而非商业更加繁荣的泉州。

  府衙之中,方七佛正在为粮食发愁。

  福建山多地少,且每逢夏日海上就会有飓风来袭,因此粮食产量一直不高。

  毕竟,福建四大平原,其中三处都位于海边,而这会儿又没有后世抵抗自然灾害的能力,只能祈祷飓风来晚些,等到夏收结束后再来。

  因此,福建主要依赖两浙以及江南两路的粮食供给。

  但自从两浙以及江南被齐国占领后,商道便断了。

  而近些时日,方七佛又招募了五万余新军,连同张俊等人麾下的三万宋军,兵力达到八万,这么多士兵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

  他现在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手里有钱,也有银子,却买不到粮食。

  前阵子派遣人去交趾购买粮食,结果恰逢交趾发生内乱,粮食自己都不够吃,哪里还有心思卖给他。

  至于隔壁的两广,说实话还不如福建呢。

  苦思冥想了好些时日,依旧没有解决之外。

  方七佛说道:“让吴立再去一趟汴京,告诉韩桢,我愿每年纳贡二十万贯以及十万两白银,换取称臣,以及开通商道。”

  钱,他真不缺。

  靠着泉州港,每年商税都不知几何,况且福建境内还有二十余处银矿。

  待到明年,南剑州的极乐园大量产出极乐丹后,便能将极乐丹卖往海外,赚取暴利。

  届时,纳贡的几十万贯又算得了甚么,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话音刚落,就见吕将摇头失笑道:“钱给的再多,也是徒劳无功,韩桢此人霸道绝伦,自诩唐宗汉武,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酣睡,铁了心要攻下福建与两广。”

  方七佛叹了口气,无奈道:“总归要试一试,万一成了呢。”

  以前跟着族兄方腊在南方造反时,从未担心过粮食问题,如今却让他头疼不已。

  吴将问道:“交趾那边呢?”

  方七佛答道:“五哥儿前几日来信了,花了数倍的价钱,总算从交趾买了两千石粮食,不日将会运回泉州,不过却是杯水车薪啊。”

  “……”

  吴将一阵默然。

  他也不过是一介太学生而已,有点本事,但却不多,面对如今的局面,有些束手无策。

  之所以会如此,主要还是方七佛当初太过想当然,觉得福建与两广贫瘠,只要挡住齐国几次攻势,再奉上丰厚的岁币,想来韩桢便会同意纳贡称臣之事。

  就在这时,一道焦急的声音打破府衙大堂的平静。

  “佛子,大事不好了!”

  一名护法匆忙跑进大堂之中。

  方七佛面色微变,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那护法神色惶恐的答道:“建州传来消息,张俊投靠齐国,倒戈一击,李将军战死,驻扎在迁阳镇的一万三千也尽数被俘,只有千余趁乱逃走。”

  “张俊!”

  方七佛爆喝一声,心中又惊又惧,同时脑中还升起了一个疑惑。

  张俊明明已经中了极乐丹的毒,为何还敢投靠齐国?

  不等他细想,又一道身影连滚带爬的冲进大堂,口中高喊道:“佛子,不好了,齐国水师大举出动,奇袭东冶港,孔将军战死,港口水师覆灭。眼下齐国水师正顺着闽江逆流而上,直奔郡城而来!”

  轰!

  这个消息,比之方才张俊叛变更加震撼,如同一道炸雷在方七佛耳边炸响。

  齐军打到家门口来了!

  短暂的失神过后,方七佛忙问道:“齐军水师几何?”

  “战船百余艘,为首的战舰长约三十余丈,据说乃是前朝的神舟改造而成。”

  百余艘,也就是说齐军水师兵力最多不过万余人而已。

  粗略计算了一番后,方七佛心中稍定。

  因为郡城还驻扎了两万余士兵,守住郡城应当没问题。

  念及此处,方七佛当即下令道:“传本王令,让刘光世即刻率兵入城。”

  随着一道道命令下达,整个郡城立刻鸡飞狗跳。

  当刘光世率领三万新军入驻郡城后,四处城门立即关闭,千斤闸也被放下。

  方七佛身着一席铁甲,一众护法的拥簇下,登上南城楼。

  “见过闽王。”

  刘光世抱拳见礼。

  “不必多礼。”

  方七佛摆摆手,抬眼朝着远处海湾望去。

  见海湾上暂时没有齐国水师的影子,他转头问道:“刘将军,士兵操练如何?”

  刘光世答道:“虽时日尚短,不过可堪一战。”

  他还不知道张俊投靠齐国之事,但也察觉到方七佛看自己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警惕,一时间有些心虚。

  “如此便好。”

  方七佛点点头,便不再多言。

  此刻,他心中也颇为纠结,不知该不该夺了刘光世的兵权。

  张俊临阵倒戈,叛降齐国,让他对刘光世、刘光世二人也心存忌惮。

  但眼下大敌当前,还得靠他守城。

  “来了!”

  忽地,刘光世神色一变,提醒道。

  方七佛悚然一惊,抬眼望去,只见远处海面之上,出现一个个小黑点。

  黑点渐渐变大,化为一艘艘战舰。

  “神舟!”

  刘光世作为前宋大将,到底见识不凡,一眼便认出了为首的战舰,正是无数匠人集思广益,倾力打造而出的神舟。

  只不过,眼前的神舟与他曾经见过的不同,经过改造后,没了往日的雍容华贵,反倒处处透着杀伐之气。

  方七佛看的一阵眼热,若自己能拥有几艘神舟,岂不是无敌于海上?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问道:“神舟建造难度大否?”

  刘光世答道:“不难,神舟图纸算不得机密。”

  神舟图纸确实算不得机密,因为这本就是当初明州港的民间匠人整出来的,但除开朝廷建了几艘之外,便无人在建。

  因为这玩意儿造价太高,一艘神舟的造价,足够造好几艘二十余丈的客船了。

  海上大风大浪是常事,一旦翻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说白了,对民间海商来说,性价比太低。

  韩桢之所以造神舟,是因为有火炮,小船摆不下火炮,自然要往大了造。

  有了火炮,大型海船的战力才会出现质的飞跃。

  眼见齐国水师越来越近,刘光世提醒道:“齐军火炮犀利,还请闽王暂且退避。”

  刘光世心里清楚,郡城挡不住齐军水师。

  几个月前,杭州那般坚城,都在齐军水师的一顿狂轰滥炸中被破城,福州郡又如何能守得住?

  但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一旦发现守不住,便立即投降。

  他老子如今在齐国当官儿,凭着自家老爹的关系,总能保得一条小命。

  至于极乐丹的毒,往后再寻法子医治。

  结果,谁曾想方七佛却意味深长的说道:“刘将军这段时日操练新兵辛苦了,且先回府上歇息。”

  “这……”

  刘光世一愣,完全没想到方七佛会来这么一出。

  “嗯?”

  见他迟迟未动,方七佛轻哼一声,周遭的护法纷纷将手搭在刀柄上,目光不善的看着他。

  “呵。”

  刘光世讪笑一声,赶忙说道:“多谢闽王体谅,末将确实有些累了,这就回府歇息。”

  (本章完)

0571【离谱的反贼】

  目送刘光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处,方七佛叮嘱道:“派几个人盯着他,一旦妄动,就地格杀!”

  “属下领命!”

  一名护法点了点头,立即安排人监视刘光世。

  而顶替刘光世的守将,则是方七佛本人。

  他虽不是标准的军伍之人,但当年跟随方腊,也是统过兵,打过仗的,亲自率兵与西军交战十余次。

  只可惜战绩不是很好看,被韩世忠打得屁滚尿流。

  不过能与韩世忠率领的西军交手十余次,且每一次都能全能而退,不得不说也从侧面印证了方七佛其人,确实有点东西。

  吕将遥遥看着越来越近的齐国水师,面色凝重道:“闽王,此番齐军忽然攻打福建,只怕是精心谋划。”

  “不错。”

  方七佛点点头,说出了心中的猜测:“本王怀疑战场不止建州与福州这两处,汀州与邵武军应该也遭到齐军进攻,只是路途遥远,暂时还没有传来。”

  吕将面露忧色:“此战殊为关键。”

  见状,方七佛却笑道:“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此次齐军大举进攻福建,对我等而言即是危机,亦是契机,若能打退齐军,借此战大胜之威,纳贡称臣之事,十有八九可成!”

  方七佛到底只是一介反贼,这两年更是躲藏在深山之中,没甚见识。

  他以为,凭借福建多山地貌,配合坚城,挡住齐军并不难。

  毕竟,当初十五万西军南下平叛,虽也胜了,可代价惨重。

  方七佛不知晓的是,时代早已变了。

  尽管刘光世、张俊等人一直说齐军火炮凶猛,但到底怎么个凶猛法,他却一无所知。

  人,无法通过旁人的描述,去想象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尤其是这个信息传播匮乏的时代。

  一刻钟后,齐国水师舰队已经来到郡城。

  码头周边的百姓听闻要打仗,早已撒丫子跑了,要么躲进了城里,要么藏进山中。

  青州舰上,匡子新下令道:“留下一营水师前往上游警戒,余者登岸攻城!”

  随着军令下达,水师立即在方七佛等人的注视下,大摇大摆的开始在码头登陆。

  见状,郭胜提议道:“闽王,齐军将领志大才疏,竟敢堂而皇之的登岸,不如打开城门,趁其登岸之时,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

  方七佛想了想,点头应道。

  他也觉得齐军太过托大,竟敢当着他们的面,就这么大摇大摆的登岸。

  要知道,城中可是有三万守军,而齐军水师不过才万余人,方才还派出去一千余人去上游警戒。

  念及此处,方七佛吩咐道:“你率五千精兵,立即出城突袭,本王再让高覃率一万人替你压阵。”

  “得令!”

  郭胜高声应道,眼中闪动着兴奋之色。

  事实上,不管是郭胜还是方七佛,对战局的判断都没有错。

  自身人数优势,且齐军又在眼皮子底下登陆,这乃是天赐良机,换几年前的韩世忠、杨惟忠、吴玠兄弟来了,也会派兵突袭。

  但,还是那句话。

  时代变了啊!

  下一刻,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音,城门被从内打开。

  郭胜身披重甲,一手持盾,一手铁锥,身先士卒的冲了出来。

  身后五千精锐尽皆着甲,鱼贯而出。

  “杀齐狗!!!”

  郭胜高吼一声。

  见到这一幕,登陆的齐军水师却不慌不忙,前排士兵立即架起一面面巨盾,竖起盾墙。

  轰!

  忽地,一声炸雷般的巨响响起。

  停靠在码头的青州舰甲板之上,升腾起一阵烟雾。

  炮弹隔着一里多远,轰进反贼人群之中。

  一时间,便有十几名士兵死于非命,血浆与碎肉在地面形成一条直线。

  炮弹余威不减,凡是被触碰到的反贼,纷纷倒地,发出凄厉的哀嚎。

  咕隆!

  郭胜咽了口唾沫,冲锋的步伐不由一滞。

  短暂的失神过后,他咬紧牙关,大吼道:“儿郎们莫怕,随我杀齐狗!”

  “杀啊!!!”

  惊惧之中,反贼们在郭胜的带领下,爆发出心中的兽性。

  轰!

  还没跑两步,第二炮袭来。

  这一炮几乎是擦着郭胜飞过,只听一阵骨头折断以及血肉飞溅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南城门距离码头不过一里余地,但郭胜却觉得无比漫长。

  短短几百步距离,便有上百名士兵死在火炮轰击之下。

  不过这五千人,多为方七佛收服的水匪强盗,基本手上都沾过血,一个个俱都是性情彪悍,好勇斗狠之辈,远非招募的农夫能比。

  虽心中惊惧,却也并未崩溃。

  毕竟只一门攻城炮轰击,震慑效果,远远大于杀伤效果。

  眼看即将冲杀到齐军身前,郭胜再度高吼一声,加快步伐。

  下一刻,只见原本挡在前方的盾兵,忽地收起大盾,迅速后撤,露出一尊尊铁疙瘩。

  二十门黝黑的炮管遥遥指向他们,在夕阳映照下,散发着森森寒意。

  “开炮!”

  一声高吼响起。

  嗤嗤嗤!

  炮手纷纷打开火折子,点燃引线。

  看着二十道火星极速向下,郭胜悚然一惊,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背脊直冲天灵感,浑身上下寒毛直竖。

  他想顿住脚步,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本能的举起大盾护在身上。

  轰轰轰!

  一尊尊野战炮口喷涌出火光,伴随着浓郁的烟雾升腾而起。

  叮叮当当~

  一连串炸雷般的炮声中,夹杂着金属交际的脆响。

  郭胜只觉浑身各处阵阵发麻,接着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地上。

  城楼之上,方七佛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麾下士兵一排排的倒下。

  这一刻,张俊曾经的话,再度在他脑海中响起。

  “闽王,齐军火炮凶猛,如神罚降世,不可力敌。”

  短暂的失神后,方七佛慌忙下令道:“快,快让高覃回来!”

  火炮犀利至此,高覃麾下一万人也只是去送死罢了。

  如果说先前的攻城炮,只是让反贼们惊惧的话,那么这一轮野战炮齐射,彻底将反贼们吓破了胆。

  是真的吓破了胆,有上百名反贼,并未被野战炮击中,而是被活活吓死。

  肝胆俱裂!

  “跑啊!”

  “雷公爷爷饶命!”

  “莫杀俺,莫杀俺,俺降了!”

  残存的四千反贼瞬间崩溃,一些人扔掉手中兵刃,跪地磕头,更多的转身就往城内跑去。

  溃败的反贼乌泱泱朝着城门跑去,一个个卯足了劲,速度奇快。

  高覃率领的一万人才刚刚出城,立即就被炮声吓了一跳,紧接着就收到方七佛让他立即回城的消息。

  这一万人本就是新军,俱都是操练了没多久的农夫,哪里有甚么纪律性。

  一时间,城门之下无比混乱,所有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城里钻。

  这一万人还没进城,溃散的四千反贼已至。

  混乱之中,不可避免的发生了大规模踩踏事件。

  最关键的是,城门关不上了!

  方七佛慌了,也顾不得还在城外的万余士兵,急忙下令道:“快快快,快关城门!”

  一名护法神色慌乱道:“佛子,人太多了,根本关不上!”

  一万余士兵发了疯似得往城门里冲,如何能关的上?

  “斩断千斤闸的铁链!”

  方七佛一发狠,咬牙切齿的下令。

  “这……”

  那护法一愣。

  方七佛抬手就是一巴掌,怒喝道:“还不快去!”

  “属下这就去。”

  护法捂着脸,转身离去。

  随着绞盘上的铁链被斩断,重达千斤的千斤闸从墙洞顶上轰然砸落。

  噗嗤!

  但听一阵惨叫,十余名挤在城洞内的反贼被拦腰砸断,血浆与内脏喷涌了一地。

  此时,还有七八千反贼在城门,眼见城门紧闭,这些反贼顿时心寒,一些主动受降,另一部分则四散奔逃。

  ……

  远处青州舰之上,匡子新举着望远镜,被眼前的一幕给逗笑了。

  反贼羸弱,这是共识,但他实在没想到,竟会离谱到这种地步。

  先有四千反贼主动迎战百艘战舰群,后有反贼突袭不成,反被堵在城外。

  放下望远镜,匡子新下令道:“快天黑了,加紧时间拿下郡城。”

  “得令!”

  传令军应下后,立即将匡子新的命令传递到前线。

  得了军令,水师们登岸的速度加快。

  一刻钟后,六千水师尽数登陆码头,先登营整装列阵,磨枪擦刀,炮守营则紧锣密鼓的调整攻城炮角度。

  “攻城!”

  “开炮!”

  轰轰轰!

  五尊攻城炮对着裸露在外的千斤闸就是一顿狂轰滥炸。

  方七佛只觉脚下城楼一阵晃动,眼中满是惊惧之色。

  吕将劝道:“佛子,城楼危险,还请暂避锋芒。”

  “好!”

  方七佛立刻应道。

  很显然,齐军的火炮能轰击城门,自然也能轰击城楼。

  在一众手下的护卫下,方七佛与吕将匆匆朝着楼道走去。

  刚下城楼,便听轰的一声巨响,被他们视为坚不可摧的千斤闸,在火炮第二轮轰击下,四分五裂。

  “不好,城破啦!”

  紧接着,一声惊呼从城楼之上传来。

  “完了!”

  方七佛脑子嗡的一声,只觉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被他寄予厚望的郡城,结果只坚持了不到盏茶功夫,这仗还如何打?

  就在这时,吕将的惊呼将他拉回现实:“闽王,城门破了,咱们快走罢!”

  “走!”

  方七佛当机立断。

  他根本没有负隅顽抗的心思,见识过齐军火炮的威力后,他已经被吓破了胆。

  “先入城者,封妻荫子!”

  在攻城炮的火力援助下,水师先登营的将士们一个个双眼赤红,嘶吼着冲向城内。

  炮手营与随军民夫推着野战炮,紧随其后。

  然而进城之后,先登营几乎没有受到甚么像样的抵抗,毕竟方七佛都跑了,这些士兵又怎会卖命。

  此刻,整个郡城无比混乱。

  方七佛也是个狠人,临走之前,命麾下在城中四处放火,制造混乱,以此来挡住齐军追击的脚步。

  而他自己,连金银细软都来不及带,便率领三千余亲信从北门逃走。

  出了城后一路狂奔,最后一头扎进深山密林之中。

  ……

  “禀都帅,方七佛率领麾下数千人从北门逃走。”

  “追!”

  匡子新说罢,踩着舷梯一路下到码头,朝着郡城走去。

  夕阳渐渐隐入海平面,夜幕缓缓降临。

  一个时辰后,郡城重归平静。

  随军参军正在紧锣密鼓的统计战损,清点战利品。

  府衙之中,匡子新端坐于大堂之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下方一群官员。

  这些官员上至一路转运使,下至六曹主官,足有百人之多。

  福建路转运使闾丘历声泪俱下道:“下官日思夜盼,总算把将军给盼来了。反贼方七佛以城中百姓为要挟,逼我等就范,为了百姓安危,下官也只得暂且委身于贼。”

  匡子新不急不缓道:“本帅乃海军都帅,属军部统辖,只负责行军打仗,民政之事与本帅无关,你等是忠是奸,是真投贼还是假归附,自有陛下与朝中相公们定夺。所以,暂时只能委屈诸位了。”

  “来人啊,将他们关押起来,严加看管,届时与贼首方七佛等人一齐押入京师受审!”

  闻言,一众官员面色一变,纷纷开口求饶。

  然而匡子新却不管,挥了挥手,立即冲进来一群水师士兵,将一众官员押走。

  不多时,录事参军喜滋滋地走进大堂。

  见状,匡子新笑问道:“有何喜事?”

  录事参军答道:“此战缴获不菲啊,除大量粮草辎重之外,还在贼首府上查抄了八万两银锭、三千两黄金,以及上百万贯铜钱!”

  赵宋钱荒,缺白银,更缺黄金,齐国同样如此。

  虽然目前市面上白银与铜钱的比例,是一两白银等于三贯钱,可实际成交起来,三贯钱根本买不到。

  如今,不管是朝廷还是民间,对黄金与白银的需求量都极大。

  匡子新叮嘱道:“福建多金银矿,这些只怕都是反贼从各处金银矿强行搜刮而来。钱财登记在册,全部封存,安排士兵把守。”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走了进来,禀报道:“都帅,有一人自称刘光世,想要求见都帅。”

  “刘光世?”

  匡子新挑了挑眉,旋即吩咐道:“将他带进来。”

  很快,刘光世的身影出现在大堂中。

  看着端坐其上的匡子新,刘光世抱拳行礼:“末将见过都帅。”

  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匡子新顿时就笑了:“伱竟自投罗网,省却我一番功夫。”

  刘光世神色一变,慌忙道:“都帅误会了,投贼非我本意,都帅还请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匡子新面色古怪道:“你难道不知,刘将军已经与你断绝父子关系了么?”

  “甚么?”

  刘光世如遭雷击。

  这年头的断绝父子关系,可不仅仅只是嘴上说说,那是正儿八经的被逐出家门,族谱除名,往后形同陌路。

  甚至在官府的户籍之上,父子二人也不再有任何关系。

  “押下去。”

  匡子新挥挥手。

  他本以为刘光世随方七佛一齐逃了,没成想不但还在城里,竟自己跳出来。

  凭白捡了一份军功。

  当真是运气来了,拦都拦不住。

  (本章完)

0572【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爱国!】

  松溪县。

  夜幕下的县城内,各处燃起火光,浓烟滚滚。

  震天的喊杀声渐渐平歇。

  “张俊,你欲待何为?”

  辛兴宗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满脸不可思议。

  此时此刻,他心中又惊又惧。

  就在一个时辰前,张俊率领千余残兵突然来到松溪,言说齐军突袭,迁阳镇与浦城都已被拿下。

  辛兴宗并未多想,因为齐军确实有这个能力。

  前段时日之所以消停,是因为海边飓风,导致连日狂风骤雨,让道路断绝而已,加上徐州军士兵征战多日,需要休养一段时日,同时等待粮草辎重运送到前线。

  结果等到打开城门后,张俊立刻翻脸,麾下残兵也露出凶残的一面。

  辛兴宗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短短一个时辰,松溪县便彻底落入张俊手中。

  张俊轻笑道:“辛兄,需知识时务者为俊杰啊。方七佛不过一介反贼余孽,能有甚前途。”

  反贼与齐国相比,辛兴宗当然知道该怎么选,问题是他们中了极乐丹的毒。

  念及此处,他忽地醒悟过来,惊喜道:“张兄找到解毒之法了?”

  “呵呵。”

  张俊笑而不语。

  见状,辛兴宗顿时恍然。

  他就说张俊为何投了齐国,应是齐国寻到了解毒之法。

  辛兴宗瞬间换了副笑脸,欣喜道:“有此好事,张兄你早说啊,为兄自然会大开城门,喜迎张兄入城,何必动刀动枪,打打杀杀呢。”

  你张俊可以归降,我辛兴宗自然也可以。

  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忠于齐国!

  张俊忽地问道:“辛兄,伱我二人关系如何?”

  这番没头没尾的话,让辛兴宗一愣。

  短暂的失神过后,他立马答道:“我与张兄虽谈不上生死之交,但也算至交好友。”

  张俊又问:“既然如此,可否帮兄弟一个忙?”

  辛兴宗赶忙表态:“别说一个忙了,一百个都没问题。”

  张俊叹了口气:“我等降将,归降的晚了,错过了好时机,终归是不如韩世忠那帮人得陛下的喜爱,想在新朝站稳脚跟,困难重重。因此,我想找辛兄借一样东西。”

  “不知张兄想借甚?”

  辛兴宗讪笑一声,心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因为,聊到现在,张俊都没有给他松绑的意思。

  “自然是借辛兄人头一用!”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闪过。

  下一刻,就见辛兴宗硕大的人头冲天而起。

  张俊一手伸出,稳稳抓住落下的人头。

  无头尸体喷涌出一道血柱,旋即重重倒下。

  手中辛兴宗的人头双目圆瞪,骇然中带着不可置信,张俊沉声道:“辛兄请宽心,你我二人相识一场,汝妻儿,吾养之!”

  说罢,他将首级递给一旁的亲信,吩咐道:“寻个匠人将首级处理一番,送往京师。”

  “得令!”

  亲卫接过人头,高声应道。

  翌日。

  在松溪县城歇息了一夜,整编了辛兴宗麾下的数千宋军后,张俊率军赶往建安,与吴璘汇合。

  与此同时,北线战场的岳飞与王彦势如破竹。

  短短三日时间,便接连拿下邵武军和汀州大半地界,剩余的县镇几乎没甚反贼兵力驻守,已经是囊中之物。

  ……

  深山之中。

  方七佛犹如一条丧家之犬,密林中钻来钻去。

  也多亏了福建多山,才让他在匡子新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寻得一线生机。

  可即便如此,方七佛也不好受。

  当初逃出城的数千亲信,而今只剩下不到三百余人,余者要么在齐军的追击中阵亡,要么是慌忙逃窜时走散了。

  “佛子,身后没有追兵了,且歇一歇罢。”

  吕将喘着粗气,胸口如风箱一般,上下起伏,头上的幞头在逃命时遗失,洁白的儒袍黄一块黑一片,被树枝划出数道破口,浑身上下无比狼狈。

  他到底是文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连日跋山涉水的逃亡,让他快到极限了。

  方七佛答道:“眼下还不安全,再忍一忍。”

  闻言,吕将只得咬紧牙关,继续逃路。

  又翻过一座山头,只见前方丘陵上,坐落着一个小村子,丘陵上遍布着梯田,配上周边崇山峻岭间弥漫的白雾,美的令人窒息。

  方七佛面色一喜,确定身后没有追兵,他下令道:“去前面村子歇歇脚,顺带寻些吃食。”

  他们逃的慌忙,连库房的金银都来不及走带,更别提粮草了。

  这两日逃窜,方七佛只喝了些河水,粒米未进。

  “得令!”

  麾下众人也很开心,纷纷应道。

  走近之后,可以明显发现村落房屋的建筑风格,与汉族百姓的迥异。

  且村落不大,只寥寥几十户而已。

  “是輋人。”

  一名护法说道。

  輋人,又称畲人,是从岭南牵往福建的一支土番。

  经过两三百年的发展,相比起岭南那边的老表们,輋人的汉化程度更高。

  不少輋人不但会说官话,甚至还识些字。

  这得益于福建昌盛的文风。

  千万莫要小看福建的文风,自赵匡胤建国至今,福建共出过两千余名进士,位居赵宋二十三路之首,其中还包括六名状元,在状元的数量上仅次于成都府路,乃是妥妥的学霸省。

  此外,福建还出了诸多大儒。

  由此可见,福建文风之盛。

  三百余人规模算不得小,刚下山就被村中的輋人发现。

  不多时,一名皮肤黝黑的耄耋老者杵着拐杖迎了上来,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官话说道:“诸位有何贵干?”

  老者说话间,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眼中满是警惕。

  方七佛笑呵呵地说道:“遇到匪寇,想来借些粮食。”

  老者摇摇头:“村中也无甚粮食了。”

  锵!

  话音刚落,清脆钢刀出鞘声响起。

  紧接着,一颗枯瘦的人头冲天而起。

  抹了把喷溅在脸上的鲜血,方七佛冷声道:“一个不留,免得走漏了风声!”

  下一刻,惨叫声在这个静谧祥和的村落中响起。

  半个时辰后,一名护法前来禀报:“佛子,村中輋人已尽数屠戮。”

  方七佛下令道:“此地不宜久留,速速搜寻粮食,待吃饱喝足后,继续赶路。”

  趁着手下生火做饭的功夫,方七佛与吕将来到一处竹楼中歇息,顺带商议接下来的去向。

  吕将提议道:“我等应尽快赶去南剑州,那里还有方虎驻扎的两万士兵,与方虎汇合后,再行打算。”

  “南剑州去不得。”

  方七佛却摇摇头。

  吕将疑惑道:“为何?”

  方七佛反问道:“此番齐军奇袭,显然有备而来,你难道没有发现,齐军追兵似乎有意将咱们往南剑州的方向赶么?”

  “这……”

  吕将倒是真没发现,毕竟一路上只顾闷头逃命,哪里还有心思留意这些。

  况且,山林茂密,穿行在其中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若我猜的不错,泉州恐怕也遭到齐军奇袭,几方合围,最终直指南剑州。”

  其实方七佛也不确定,但心头直觉却告诉他,不能去南剑州。

  当年正是靠着这种直觉,让他数次在西军围剿下,逃出生天。

  吕将面色凝重道:“那该去往何处?”

  方七佛思索片刻后,斩钉截铁道:“南下两广!”

  吕将不解道:“可闽王不是说泉州也遭到奇袭了么?”

  从福州前往广南西路,需横穿泉州与漳州,若漳州泉州也被攻陷,齐军定然会在边境设伏。

  方七佛答道:“去南剑州死路一条,南下的话,尚且还有一线生机。”

  “好!”

  吕将想了想,点头应道。

  方才那輋人老者还真没说谎,村子里确实没甚粮食了,三百多人放开肚子,一顿就将村中粮食全吃完了。

  吃饱喝足后,略微歇息了片刻,方七佛下令道:“郑三,你率二百人先出发,日夜兼程,赶往南剑州与方虎汇合。”

  一旁的吕将立刻明白了方七佛的意图。

  这是打算让郑三当诱饵,帮他们吸引齐军追兵。

  名叫郑三的护法先是一愣,旋即问道:“佛子你呢?”

  方七佛沉声道:“我带着剩下的人去泉州,福州丢了就丢了,但泉州乃是重中之重。”

  郑三不疑有他,又问:“属下与方将军汇合后,该如何行事?”

  方七佛叮嘱道:“若邵武军与汀州也被齐军攻陷,你与方虎便即刻率兵南下,前往两广。”

  “属下明白了!”

  郑三抱拳应道,神色郑重。

  方七佛大手一挥:“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很快,三百余人兵分两路,各自扎进深山之中。

  在他们走后一个时辰,上百全副武装的齐军水师,顺着踪迹寻了过来。

  看着村落中满地尸体,为首的都头下令道:“搜!”

  麾下士兵顿时散开,在村中寻找。

  “禀都头,多处屋内灶火还有余热,反贼离去应当不超过一个时辰。”

  “禀都头,北边林间有大批人途径的痕迹。”

  闻言,那都头下令道:“你三人回去将消息告知营长,派人提前在水口镇附近设伏,剩下的人随我继续追!”

  ……

  ……

  “小玉儿,小珏儿。”

  延福宫内,韩桢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在庭院中晒太阳。

  步入秋季,开封府的日头已经变得柔和了许多。

  两个小家伙光着身子,缩在襁褓中,享受着暖阳。

  这会儿天气不冷不热,加上暖阳晒在身上,舒服的很。

  这对姐弟生下来后的第三天,狄玉奴就发现不对劲了,浑身上下包括小脸都泛着不正常的黄色,把她给吓坏了,急忙命人召来御医。

  经过诊断后,御医说是胎疸积累过多,晒几日太阳便好了。

  几天一晒,果然好了不少,狄玉奴这才放下心来。

  麻舒窈俏生生的站在一旁,面露惊奇道:“夫君,小玉儿和小珏儿的眼睛果然是蓝色的哩,像玛瑙一样,真好看。”

  “确实好看。”

  韩桢微微一笑。

  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蓝眼睛实际上是隐性基因,而黑眼睛则是显性基因。

  这两个小家伙能继承他们母亲的蓝眼睛,概率着实有点小。

  “夫君呀,我们以后的孩子,也是蓝眼睛么?”

  麻舒窈天真烂漫的问道。

  韩桢调笑道:“你一个黄花闺女,就想着孩子了?”

  是的,如今后宫之中,韩桢就剩麻舒窈没碰了。

  小丫头虽然也在长身子,可比起江素衣三女的速度,着实慢了些,身子太过单薄,一旦怀上孩子,一尸两命的概率只怕不会小。

  这让麻舒窈一度很苦恼。

  麻舒窈撒娇道:“哎呀,总会有的嘛。”

  韩桢摇头失笑道:“你在傻妮子,你我两家祖上八辈都是纯正的汉儿,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又怎会生出蓝眼睛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

  麻舒窈点了点头,又问道:“夫君可想好小玉儿他们的名字了?小荷月与笙奴都大了,总不能一直叫乳名。”

  “想的差不多了。”

  说起这个,韩桢就一阵头大。

  他毕竟是皇帝,取名不能太随意。

  一阵头脑风暴后,最终他还是接纳了吴敏的提议,以五行为偏旁为取名,往后子孙也按照这个规矩来。

  吴敏的意思是,五行轮回生生不息,寓意大齐千秋万代。

  韩桢崇玄色,所以儿女就用水字旁起名。

  水生木,所以孙子辈就用木字旁,以此类推。

  就在两人说话间,就见赵绿竹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过来,口中喊道:“夫君,夫君,安娘姐姐胎水破了,要生了。”

  “可算要生了。”

  韩桢长舒了一口气。

  安娘挺个大肚子已经过了预产期十来天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因为担心胎儿安危,一日要诊断好几次,所以韩桢干脆将庄鸿召进宫中暂住。

  如果一直不生,胎儿极有可能会死在安娘肚中。

  而如今,又没有甚么太好的催生手段。

  这会儿的大夫虽然也会外科手术,但不管是手术条件,还是技术,都与后世没法比,不到万不得已之时,韩桢不会同意破腹取子。

  眼下听到安娘要生了,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我去看看。”

  韩桢说着,就打算将手中的龙凤胎递给麻舒窈。

  还不等麻舒窈接过去,就见安娘身边的贴身宫女喜滋滋的前来报信:“陛下,娘子诞下一名皇子!”

  “这般快?”

  韩桢一愣。

  他知道生二胎很快,可是这他娘的也太快了。

  赵绿竹前脚来报信,后脚就生了。

  不过一想到安娘那如磨盘一般的臀儿,韩桢觉得倒也合理。

  (本章完)

0573【马扩回京】

  将手中的姐弟交给乳娘,韩桢与麻舒窈一同来到安娘的阁楼。

  一进门,就听到中气十足的高亢哭声。

  “嚯,嗓门真大,看来是个大胖小子。”

  韩桢笑着推开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安娘跟个没事人一样,斜靠在床榻之上,还主动打招呼道:“夫君来了。”

  韩桢关心道:“感觉如何?”

  “可算生了,轻快多了。”

  安娘的话,引得房内一众稳婆、乳娘捂嘴偷笑。

  韩桢轻笑道:“生了就好,先前一直没动静,整日提心吊胆。”

  稳婆上前报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小皇子身体健康,足足七斤八两哩。”

  “赏!”

  韩桢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一人拿着一个红包,两名稳婆千恩万谢的离去了。

  对她们而言,这次接生可太轻松了,不到一刻钟便结束了。

  况且,陛下出手阔绰是京师都知晓的事儿,别看红包薄薄一片,里头装的可是青钱哩。

  来到床榻边,看着闭着眼的小家伙,韩桢柔声道:“眉眼好似像你更多一些。”

  “这才刚出生,哪里能看出甚么眉眼。”

  安娘摇头失笑,而后说道:“再说了,男孩子还是像二郎多一些更好,英武阳刚。”

  一旁的麻舒窈惊奇道:“润娘姐姐和狄家妹妹生孩子时,疼的死去活来,像是大病了一场,安娘姐姐倒是好的很哩。”

  安娘抿嘴笑道:“傻妮子,人与人不同。”

  就在这时,安娘的贴身宫女走进来,小声禀报道:“陛下,刘总管有事求见。”

  见状,安娘贴心道:“二郎且去忙正事,奴身子不碍事。”

  “好。”

  韩桢点点头,起身离去。

  出了阁楼,刘昌立马迎上来:“陛下,马尚书即将抵京,此外军部张相公求见,似是福建那边传来捷报。”

  韩桢吩咐道:“安排朕的龙辇将马卿接到宫中。”

  马扩此行路途艰险,而他不但完成了差事,且非常完美。

  北地战略计划之所以能进行的如此顺利,马扩当为头功。

  “奴婢遵命。”

  刘昌躬身应道。

  交代完后,韩桢迈步来到垂拱殿。

  “见过陛下。”

  张叔夜早已等在那里。

  韩桢落座后,略显歉意道:“德妃产子,朕耽误了片刻,让张卿久等了。”

  “臣恭喜陛下喜得皇子。”

  张叔夜赶忙道喜。

  得知德妃产下一子,张叔夜心中欣喜,陛下膝下总算有一子了。

  事实上,狄家姐妹已经产下两位皇子,但不管是朝堂众臣,还是民间百姓,心里都清楚,这两位皇子与皇位不搭边。

  李二凤只是带有一点鲜卑血统,就急的把老子搬出来当祖宗。

  杨坚更是自称弘农杨氏后人,只为证明自己是纯正的汉儿。

  狄家姐妹是西域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况且两个小皇子随了母亲,有一双蓝色的眼睛,这就彻底绝了皇储的机会。

  而安娘则不同,虽是寡妇,却是汉家女子。

  这会儿风气开明,皇帝娶寡妇实乃常事。

  远的就不说了,近一些的宋真宗,不也娶了民间银匠龚美之妻刘娥么,人家刘娥最后还成了皇后,母仪天下。

  关键人刘娥登上皇后之位后,还对前夫龚美多有提携,视若弟弟,朝堂之上也没人说甚么。

  韩桢问道:“张卿所来何事?”

  张叔夜禀报道:“福建传来战报,目前建州、邵武军、汀州、福州已尽皆收复,方五相公、辛兴宗、刘光世等贼首皆被擒杀,匡都帅正集合兵力,围剿南剑州,预计最迟五日,便会彻底拿下福建。”

  “不错。”

  韩桢面露满意之色,轻笑道:“匡子新此次倒是没让朕失望。”

  “不过……”

  张叔夜话音一转,继续说道:“不过贼首方七佛与谋士吕将逃脱,目前不知所踪,匡都帅正在全力搜寻。”

  韩桢沉声道:“此人断不可留,告知匡子新,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方七佛本身算不得甚么,一个方腊余孽而已,眼下不过是条丧家之犬。

  真正让韩桢忌惮的,是此人掌握了鸦片的提取制作方法,并且能熟练运用鸦片控制旁人。

  刘光世、张俊以及福建一众官员,之所以委身于贼,对他言听计从,就是鸦片上瘾。

  一旦被方七佛逃脱,难保鸦片不会在民间暗中流传开,届时再想清楚就麻烦了。

  “臣领旨!”

  张叔夜却不知晓,只当韩桢是存着斩草除根的心思。

  ……

  站在商船二楼的窗前,遥遥看着前方宏伟的东京城,马扩心头激荡。

  遥想去年也是这个时候,离开了京城,踏上北上之路。

  转眼间,一年时间匆匆而过。

  此前,他也曾数次出使辽金两国,只是那时充满了憋屈。

  任他唇枪舌剑,智计百出,辽、金始终趾高气昂,不屑一顾。

  无他,国弱尔!

  但是这一次,却截然不同,耶律大石将他奉若上宾,当着葅尼格的面斩杀金国使节,对方还得笑脸相迎。

  只因身后是一个强大的国家,是陛下率兵打出的赫赫威名。

  一刻钟后,商船停靠在码头中。

  马扩与一众玄甲军亲卫迈步走下船,刚出码头,就见一名内侍笑吟吟地迎上来:“马尚书,咱家等候多时了。”

  马扩并未托大,笑着拱手道:“有劳中贵人了。”

  这番做派,让内侍只觉如沐春风,心中感慨,难怪能得陛下喜爱,派遣龙辇来迎接,就冲这份平易近人的手段,今后必然圣眷昌隆。

  “马尚书客气,陛下特遣御驾,迎马尚书入宫。”

  御驾!

  这两个字,让马扩微微一愣,围观百姓更是爆发出一阵哗然。

  东京城百姓的见识可不少,知晓皇帝遣龙辇迎臣子,乃莫大恩宠与荣耀。

  马扩眼眶微红,心头感动的无以复加。

  内侍提醒道:“马尚书,请上御驾,陛下还在宫中等着呢。”

  “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

  马扩朝着皇城方向施了一礼,撩起官服下摆,登上龙辇。

  待马扩登上龙辇后,那内侍又看向张都头等人,从袖兜中取出一张千贯大钞递过去,笑道:“陛下知你等辛苦了,允你们三日休沐,三日后再回宫中禁军叙职。这一千贯,不是军功赏钱,而是陛下自掏腰包赏伱等的吃酒钱,这几日就在京中好生歇息。”

  “多谢陛下!”

  张都头等人面色大喜。

  接过青钱,一众玄甲军也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当即跪下,朝着皇城磕了几个响头。

  爬起身后,张都头看着手中的大钞,感慨道:“陛下当真豪气!”

  吕承等人纷纷附和:“那是,陛下何曾亏待过咱们!”

  张都头提议道:“诸位弟兄,这钱既然是陛下赏与我们吃酒的,那么战死的弟兄们自然也有一份,他们就算吃不着,也能留给妻儿老母享用。俺打算从中拿出五百贯,分与战死的弟兄家眷,你们觉得如何?”

  此行出发时,一百名玄甲军,而今归来却只剩下不到四十人。

  有些弟兄不慎跌落悬崖,有些则被流沙吞噬,连尸骨都没法带回来。

  虽朝廷会发放抚恤金,但张都头还想再为死去兄弟的家眷多争取一些。

  “俺赞同!”

  “没毛病,就该这么办!”

  “我也赞同!”

  一众玄甲军们纷纷表示赞同。

  “好,那就这么办!”

  张都头满意的点了点头,旋即露出笑脸:“五百贯,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咱们去哪潇洒?”

  “那还用说,樊楼啊!”

  “去个屁的樊楼,那地方是咱们这些泥腿子能去的么,放开肚皮吃,这点钱只怕都不够付账的。”

  “那你说去哪?”

  “要俺说,不如随便寻个脚店,既便宜又实惠,咱们弟兄好好吃一顿,剩下的钱去鸡儿巷潇洒三日。”

  “你他娘的也不怕死在女人肚皮上!”

  商议了好一阵,也没个统一的口径。

  张都头索性寻了个钱庄,将一千贯青钱换开,每人平分了十几贯,爱干嘛干嘛去。

  ……

  乘坐龙辇,马扩沿着御街一路来到皇宫。

  迈步走进垂拱殿,看着端坐其上的韩桢,马扩躬身一礼:“拜见陛下,臣幸不辱命!”

  韩桢打量着马扩,开口道:“马卿瘦了许多,也黑了。”

  马扩鼻头一酸,强忍住泪水,答道:“这些算不得甚么,臣终归是回来了,只是苦了那些护送臣的将士们,有些却连尸骨都不曾带回来,埋骨他乡。”

  韩桢正色道:“朕自然不会亏待死去的将士家眷。”

  马扩再度躬身一礼:“臣代死去的将士们,多谢陛下恩泽。”

  韩桢吩咐道:“不必多礼,来人,赐坐。”

  马扩谢恩道:“多谢陛下。”

  待到马扩落座,韩桢问道:“此行北地感受如何?”

  闻言,马扩沉声道:“臣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颇多,若说感受,臣觉得金国不值一提。”

  “详细说说。”

  韩桢微微一笑。

  “金国能从白山黑水杀出,全凭一腔热血与自幼渔猎的本事,能覆灭辽国,取而代之,虽主因是辽国腐朽衰落,但不可否认女真人确实称得上一句骠勇善战,武力充沛。”

  马扩顿了顿,话音一转:“然,金国年轻一辈,却没几个能成气候,骤然从蛮荒之地出山,立即被花花世界迷了眼,全然没了先前的骠勇,也落下了自幼习得的骑射本领。”

  “此外,金国制度落后,完颜吴乞买鼓励年轻一辈学习辽汉文化,同时又对契丹和汉儿打压,朝堂之上彻底被女真贵族把持。在对待草原诸部的政策上,亦是昏招频出,手段蛮横,惹得草原之上天怒人怨。哪怕陛下甚么都不做,只需固守燕云十六州,使得金人无法南下,用不了十几二十年,金国也必然分崩析离,因此臣才说,金国不值一提。”

  韩桢暗自点头,认可了马扩的分析。

  事实上,原时空里金国能迅速崛起,主因就是辽宋夏三国太菜了。

  这三国都有各自的问题,且积重难返,尤其是在军队战力这一点上,下滑极其严重。

  就不说盛唐了,若金人南下时,遇到的是五代十国那帮武夫,结果绝对会截然不同。

  柴荣、李存孝、王彦章哪个是好相与的?

  一旦金国引以为傲的武力占不到便宜,吃不到战争带来的红利,制度上的巨大弊端就会迅速显现。

  后世建立清朝的女真,则完全不同,努尔哈赤是熟女真,受汉化程度极高,祖上是明朝册封的官儿。

  自他起事之初,便组建了一套相对完善的政治架构和制度。

  完颜阿骨打则是正儿八经的生女真,长期生活在白山黑水之地,几乎与外界隔绝。

  韩桢又问:“耶律大石呢?”

  马扩评价道:“耶律大石有远见有手段有抱负,乃是一代人杰,不过也掀不起风浪。”

  “为何?”

  韩桢追问道。

  马扩如实答道:“哪怕抛开陛下在北地的布置,耶律大石也成不了气候,乃是辽国贵族已经彻底腐朽,全然没了草原民族的血气与悍勇,也不如汉儿机变百出,底蕴深厚。贵族尚且如此,士兵战力又能好得到哪去。”

  这就不得不说辽国兵制了。

  辽国既不是宋时的募兵制,也非唐初府兵制,乃是全民皆兵的兵役制度,可以理解为征兵制。

  据《辽史·兵卫志》记载:辽国兵制,凡民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隶兵籍。每正军一名马三匹,打草谷、守营铺家丁各一人。……国有兵事,部族州县,传檄而集。

  契丹人毕竟是草原游牧民族,各大贵族,就是曾经草原上的一个个部族。

  要打仗了,便会在全国各地征兵,当地贵族就是治下军队的将领,贵族子弟则充当校尉。

  正因如此,贵族一烂,辽军哪来的战力?

  耶律大石终归是人,不是神,没法领着这样的军队,去击溃彪悍的金军。

  这一点耶律大石心里也清楚,可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他想要复国,想要站稳脚跟,就离不开这些辽国贵族的支持。

  “爱卿这一趟没白走啊。”

  韩桢面露欣慰,旋即继续问道:“你觉得西夏如何?”

  马扩沉吟道:“西夏相较金、辽两国要好上一些,军政泾渭分明,民政交予汉人官员治理,军队则由党项人把控,李乾顺登基之后励精图治,与大国之间左右逢源,称得上明君,李察哥亦是名将,君臣相得益彰,臣观西夏,若无变故,再延百年国祚不算难。”

  与马扩的这番奏对,实际上是韩桢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想,好为今后的战略提前做布置。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马扩这一遭,途径西夏、辽、金三国,最有发言权。

  韩桢温声道:“爱卿此番辛苦了,朕允你五日休沐,好好在家中休养,陪一陪妻儿老母。”

  “多谢陛下,臣告退!”

  马扩起身行礼,转身离去。

  (本章完)

0574【赌狗不值得同情】

  随着完颜阇母撤军,耶律大石终于可以缓一口气了。

  北地虽没有大的战事,可小摩擦依旧不断。

  金军不时派遣骑兵,袭扰临潢府周边,耶律大石也没闲着,一边整顿军务,一边派兵试图攻打永州、长乐等县,双方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而这,正是韩桢想要看到的。

  一个混乱的北方,才最符合齐国的利益。

  与北地战乱相比,齐国境内安居乐业,在推行了一系列仁政后,百姓爆发出极其高涨的生产热情。

  以前嘛,灾年苦,丰年同样愁眉苦脸。

  因为哪怕田里庄稼丰收了,还了债,交完乱七八糟的税,也不剩多少粮食。

  可如今不同了,随着摊丁入亩彻底落实,百姓赋税压力骤减,交完十抽一的税,与几百文的田赋后,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这人呐,一旦有了奔头,精神面容会截然不同。

  而且,随着朝廷大力鼓励工商业,乡间百姓在农闲之时,也能去做做工,赚些外快。

  全国蹴鞠大赛的海选,在各路进行,每场比赛,都引得无数百姓围观,顺带丰富了百姓们的精神生活。

  如今,要说齐国谁对韩桢最忠心?

  是全国各地蹴鞠社的成员们!

  这帮人恨不得在家中给敬爱的陛下立个长生牌坊,日日供奉。

  为何?

  发达了啊!

  千万不要小瞧商贾们的嗅觉,一场蹴鞠大赛招幌的扑卖会,为齐国的商贾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独家冠名权咱们没那个资本争夺,但却能另辟蹊径,从别处入手。

  咱们可以冠名蹴鞠社团啊!

  一旦投资冠名的蹴鞠社团在大赛中夺冠,其宣传效果丝毫不亚于独家冠名权。

  一时间,全国各地有名气的社团,纷纷成了香饽饽,无数商贾挥舞着青钱找上门,只求赞助冠名。

  而许多蹴鞠技术好的人,也一跃成了明星,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

  这其中风头最盛的当属齐云社,作为全国首屈一指的蹴鞠社团,夺冠呼声最高,因此上门寻求赞助的商贾也最多。

  最后,一名两浙路的富商,以二十八万贯的价格,拔得头筹,成了齐云社的赞助商。

  托蹴鞠大赛的福,赵构这段日子,过得非常不错,甚至可以说很潇洒。

  作为技击社的核心主力,带领一帮官宦商贾之子,在一众社团中脱颖而出,成功入选正赛。

  这可把社团成员高兴坏了,轮流做东请客,不是樊楼便是遇仙楼,让赵构找到了一丝当初身为皇子时,风花雪月、纸醉金迷的日子。

  除此之外,社团中一名商贾之子,凭着内部关系抢到了赞助名额,三万八千贯。

  所有人平分三万贯,剩余的八千贯作为社团资金。

  说实话,技击社的绝大多数社员都看不上这点钱,但不管怎样,能靠自己赚钱,还是让他们非常开心的。

  “康王,这是你的一份。”

  常慎将一叠青钱递过去。

  三万贯,十几个人均分,每人能分到两千来贯。

  赵构心下大喜,面上却装作淡然的模样,拱手道:“多谢常兄。”

  常慎摆摆手:“客气个甚,若非康王神勇,咱们技击社也没法脱颖而出,打入正赛。这笔钱均分,反倒委屈了康王。”

  闻言,赵构义正言辞道:“这叫甚么话,若非哥哥们提携,我岂有机会入社。再说了,咱们技击社上下一心,谁也离不了谁,岂有不均分的道理?”

  “好!”

  “康王说的对。”

  “康王局气!”

  这番话引得一众社员拍手叫好。

  待分完了钱,常慎大手一挥儿:“今个儿我做东,遇仙楼走起!”

  康王告罪道:“哥哥们对不住,今儿个我去不成了。”

  “怎地了?”

  有人问道。

  赵构解释道:“今日是拙荆诞辰,说好了要陪她。”

  “原来如此。”

  “康王夫妻伉俪情深,举案齐眉,着实令人羡慕啊。”

  “既如此,康王且去罢,莫让嫂夫人等久了。”

  常慎等人纷纷表示理解。

  “诸位哥哥,告辞。”

  赵构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如今,要举办全国蹴鞠大赛,新建的蹴鞠场要布置场地,所以没法使用。

  他们近日操练之所,乃是大相国寺内的一处蹴鞠场。

  刚出大相国寺,就见左边的石狮子后方窜出一道身影。

  赵构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后,不由挑了挑眉:“三哥?”

  来人正是赵楷,只是比起曾经的风流倜傥,风度翩翩,如今的赵楷却无比落魄。

  身上穿着粗麻衣裳,胡子拉碴,发髻凌乱,不修边幅的模样,差点让赵构没认出来。

  赵楷说道:“九弟,我在外等了好一阵,总算把你等出来了。”

  此话一出,赵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之色,问道:“三哥寻我有何事?”

  这段时日虽未来往,可都在京师,且父亲与三哥身份特殊,所以赵构总能从旁人口中知晓一二。

  据说,三哥原本被一家富商聘请为教书先生,负责教导子女。

  这本是一份轻快的活计,且富商出手也大方,每月二十贯的例钱,虽不能大富大贵,可也能过上殷实的日子。

  头几日还好,结果没过几日,赵楷便旧态萌发,不但教书时敷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更是染上了赌瘾,时常出入赌场。

  富商忍无可忍之下,将其辞退。

  赵楷搓着手道:“九弟蹴鞠社得了商贾赞助,应是分了不少钱罢。”

  赵构不动声色道:“没多少,都还给秉懿娘家了。”

  听到这话,赵楷冷笑一声:“九弟伱如今端的是谎话连篇,真当我不知晓么?”

  “我不懂三哥在说甚。”

  赵构装起了糊涂,一脸茫然之色。

  见状,赵楷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父皇得了病,咳得厉害,花光了钱也不见好转,眼看实在没法子了,三哥才来寻你,不曾想你竟这般绝情,罔顾人伦之道。”

  都说赌狗不值得同情,染上赌瘾的人,为了搞钱甚么话都能编的出来。

  父皇病了?

  他病个屁!

  昨儿个晌午,赵构才在牛行街碰着父皇,坐在街边摊上,一连吃了两碗汤饼,还有空闲调戏摊主儿的女儿,这叫病重?

  赵构默默叹了口气,从怀中抽出一张一百贯的青钱递过去,若有所指道:“我家中也过得艰难,这一百贯你且拿去,替父皇治病,莫要再胡乱折腾了。”

  这钱他本是不想给,可是没法子啊,三哥都把父子人伦大道都搬出来了。

  若是不借,那他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父亲重病,作为儿子却一毛不拔,放在哪都说不过去。

  赵楷心头一喜,赶忙接过青钱,旋即直勾勾盯着赵构的衣襟,说道:“九弟,一百贯怕是不够啊。”

  “这是我全部身家,多一文都没有了。”

  赵构摇摇头,咬死不松口。

  他这三哥甚么德行,他太清楚了,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就麻烦了。

  赵楷自然不信,不过见自家九弟这副模样,只得作罢。

  一百贯就一百贯,今个儿他定要连本带利的全赢回来!

  目送赵楷离去的背影,赵构不由松了口气,迈步朝家中走去。

  一路回到家里,邢秉懿立刻迎了上来:“当家的回来了,累了罢,快且歇一歇。”

  伺候着赵构在大堂坐下,邢秉懿接过丫鬟手里的帕子,贴心的帮赵构擦拭着脸上的汗水,旋即又端来一碗茶。

  做完这些后,她面露期盼道:“不是说社团有了赞助么,可分钱了?”

  抿了口热茶,赵构从怀中取出一沓青钱递过去:“分了,你数一数。”

  邢秉懿双眼一亮,赶忙接过青钱,慢慢数了起来。

  数完之后,她柳眉微蹙:“三万八千贯的赞助,怎地才分了两千三百贯?”

  “咳咳。”

  赵构心虚的咳嗽一声,解释道:“哪能全分,总得留下一部分用作往后的开支,两千三百贯也不少了,若此次蹴鞠大赛夺到不错的名次,还会有一笔赏钱。”

  “这些钱你存一半,另一半寄给岳父,秉辰数岁也不小了,成亲也要用到钱。”

  “急甚么。”

  邢秉懿却不干了,挑眉道:“秉辰才十五,毛头小子一个,成亲还得等上几年,奴娘家的钱先欠着,我们先买一处小院,总是租住不划算,每月租子都得上百贯哩。”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话还真是一点不假。

  “行。”

  赵构点点头。

  他也觉得总是租住不是办法,就像无根浮萍,说不得甚么时候就会被房东撵走。

  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才算真正安心。

  邢秉懿好奇地问道:“当家的,此次蹴鞠大赛赏金足有百万贯,你能分到多少?”

  赵构摇头失笑道:“这谁说的准,赏金是按名次发放。我所在的技击社大多社员技艺都稀疏平常,只我一人,也无力回天,怕是拿不到太好的名次。若是能进前八,应当可以分个两三千贯。”

  “那也不少了,加上存的钱,足够在外城买一处独门的小院了。”

  邢秉懿盘算道,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如今的日子,虽比不得当初在王府时,可却很有奔头。

  而且自从夫君被贬后,也不在外拈花惹草,花天酒地了,每日准时回家,守着她与孩子。

  唯一让她觉得烦心的,就是夫君那帮子兄弟姐妹,时常来打秋风。

  欠条写了一大堆,却至今没一个人还过钱。

  一盏茶喝完,赵构起身道:“我去换身衣裳,领你去樊楼吃一顿。”

  邢秉懿皱眉道:“去甚樊楼,一顿饭要好几十贯哩,不如就在家中吃。”

  赵构温声道:“今日是你诞辰,总要吃顿好的,况且你也许久没去过樊楼了。”

  “嗯,那奴也去换身衣裳。”

  邢秉懿点点头,心头欢喜。

  ……

  “臣见过陛下。”

  垂拱殿内,吴敏躬身行礼。

  韩桢说着,递过去一份名册:“这是朕几个儿女的名字,劳烦吴卿登记玉册,送往太庙。”

  翻了好几日的四书五经,他总算给儿女们取好了名字。

  首先是笙奴和小荷月,两个小丫头都没大名,只有个乳名,韩桢为其取名韩渝、韩潇。

  狄玉奴所生的一对龙凤胎,则取名韩清、韩澈。

  狄伊人与安娘所生的两个小子,取名韩淳、韩濯。

  “臣领命。”

  吴敏接过名册,转身便要离去。

  韩桢出声叫住他:“吴卿且慢。”

  吴敏顿住脚步,问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韩桢问道:“前朝宗室如何安置?”

  未雨绸缪,如今他已经不知不觉有了六个孩子,往后只会更多。

  毕竟他才二十岁,正值年富力强,精力旺盛之时。

  等到下一辈,儿女们开枝散叶后,宗室数量则会暴增。

  与其等到往后,不如现在就定下基调。

  宗室一直是历代皇室的包袱,放任不管罢,会失了皇家脸面,可若是一直养着,前三代到没甚么,可再往后几代,就成了负担,每年光是养着这批宗室,就是一笔不小的财政支出。

  闻言,吴敏立刻猜到韩桢的心思,如实答道:“回禀陛下,前朝英宗之前,都是将宗室安置在开封府,赐予府邸与俸禄,并且严令宗室子弟与外臣结交,并不得科举、经商、务农、从工。”

  “到了英宗之时,宗室人口暴增,每年供养宗室的钱财,已成了国库的负担,于是英宗下令出五服者,大宗正寺不再发放俸禄,需自谋生路。但由于宗室反对强烈,最后只能作罢,但也削减了宗室俸禄,且不再限制出入开封府。”

  其实赵宋宗室,比起前朝算不得多。

  因为除开赵佶这个异类之外,其他皇帝要么绝嗣,要么就一两个儿子。

  相比起明朝那群被当成猪养的宗室,数量算很少了。

  念及此处,韩桢问道:“伪宋给宗室的俸禄几何?”

  吴敏如实答道:“按爵位官职品阶不同,从万贯至三千贯每月不等。”

  “多少?”

  韩桢惊了。

  难怪到了英宗时期就养不起了,这他娘的也太多了。

  算下来每年仅是供养宗室,就得花费数百万贯。

  不过赵宋在俸禄上一向优厚,乃是历朝历代之最。

  (本章完)

0575【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见韩桢如此惊讶,吴敏解释道:“陛下误会了,每月万贯以上俸禄的宗亲并无多少,且都是身兼爵位与多项寄禄官之人,绝大多数宗室,月俸都在五六千贯上下。”

  韩桢说道:“那也不少了,一个人一年就是七八万贯的支出,一百人便是七八百万贯,国库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要知道,赵宋皇后的月俸也才一千八百贯,远不如宗亲的俸禄。

  难怪英宗受不了要改制,这谁顶得住?

  如此丰厚的优待,其实是赵宋皇帝对宗室的一种补偿。

  毕竟,一旦成了宗室,本质上就是一头被圈养的猪。

  不得科举、经商、务农、从工,更不能与外臣结交,就算心怀抱负,也无处施展。

  此外,东京城的消费极高,俸禄少了,没法维持宗室奢靡的生活,从而落了皇室的脸面。

  想想看,欧阳修这样的朝堂大员,当了一辈子官儿,竟然也买不起京师的房子。

  为何?

  就是租房和日常开销太大,以至于存不下来足够的钱买房。

  赵宋之所以对宗室严防死守,究其缘由在赵二。

  他靠着烛影斧声当上了皇帝,自然不希望旧事重演,为了一劳永逸,干脆把宗室子弟当猪圈养在眼皮子底下,时时监察。

  韩桢倒是没这个顾虑,娘老子亲大哥早就死了,关系远的亲戚,都在临淄老家种田。

  况且就算有兄弟姐妹,凭他赤手空拳打下天下的威望,即便把他害死了,旁人也登不上皇位。

  韩桢问道:“朕欲定下宗室规制,吴卿可有建议?”

  “此乃陛下家事,臣岂敢指手画脚。”

  吴敏婉拒,显然不想掺和皇家之事。

  万一提了建议,得罪了某个妃嫔,那就得不偿失了。

  韩桢却不想放过他,吩咐道:“天子无家事,吴卿但说无妨。”

  闻言,吴敏心头苦笑,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前朝对待宗室,有可取之处,但亦有不妥,陛下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韩桢来了兴致:“详细说说。”

  吴敏组织了一番语言,朗声道:“曹魏时期,曹爽专权,引得士大夫权贵心存怨气,曹囧曾上书献策,言:宗室者,近则有宗盟藩卫之固,远则有仁贤辅弼之助;盛则有与共其治,衰则有与守其土;安则有与享其福,危则有与同其祸。”

  “可惜曹爽并未听取,这才让司马懿有了可乘之机。”

  韩桢似笑非笑道:“吴卿的意思,是想让朕放开对宗室的限制?”

  曹囧的谏言有没有道理呢?

  很有道理!

  这番话,几乎是道明了皇权统治的最基本逻辑。

  帝王集权,主要依靠三驾马车,分别是宗亲、勋贵、士大夫。

  通过这三方互相牵制,以达到一种政治生态的平衡,如此皇权才能稳固。

  这三驾马车不管哪一个出了问题,对皇权都是颠覆性的。

  司马懿能成功,就是联合了勋贵和士大夫,而曹氏宗亲却没有任何权利,无法制衡异姓外臣。

  同理,在赵佶之前,赵宋文官集团一家独大,也是因为宗亲与勋贵的没落。

  至于宗亲势力过大,那还用说么,参考赵二和朱棣。

  “臣不是这个意思,宗室可以适当放宽,但必须要在方圆之内。”

  吴敏顿了顿,继续说道:“臣以为,陛下可效仿前唐,出五服者不为亲,让其自食其力。宗亲爵位隔代而降,大幅削减宗室俸禄,同时放开管束,允许他们经商、入仕、务农、从工。”

  “入仕者,可设宗室科考,筛选英才。此三管齐下,既可保皇室颜面,又不拖累朝廷财政,还能使得宗室有个出路。”

  仔细思索一番后,韩桢发现吴敏的献策,几乎与清朝对待宗室的策略相差无几。

  念及此处,韩桢赞赏道:“吴卿大才!”

  吴敏谦虚道:“陛下谬赞了,臣不过是拾前人牙慧罢了。历朝历代天纵之才何其之多,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便能为陛下所用。”

  韩桢幽幽地道:“可惜爵位食邑已经定下,朝中数人被赐爵,改弦更张,怕是不太好。”

  前脚给韩世忠、刘锜这些人封了爵位,后脚就对爵位食邑削减,这显然不太好。

  而且,爵位乃是官职之外的另一项荣誉和赏赐,轻慢不得。

  吴敏顿时明白了韩桢的意思,于是提议道:“陛下不必更张爵位食邑,可在爵位封赏上做文章,往后宗亲爵位不必给的太高,越过亲王与嗣王,给郡王便可。”

  韩桢有些意动,问道:“封赏郡王可符合礼制?”

  吴敏答道:“前唐与伪宋皆有先例,尤其是伪宋,皇子往往先给寄禄官,随后再一步步提为亲王,若品格与操行欠缺,可只封郡王。”

  韩桢当即拍板:“不错,就这么办!”

  “陛下英明!”

  吴敏躬身一礼。

  这倒不是拍马屁,而是发自真心,毕竟宗室乃皇亲,陛下此举显然是为社稷长远考虑,而无私心。

  对于韩桢这个新官家,吴敏还是很满意的,处处为百姓与社稷着想,除了性格霸道了一些。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到底是马上得来的天下,不霸道,如何能压得住军部那群丘八?

  吴敏离去后,眼见日头西落,韩桢起身伸了个懒腰,领着刘昌朝延福宫走去。

  回去的路上,刘昌照例向他禀报赵佶以及一众皇子的日常。

  当听到赵构率领社团,打入蹴鞠大赛,不由神色怪异。

  好家伙!

  自己筹办的这场蹴鞠大赛,该不会让完颜九妹成了蹴鞠明星罢?

  见状,刘昌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那赵构过得着实有些滋润,是否派人……”

  “不必了。”

  韩桢摆摆手:“抄没这些皇子家产与府邸,让他们自食其力,体验民间疾苦,是朕的本意。能过得滋润,那也是他的本事,不偷不抢,没必要刻意针对,否则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这些个赵宋皇子,他从未放在眼里。

  刘昌满脸敬佩道:“陛下心胸宽广,气度宏大,奴婢佩服。”

  “少拍马屁。”

  韩桢斜蔑了他一眼,忽地问道:“听说太监与宫女在宫中久了,会凑在一起对食?”

  刘昌被吓了一跳,赶忙解释道:“冤枉啊陛下,奴婢家中有妻儿,可从未有过对食。”

  韩桢撇嘴道:“你慌个甚,朕又没说你。”

  闻言,刘昌心头松了口气,如实答道:“回禀陛下,在宫中久了,确实会有对食之事发生。说是搭伙过日子,实则就是抱团取暖,被人欺负了,也好有个人能倾诉几句,不至于憋在心里难受。”

  韩桢好奇道:“朕知你家境殷实,算不得穷苦,而且正值壮年,家中还有娇妻,为何会选择入宫?”

  刘昌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奴婢不瞒陛下,之所以净身入宫,是为了躲避家中妻子。娇妻虽好,可夜夜索取,刚成亲那几年还好,随着岁数大了,奴婢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乍一听上去很离谱,但细细一想,又觉得很合理。

  韩桢又问:“伱净身之后,与以往有何不同?”

  刘昌答道:“说来也神奇,先前在家中时,时常觉得萎靡不振,易怒易燥,净了身后,反倒觉得好多了,脑中没了诸多杂念,每日起床也觉神清气爽。陛下不晓得,奴婢在家时,瘦的跟麻杆一样,还不足百斤,如今身子强健了许多。”

  “竟有这般神奇?”

  韩桢眉头微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刘昌一本正经地说道:“确实如此,奴婢曾听宫里的老人说过,男人那玩意儿虽好,可也是男人的烦恼根,去了势,便没了诸多烦恼,反倒能延年益寿。”

  韩桢点点头:“有些道理。”

  鸡鸭猪牛等牲畜被阉割后,便会变得温顺,而且长膘极快,人也是动物,想来应该同理。

  他隐约记得,前世时曾看过一项统计数据,太监的平均寿命,比皇帝高31年。

  宫中太监活到五六十岁,甚至七八十岁比比皆是,但这个岁数的皇帝,却没几个。

  具体是真是假,那就不晓得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延福宫,见到笙奴迈着小短腿跑过来,韩桢与刘昌默契的止住了这个话题。

  “爹爹。”

  笙奴扑上来,紧紧抱着韩桢的大腿,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见状,韩桢将她抱在怀里,关心道:“是谁欺负笙奴了?”

  “是荷月妹妹。”

  笙奴撅起小嘴,委屈地告状道:“她抢笙奴的玩具儿,还打笙奴。”

  韩桢笑道:“走,爹爹帮你讨回公道。”

  迈步走进大殿,就见闰娘将小荷月按在腿上,扬起巴掌,对着小家伙的屁股就是一顿抽。

  小荷月被抽的吱哇乱叫,哭的可伤心了。

  “还敢不敢动手打人了?”

  一边打,闰娘还一边质问。

  见到这一幕,笙奴被吓坏了,双手紧紧搂住韩桢的脖子,气也消了,怯生生的求情:“姨姨,别打荷月妹妹了。”

  一旁的赵福金也帮腔道:“是啊,小荷月还小,教训两句就得了。”

  一向对韩桢百依百顺的闰娘,这回儿却没停手,语气坚决道:“姐姐,二郎,你们是不晓得,这丫头最近愈发无法无天了,性子猖狂的很,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眼下不教好了,往后可就难了。”

  闰娘虽是乡下女子,没甚见识,但也晓得一个朴素的道理,教孩子要趁早。

  “行,那你打罢。”

  韩桢疼女儿,可也并非无底线的溺爱。

  小荷月的性子像极了韩桢,霸道的很,若放任不管,往后还不知会变成甚么样。

  教育孩子一定要趁早,晚了就纠正不过来了。

  挨了一顿打后,小荷月终于老实了,泪眼婆娑的接受自家娘亲的教育。

  自打狄家姐妹和安娘坐月子,赵富金有了身孕了,一家人吃饭就显得冷清了一些,不如之前满满大桌子人热闹。

  用过晚饭,韩桢来到赵福金的住所。

  赵富金怀孕后,便将韩桢赶出了寝殿,说他睡觉太武,担心伤到腹中的胎儿。

  烛光摇曳,韩桢坐在窗前书桌,翻阅着话本。

  老实说,这会儿的话本还处于萌芽阶段,不如明清时那般成熟。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韩桢头也不回的问道:“笙奴睡了?”

  赵福金柔柔的声音响起:“这丫头今夜有些黏人,哄了好一会儿才睡。”

  放下话本,韩桢起身一把将赵福金横抱在怀中,轻笑道:“富金都怀上了,你这做姐姐的,也不能落下,帮我生一个罢!”

  此话一出,赵福金不由俏脸一红。

  看着她那张绝美的脸颊,韩桢哈哈一笑,大步朝着床榻走去。

  ……

  南剑州。

  剑浦郡。

  匡子新端坐于府衙之中,面色阴沉。

  只用了十四日时间,便拿下了整个福建,比预期的半个月还快了一天。

  当然,这其中少不了福建当地士绅地主的帮忙。

  先前就说了,福建文风昌盛,学舍众多,无数读书人就等着齐国收复福建呢,好考取功名,一展胸中抱负。结果突然蹦出个方七佛,自号闽王,这让他们如何受得了。

  因此,等到齐军大举进入福建后,士绅地主纷纷揭竿而起。

  不管从哪方面看,这都是一场漂亮的胜仗。

  但匡子新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充斥着烦躁之意。

  福建拿下了,方五相公、刘光世、辛兴宗等人生擒的生擒,斩杀的斩杀,唯独贼首方七佛跑了。

  就在今日上午,军部传来消息。

  陛下有令,必须要看到方七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方七佛这狗贼是属老鼠的么,恁是能藏!”

  匡子新一拳砸在堂案上,恨恨的骂道。

  岳飞见他心烦意乱,出声安慰道:“匡都帅莫急,既然已经知晓方七佛南下逃往两广,并设下重重关隘,定然不会让其逃脱,只需静静等待便可。”

  通过郑三之口,他们已经知晓方七佛去了漳州,看样子是打算逃往两广。

  于是匡子新在漳州布下天罗地网,但三日时间过去了,却一直没有发现方七佛的踪迹。

  “福建多山,连绵不绝,若方七佛一头扎进山里,还真有可能会被其逃脱。”

  匡子新说罢,恳请道:“劳烦岳都帅遣麾下徐州军前往漳州,帮忙搜寻方七佛踪迹。”

  此次海军主导攻打福建,乃是陛下为海军争取来的机会,他自然要办的漂漂亮亮。

  可方七佛一日抓不到,这场大捷就终归不完美。

  “好。”

  岳飞点头应道。

  匡子新冷声道:“我就不信了,掘地三尺还挖不出这个反贼!”

  (本章完)

0576【送你上路】

  群山连绵起伏,白雾如玉带一般,缠绕着山巅。

  一座山头中,方七佛静静伏在一片灌木丛中,任由蚊蝇虫蚁在身上爬来爬去。

  在他正前方,一只金钱豹正在啃食一头半腐的麋鹿尸体。

  金钱豹不似老虎那般骄傲,虽然不会主动去寻找腐肉吃,但如果遇上了,也不会浪费。

  毕竟,每一次狩猎,对金钱豹本身也是一种未知的挑战。

  一旦在狩猎中受伤,便意味着生命即将走到终点。

  方七佛不是野兽,自然吃不了腐肉,因此他的目标,是那头金钱豹。

  可金钱豹却十分警惕,哪怕是在进食,也不曾有丝毫放松。

  且这头畜生极其狡诈,甚至有时会假意低头进食,然后忽地抬起头。

  方七佛表现的极有耐心,始终一动不动。

  终于,警惕了一阵子的金钱豹终于稍稍放松,大口撕咬着地上的腐肉。

  就在这一刻,方七佛动了。

  只见他如同脱弦之箭,从灌木中激射而出,扑向金钱豹。

  金钱豹一时不察,被扑倒在地,本能的开始反击。

  一道寒光闪过,锋利的匕首轻易穿透皮毛,刺入金钱豹的心脏之中。

  很快,金钱豹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死去。

  战斗在一瞬间结束,可饶是如此,金钱豹临死前的反扑,也让方七佛不好受。

  只见他身上的衣裳被利爪撕成烂布条,精壮强健的上半身,遍布着十数条抓痕,伤口处皮肉外翻,鲜血顺着伤口不断流淌。

  方七佛不敢久留,连伤口都来不及处理,便扛起一百多斤的金钱豹,迅速消失在丛林。

  在密林中穿行时,方七佛也极为小心,时不时会停下脚步,将一些明显被踩倒的杂草扶正,恢复原样。

  正是凭借着这份机警和细心,才让他在齐军天罗地网的搜寻下,逃出生天。

  一刻钟后,方七佛回到半山腰处的一个山洞中。

  山洞不大,逼仄压抑,但胜在隐蔽。

  吕将斜靠着山洞墙壁半躺,一条腿用衣裳包扎,殷红的血迹透过衣裳渗出。

  听到脚步声,吕将神色一变,待看清来人是方七佛后,又重新放松下来,只是眼底深处,依旧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砰!”

  将肩头的金钱豹扔在地上,方七佛盘腿坐在地上,开始处理伤口。

  吕将关心道:“佛子你受伤了。”

  “被这畜生抓伤的,不碍事。”

  方七佛面无表情的说道,动作娴熟的脱下破烂的衣裳,撕成一条条布片,开始包扎伤口。

  方家早年间是歙县的大户,世代贩漆,算得上富甲一方。

  他不喜读书,比不得三哥与五哥聪慧,反倒对舞刀弄棒感兴趣。

  因此,父亲便为他寻来一个枪棒高手当教习。

  在武学一途,方七佛展现出惊人的天赋,进步神速,十五岁时,家中的枪棒教头已不是他的对手了。

  十八岁时,背着一杆蟠龙棍,打遍江南西路绿林道无敌手。

  单论武艺,哪怕被誉为西军第一猛将的韩世忠,在他手里也讨不到好,交战十余次,两人不分胜负。

  很快,方七佛便包扎好了伤口,取出腰间匕首,划开金钱豹的皮毛,切下一块肉塞入口中。

  因为担心生火会暴露,所以他们这几日都是吃的生肉。

  吕将也艰难的挪了过来,拿出匕首开始享用豹子肉。

  生肉很难嚼,没几下腮帮子就一阵酸麻,吕将只得还未彻底嚼烂的肉强行吞入肚中。

  足足将一条豹子腿彻底吃干净,方七佛才停下动作。

  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水,他沉声道:“齐军搜寻的规模越来越大,派遣的兵力也愈发多了,必须尽快赶往两广,与佛母汇合。”

  闻言,吕将吃肉的动作一滞,旋即哑着嗓子道:“我的右腿断了,与佛子一起上路,只会拖累佛子。不如就留在此地,待佛子与佛母汇合后,再派人来接应我。”

  方七佛静静看着他,摇头道:“不,还是带你一起走比较保险!”

  此话一出,吕将心中非但有丝毫欣喜,反而涌起一股惊惧。

  果然,方七佛还是不打算放过自己。

  其实他在右腿受伤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了结局。

  右腿受伤没法赶路,而他又知道方七佛太多秘密,比如极乐丹的制造、使用之法。

  以方七佛狠辣的性格,绝对不会让他活着被齐军找到。

  吕将强压下心头惊恐,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患难见真情,佛子之恩,我无以为报。”

  方七佛摆摆手:“莫说这些,吃完了抓紧歇息,待天黑之后就上路。”

  “好!”

  吕将点点头,握着匕首继续切肉。

  待吃饱喝足之后,两人躺在地上,缓缓闭上眼睛。

  一时间,逼仄的山洞之中陷入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吕将缓缓睁开眼睛,朝一旁看去。

  只见方七佛一动不动,发出平稳的鼾声,睡得格外香甜。

  “你不仁,就莫怪我不义了!”

  吕将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之色,缓缓抽出腰间匕首,轻手轻脚地朝着方七佛挪动了两步。

  双手握着匕首,朝着方七佛的脖子狠狠刺去。

  忽地,一只满是血迹污垢的大手闪电般伸出,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握住他的手腕。

  吕将瞳孔猛地一缩,紧接着,一股钻心的疼痛自手腕处传来。

  啪嗒!

  剧痛之下,手中匕首掉落在地上。

  方七佛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一双目光冰冷的看着他:“本想晚些送伱上路,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那就依你的心意。”

  “佛子饶……”

  吕将心中惊惧,求饶的话还未彻底脱口,脖子便被方七佛另一只大手掐住。

  方七佛面色不变,掐住脖子的大手不断发力。

  很快,吕将整张脸因缺氧憋的通红,眼睛瞪的极大。

  渐渐地,吕将挣扎的力道变弱,最终彻底没了动静,眼睛也失去了神采。

  方七佛松开手,吕将尸体如面条一样,软软倒在地上。

  亲手了结吕将后,方七佛如同杀了一只鸡,丝毫不在意,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夜幕一至,他便要开始逃命了,得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

  当方七佛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山洞内一片漆黑。

  金钱豹的尸体,引来了不少蚊虫鼠蚁。

  坐起身揉了揉脸后,他取下腰间水壶灌了口水,又摸黑扒下吕将身上的衣裳,套在自己身上,起身走出山洞。

  今夜月明星稀,圆月洒下银辉。

  环顾一圈山下,没有见到火光,他不由暗自松了口气。

  “天助我也!”

  方七佛说罢,握手钢刀,快步钻入林间。

  他身形矫健,穿山越岭如同平地,这得益于前两年在山中东躲西藏的日子。

  一路走走歇歇,不知不觉间,天光放亮。

  饶是以方七佛的体魄,赶了一夜山路,也累得气喘吁吁。

  四下扫视了一眼,他迈步来到一根倒塌的横木前,坐下歇息。

  解下腰间水壶,却发现已经空空如也。

  方七佛无奈放下水壶,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摊开。

  根据舆图为指引,他如今在漳州九候山附近,距离广南东路的潮州,只有五十余里。

  加把劲的话,完全可以在今日午夜之前赶到。

  一旦到了潮州,便天高任鸟飞了,齐军再想抓他,没那么容易。

  眼下虽丢了福建,以及这两三年积攒的势力和钱财,但只要手握极乐丹的配方,就绝对可以东山再起。

  他韩桢可以从一介泼皮,赤手空拳打下一片江山,没道理自己不行!

  嗖!

  忽地,一道破风声响起。

  方七佛悚然一惊,反应迅猛,就地一个翻滚。

  箭矢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带起一串血花,随后深深射入一颗树干中,透体而出。

  见到这一幕,方七佛心下一沉。

  神臂弩!

  普通强弩哪有这般劲道,唯有神臂弩,才有如此恐怖的威力。

  齐军斥候营!

  只是瞬间,方七佛便猜到了袭击者的身份。

  齐军斥候神出鬼没,极善隐藏袭杀,他麾下那一百余名手下,就是在逃亡路上死在了斥候营的手下。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方七佛双腿发力,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迅速朝着密林狂奔。

  嗖嗖!

  又是两道破风声响起。

  箭矢激射而出,却没有射中。

  下一刻,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冲出三道身影,朝着方七佛追去。

  三人身穿墨绿色的披风,动作矫健,丝毫不比方七佛慢多少。

  追了一阵,却不见方七佛的身影。

  为首的斥候沉声道:“他没有逃远,定是躲藏起来了,搜!”

  “死!”

  伴随着一声爆喝,方七佛手持钢刀,从一颗树上一跃而下。

  钢刀挟力劈华山之势,朝着为首的斥候重重砍下。

  那斥候的反应也极快,立马抽出腰间钢刀,横档在头顶。

  当!

  两刀相撞,荡起几点火花。

  斥候倒飞出几米,重重摔在地上。

  一击得手,方七佛就地一个翻滚,卸去下落力道的同时,手中钢刀再次斩向第二名斥候的小腿。

  斥候面色一变,急忙向后退。

  方七佛却不放过对方,一套趟地刀法,直取下盘。

  “噗嗤!”

  尽管那名斥候已经在极力躲避了,却还是被刀尖划伤大腿。

  方七佛得理不饶人,起身当头一刀劈去。

  趁着对方驾刀格挡的档口,一脚踹出。

  斥候一时不察,被踹中心口,闷哼一声仰面躺在地上。

  与此同时,第三名斥候已经持刀杀了上来。

  方七佛狞笑一声,不退反进,几刀便劈翻了对方。

  不得不说,方七佛武力着实强悍,以一敌三,面对齐军之中号称单兵战力最强的斥候营,几乎是电光火石间便将其全部放翻。

  担心这番打斗会引来齐军援兵,方七佛甚至都来不及补刀,持刀狂奔,不消片刻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狗日的,下手真狠啊。”

  片刻后,为首的斥候坐起身。

  看着不远处躺在地上的两名袍泽,他紧张的出声问道:“老五,大黑?”

  “死不了!”

  “喊你爹作甚?”

  听到两人的回应,那斥候不由松了口气。

  他们到底还是小瞧了方七佛的战力,竟如此彪悍,若非对方一心想着逃命,他们三人今日就得交代在这。

  缓了一会儿,斥候强撑着站起身,取出腰间医疗包,开始为队友包扎伤口。

  “你二人在此警戒,我回去禀报。”

  待处理好伤口,斥候沉声道。

  “好!”

  另外两人点头应道。

  半个时辰后,浩浩荡荡的大军赶来,朝着方七佛逃跑的方向追去。

  ……

  “呼哧呼哧~”

  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的密林中响起。

  方七佛只觉双腿酸疼无比,胸中如同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得用尽全身力气。

  但他却不敢停下,只是闷头往前跑。

  浑身上下,又增添了几处伤口。

  这倒不是与齐军交手留下的,而是逃命时,被林中树枝荆棘划伤。

  哗啦啦!

  一阵奔腾的水流声传入耳中。

  方七佛面色一喜,双眼绽放出光芒。

  梅漳河!

  过了这条河,便是潮州地界了!

  方七佛加快脚步,又跑了一阵,面前豁然开朗。

  借着明亮的月光,只见一条河流自西而东,将山谷分为两半。

  河流并不算宽,只有三丈余,然而水流却极为湍急,拍击在乱石上,溅起阵阵水花。

  上下看了看,见并无桥梁,方七佛一发狠,后退几步,旋即梅漳河狂奔而去。

  临近河边,他双腿猛地发力,朝着河对岸高高跃起。

  砰!

  方七佛险之又险的堪堪落在河岸边,顺势一个翻滚,卸去冲击力。

  站起身,转头看着身后的密林,他仰天大笑:“哈哈哈,天不绝我!”

  伏在河边,痛饮了一肚子河水后,他又摘下水壶灌水。

  做完这些,方七佛再次上路。

  ……

  海阳郡作为潮州的治所,虽比不得广州繁华,但也不算差。

  潮州毕竟历史久远,可追溯至先秦时期。

  人口七万余户,六成都是汉儿。

  烈日当空。

  尽管已是秋季,可太阳依旧毒辣,空气中浓郁的水汽被烈阳一晒,犹如蒸笼一般。

  方七佛身着一席破烂的道袍,混在人群之中,沿着官道朝郡城走去。

  道袍衣襟处沾染着点点血迹,从何而来,不言而喻。

  在花了几个铜钱后,方七佛轻松进入郡城内。

  随着赵宋灭亡,两广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不少官员趁机大肆捞钱。

  官老爷吃肉,小吏自然跟着喝汤。

  (本章完)

0577【我升官,你发财!】

  郡城倒并没有因为官吏的玩忽职守而混乱,依旧井然有序。

  只不过,气氛相较以往有些不同。

  隐约间,好似潜藏着一股夏日暴雨来临之前的那股子躁动。

  进了郡城,方七佛在城中闲逛,看似漫无目的,实则一双目光不断在街边商铺扫视。

  没过多久,他便驻足在一间杂货铺子门前。

  只因铺子门面的东南角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火焰纹饰。

  纹饰不大,寥寥几笔,极易被人忽视,即便有人发现,也不会在意,只当是哪个孩童玩闹时刻下。

  但这却是摩尼教的联络方式。

  方七佛早在两年前,就命麾下在两广暗中传教。

  不过两广向来是方五相公在负责,眼下五哥被擒,他也不晓得两广教徒详细情况,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寻找。

  杂货铺子生意不错,人来人往。

  等了一会儿,见铺子再无客人,方七佛这才迈步走进去。

  掌柜正在柜台记账,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的问道:“买些甚么自个看。”

  方七佛说道:“我不买物件,来此是为了化缘。”

  闻言,掌柜抬起头,见他一身破烂的道袍,立马喝骂道:“哪来的臭牛鼻子,赶紧滚!”

  “光明降世,扫尽诸邪。”

  方七佛双手交叠,掐出法印。

  那掌柜顿时面色一变,赶忙从柜台走出来,将铺门关上,并顶上门闩。

  做完这些后,他也掐了个法印,面色恭敬的问道:“青火弟子耿效,敢问是哪位尊者当面?”

  摩尼教崇白色,圣物乃是永不熄灭的光明圣火。

  经过方腊一顿改制后,将教中弟子,分为五等。

  第五等就是最普通的信徒,还算不得教众。

  四等至一等,以焰色区分,分别是黄、红、青、蓝,再往上是六十四战将,十八护法,四使,佛子佛母,圣公。

  如耿效这样的青火教众,已经是摩尼教中的骨干成员了。

  方七佛淡淡道:“白日青天照,香花铺满道。”

  “佛子?”

  耿效一个激灵,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问道:“可有信物?”

  方七佛也不恼,从怀中取出一面铜牌,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见到铜牌,耿效立马单膝跪地,恭敬道:“弟子有眼不识泰山,还请佛子见谅。”

  “起来罢。”

  方七佛一手虚抬,而后问道:“海阳郡有多少教众?”

  耿效如实答道:“原有约莫千余人,结果这段时日,官府不知发了甚么疯,四处抓人,不少教徒被抓,如今还剩下多少,弟子不知。”

  “四处抓人?”

  方七佛微微皱起眉头,旋即立刻意识到,定是漳州这边的教徒出了叛徒,且级别还不低,否则摩尼教教众都隐藏在民间,纵然官府想抓,也无处下手。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个时候,他需要迅速掌握两广的摩尼教教众,同时尽快联系上佛母。

  念及此处,方七佛又问:“能否联络上漳州的护法?”

  “能。”

  耿效点点头。

  方七佛吩咐道:“给我安排一个住所,通知护法来见我。”

  这几日逃命,耗尽了他的心神,整个人疲惫不堪,需要好好歇息一番。

  “是,佛子这边请。”

  耿效伸手示意,领着方七佛从后门出了铺子。

  在大街小巷中走了片刻,两人最终来到一处胡同小院。

  耿效谄媚地介绍道:“这处小院是弟子的住所,委屈佛子暂且住下,弟子再去给您买些酒肉。”

  “好。”

  方七佛满意的点点头,对耿效的机灵很是满意。

  不多时,耿效就买来了酒肉。

  方七佛饿坏了,直接拍开酒封,拎起酒坛灌了一大口。

  “呼!”

  长出一口气后,他抓起一只烧鸡大口撕咬。

  耿效满脸堆笑道:“佛子,您先吃着,弟子这就去联系护法,顺便给您去药店买些金疮药。”

  “且去罢。”

  方七佛摆摆手。

  “弟子先行告辞。”

  耿效躬着腰,转身出了卧房。

  待出了小院,关上大门,他缓缓挺直腰背,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消散。

  只见他站在原地,面露狂喜之色,颤颤巍巍地从袖兜中掏出一个铜锁,扣在木门上的两个铜环上,随后锁死。

  做完这些,耿效脚步匆匆的出了胡同,直奔走马街而去。

  走马街是海阳郡城最繁华的街道,商铺酒楼赌场林立,街头街尾两个瓦市子,每到傍晚,整条街道游人如织,摩肩擦踵。

  一刻钟后,耿效站在卓楼门前。

  他到底是存了一个心眼,没直接去官府,而是来到卓楼。

  其他人只当卓楼是一间酒楼,但耿效却明白卓楼是甚么地方。

  为何?

  因为他就是那个叛徒。

  早先时候入摩尼教,是因家中贫苦,官吏地主常年欺压,让他心头憋着一股气。

  接触摩尼教后,脑子一热,便入了教。

  他是个聪明人,入教没多久后,便醒悟过来了。

  所谓人人平等,无有贵贱的光明圣国,压根就他娘的不存在。

  否则,为何护法整日在高门大宅中享福,只需动动手指,麾下弟子就得拼死拼活的卖命?

  他开设铺子,辛辛苦苦贩货,赚到手的钱还没捂热,转头便被护法收走。

  尤其是前段时日,通过邸报得知齐军势如破竹,攻城掠地,如入无人之境,短短几日时间福建大半地界便被攻克,他就明白,摩尼教覆灭在即。

  一旦齐军彻底拿下福建,接下来必然会对两广下手。

  届时,他这个教中骨干,绝对难逃一死。

  前思后想了许久,耿效干脆投诚。

  不但得到保证,不会对他进行清算,而且每供出一个摩尼教教徒,还会给他十贯赏钱。

  这可把耿效高兴坏了,一股脑将自己知晓的教众,全部托盘告知,获得上千贯赏钱。

  有了这笔钱,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哪成想,摩尼教的佛子方七佛忽然来了。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啊!

  卓楼的生意还是那般好,哪怕此时已是下午时分,大堂内依旧满座。

  耿效走进卓楼后,径直朝楼上走去,轻车熟路地来到三楼东南角的一个雅间。

  坐下没多久,雅间内便被推开,掌柜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胡掌柜。”

  耿效拱了拱手。

  胡掌柜笑呵呵地问道:“耿兄此番前来,可是又有渔获?”

  耿效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兴奋:“此次是一条大鱼!”

  大鱼?

  胡掌柜顿时双眼一亮,忙问道:“可是漳州的护法?”

  耿效摇摇头,口中轻轻吐出三个字:“方七佛!”

  胡掌柜先是一愣,旋即心底涌出一股狂喜。

  他本以为是个护法就顶天了,没想到竟然是贼首方七佛。

  这哪是大鱼,这简直是巨鲸啊!

  “果真?”

  待回过神,胡掌柜赶忙问道。

  “这……俺觉得有八成是方七佛。”

  耿效也不敢把话说太满,毕竟他从未见过方七佛,也不晓得对方长甚么样。

  全凭教中的暗语和信物。

  不过摩尼教等级森严,越是高层,越是被洗脑的严重,绝不敢假冒佛子圣公。

  况且,结合这段时日《青州日报》上的时闻,因此他觉得对方定是方七佛。

  嘶!

  胡掌柜深吸了口气,语气略显激动的问道:“方七佛现在何处?”

  耿效却不答,只是笑了笑。

  见状,胡掌柜顿时明白,保证道:“你且放心,只要协助我生擒方七佛,便是大功一件,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近日你我合作,可曾亏待于伱?”

  “不曾。”

  耿效摇摇头。

  这倒是实话,抓了人,验明身份后,立马就给赏钱,从不拖沓。

  念及此处,耿效说道:“方七佛如今暂时被我稳住,就在我家中,你们要动手就快些。”

  胡掌柜满脸兴奋道:“好,待生擒方七佛,我升官,你发财!”

  方七佛乃是陛下钦点的贼首,匡都帅为了搜寻方七佛的踪迹,调用了两万余将士,以及数万民夫。

  如自己能将其生擒,旁的不说,升任千户绝对没问题。

  想到这里,他心中就忍不住一阵激动。

  出了卓楼,胡掌柜乘坐马车一路来到府衙。

  门口值差的皂吏见了他,笑呵呵地上前攀谈:“胡掌柜,今个儿怎么来府衙了?”

  平日里和和气气的胡掌柜,今日却极其霸道,一把将其推开:“滚一边去!”

  不待皂吏反应,便大步踏入府衙。

  一路来到大堂,见堂案后方空空如也,他大喝一声:“李知州何在?”

  “何人惊扰公堂!”

  知州李渡闻声从后方书房走出,面色愠怒。

  当看清来人后,面色一松,轻笑道:“不知胡掌柜前来何事?”

  李渡早在赵佶被俘后,便暗中通过胡掌柜投了齐国,否则前段时日,也不会配合他抓捕摩尼教教徒。

  胡掌柜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摩尼教贼首方七佛逃入郡城之中,还请李知州即刻派兵,随我抓捕贼首。”

  “方七佛?”

  李渡先是一愣,旋即大喜过望道:“胡掌柜稍待,本官这就点齐人马。”

  他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官声不太好。

  而当今官家又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最恨贪官污吏。

  哪怕早早投了齐国,不至于被抄家审判,但这官儿,恐怕是当到头了。

  所以这段时日,他抓紧时间捞钱,争取往后当个富家翁,回东京城享福。

  谁曾想,转机来了!

  若能生擒贼首方七佛,说不得凭借这份功劳,能保住知州的官职。

  (本章完)

0578【总算摆脱这疯子了】

  眼下立功的机会在即,李渡怎么放过。

  即刻下令,召集快班捕头,似是觉得不妥,他又将城中弓手与巡检一齐带上。

  不到半个时辰,李渡便召集了近千人。

  在胡掌柜的带领下,千余人浩浩荡荡的来到耿效所居住的城区。

  “张都头,你领快班捕快守住南巷出口。”

  “王都头,你领三百弓手围住东巷,其余人等随我来。”

  尽管耿效已经说了,方七佛只孤身一人,但胡掌柜却依旧如临大敌,布下天罗地网。

  他可不愿到嘴的功劳,因各种意外飞了。

  百户和千户,看似只隔着一个试千户,实则天差地别,千户乃是正儿八经的五品官儿。

  为官有两槛,一个是七品,一个是五品。

  入五品,才算在朝堂之上有名有姓,有一席之地。

  五品以下的官儿,多如牛毛,莫说陛下了,便是内阁的相公们,也说不出几个五品以下官员的名字。

  待各方兵力全部布置到位后,胡掌柜大手一挥:“随本官去抓捕贼首!”

  ……

  平稳的鼾声,自卧房中响起。

  忽地,方七佛猛然睁开眼。

  多年来的逃亡生活,让他无比警惕,哪怕睡觉,也不敢睡的太死。

  事实上,耿效故意提出买酒肉,就是为了灌醉方七佛。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方七佛自幼习武,生活极其规律,不嗜酒,亦不近女色。

  先前喝两口,不过是祛一祛胸中郁气,随后便不再碰酒。

  方七佛目光警惕,侧耳倾听。

  不对劲。

  太安静了,不仅仅是街头巷尾的叫卖声,甚至连鸟鸣也消失不见。

  直觉告诉他,危机降临。

  方七佛迅速翻下床,快步出了卧房。

  来到小院,他猫着腰凑到木门前,顺着门缝朝外看过去。

  只见门外的胡同里,挤满了弓手,手持长枪,正轻手轻脚地朝小院走来。

  方七佛悚然一惊,来不及思索是耿效出卖自己,还是官府发现了自己的踪迹,眼下当务之急,是逃出城。

  显然,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海阳郡已经待不成了。

  只是稍加思索,方七佛便想好了逃生路线。

  一个助跑,他双脚用力蹬在墙上,双手攀住屋檐,稍稍发力,整个人便一跃上到房顶。

  方七佛伏下身子,快速在房梁上移动。

  尽管如此,还是被一名眼尖的弓手发现。

  “屋顶有人!”

  胡掌柜循声望去,惊呼道:“不好,贼首要逃,快追!”

  城北乃是民宅聚集区,胡同巷子连成片,这反倒方便了方七佛。

  此刻,他如同一头矫健的猎豹,在房顶之上狂奔,闪转腾挪间,便将胡掌柜率领的弓手远远甩在身后,朝着就近的北城门方向逃去。

  好在胡掌柜先前留了个心眼,命人堵住胡同两端。

  跑了一阵,眼前忽地一空,再无房屋可以借力,而胡同外,则有上百捕快待命。

  一名捕快高呼一声:“张都头快看!”

  不需捕快提醒,张都头已经发现了方七佛。

  短暂的失神后,他立刻下令道:“此人便是贼首方七佛,将其捉拿!”

  方七佛面无表情,一跃而下,落入小院中。

  环顾一圈小院,他快步上前,将晾晒的衣服全部扯下,提起晾衣杆,当作长枪使用。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小院大门被撞开,十数名捕快鱼贯而入。

  “来得好!”

  方七佛眼中毫无惧意,提着竹竿不退反进。

  呜呜呜~

  一根竹竿在他手中,被舞出了残影,荡起阵阵破风声。

  俗话说的好,年刀月棍一辈子枪。

  枪法乃是脱胎于战阵,上手快,但若想精通,甚至登堂入室,纵然天赋异禀也需数十年如一日勤练不辍。

  方七佛便是使枪的好手,每一次挥舞,劲道直透竹竿顶端。

  看似轻飘飘的一下,落在捕快身上,却重逾千斤。

  啪啪啪!

  伴随着一阵阵脆响,顷刻间便有七八个捕快倒地哀嚎。

  其余捕快面露惊骇,不由后退几步。

  院外的张都头见状,大喊一声:“反贼凶猛,上套网!”

  下一刻,立马有三名捕快手持套网冲进小院。

  这种套网与渔民捕鱼的渔网相差无几,区别在于网中挂满了细小的铁钩,一旦被套中,铁钩便会扎进皮肉里,对方越是挣扎,铁钩反而扎的越深。

  一般捕快极少使用,只有在抓捕江洋大盗或亡命之徒时,才会拿出来缉凶。

  方七佛自然知晓套网的阴毒之处,于是手持竹竿,主动冲上前。

  “并肩子上!”

  三名持套网的捕快都是老手了,立刻散开,从不同方向一齐甩出套网。

  唰!

  套网在空中展开,范围极广。

  方七佛反应不可谓不快,迅速前冲,避开两个套网,手中竹竿上顶,借着竹竿的长度将套网顶住。

  旋即他腰间猛地发力,竹竿顺势下劈,当头砸在一名捕快的额头。

  明明只是竹竿,却如铁椎一般,霎时间那捕快额头鲜血长流,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一击得手,方七佛立马手持竹竿冲出小院。

  他深知不能久战,否则等到数百弓手追来,自己绝无逃跑的可能。

  张都头以及一众捕快没想到方七佛竟这般彪悍,孤身一人还敢主动杀出来。

  一根竹竿,被方七佛耍的虎虎生威,荡起阵阵破风声。

  一时间,人仰马翻,被方七佛打了个措手不及。

  外围的捕快见方七佛如此悍勇,心生惧意。

  “挡我者死!”

  见状,方七佛大吼一声,手持竹竿冲入人群。

  哗啦。

  百余捕快竟一哄而散,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方七佛心头大喜,冲出包围后,朝着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就在这时,胡掌柜带着弓手追来了。

  见到一群捕快眼睁睁看着方七佛离去,他气的大骂道:“废物,还不快追!”

  真是一群废物啊。

  上百名捕快,竟然被一个手持竹竿的贼人逃脱,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他知晓赵宋治下的吏治败坏,但没想到会离谱到这种程度。

  “快追!”

  张都头面色羞愧,大吼一声,率先追了上去。

  此时此刻,胡掌柜心中有些后悔。

  当时在屋顶发现方七佛时,就该命人放箭,将其射杀。

  可惜他贪心了,觉得自己布下天罗地网,对方又只是孤身一人,因此打算生擒。

  毕竟,生擒与射杀可不是同一份功劳。

  奈何,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方七佛如此彪悍,海阳郡的捕快如此糜烂。

  “滚开!”

  方七佛双眼赤红,如同一头凶兽,一路撞开挡在前方的人。

  “啊!”

  一名小妇女反应不及,被方七佛迎面撞上,当场惊呼一声,倒飞了出去。

  方七佛只觉肋下一麻,彷佛被蚊虫蛰了一下。

  他并未在意,继续发足狂奔。

  只是还没跑两步,身子忽地一麻,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方七佛想要爬起来,四肢却不听使唤,酸麻的感觉传遍全身,让他动弹不得。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左肋期门穴上不知何时,插着一根银针。

  银针大半都扎入体内,只余下寸许针头留在外。

  遭暗算了!

  只一瞬,方七佛便明白了,努力转动眼睛,朝着方才那名女子摔倒的地方看去。

  结果,地面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小妇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佛母,弥勒教!”

  方七佛咬牙切齿地从口中挤出几个字。

  这等阴毒的法子,与弥勒教同出一脉,而且暗算自己之人又是貌美的小妇人,两相结合,让他瞬间便想到了弥勒教。

  只是,佛母为何要背叛自己?

  难道她以为,摩尼教被覆灭后,韩桢会放过她的弥勒教?

  不待他细想,身后的捕快已经追上。

  似是担心他再逃脱,两名捕快一左一右扑上来,将他死死压住,另一人则取出铁铐将他双手双脚全部锁住。

  “哈哈哈,天助我也!”

  胡掌柜看着被生擒的方七佛,心头涌起一股狂喜,吩咐道:“押入大狱,严加看管!”

  不远处的街角,一名容貌俏丽的小妇人,静静看着这一幕。

  正是方才被方七佛撞飞的女子。

  待到方七佛被捕快押走,她转身消失在街角。

  在巷子中绕行了片刻后,最终停在一处院落前,伸手以三轻两重的频率,敲了敲门。

  下一刻,院门从内打开,小妇人迅速闪身进去。

  院子里,一名头包蓝布的农妇正在喂鸡。

  农妇面色蜡黄,看上去约莫四旬,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普通人。

  听到脚步声,农妇头也不回,用略显苍老的声音问道:“如何了?”

  “回禀佛母,方七佛已被官府生擒。”

  小妇人满脸嫌弃道:“官府捕快恁是无能,若非弟子出手,说不得还真让方七佛那厮逃脱了。”

  佛母面色淡然道:“赵宋治下吏治败坏,只知欺压百姓,而方七佛一身武艺强悍,鲜有敌手,即便逃脱了,也实属常事。眼下既然被抓住了,便皆大欢喜。”

  闻言,那小妇人松了口气,神色轻松道:“终于摆脱这帮疯子了。”

  佛母微微叹了口气:“人心不足蛇吞象,我教前任佛子,不也同样如此?结果惹得朝廷震怒,遭逢灭顶之灾。”

  前任佛子,便是怀州高昙晟。

  仁宗时期,与高昙晟一起举起造反大旗的,还有贝州王则以及蜀中刘凝静。

  当时弥勒教势大,教众遍布全国各地,让宋仁宗头疼不已。

  不过随着朝廷镇压叛乱,并抓捕弥勒教徒,让弥勒教迎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残存的弥勒教蛰伏民间,苟延残喘。

  与此同时,原本一直不温不火的摩尼教,趁势坐大。

  等到方腊造反时,更是达到顶峰。

  方腊被西军生擒后,方七佛并未放弃,凭着武力裹挟弥勒教、景教、沃教等一众邪教。

  事实上,弥勒教早期创立之时,其实并非是邪教,而是脱胎于佛教,乃十宗之一。

  教中尊奉未来弥勒佛。

  弥勒教之所以被历朝历代禁绝,究其缘由便是弥勒教教义的核心——未来!

  未来这个两个字,能做的文章可就太多了。

  尤其是一些野心家。

  为什么以老子为祖的李家会被武则天篡政?

  因为武则天命人编造《大云经》以弥勒下生自居,从而成为武周夺取李唐政权的舆论工具。

  神龙政变后,唐玄宗直接下旨,颁布《禁断妖讹等敕》,将弥勒教打为邪教,严加捉搦。

  此外,当初高昙晟造反时,喊出的口号便是‘释迦佛衰谢,弥勒佛当持世’。

  可以说,弥勒教的教义,天生就适合作为造反的口号。

  遭过一次灭顶之灾后,弥勒教彻底老实了,这一代的佛母开始转求出路,吸纳借鉴净土宗的教义。

  教义渐渐从‘当来下生娑婆世界’,转变为‘火中生白莲’。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她想消停,方七佛却不愿意。

  自始至终,佛母都不看好方七佛,她不想再遭一次灭顶之灾,奈何对方势大,只能暂时妥协。

  眼下齐军攻打福建,总算是等到了摆脱方七佛的机会。

  忽地,那名小妇人问道:“佛母,我等今后该怎么办?”

  短暂的欣喜过后,随之而来的是迷茫。

  方七佛被生擒,摩尼教也会迎来灭顶之灾,但她们弥勒教呢?

  以齐国皇帝的性子,必然也不会放过弥勒教。

  佛母答道:“为今之计,唯有投诚。”

  “投……诚?”

  小妇人一愣,满脸不可思议。

  佛母无奈地叹了口气:“齐国皇帝早在两浙路时,便下旨剿灭各地邪教,我等藏不了多久。”

  在朝廷面前,邪教就是躲藏在阴暗地道中的老鼠。

  朝廷不在意,邪教自然可以苟延残喘,在夹缝中生存。

  可一旦朝廷铁了心要覆灭邪教,下场可以预见。

  很显然,齐国皇帝就是铁了心要剿灭邪教,甚至不惜发动百姓,开出赏钱。

  邪教能生存,就是因为藏匿在民间。

  当民间百姓开始检举他们的时候,又能藏到哪去呢?

  小妇人问道:“可……可齐国皇帝会同意么?”

  佛母微微一笑:“总归要试一试,只要诚意足够,总能打动对方。”

  她有自信,认为自己的诚意,齐国皇帝绝对拒绝不了!

  (本章完)

0579【鬼蜮手段】

  佛母沉声道:“为表诚意,我们可以先交一份投名状。”

  “投名状?”

  小妇人面露疑惑。

  佛母自信道:“摩尼教在两广虽根基尚浅,但也投入了不少人力物力,方七佛被生擒的消息传出去后,两广的护法、战将定然会组织人手劫狱。不消三日,就会有人联系我,届时你去一趟卓楼,将此事告知齐国密谍司的人。”

  有此投名状,想必齐国皇帝应该能感受她的诚意。

  只要能搭上线,入宫面圣,后续她还会有大礼相送。

  她出身商贾之家,很早便懂得一个道理,这个世上就没有谈不成的买卖。

  如果有,那也仅仅是价钱没给到位罢了。

  ……

  生擒方七佛后,狂喜的胡掌柜并未得意忘形,毕竟今日海阳郡弓手、捕快的表现,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而两广还潜藏着不少摩尼教余孽,难保这些人不会铤而走险,选择在半途劫囚车。

  因此,他当即写了一封密信给匡子新,告知方七佛被生擒的消息,同时让匡子新派遣一支精兵,来海阳郡接应。

  收到信的匡子新大喜过望,心头一直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下。

  方七佛被生擒,为此次攻打福建,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匡子新对方七佛极其重视,直接命令驻扎在漳州的孙志,率领麾下神舟战舰群,前去潮州接应。

  ……

  是夜。

  卓楼后院的卧房内,胡掌柜端坐于书桌前,正面色凝重的纸笔写密奏。

  这封密奏,是上呈给密谍司南方镇抚使,最后说不得还会被转呈给陛下,所以遣词造句必须严谨慎重。

  能成为第一批密谍司的百户,他可是在青州军的斥候营深造过几个月。

  经过最初的兴奋之后,很快便发现了端倪。

  他在方七佛肋下发现了一根银针。

  以方七佛表现出的武力来看,怎会在奔逃时摔倒。

  而且,就算不慎摔倒,也该立即起身才是,岂会躺在原地等待捕快追上来。

  很显然,有人在暗中帮助他们抓捕方七佛。

  这个人是敌是友?

  是摩尼教内部出现了分裂,还是另有其人?

  可惜贼首方七佛嘴硬的很,任凭他如何逼问,愣是一字不发。

  正当他思索间,后院大门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胡掌柜悚然一惊,立马吹灭蜡烛,同时从腰间抽出匕首。

  一时间,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如今已是深夜,城中早已宵禁,有人敲门已是有问题了,更加诡异的是,养在院中的大狗,竟没有任何动静。

  这狗养了大半年,就是用来看家护院,每次远远听到脚步声,都会犬吠几声。

  正因如此,他才这般谨慎。

  手握匕首,轻手轻脚地打开卧房门,借着明亮的月光,胡掌柜迅速扫视了一圈小院。

  没有发现人影,他又朝狗窝的方向瞥了眼。

  狗窝内漆黑一片,看不到大狗是死是活。

  胡掌柜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目光死死盯着远门,沉声问道:“谁?”

  门外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是谁?”

  胡掌柜又问了一声。

  见门外依旧无人应答,他索性走上前,打开院门。

  果然,巷子里空无一人。

  胡掌柜皱了皱眉,重新关上院门。

  一路来到狗窝,只见大狗蜷缩在内,一动不动,唯有缓缓起伏的胸腹,证明还活着。

  忽地,大狗背上反射出一点银光。

  胡掌柜伸出手,在大狗背上摸索了片刻,旋即拔出一根银针。

  随着银针拔出,大狗立即抖动了几下四肢,似是要醒来了。

  借着月光,看着手中银针,胡掌柜心下明了,此人正是前日出手帮他们抓捕方七佛之人。

  紧接着,他的心中便涌起一股疑惑。

  此人今夜大张旗鼓的前来,又是为了甚么?

  示威?

  不可否认,对方的鬼蜮手段确实耍的出神入化,但他的背后乃是密谍司,是大齐朝廷。

  民间有高人,这一点胡掌柜不否认,可在朝廷这个国家机器面前,手段再高明又如何,无疑是蚍蜉撼树。

  带着疑惑,以及那根银针,胡掌柜回到卧房中。

  重新点燃蜡烛,明亮的火光燃起。

  刚刚坐下,他忽然发现书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倒是好手段!”

  胡掌柜赞叹一声。

  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顽这么一出,对方手段着实高明。

  拿起纸条,胡掌柜扫视了一眼,面色不由一变。

  只见纸条上,用一手清秀娟丽的梅花小楷写着【明夜丑时二刻,摩尼余孽劫狱,皆俱甲。】

  嘶!

  胡掌柜深吸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之色。

  摩尼教余孽打算劫狱,他早有预料,因此才一直将方七佛羁押在大狱中,等待海军前来接应。

  但是他没想到,摩尼教前来劫狱的余孽,竟然皆俱铁甲。

  甲胄在这个时代的重要性,不必过多赘述。

  三五人身披铁甲,便可横行一个小县城,若摩尼教前来劫狱的人皆披铁甲,以府衙中的那些个弓手捕快,根本挡不住。

  念及此处,胡掌柜不由一阵后怕。

  他倒是不怀疑纸条的真实性,毕竟对方前两日帮忙抓捕方七佛,没必要费这么大劲骗他。

  ……

  翌日。

  郡城如同往常一样,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汕头港的海错与货物,不断被运往海阳郡,经过这个中转站之后,再由韩江逆流直上,运往江南西路与荆湖。

  哗啦啦~

  一辆水车自码头行来,朝郡城而去。

  拉车的牛每走一步,车中都是响起一阵阵水声,偶有水花飞溅而出。

  水车来到城门口时,不出意外被拦下。

  自打方七佛被捕后,李渡便整顿了一番吏治,相比起以往给几文钱就能随意进出,如今要严格许多。

  毕竟,原先是破罐子破摔,眼下立了大功,有可能保住乌纱帽,李渡瞬间就像换了一个人,勤勉于政,企图挽回一些自己的名声。

  两名差役上前,拦住水车:“停下,可有凭由?”

  车夫操着一口海阳当地方言说道:“这位公差,俺就是粥口镇人。”

  “车里是甚?”

  差役打量了他两眼,又问道。

  车夫答道:“运的海鱼和海错。”

  “打开。”

  差役不容置疑道。

  闻言,车夫乖乖打开木盖,水车内海水浑浊,不过却也可以看清里面装着的海鱼与海错。

  查看过后,差役摆摆手。

  “多谢公差。”

  车夫道了声谢,赶着牛车进了城。

  沿着街道,一路来到城北的一间宅院前,伸手敲了敲门:“送海错喽。”

  咯吱一声,门被打开。

  待牛车驶入后,院门再度被关上。

  院落中,七八个大汉围上前,为首的一人问道:“甲胄呢?”

  此人名唤冯万洪,乃摩尼教六十四战将之一,是方七佛早年间结识的绿林中人。

  因为跟着方七佛最久,他也被洗脑的最为严重。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尤为关键,那便是方七佛被俘,他往后就没了极乐丹。

  极乐丹一直是方七佛控制手下,最有效的手段,定期发放,数量有限。

  前段时日齐军攻打福建,方七佛逃亡山中,一下子断了联系,方五相公等人更是被一锅端,极乐丹的供应自然也就断了。

  没了极乐丹,这段时日,冯万洪等人都是在煎熬中渡过。

  每日毒瘾犯时,那股万虫噬心,生不如死的滋味,折磨的他快疯了。

  这会儿别说劫狱了,就是让他提刀去东京城砍齐国皇帝,他都不带一点犹豫的。

  “在这。”

  车夫说着,鼓捣了一下机关,一个暗格顿时从水车左侧打开。

  暗格并不大,勉强可以躺进一个成人,不过用来藏甲,却是完全足够了。

  很快,车夫便从暗格里抽出八副半身铁甲,以及一柄柄钢刀。

  见到兵刃甲胄,为首的大汉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道:“你出了城后,立即去码头候着。”

  “弟子遵命。”

  车夫郑重地点点头,而后赶着牛车离去。

  冯万洪吩咐道:“把刀甲搬入屋内,老三去买些吃食,吃饱喝足,所有人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丑时劫狱。”

  “是。”

  几名手下齐齐应道。

  不多时,老三便买回了饭菜。

  由于今夜要劫狱,所以并无酒水,一众大汉吃完后,便各自回到房中歇息。

  冯万洪躺在床上,忽地一股恶心感从肚中传来。

  他心知是瘾头又来了,赶忙拿起一块麻布塞入口中,随后扯出一条麻绳,将自己手脚捆住。

  做完这些后,那种生不如死的折磨,渐渐出现,彷佛无数看不见的虫子,从身体各个角落钻出,啃食自己的五脏六腑。

  冯万洪死死咬着麻布,眼睛瞪的老大,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汗水不断渗出,很快便浸湿了衣裳。

  也不知过了多久,冯万洪脸上的痛苦之色渐渐消散,整个人如虚脱了一般,双眼无神的看着屋顶。

  片刻后,冯万洪吐出口中麻布,用嘴咬住绳头,解开手脚上的麻绳。

  只见手腕脚腕鲜血淋漓,俱都是方才挣扎时摩擦所致。

  默默取出金疮药,将药粉敷在手腕脚腕上,冯万洪喃喃自语道:“再忍一忍,过了今夜,救出了佛子,便不必再遭心魔折磨。”

  ……

  午夜。

  冯万洪在这一阵敲门声中醒来。

  门外传来手下的声音:“尊者,时辰差不多了。”

  “嗯。”

  冯万洪应了一声,起身穿上靴子出了门。

  院子里,七名手下正在穿戴铁甲。

  他迈步来到井边洗了把脸,清凉的井水瞬间驱散了睡意。

  接过手下递来的铁甲,冯万洪动作娴熟的穿戴好,随后手握钢刀,下令道:“出发!”

  院门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出,直奔府衙而去。

  郡城之中,一道道身影从各处窜出,这些人具备气息彪悍,披甲持刀。

  大狱设在城西,位置僻静,距离府衙三百余步。

  很快,城西便汇聚了四十余人。

  这些人乃是摩尼教在广南东路的精锐骨干,不是护法就是战将,要么是蓝火弟子。

  为了救出方七佛,摩尼教高层几乎倾巢而出,此次乃是孤注一掷。

  否则等到方七佛被押解到福建,被齐军接手后,就再无机会了。

  为首的护法压低声音道:“记住,救出佛子后立刻从西城撤退,不得恋战,我已安排了人,将值差的差役灌醉。出了城,立刻散开,在码头汇合。”

  “是。”

  众人哑着嗓子应道。

  “上!”

  护法大手一挥,众人一拥而上。

  冯万洪一马当先,持刀冲向大狱。

  密集且沉重的脚步声让门口值差的狱卒吓了一跳:“甚么人?”

  “你爷爷!”

  冯万洪大吼一声。

  待摩尼教的人来到近前,狱卒这才看清情况,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提着水火棍撒腿就跑。

  护法提醒道:“莫要追,救佛子要紧!”

  砰!

  借着助跑,冯万洪一脚踹开大门。

  身后其余人一窝蜂的涌了进来。

  原本冯万洪已经做好了厮杀的准备,毕竟是郡城大狱,又生擒了佛子,必然有重兵把守,戒备森严。

  然而闯进大狱后,却发现宽敞的院落中,空无一人,整个大狱之中一片死寂。

  “不好,中计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近乎,有人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

  果不其然,话音刚刚落下,就听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齐齐转过头,只见数百弓手身着皮甲、纸甲,将大狱大门团团围住,持盾架枪。

  在火把的映照下,数十柄强弩以及百余弓箭对准大门。

  除此之外,外围还守着上百捕快,负责警戒。

  海阳郡武备松懈,这些强弩皮甲,还是李渡在胡掌柜的提醒下从周边巡检调来的。

  胡掌柜站在人群之中,看着府衙中披甲持刀的摩尼教余孽,心有余悸。

  多亏了那人提醒,否则还真就被这些反贼劫狱成功了。

  “杀出去!”

  冯万洪当机立断,大吼一声。

  眼下被关门打狗,唯有拼死冲出去才有一线生机,否则死路一条。

  “杀啊!”

  摩尼教众人纷纷高吼,随冯万洪冲出大狱。

  胡掌柜下令道:“放箭!”

  嗖嗖嗖!

  伴随着破风声,一阵密集的箭雨,将冯万洪等人笼罩。

  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中,夹杂着几声惨叫。

  除非是臂力惊人的射雕手,否则弓箭基本无法破开铁甲,即便破甲了,也扎不深,顶天了皮外伤。

  弓箭无法破甲,但强弩配上破甲箭头却可以!

  而且,这些摩尼教余孽的铁甲,只是轻型半甲,比不得冷锻的重铠。

  只一轮齐射,便有七八人倒地哀嚎。

  “再射!”

  胡掌柜再次下令。

  又一轮箭雨袭来,再度躺下十余人。

  只是两轮齐射,顷刻间便损失近半的人手。

  冯万洪左肩也中了一箭,钻心的疼痛让他几欲发狂,双眼赤红的冲向人群。

  前排弓手架起盾牌,立刻顶了上去,后方的弓手手持长枪,不断捅刺。

  老实说,这些弓手战力与农夫无异,打起来也毫无章法。

  平日里吃不饱,只两顿参了沙子的稀粥,也没怎么操练,哪来的战力?

  不过好在人数占据绝对优势,俗话说的好,蚁多咬死象。

  一刻钟后,战事结束。

  冯万洪等人着实彪悍,二十来人,面对数百弓手,愣是鏖战了一刻钟,杀伤了五十余人。

  胡掌柜瞥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吩咐道:“将首级割下,命官营匠人腌制。”

  (本章完)

0580【朕不喜波罗果】

  一场劫狱,被扼杀在摇篮中。

  李渡此刻笑开了花,因为经过耿效的辨认,这四十余人不是护法就是战将,最不济的都是蓝火弟子。

  几乎把两广摩尼教的高层给一窝端了。

  虽比不上生擒方七佛的功劳大,但也不算小,保住他头上这顶乌纱帽绰绰有余。

  胡掌柜兴奋之余,心中疑惑更甚。

  目前来看,似乎不像是摩尼教内部分裂,毕竟此番过后,福建与两广的摩尼教高层,几乎被一网打尽。

  应是外人所为。

  但到底是谁呢?

  胡掌柜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干脆如实上报。

  两日后,孙志率领神舟战舰群抵达海阳郡。

  将方七佛移交给海军后,胡掌柜松了口气。

  人交给海军,就不关他的事了,半途再出甚么事儿,那也是军部担着,跟自己没关系。

  福建打下了,方七佛被生擒,但匡子新与岳飞却不得闲。

  三万徐州军,其中两万余人被王彦带回京师休整。

  岳飞则率领剩余的八千人,自漳州入潮州,匡子新率领麾下海军直奔广州而去。

  两广土番需徐徐图之,但广州潮州等沿海城市,必须要尽快握在手中。

  听闻齐军入岭南,两广官员纷纷上表归降。

  至于岭南的土番们,则表现的很冷漠。

  这些年,赵宋的不作为,将这些土番给惯坏了。

  在土番们看来,中原换了新皇帝,与自己无关,只需静等一些时日,新皇帝便会赐下丰厚赏赐,为他们封官授爵。

  说到底,这片土地,还是自己说了算!

  ……

  全国各路海选结束,脱颖而出的社团,在专门车船护送下,怀揣着兴奋与喜悦踏上了前往京师的路途。

  除了这些参赛的社团之外,还有数以十万计的百姓,也一齐前往京师,打算一睹盛况。

  百万贯赏金,食宿全免,这样优厚的条件,且又是朝廷官方承办,热度不高反倒奇怪了。

  当然,进京观赛可以,不过食宿得自掏腰包,因此前去的百姓,俱都是家境富裕殷实之辈。

  这个时代,娱乐活动匮乏,远不如后世。

  商贾们的生活,是真的枯燥且乏味。

  难得有如此盛况,不少人都想凑个热闹。

  随着十多万百姓从全国各地进京,顺带拉动了一波沿途的服务业。

  垂拱殿内。

  李若水禀报道:“陛下,各地州府上书,大批商贾百姓进京,人数高达十余万。如此多的百姓涌入京城,臣担心会出岔子。”

  何栗被韩桢派往蜀中安抚民心,开封府却不能没有主官,因此李若水被临时调任为开封府尹。

  韩桢淡然道:“不碍事,通知各州县巡检,加强盘查。蹴鞠大赛期间,朕会调遣一营青州军入城,协助开封府维持秩序。”

  十多万百姓入京,算不得甚么。

  北宋时期,最夸张的一次科举,足有四十万考生入京赶考。

  四十万考生都能容纳,更别提十余万百姓了。

  “臣领命。”

  李若水拱手应道。

  待他离去后,韩桢继续埋头处理政务。

  奏折五花八门,内容更是千奇百怪。

  莫以为官员上奏都是大事,事实上哪有那么多大事上奏,真若天天都有大事,那说明这天下也快亡了。

  所以几乎九成的奏折,都是没甚么营养的废话。

  比如刘宓,没事就上奏,分享自己新研究的菜式,美其名曰孝敬陛下。

  还有登州知州,每月一封问候的奏折,雷打不动。

  关键还没法责怪,毕竟人家身为臣子,关心陛下乃是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理来。

  好在有内阁帮忙分担压力,送到韩桢这边的奏折,已经是内阁筛查了一遍的,重要的奏疏用朱笔标注出来,不重要的则画个圆。

  如此一来,能节省韩桢不少时间。

  当然,为了防止内阁糊弄自己,韩桢时不时会从画圆的奏折中,随机抽出几份批阅。

  此刻,他手中拿的,便是一份画圆奏折,上奏之人乃是温州知州。

  打开之后,果不其然。

  【陛下,前日海商自琉球贩得波罗果,皮薄核小,味美甘甜,特献于陛下一尝。】

  波罗果便是芒果,取自玄奘法师口述的《大唐西域记》中的庵波罗果。

  韩桢撇撇嘴,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阅道【有心了,朕不喜波罗果】

  就在这时,张叔夜与林丛一齐迈步走进大殿。

  见状,韩桢放下手中奏折,嘴角含笑道:“两位爱卿所来何事?”

  林丛朝着张叔夜笑了笑,示意他先来。

  张叔夜回敬一个笑容,躬身道:“启禀陛下,海军部匡子新传来战报,福建八州之地已彻底攻下,方七佛也已被生擒,如今正被孙志押解进京。”

  方七佛被擒之事,早在前两日,韩桢便已通过密谍司得知,所以并不惊讶。

  “虽一波三折,但总归结局圆满,匡子新此次办的不错。”

  韩桢点评了一番此次攻打福建,旋即又吩咐道:“告诉岳飞,到了两广后莫要急躁,兵在精不在多。”

  张叔夜应道:“臣会转告岳都帅。”

  岳飞办事,韩桢还是放心的。

  否则,也不会将组建远征军这个重任交给他来办。

  韩桢见张叔夜立在原地,问道:“张卿可还有事?”

  张叔夜点点头:“是关于琉球之事,而今福建尽数纳入版图,琉球与崖州是否也该一并拿下?”

  北宋时期,琉球归属福建泉州管辖,岛上设有衙门与驻军。

  一个琉球,一个崖州,都是孤悬海外的岛屿,岛上汉儿不多,绝大多数都是当地土人。

  要不要拿下,拿下后是个甚么章程,都需要韩桢来拍板。

  韩桢问道:“伪宋如何治理琉球与崖州?”

  张叔夜答道:“放任不管。”

  “放任不管?”

  韩桢一愣。

  张叔夜解释道:“回禀陛下,琉球孤悬海外,岛上无甚汉人,多为土人,不服管教,亦不服教化。既收不上税收,且驻军设衙糜费颇多,因此伪宋并不重视,崖州尚好一些,与雷州相近,乘船半日可达,其上设有琼州,以及昌化、朱崖、万安三军,三军人数五千余,而琉球则彻底放任不管,如今已沦为海盗聚集之所。”

  韩桢挑了挑眉,觉得有些离谱。

  琉球这么的岛,竟然一直放任不管,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不过转念一想,终宋一朝连燕云十六州都没收回来,哪有空开发两个海外岛屿。

  沉思片刻后,韩桢下令道:“命匡子新接管广州等地后,兵分两路,前往崖州与琉球剿灭海盗,并在岛上驻军。”

  “臣领命。”

  张叔夜躬身应道,而后匆匆离去。

  韩桢目光又看向刘昌,吩咐道:“刘昌,传旨内阁,让谢鼎等人上奏一份崖州与琉球的治理书,以及任职人选。”

  刘昌应道:“奴婢遵旨。”

  处理好这些后,韩桢看着林丛,缓缓问道:“说罢,甚么事儿?”

  “潮州海阳郡百户胡三两上书。”

  林丛说着,从袖兜中取出一份书文递过去。

  接过文书,韩桢打开看了起来。

  “有点意思。”

  待看完之后,韩桢轻笑一声。

  林丛提议道:“韩二哥,是否派人去潮州查一查幕后之人?”

  韩桢想了想,摆手道:“不必了,此人既然交了投名状,必然有求于朕,用不了多久,定会主动现身。”

  林丛皱眉道:“若是一直不现身呢?”

  韩桢毫不在意道:“不现身也无妨,终归是几只老鼠而已,翻不起甚么风浪,没必要大费周章。”

  坐拥天下后,他看事物的眼光早已变了。

  “俺省得了。”

  林丛点点头。

  目送他离去,韩桢忽地问道:“陆贺近些时日都在作甚?”

  正在代笔拟旨的刘昌赶忙答道:“此人倒是能沉得住气,这些时日要么在馆驿中看书,要么在城中闲逛。”

  韩桢吩咐道:“明日让他入宫见朕。”

  “奴婢晓得了。”

  ……

  陆贺心态确实很好,他知晓陛下是故意晾着自己,所以沉得住气。

  但问题是,他的钱包似乎感觉不太好。

  馆驿确实可以免费住,但只能住一个月,到期就得离去。

  算算日子,他到京师也快满一个月了,带来的钱财,花了近半。

  一旦被赶出馆驿,他身上的钱,恐怕撑不了太久。

  没法子啊,京师消费实在太高了。

  不管是租房,还是住客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尤其是临近蹴鞠大赛,客栈与租房的费用暴涨了近五成,有些黑心的商家,干脆直接涨了一倍有余。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给家中修书一封,让妻子寄些钱来,宫中的黄门来了。

  “陆贺,陛下命你明日入宫面圣。”

  “小民领旨。”

  陆贺施了一礼,旋即取出一把铜钱递过去,笑道:“有劳中贵人了。”

  见他如此识趣,传旨的黄门太监提点道:“莫怪咱家没提醒你,明个儿起早些,早早在宣德门外候着。”

  “多谢。”

  陆贺拱手道谢。

  送走黄门后,他不由松了口气。

  陛下总算要给自己安排官职了,不必担心吃住问题了。

  翌日。

  陆贺天不亮就起床了,洗漱一番后,便徒步朝着宣德门走去。

  寅时的东京城,依旧繁闹,街道之上车来车往。

  等他一路走到宣德门的时候,已是卯时,天光放亮。

  宣德门外,不少牛车马车,早已等候在此。

  尽管韩桢遣散了不少太监宫女,放归了赵佶这老小子的后宫佳丽,可宫中依旧还有数百人。

  这么多人吃喝拉撒,需求极大。

  每日光是送菜送肉的牛车,就足有十几辆。

  陆贺静静站在一旁,打量着恢弘的宣德门。

  等了片刻后,伴随着一声悠扬的钟声,城门缓缓从内打开,一队禁军鱼贯而出。

  那些牛车马车在经过严密的盘查后,缓缓驶入宫中。

  待牛车马车全部进宫后,一名禁军见陆贺面生,又没穿官服,耐着性子问道:“这位相公可是要入宫面圣。”

  京师的百姓晓得规矩,若无节日,闲杂人等不得入皇城五十丈内。

  否则,城楼上的三弓床弩可不长眼。

  “正是。”

  陆贺拱手答道。

  闻言,那禁军说道:“相公稍待,稍后自有中贵人领你入宫。”

  陆贺笑道:“多谢。”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直到日头高升,才有一名黄门从城门内走出。

  黄门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陆贺身上:“伱便是陆贺?”

  “正是。”

  陆贺赶忙应道。

  “随咱家进宫罢。”

  黄门招呼一声,转身进了皇城。

  陆贺迈着酸胀的双腿跟上。

  “稍后进了殿,举止当得体,不得直视陛下,不得……”

  黄门走在前头,絮絮叨叨的说着面圣的规矩。

  陆贺一字不落的全部记下。

  不多时,两人一路进了垂拱殿。

  黄门躬身道:“陛下,陆贺带到。”

  “嗯。”

  韩桢放下手中奏折,笑问道:“这段时日心里可埋怨朕?”

  “小民不敢,雷霆雨露皆君恩,陛下这么做,自然有陛下的道理。”

  陆贺虽淡泊名利,却也不是狂生。

  韩桢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朕一向信奉实践出真知,是真有才干,还是纸上谈兵,一试便知。如今两广新归,百废待兴,你去潮州任通判罢。”

  陆贺躬身谢恩:“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韩桢说道:“不日将会有告身官服发下,尽快上任。”

  “微臣告退。”

  听出了韩桢话中送客的意思,陆贺再度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一州通判,正六品的官儿,不大不小,刚好适合陆贺历练。

  表现好,韩桢自会重用。

  若表现平平,一个通判也就当到头了。

  ……

  ……

  十月初十。

  步入深秋,气温彷佛在一夜之间降了下来。

  小冰河的威力,正在慢慢展现。

  任谁都看得出来,今年只怕又是一个寒冬。

  不过,寒冷的天气却并未阻挡百姓们的热情。

  随着各路社团与百姓们涌入京师,使得这座世界上最大的城市,愈发热闹了。

  傍晚。

  韩桢抱着笙奴与小荷月,在繁华的街道上闲逛。

  两个小家伙今日犯了错,被娘亲教训了一顿,等到韩桢回到延福宫后,立刻委屈的告状。

  韩桢到底是心疼女儿,而且也许久没出宫了,干脆带着两个宝贝女儿出宫逛一逛。

  刘昌跟在一旁,六名身着常服的带御器械护卫在左右。

  老九如今当了爹,匡四娘为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可把这厮高兴坏了,如今下了差后,便火急火燎的赶回家,陪着妻儿。

  (本章完)

0581【鸡鸣狗盗之术】

  如今,韩桢出宫游玩,已经不再带亲卫了。

  一是老九这厮当了爹,韩桢体谅他,让他多陪陪妻儿。

  二则是亲卫禁军招摇过市,实在麻烦。

  带上几名带御器械,足以保证安全,适合白龙鱼服出行。

  事实上,在战阵之上,带御器械反而发挥不出全部实力,因为军阵讲究配合,以点连线,以线成面,共进退,同生死,结成战阵后,士兵们便会组成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

  但市井混战,则是带御器械的强项。

  每一个带御器械,都是千万里挑一的英才,单论个人武艺与战力,几乎是武人的天花板。

  这话可毫不夸张,整个齐国百姓上亿,然带御器械却只有十人。

  这还是韩桢扩招后的人数,赵宋时期更少,只有寥寥六人。

  由此可见,想成为带御器械有多难。

  混战之中,以一当十,甚至以一当百都不稀奇。

  “香饮子,又香又甜的饮子。”

  正逛着,路过一间饮子店时,笙奴被叫卖声吸引,脆生生的问道:“爹爹,你渴不渴?”

  饮子店在此时极为风靡,尤其是东京城,街市上几乎每隔五十步,便能看到卖香饮子的小摊。

  夏日卖冰饮,秋冬卖热饮。

  且种类繁多,在一众同行的内卷下,每年都会推陈出新。

  比如今年,因西京道收复,水草丰沛的河套地区归入大齐版图,大批牛羊得以被贩卖到京城,羊奶牛奶开始普及。

  于是,有饮子店的掌柜,便研究出了新法,将各色干果切碎放在牛奶里煮,加入蜂蜜与沙糖,瞬间风靡京师,颇受妇人与孩童的喜爱。

  见小丫头跟自己顽心眼,韩桢打趣道:“爹爹不渴。”

  笙奴撒娇道:“爹爹,你说你渴嘛!”

  “好好好,爹爹渴了。”

  小丫头一撒娇,韩桢立马妥协了。

  抱着两个小丫头来到摊位前,韩桢吩咐道:“来两杯干果奶饮子。”

  摊主是个老妪,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生活的沧桑。

  见有生意上门,用苍老的声音应道:“大官人稍待。”

  说着,老妪开始煮饮子。

  六名带御器械立刻分散开,阻挡人流,将韩桢护在其中。

  一名带御器械目光警惕的在四周扫动,当落在那老妪身上时,起初并不在意,可是看了两眼后,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他迅速打了个手势,旋即不动声色地来到韩桢身边。

  这个位置极其暧昧,并未逾越,却又给予老妪极强的压迫感。

  一旦动手,他能在瞬间将陛下护在身后。

  此人名唤欧阳登,政和三年参加武举。

  凭着一双铁拳,一路过关斩将,打遍天下英雄,一举夺魁。

  先是被授禁军虞侯,第二年又在禁军之中脱颖而出,经过层层选拔,成为带御器械。

  单论武力,欧阳登并非是十人中最强的,但出身市井,接触过三教九流,所以洞察力格外敏锐,且对民间的一些鬼蜮伎俩,也略知一二。

  欧阳登压低声音,提醒道:“陛……相公小心,此人不对劲。”

  这番话虽小声,可依旧被老妪听到,握着木勺的手微微一顿。

  与此同时,剩余五名带御器械已经逼近。

  六人默契十足,配合无间,欧阳登与另外两人形成犄角之势护住韩桢,剩余三人则封住老妪的退路。

  “哦?”

  韩桢面色波澜不惊,轻笑道:“何以见得?”

  欧阳登一双目光死死盯着老妪,口中解释道:“回禀相公,此人虽神态、外貌都伪装的与老妪无异,但气息却绵长浑厚,这不符常理。须知女子体弱,天生比不上男人,有此气息者,定然是内家高手,且末将断定,此人的年纪绝不会超过三十岁。”

  “伱是说易容术?”

  韩桢顿时来了兴趣。

  “是。”

  欧阳登点点头。

  “可是看不出易容的痕迹啊。”

  韩桢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老妪,但愣是没看出丝毫端倪。

  不管是浑浊的眼睛,苍老的皮肤与神态,都与寻常老人无异。

  “末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欧阳登对自己的判断极其自信,直接用脑袋来打赌。

  那老妪丝毫不见慌乱,依旧自顾自地用木勺搅动锅中牛奶,随后忙里抽闲的取出各色干果碎,加入牛奶之中,彷佛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有趣。”

  韩桢微微一笑,看着老妪道:“朕本以为,你们会早些来见朕,不曾想竟拖到了现在。”

  “民妇本该早些进京觐见陛下,奈何要准备大礼,耽搁了一些时日,还请陛下恕罪。”

  老妪缓缓抬起头,声音软绵,对比她那苍老的面容,违和感拉满。

  韩桢收敛笑意:“朕平生最恶装神弄鬼之人。”

  老妪面露歉意:“些许鬼蜮伎俩,在陛下面前献丑了,此等妆容卸下着实不易,还请陛下担待则个。”

  韩桢说道:“那就等你何时以本来面目示人,再来见朕罢。”

  “民妇遵旨。”

  老妪恭敬地应道。

  说话间的功夫,老妪已经煮好了奶,加入蜂蜜与沙糖后,将两杯递过去。

  “陛下请放心,这饮子无毒。”

  见韩桢不接,老妪说着拿起木勺,舀了些锅中剩下的饮子,一饮而尽。

  “拿下。”

  趁着她喝饮子之时,韩桢口中吐出两个字。

  话音刚落,三名带御器械迅如奔雷,气势惊人,从三个不同方向直扑老妪。

  轰!

  伴随着一阵闷响,一团浓郁的烟雾顿时弥漫开来。

  韩桢赶忙后退,他倒是不担心,但怀里毕竟抱着两个女儿。

  烟雾来得快,散的也快。

  待烟雾散去,老妪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空摊子。

  “咳咳。”

  韩桢咳了两声,发现刚才的烟雾味道,有些类似火药燃烧时的气味。

  笙奴被吓了一跳,倒是小荷月,胆子奇大,竟然开心的手舞足蹈,咯咯直笑。

  “末将办事不利,还请陛下恕罪。”

  三名带御器械搜寻一番,并未找到老妪的身影后,面色羞愧的躬身请罪。

  韩桢大度的说道:“起来罢,不碍事。”

  一旁的欧阳登开口道:“此等技法,末将倒是听说过。”

  “说说看。”

  韩桢饶有兴趣地说道。

  “此术唤作鸡鸣狗盗,源自秦汉时期的戏法师,前唐时期西域来往中原频繁,因此又吸纳了西域的幻法,融合了戏法、幻术以及佛道两家的手段,乃是真正的鬼蜮之术。施展之时,往往会提前布局,同时将旁人的心思,也算计在内。”

  欧阳登顿了顿,自信道:“若末将猜的不错,这饮子摊方圆十步之内,必有机关或暗道布置。”

  其余带御器械闻言,当即就要搜查,韩桢却摆摆手:“不必查了,终究是鬼蜮手段,上不得台面。”

  经欧阳登这番解释,韩桢大致明白了。

  说白了,对方的手段类似后世的魔术师,不了解内情的人,只觉神乎其技,可一旦被拆穿了,便一文不值。

  就在这时,笙奴怯生生地说道:“爹爹,香饮子。”

  韩桢温声安慰道:“这家的香饮子不好喝,爹爹带你去樊楼喝。”

  “爹爹真好。”

  笙奴开心之余,在爹爹脸上香了一口。

  一旁的小荷月见了,也不甘示弱。

  ……

  街道斜对面的茶肆雅间,两名女人站在窗边,静静看着下方的韩桢等人。

  其中一人,正是方才的老妪,另一人则是一名容貌俏丽的小妇人。

  小妇人轻哼一声:“这齐国皇帝端的是霸道。”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天子就是这般,喜怒无常。”

  老妪说着,面露痛苦之色。

  见状,小妇人关心道:“佛母受伤了?”

  老妪摆摆手:“不碍事,手臂折了,休养一阵子便好了。”

  “带御器械竟这般强悍?”

  小妇人满脸不可思议。

  佛母的身手,她最是清楚不过了,快如鬼魅。

  结果,竟还是吃了个闷亏。

  老妪苦笑一声:“带御器械乃武人巅峰,我教上任佛子一身横练武艺已是出神入化,最终还是死于带御器械之手。似方七佛那等高手,在带御器械手中走不过三合。”

  小妇人不明白,但她作为当事人,却明白带御器械的武力是何等恐怖。

  方才三名带御器械直扑而来,那股子压迫感,令人窒息。

  她的身法已是极快了,可还是慢了一步,被一名带御器械一拳擦中右臂,劲道立刻透入骨肉之中。

  两人说话间,下方的欧阳登似是察觉到了甚么,猛然转过头,朝着茶肆方向看来。

  好在两人反应快,迅速闪身到一旁。

  没有发现端倪,欧阳登这才回过头,继续护卫韩桢前行。

  “带御器械果然恐怖。”

  小妇人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佛母叮嘱道:“京师不比南方,乃是卧虎藏龙之地,往后行事要万分谨慎。”

  “弟子晓得了。”

  小妇人郑重地点点头。

  ……

  走在街道上,刘昌低声问道:“陛下,方才那老妪是摩尼教反贼?”

  韩桢打趣道:“看上人家了?”

  刘昌已经习惯了,苦笑道:“陛下,奴婢虽去了势,可眼睛却没瞎。”

  韩桢叮嘱道:“最近几日留意些,她还会再联系朕的。”

  “奴婢省的。”

  刘昌赶忙应道。

  说实话,老妪口中的大礼,韩桢还是挺期待的。

  毕竟,对方的投名状诚意满满,大礼自然不会轻。

  只不过,他性格就是如此,强势霸道,任何事情都喜欢自己掌握主动。

  逛了一阵,一行人来到樊楼。

  得知陛下来了,陆甜当即扭着水蛇腰,一路来到主楼三楼的雅间。

  “奴见过陛下。”

  推门走进房间,陆甜恭敬地施了一礼。

  她正值似狼似虎的年纪,且有段时日没与韩桢温存了,只是奈何两位帝姬在,还有刘昌与带御器械这般碍眼的人。

  否则的话,这会儿陆甜该扑进韩桢怀里亲昵了。

  韩桢轻笑道:“朕带女儿过来喝杯香饮子,稍后便走。”

  闻言,陆甜目光有些幽怨。

  见状,韩桢安抚道:“晚些再来与你商谈政务。”

  得了他的保证,陆甜兴高采烈的离去了。

  一段时间没来,韩桢也有些想念陆甜的水蛇腰了。

  两个小家伙逛了一圈本就有些累了,此刻喝了热乎乎的牛奶香饮子,开始有些犯困。

  韩桢没有多待,一手提溜着一个,回宫去了。

  ……

  三日后。

  今日朝廷休沐,韩桢难得清闲一日,陪了一阵妻儿后,在宫中遛虎。

  这蠢虎似是发情了,整日躁动不安,四处撒尿。

  前阵子出来放风时,韩桢一个没留意,被这蠢虎溜进寝殿里撒了泡尿。

  气的赵富金要拿鞭子抽它。

  韩桢琢磨着,是不是该弄头母虎来,给蠢虎配个对。

  毕竟跟着自己这般久了,总不能自己妻妾成群,蠢虎却得憋着。

  溜达了一圈,就见刘昌匆匆走来,小声禀报道:“陛下,宣德门外值差的禁军收到一封信。”

  接过信件,韩桢展开查看。

  待看完之后,韩桢轻笑道:“看在这份大礼的份上,朕就去见一见她罢。”

  对方准备的大礼,着实让他心动了。

  信中所言,大礼乃是摩尼教、景教、沃教等邪教,在南方各地骨干教众的详细名单。

  若能得到这份名单,韩桢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一举将南方邪教扫荡一空,一劳永逸。

  不过,对方留了一手,没有立即交予他,显然是想谈条件。

  刘昌担心道:“陛下只身前去,是否太过凶险?”

  “将带御器械全部唤来,随朕出宫。传朕旨意,命罗九率一营禁军,围住大相国寺。”

  韩桢自然不会拖大,对方伎俩虽上不了台面,可却颇为诡异,不得不防。

  在这东京城中,有十名带御器械贴身护卫,又有玄甲军在外策应,可保万无一失。

  若还能出意外,那韩桢这个皇帝算是白当了。

  不多时,韩桢乘坐龙辇,在欧阳登等人的护卫下,直奔大相国寺而去。

  今日,乃是大相国寺开放之日。

  每到开放之日,大相国寺便成了京师最繁华之所,游人香客数以万计,摩肩擦踵,好不热闹。

  自打被韩桢整顿过后,大相国寺的僧侣彻底老实。

  如今,印子钱停了,僧田与诸多产业也没了,只有香火钱与摊位费两项收益。

  可即便如此,每月收益依旧不菲。

  要知道,大相国寺乃是京师首屈一指的商业中心,每月能为国库创造数十万贯的税收。

  (本章完)

0582【法无度则威不可测】

  得知陛下前来,且还带着禁军,这可把圆空给吓坏了。

  赶忙率领一众僧侣来到寺门外,心情忐忑的迎驾。

  一旁的长老撩起袖子擦了擦额头汗珠,低声问道:“主持,陛下此次带兵前来,又是为了甚?”

  “我哪里晓得。”

  圆空苦笑一声。

  本以为交了八千万贯,以及十八万亩僧田,能换来平安,结果终究还是没法幸免么?

  正想着,龙辇缓缓驶来。

  十名带御器械骑在马上,护卫左右,彪悍的气息扑面而来。

  东京城的百姓都是见过世面的,毕竟曾经有过一日之间,敲登闻鼓把皇帝从宫里敲出来八次的傲人战绩。

  加上韩桢时常携儿带女出宫游玩,所以百姓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寺院门前热闹非凡,虫鸣鸟叫,猿啼兽吼,宛如进了异兽阁。

  大相国寺门前的广场,专卖宠物,国内外的奇兽应有尽有,摆摊之人近半都是西域大食人。

  事实上,宋时大批大食人通过海上丝绸之路来到中原,其中不少人被中原文化吸引,选择定居于此。

  如今,仅是开封府治下,定居的大食人便有上万人。

  算上即墨、广州、泉州、明州等海港城市,人数在十万以上。

  十万人,听上去很多,可散落在人口上亿的中原,根本就不起眼。

  而且华夏的同化能力极强,没过多少年,这些人就被汉人同化,因此后世史书无甚记载。

  这些人种田不行,但经商却很有一手。

  不多时,龙辇停在寺院前,韩桢迈步走下车。

  “贫僧见过陛下。”

  圆空赶忙上前见礼,心中忐忑更甚了。

  韩桢并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大相国寺有一汪龙泉?”

  圆空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答道:“回禀陛下,确实如此,龙泉坐落于桃花园东南角的小院里,泉水清澈冷冽,平日里不对香客开放。”

  “随朕过去。”

  韩桢吩咐一声。

  “陛下这边请。”

  圆空心中疑惑,躬身示意。

  从目前来看,陛下似乎不是冲着大相国寺来的,这让圆空心头高悬的石头落下。

  走在路上,圆空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陛下,可是有贼人潜藏在寺院之中?”

  “不该问的别问。”

  韩桢斜蔑了他一眼。

  圆空心中一凛,立刻闭口不言。

  大相国寺的面积极广,前后共计三个院落,后院种有二十余亩的桃树。

  每逢三月,桃花盛开,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桃花,引得无数香客游玩。

  此时正值深秋,桃树凋零,只剩下光溜溜的枝干,自然也就没甚么人来,因此相比起前院的喧闹,后院倒是显得静谧。

  一路穿过桃花园,一栋小院出现在视野中。

  小院装饰别致,禅意十足。

  “陛下,龙泉便在这小院之中。”

  圆空倒也识趣,顿住脚步,不再前行。

  韩桢吩咐道:“你且退下罢。”

  “贫僧告退。”

  圆空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待他离去后,两名带御器械立刻上前,打开院门。

  韩桢双手负于身后,踏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缓步走进小院。

  院中,一汪清泉流动。

  一名女子跪坐于青石台后方,身着一席淡黄襦裙,肩头披着月白色的对襟褙子,白纱遮面,眉心一点朱砂痣。

  尽管白纱遮住半张脸庞,可仅凭眉眼以及额头等轮廓,便能断定是个美人。

  常言道,美人在骨不在皮。

  骨相好的美人,不但保质期更久,而且属于耐看型,越看越有味道。

  皮相则落了下乘,乍一眼或许很惊艳,但看久了,各种缺点便一一显现。

  眼前这个女子,显然就是骨相美人。

  “民女拜见陛下。”

  见到韩桢,女子双手展开,平举眉心,盈盈一拜。

  韩桢并不落座,居高临下地说道:“看来你并未把朕的话放在心上。”

  女子心中幽幽叹了口气,伸出玉手摘下面纱,露出一张精致绝美的脸庞。

  若单论姿容精致,此女比不得赵福金,然姿态端庄,气质出尘,配上眉心一点朱砂痣,如菩萨降凡尘,令人望而心生敬畏。

  不得不说,这是一副好皮囊,只需稍加打扮,往莲台上一坐,自有大把的百姓叩首跪拜。

  摘下面纱后,女子再度一拜,朱唇轻启:“弥勒教佛母高兮若,拜见陛下。”

  “免礼。”

  韩桢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这才施施然地落座。

  对方的身份,他并不意外,早有猜测。

  况且,方才那封信上,提到了摩尼教、景教、沃教等诸多邪教,唯独没有弥勒教,几乎已经是明示了。

  韩桢缓缓开口道:“朕听闻,你弥勒教以杀入道,杀一人为一住菩萨,杀十人为十住菩萨,杀人越多,弥勒降世后功德越高?”

  高兮若答道:“陛下误会了,我弥勒教原为佛门高僧善慧大士所创,脱胎于佛门十宗之一的净土宗,教义乃是导人向善,积善行德,所谓以杀入道,不过是反贼借用我弥勒教的名头,为激励麾下反贼,胡编乱造之言罢了。”

  韩桢似笑非笑道:“朕只知,自傅大士创立弥勒教后,短短三十年间,便有七次打着弥勒教名号的反贼,算上隋唐五代以及伪宋,与你弥勒教相关的暴乱与造反,不下百余次,你让朕如何相信你?”

  “……”

  高兮若一阵默然。

  实在是弥勒教简直就是天然为造反而生的。

  而且弥勒教自己也不干净,一屁股屎,王则与刘凝静可以说是打着弥勒教的名头造反,那高昙晟呢?

  高昙晟可是实打实的弥勒教佛子,被赵宋记录在册。

  高兮若试图解释道:“还请陛下明鉴,我教教义如此,只不过被有心人利用。如今,民女正在编纂新的教义,以火中生白莲,替代弥勒下生。”

  闻言,韩桢眼角抽了抽。

  火中生白莲!

  好么,这是要把白莲教提前搞出来?

  原时空里,弥勒教消散于南宋末年,但这只不过是换了层皮而已,摇身一变,成为白莲教。

  关键相比弥勒教,白莲教也好不到哪去,这玩意的教义同样适合造反。

  同样改头换面的还有摩尼教,元末时大名鼎鼎的明教,其实就是摩尼教。

  韩桢不容置疑道:“朕的治下,不允许有任何邪教存在。”

  高兮若对此并不意外,以韩桢霸道强势的性子,允许弥勒教存在才不正常,她刚才不过试着争取一番。

  眼下争取无果,她便退而求其次:“弥勒教不会存在,只是还请陛下大发慈悲,饶过教中弟子。”

  弥勒教虽在仁宗时期经历了一次灭顶之灾,可毕竟底蕴深厚,经过近百年的休养生息,教中弟子遍布整个南方,不下万余。

  抛开底层教众,仅是骨干就足有近千人。

  这些骨干,绝大多数是自幼入教,早已被洗脑,且学的都是旁门左道。

  不会种地,不懂经商,让他们回归正途,融入百姓生活,根本不可能。

  韩桢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吩咐道:“将弥勒教之事详细道来。”

  高兮若不敢隐瞒,如实答道:“我教有东南西北四位佛子,其中以东为尊,四位佛子分别掌管四堂……”

  韩桢打断道:“你这个佛母是何地位?”

  高兮若答道:“回禀陛下,我教起初并无佛母,后来吸纳了摩尼教、景教等教派,才增设佛母一职。且,佛母并不常设,唯有四名佛子膝下皆无男丁时,才会增设佛母。”

  世袭制,且还是灵活的世袭制。

  有儿子,那就一切照旧,如果膝下无子,只有女儿,也不用慌,增设一个佛母就行。

  完美解决了后继无人的情况。

  也就是说,佛母与佛子的地位相同。

  韩桢摆摆手,示意她继续。

  高兮若继续说道:“四堂以红白青蓝为分,白莲堂乃核心弟子,讲究无垢无净,负责布道传教。红莲堂俱都是貌美女子,自幼修习天魔舞、欢喜禅等双修功法,以肉身布施。青莲堂主财,蓝莲堂主杀伐。”

  事实上弥勒教到了如今,吸纳了诸多宗教的教义,早就已经被改的面目全非了。

  摩尼教、景教等也同样如此,几个邪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比如这佛子,不光弥勒教中有,摩尼教也有。

  又比如圣公,并非摩尼教独有,景教、沃教同样有。

  韩桢轻笑一声:“倒是分工明确。”

  高兮若听出了韩桢话中的讥讽之意,并不在意,继续用绵柔的声音说道:“而今,南北佛子之位已空缺三十余年,西佛子垂垂老矣,十年前便不再过问教中事宜,教中一切大小事务,由民女全权负责。四堂弟子总计九百二十一人。”

  “千余人……”

  韩桢沉吟道:“这些人若放归民间,只怕不会安分。”

  高兮若赶忙保证道:“请陛下宽心,民女定会严加管束,绝不会为陛下添乱。”

  笃笃笃~

  韩桢沉默不语,手指轻点青石台,陷入沉思之中。

  高兮若见状,也不急切,起身在寒泉之中舀起一瓢泉水,当着十名带御器械的面,开始煮水点茶。

  大相国寺的这眼泉水,水质极佳,清冽甘甜,用于点茶极佳,因此城中不少权贵,每日都会遣家仆来此取水。

  高兮若的点茶技巧比不得京师中的茶艺大家,但也算不得差。

  不多时,两杯香茗便出现在青石台上。

  清脆的敲击声戛然而止,说明韩桢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就在这时,高兮若忽地开口道:“陛下雄才大略,气吞山河,乃一代雄主,自然想要天下归一。北边的金人,民女或许帮不上忙,但若陛下想取两广,民女倒是能出一分力。”

  “呵。”

  韩桢笑道:“你倒是机灵。”

  高兮若其实不晓得韩桢的决定到底是甚么,但保险起见,她还是决定为自己加码。

  其实,以手中的名单,换取自己与几名亲信弟子的性命与自由,绰绰有余,齐国皇帝一定会答应。

  可她实在无法对教众的下场置之不理,以齐国皇帝的性格,这些人的下场唯有一死。

  说白了,这弥勒教在她高家手中,已经传了二百余年,于情于理,她都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些教众被处死。

  韩桢好整以暇道:“说说看,如何助朕?”

  高兮若答道:“早年间,方七佛以武力胁迫民女亲眷,要我弥勒教为他办事,其中一项便是在两广传教,将土番发展为教众,为他所用。奈何两广百姓与土番信奉冼夫人,传教之事并不顺利,且土番对我等汉人多有防备。”

  “但,这两年民女也并非无用功,终归还是有些收获。或用钱财,或用女色,两广大大小小百余土番,都有我教安插之人。”

  闻言,韩桢忽然发现,这些邪教也并非一无是处。

  若是用好了,能起到奇效。

  而且,有些脏活有损自己名声,不合适密谍司干,完全可以交给高兮若去办。

  不过就算要用,也得先收编,再整顿。

  毕竟邪教是把双刃剑,用不好,反而会伤了自己。

  念及此处,韩桢吩咐道:“将你家眷接到京师,此外朕需要一份名单,一份弥勒教骨干所有亲眷户籍住所的名单。”

  “民女多谢陛下。”

  高兮若心头一喜,盈盈一拜。

  “明日入宫来见朕。”

  韩桢说罢,起身离去。

  待他离去后,一名貌美的小妇人自角落阴影处走出,心有余悸道:“这些带御器械着实可怖。”

  方才数道气机锁定她,那恐怖的压迫感,让她如坠冰窖,一动也不敢动。

  尽管隔着十余步的距离,可直觉告诉她,一旦动了,只怕会瞬间毙命。

  尤其是其中一名方脸男子,给她的压迫感最甚,此人皮肤黝黑,容貌憨厚朴实,如乡间农夫,可额头两侧太阳穴高鼓,显然内家功夫已经练到了极致,身后背负两柄铁鞭,站在那里,如一座山岳,压得她喘不过气。

  带御器械,不愧号称武人之巅。

  高兮若却没有说话,端起茶盏,静静品茗。

  见状,小妇人面露疑惑道:“佛母,为何那皇帝不索要摩尼教等人的名单,反而让佛母明日入宫?”

  高兮若轻轻吐出几个字:“法无度则威不可测。”

0583【地火龙】

  “弟子不懂。”

  小妇人还是不明白。

  高兮若解释道:“在此地,你我尚有退路,明日入了宫,便任凭官家揉捏了。况且,这一日时间,是让我等筹措教中弟子的户籍亲眷等信息。有了把柄,官家才会对我等放心。”

  小妇人神色紧张道:“那我们明日还入不入宫?”

  高兮若苦笑一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况且都到了这一步,不管如何,都得入宫走一遭。”

  她苦心准备了这般久,仅仅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主动权便易手。

  如今,她反倒骑虎难下,进退不得,韩桢却稳坐钓鱼台,随意将她与弥勒教搓扁捏圆。

  这让高兮若无奈的同时,对官家的霸道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闻言,小妇人惴惴不安地问道:“佛母,官家会如何安置我们?”

  高兮若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枉你平时聪明伶俐,怎地这会儿却犯了浑,官家显然是想招安收编,难不成你还想入后宫?”

  “嘻。”

  小妇人妩媚一笑,舔了舔唇:“若是能入后宫,也不是不行,后宫妃嫔美则美矣,可哪里懂得服侍男人。况且佛母生的这般美,官家若是体验了双修之妙,怕是会夜夜笙歌,独宠佛母一人,说不得还能母仪天下,当一当那皇后哩。”

  她虽属白莲堂,但身在弥勒教,又岂能甚么都不懂。

  红莲堂那些个姐妹们的妙处,她可是清楚的很。

  “你呀,当真是异想天开。”

  高兮若也不恼,摇头失笑。

  对方虽在教中是弟子,却与她自幼相识,乃是要好的玩伴。

  小妇人倒是没觉得有甚么不妥,反问道:“弟子说的不对么?”

  高兮若解释道:“能以一介白身,逆势而为,打下这天下之人,哪一个不是心智坚定之辈,怎会轻易沉迷女色。这等雄主,皆有大气魄,大毅力,远非寻常男子能比拟。”

  小妇女撇嘴道:“整日打打杀杀,勾心斗角,岂不是很无趣?”

  高兮若幽幽地道:“官家的追求,你我理解不了,眼界与境界不同。”

  美色在权利面前,不值一提。

  似官家这等雄主,追求的乃是开疆拓土,重现汉唐之雄风,筑万世之基,争千古一帝。

  ……

  走出寺院的路上,欧阳登欲言又止。

  见状,韩桢轻笑道:“有话就说,不必吞吞吐吐。”

  欧阳登提醒道:“陛下,弥勒教终归是邪教,后患无穷啊。”

  他出身市井,早年间闯荡江湖,也曾接触过邪教之人,因此知晓邪教的恐怖之处。

  那就是一群疯子。

  韩桢反问道:“何为邪教?何为正道?”

  “这……”

  欧阳登一滞,不知该如何作答。

  韩桢掷地有声道:“朕说它是邪教,它就是邪教,朕说它不是,那它便不是!”

  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这,就是皇帝。

  神龙政变之前,弥勒教可是被武则天推崇,朝廷钦点的佛门十宗之一。

  尤其是修纂《大云经》之时,弥勒教更是风头无两,隐隐有十宗之首的气象。

  说白了,只因弥勒教的教义,符合当时武则天的政治需求罢了。

  李唐历经三代,李渊、李世民、李治皆是雄主明君,威望无人能及,武则天想取李唐代之,必须另辟蹊径。

  弥勒佛乃未来佛,弥勒下生转世,就是个很不错的宣传工具。

  等到神龙政变后,作为李唐后人的唐玄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为防止再有人借弥勒佛之事篡位,干脆将弥勒教打为邪教。

  是与不是,不在于宗教本身,在皇帝,在朝廷!

  符合利益时,你是正道,不符合时,你就是邪教。

  “末将明白了。”

  欧阳登一个激灵,赶忙应道。

  高兮若以及她麾下的弥勒教,有可取之处,所以韩桢才会选择招安。

  况且,高兮若是个聪明人,方才交谈之中,有意无意透露自己的弱点,就是上杆子将把柄递给韩桢。

  有了把柄,韩桢才会放心大胆的用她们。

  ……

  翌日。

  一大早,韩桢在延福宫内陪着妻儿用早膳。

  正吃着,就见刘昌走进殿内,附耳禀报道:“陛下,贼首方七佛,以及刘光世等反贼已被押送入京,降将张俊也一齐回京了。”

  “嗯。”

  韩桢应了一声,吩咐道:“方七佛等人押入大理寺,择日问斩。”

  刘昌先是一愣,旋即提醒道:“陛下不审一审?”

  按照惯例,似方七佛这等贼首,都得拉到宫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审一审。

  这么做,倒不是真要审问甚么,而是展现朝廷的权威,以及皇帝的功绩。

  韩桢摆摆手:“不必了,区区一个邪教反贼,何必大费周章。”

  “奴婢遵命。”

  刘昌应道。

  韩桢又吩咐道:“对了,宣张俊入殿觐见。”

  “是。”

  刘昌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对于张俊,韩桢谈不上好感。

  张俊这个人是一员猛将,打仗是一把好手。

  此人出生农户,原为乡间一弓手,凭着军功一步步爬上来,晋升过程与韩世忠相差无几。

  不过张俊此人性格桀骜,贪财好色,领兵之时也不会约束手下,任由麾下祸害百姓。

  后世谈起张俊,往往第一印象就是作为陷害岳飞的同谋,与秦桧夫妇在岳庙跪了千年。

  当然,坐在皇帝这个位置上,韩桢自然不会用非黑即白的眼光去看待一个人。

  当初归降方七佛的一共三人,他之所以派人暗中劝降张俊,而非其他两人,就是因为张俊还有价值。

  三两口吃完饭,韩桢起身在欧阳登等人的陪同下,迈步走向垂拱殿。

  走在路上,他忽地问道:“那高兮若的武艺如何?”

  欧阳登不屑道:“此女武艺平平,也就仗着鸡鸣狗盗这种鬼蜮伎俩装神弄鬼。捉对厮杀,三招之内,末将必取她性命。”

  韩桢笑道:“朕以为你会说一招。”

  闻言,欧阳登面露尴尬之色,解释道:“此女身法轻盈,若一心逃跑,想拿下她需费些劲儿。”

  他倒是实诚,并未说大话,只因前几日,雷正三人都没有拿下她,由此可见对方身法之灵动。

  韩桢又问:“内家功夫可难练?”

  欧阳登诧异道:“陛下练得便是上乘道家内功,为何有此一问?”

  韩桢每日都练习呼吸法,作为贴身护卫,他们自然再清楚不过了,因此才会如此诧异。

  这下轮到韩桢愣住了,只见他挑眉道:“当初传朕这门道法之人,只道是沉心静气的呼吸法而已,没说是内家功夫。”

  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雷正说道:“陛下所练的确实是道家内功,呼吸吐纳之间,气分六段,脏腑之中虎豹雷音,显然已小有所成。不过这门道家内功似乎残缺不全,只有呼吸之法,却无相应的打熬筋骨之法与战技。”

  雷正年过四旬,自幼修习内家功夫,善使一对铁鞭,乃是一众带御器械中战力最强横之人。

  韩桢微微皱起眉头:“残缺不全?”

  “确实如此。”

  雷正点点头,不急不缓地解释道:“吐纳修的乃是脏腑,外在的筋骨皮,同样需要打熬,此外还有相对应的招式战技。”

  韩桢轻笑道:“朕记得你练得也是内家功夫,可否将打熬筋骨之法传于朕?”

  雷正正色道:“非是末将推辞,而是一门一法,不可篡逆,不同的呼吸吐纳之法,有之对应的打熬筋骨之法,如何练,药浴方子是哪一种,都是有讲究的。这些都是先人千百年一点点摸索出来,胡乱修炼,反而会练坏了身子。”

  欧阳登也附和道:“陛下,雷将军所言不虚,内家功夫不能乱练。”

  雷正语气感慨道:“其实所谓外家功夫也好,内家功夫也罢,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强的是人,而非功夫。不管是内家还是外家,归根结底不过是将人之体魄练到极致。而陛下天生神力,根骨罕见,体魄早已破开武人极致,根本不需再练武,哪怕不通拳脚,末将等人也远非陛下对手。”

  这是实话,强的永远是人。

  官家天生神力,一拳一脚,都有千钧之力,数百斤的石狮子,在官家手中犹如玩物,这已经突破了武人的极限,就算修习内家功夫,对战力加持也不大。

  他自幼苦练内家功夫,吃尽了无数苦头,耗费了无数钱财,不近女色,不好酒,如此方才在三十岁时,练至大成。

  然而,他数十年如一日的苦练,却不如官家不练。

  去岁年关时节,官家心血来潮,想与他们比斗一番。

  结果,他竟接不住官家一槊。

  这让他找谁说理去?

  “朕这套内家功夫不全,往后可有隐患?”

  韩桢比较关心这个。

  雷正答道:“陛下宽心,道家内功中正平和,重在一个养字,即便没有打熬筋骨之法,也有沉心静气,延年益寿之效。”

  “如此就好。”

  韩桢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传授魏大呼吸法的道士,还是挺靠谱的。

  一路来到垂拱殿,不多时宫中内侍就从内阁搬来了今日需要处理的奏折。

  看着看着,韩桢不由眉头紧锁。

  孙傅上奏,南京道多地飘起大雪,这才十月中旬而已,可以预见,接下来的时日只会一天比一天冷。

  而南京道的百姓,去岁才开始开荒,饭都吃不饱,自然买不起棉衣煤炭。

  今年寒冬,只怕会有不少百姓冻死。

  因此,孙傅请求朝廷拨款赈灾,筹措粮食与煤炭。

  作为后世人,关于过冬,韩桢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火炕。

  这玩意是过冬神器,没这个东西,女真、渤海这些北人,如何能熬过寒冬?

  就靠身上的皮衣,还是那处处漏风的草棚?

  念及此处,韩桢吩咐道:“传工科院余伯庄。”

  “臣见过陛下!”

  不消片刻,余伯庄快步走进大殿,躬身作揖。

  韩桢开门见山地问:“余卿可知火炕?”

  “臣不知。”

  余伯庄茫然地摇摇头。

  韩桢解释道:“以泥土与石块垒砌的床铺,其内中空,连通灶台,烧火之时,热气可使床铺温暖。”

  闻言,余伯庄面露恍然:“陛下说的可是地火龙?”

  这会儿已经有火炕了?

  韩桢顿时大喜,问道:“你知晓?”

  余伯庄答道:“臣自然知晓,前些年马尚书出使金国,归来后曾与臣提及过地火龙之事。其言北地苦寒,金人俗依山谷而居,联木为栅,屋高数尺,无瓦覆以木板,或以桦皮,或以草覆之。墙垣篱壁,率皆以木,门皆东向,环屋为土床,炽火其下与寝食起居其上,谓之地火龙,以取其暖。”

  马扩,真乃福星也!

  韩桢又问:“火炕制作可难?”

  余伯庄说道:“地火龙制作简易,没甚难度,寻常泥瓦匠便能做,哪怕是普通百姓,见识过一两回后,便也会了。”

  韩桢当即下令道:“南京道十月飘雪,今年怕是会被前两年更冷,朕交予你一项差事,改良地火龙,提高安全性与保暖的同时,还得制造简单。北地百姓能否熬过寒冬,就全看你们工科院了!”

  “陛下宽心,臣定当竭尽全力!”

  余伯庄高声应道。

  一个小小的火炕而已,毫无技术含量,对工科院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工科院公廨外看大门的门房,估摸着都能解决。

  不过毕竟是陛下安排的差事,他不敢大意,打算回去后,立即召集大匠绘制图纸。

  目送余伯庄离去,韩桢微微松了口气。

  有了火炕这玩意儿,往后北地百姓熬过寒冬的几率,又大了几分。

  此外,这会儿煤炭是主流燃料,价格也不贵,百文钱能买一大筐,与火炕乃是绝配。

  至于一氧化碳中毒之事,韩桢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为何?

  只因百姓家中,处处漏风啊。

  密不透风的砖瓦房,那是地主商贾才能盖的起。

  况且,能盖的起砖瓦房,修建的火炕密封性也一定不会差。

  等到农学院那边将棉花研究透彻,大面积推广种植后,面对小冰河,韩桢将会多几分底气。

  韩桢提起朱笔,笔走游龙,用梅花小楷写下批语。

  如今,他的字已经练出来了。

  一手梅花小楷不说写的多好,起码能看得过去。

  每日批改上百份奏折,就是一头猪,也该练会了。

  “张俊觐见。”

  伴随着殿外黄门的唱喏,一道魁梧的身影踏入殿中。

  “罪臣张俊,拜见陛下!”

  张俊倒也干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行大礼叩拜。

0584【陛下救我】

  韩桢手中朱笔不停,继续批阅奏折。

  张俊心头忐忑,一动不敢动,就这么继续伏在地上,维持着叩首的姿态。

  片刻后,韩桢停下手中朱笔,这才吩咐道:“免礼。”

  张俊这才从地上爬起来。

  韩桢缓缓开口道:“朕与张卿也算是老相识了,当初山东一别,匆匆三载。”

  张俊朗声道:“当年陛下神勇无双,驰骋沙场的雄姿,令罪臣心向往之,这些年时常于梦中回望。”

  拍马屁么,不寒碜。

  尤其是拍当今官家的马屁,多少人想拍都没机会呢。

  “对招降你之事,军部一众武将,起初是不同意的,言你性情跋扈,治军不严。”

  韩桢顿了顿,话音一转:“然,朕念你颇有韬略,作战勇猛,乃是一员虎将,因此力排众议。”

  “陛下厚爱,罪臣感激不尽,当结草衔环,以死相报!”

  张俊噗通一声,再次跪地叩首,神色感动。

  官家这番话真也好,假也罢,但确确实实的拉了他一把,否则他的下场,只怕与辛兴宗、刘光世无异。

  如今不但性命保住了,官职也保住了,说一句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韩桢沉声道:“你身中极乐丹之毒,始终是个隐患。先不说朕已下令铲除齐国境内所有罂粟,往后也不会再有极乐丹,况且极乐丹本身就是一种毒药,眼下看不出甚么,待再过几年,只怕你连刀都提不动了。”

  “还请陛下救我!”

  张俊神色一变,哀求道。

  韩桢竖起两根手指:“朕给你两条路,一是戒掉极乐丹之毒,继续上前线领兵,二是去军部后勤处养老。”

  话音落下,张俊没有丝毫犹豫,当即高声道:“臣选第一个!”

  韩桢提醒道:“戒除极乐丹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其中艰难,想必你也清楚,甚至还有性命危险,你可想好了?”

  “臣想好了!”

  张俊语气坚定道。

  韩桢摆摆手:“既如此,你稍后便去大理寺,找间牢房住进去。何时戒了极乐丹的毒,何时再出来。”

  这个时代,解毒没那么多讲究,就一个字,熬。

  熬上两三个月后,等待身体自行修复,没了戒断反应,毒瘾也就断了。

  熬不过去,那就死路一条。

  要知道,福建八州之地,被方七佛用极乐丹控制的大小官员,足有三百余人。

  然而活着被押送到京师的,却只有不到二百,剩余的一百多人,皆是死在路途之中。

  有些官员死于戒断反应的并发症,更多的则是受不了折磨,精神崩溃,从而选择自尽。

  那侥幸存活的二百官员,尽管没死,可也被毒瘾折磨的不成人样,基本算是废了,完全没有利用价值,留着他们,指不定还会闹出甚么事儿,所以干脆全砍了,省的麻烦。

  “臣领命!”

  张俊高声应道,而后起身离去,直奔大理寺。

  目送张俊离去的背影,韩桢微微一笑。

  没有药物的帮助下,若他真能凭借自身熬过毒瘾,将会彻底的脱胎换骨。

  正应了那句话,福祸相依。

  刘昌提醒道:“陛下,余伯庄求见。”

  “宣。”

  韩桢心头一喜,赶忙吩咐道。

  不多时,余伯庄胳膊下夹着一卷图纸,匆匆走进大殿。

  火炕着实没甚技术含量,起码对工科院的大匠来说是如此。

  昨日出宫后,余伯庄回到工科院,当即招来十余名大匠研究改进,当天夜里便敲定了一套方案。

  “臣见过陛下。”

  余伯庄躬身作揖。

  韩桢问道:“可是火炕改进完成了?”

  “回禀陛下,确实如此。”

  余伯庄说着迈步上前,将图纸展开,摊在御案之上,口中讲解道:“陛下请看,改良之后的火炕,将原先两道笔直的烟道,改为了蜿蜒之态,如此一来,热烟在烟道中流通的会更慢,从而提升保暖性能。此外……”

  听完余伯庄的讲解后,韩桢满意的笑道:“此事你办的不错,记你一功。”

  余伯庄心下大喜,大义凛然道:“为陛下分忧,乃微臣职责所在,岂敢邀功。”

  看着图纸,韩桢问道:“四贯还是有些高了,造价不能再低一些么?”

  余伯庄苦笑道:“陛下,这个微臣实在是没法子,火炕必须用到石块与青砖,否则无法保证安全。”

  “四贯便四贯。”

  韩桢点点头,吩咐道:“图纸留下,且退下罢。”

  “微臣告退。”

  余伯庄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

  高兮若身着一席天青襦裙,肩头披着月白对襟长褙子,姿态优雅的走在皇宫之中。

  身后一名貌美的小妇人,亦步亦趋,好奇的目光四下打量。

  “禁宫之内不得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前头带路的黄门太监注意到小妇人,呵斥一声。

  高兮若也皱起眉头:“婉婉。”

  “哦。”

  婉婉应了一声,这才收回目光。

  老实说,皇宫之内的守备,并非她想象中三步一岗,十步一哨这般森严,反而松懈的很,这一路走来,几乎连巡逻禁军的都没有看到。

  不过一想到宣德门驻守的玄甲军,以及那十名带御器械,她便又释然了。

  入皇城前,都会经过玄甲军的严密搜查,莫说兵刃甲胄了,就是一根绣花针,也得被扣下。

  就算混进了皇城,空手白刃面对带御器械,与送死有何区别?

  “陛下在与相公们议政,你二人且在外候着。”

  黄门叮嘱一句,正欲走进大殿。

  婉婉闻言,忍不住朝大殿内探头望去,却听耳边传来一声轻咳,立马不动了。

  “林相公您来了!”

  黄门谄媚的声音响起。

  高兮若与婉婉转头望去,却见一青年大步走来。

  只看岁数与根骨,两女便知此人年纪不大,绝不超过三十岁,然对方身上的官服之上,却用金线绣着虎纹。

  虎纹,乃是武官中的二品大员。

  林丛瞥了眼高兮若两女一眼,旋即便不再关注,转头问道:“陛下在议政?”

  “是,与常相公、刘相公在议政。”

  黄门点点头,殷勤道:“林相公要觐见,奴婢这就去通报。”

  作为宫中太监,看碟下菜乃是基本功。

  朝中有三人身份特殊,分别是林丛、杨树以及谷菘。

  这三位相公,乃是一路追随陛下起于微末,又是陛下儿时玩伴,情同手足。

  说白了,陛下没有兄弟姐妹,而林丛这三人,就等同于宗室。

  事实上,韩桢还真就是这么打算的。

  仅从他对三人的安排,就能看出端倪。

  密谍司、贸易院以及银行。

  这三个机构,独立于朝廷之外,却又极为重要,不合适外臣担任,唯有宗室才合适。

  林丛摆摆手:“不必了,我在此等一等。”

  ……

  大殿中,韩桢正与刘宓、常玉坤二人商谈事宜。

  刘宓苦笑道:“陛下,国库虽宽裕,可也禁不住这般折腾。南京道、西京道外加河北两路,共计二百一十余万户,即便火炕造价低廉,可三五贯钱总是要的罢?若免费给百姓修缮,这便去了近千万贯。”

  他这个户部尚书,位高权重,掌管国库,看似风光无限,实则难当的很。

  齐国一省四部六院七寺,外加二十三路,各个都要钱。

  这个部给了,那个院不给,就容易得罪人。

  常玉坤劝谏道:“陛下心怀百姓,乃万民之福,臣敬佩不已,可此举着实不妥。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陛下为北方百姓免费搭建火炕,南方百姓得知会怎么想?山东、蜀中百姓,又会如何想?”

  “若是给南方等地补偿,那将是一笔巨款,只怕国库也承担不起。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闻言,韩桢沉声道:“两位爱卿所言有理,可北地百姓饱受兵灾战乱,食不果腹,近九成百姓没有余钱修建火炕,难不成让朕眼睁睁看着北地子民冻死么?”

  常玉坤说的也有道理,不患寡而患不均,朝廷给北地百姓免费修了火炕,山东、蜀中、南方的百姓定然会心生不满,本来南方就与蜀中刚刚纳入版图,还不太安定,有心人再一煽动,发生的暴乱的可能性极高。

  刘宓提议道:“可折中一番,由朝廷拨款,低息借与百姓修建火炕,分三年还清。”

  不管如何,反正免费给百姓修建,这个口子肯定是不能开。

  否则口子一开,天下百姓一闹,国库真兜不住。

  国库是有钱,但要知晓,如今天下可是有一亿三千余万百姓啊!

  “不妥。”

  韩桢摆摆手,沉声道:“此举弊端颇多,若当地官府为完成差事,强行逼百姓借贷,岂不与王安石的青苗法同出一辙?”

  下面官员为了完成差事,搞好政绩,可不管那么多,只会强行让百姓借贷,修建火炕。

  有些百姓明明不需要借钱,却也背上了债务。

  除此之外,官员与胥吏也能借机做文章,上下其手,大捞特捞,最后苦的还是百姓。

  当然,韩桢治下与赵宋不同了,底层胥吏清明了许多,外加各地设有督察处,以及密谍司,监视官员与补官,可保不准就有人会铤而走险。

  千万别高估了人性,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贪官,如何时代都禁不绝。

  当年王安石推行的青苗法便是如此,本意是好的,但落实到地方后,却成了害民的恶政。

  “是臣考虑不周。”

  提起青苗法,刘宓立即意识到了自己这个提议的弊病所在,赶忙认错。

  韩桢吩咐道:“此事不能拖,北地的天儿一日比一日冷,内阁尽快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案。”

  “臣领命。”

  常玉坤硬着头皮接下这个差事。

  告退之后,两人转身出了大殿。

  见大殿外候着两名貌美女子,常玉坤与刘宓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在关注。

  官家在女色之事上,一直很克制。

  如今,后宫妃嫔只十人,不少官员上奏陛下纳些御侍,充实后宫,俱都被官家拒绝了。

  而今就算纳两个女子,也算不得事儿。

  这时,一声唱喏从殿中传来:“宣林丛、高兮若。”

  高兮若神色一凛,款步迈进大殿,行了个万福礼:“民女见过陛下。”

  “见过陛下。”

  林丛也躬身行礼。

  “免礼。”

  韩桢一手虚抬。

  高兮若识趣的从袖兜之中取出两份名册,用绵柔的声音说道:“陛下,这两份名单,一份是摩尼教、景教、沃教等邪教教众,在南方各地的名单。另一份,则是我弥勒教九百二十一人户籍极其亲眷名单。”

  韩桢朝林丛使了个眼色,林丛当即接过两份名册。

  韩桢下令道:“吩咐南方密谍司抓人,将摩尼教等邪教骨干一网打尽。此外,弥勒教教众的名册,印刷多份,分发各地密谍司,严密监控这些人的亲眷。”

  “臣领命!”

  林丛高声应道。

  韩桢又将目光放在高兮若的身上:“高兮若。”

  “民女在。”

  高兮若一个激灵,心头一阵忐忑,尽管早有猜测,可对于官家如何安置自己,她心里还是没底。

  韩桢朗声道:“朕授命你为密谍司从千户,负责监视拉拢两广土番,直属都指挥使统辖,往后林丛便是你的上官。”

  因为两广土番事关重大,不单单涉及到岭南归属,还左右未来攻取交趾的战略,所以虽只是个从千户,韩桢却特许她却不受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和镇抚使统辖,直属林丛。

  “民女……臣拜谢陛下!”

  高兮若暗自松了口气,盈盈一拜。

  果然与自己预期的一样,被招安了。

  “此女是你亲信?”

  韩桢目光落在婉婉身上。

  高兮若赶忙答道:“回禀陛下,她名唤林婉婉,是臣在教中的左膀右臂。”

  韩桢似笑非笑道:“既是亲信,便赏你个百户罢。”

  林婉婉丝毫不怵,好奇地问道:“陛下,百户是几品官?”

  韩桢答道:“正七品,你可满意?”

  “臣满意。”

  林婉婉学着林丛作揖行礼。

  韩桢收敛笑意,正色道:“丑话说在前头,朕治下的官儿,可不是好当的。朕只给你们一年时间,届时若看不到成效,你二人罢职,弥勒教其余教众极其亲眷,全部发配北地。”

  他可不养闲人,收编招安,只是觉得弥勒教还有价值。

  可若是展现不出价值,那就别怪他不讲情面了。

0585【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韩桢正色道:“这一年内,有任何需求,只管与你上官提,他会尽量满足你。朕不管过程如何,只看结果,你可明白了?”

  只看结果,四个字道明了韩桢心思。

  对待那些岭南土番,你随便整,有甚么手段尽管用,只要完成差事,皆大欢喜。

  可若是出现纰漏,那也是高兮若以及弥勒教所为,与朝廷和密谍司没有任何关系。

  说白了,韩桢就是把高兮若以及麾下弥勒教当做黑手套来用。

  脏活累活她们干,黑锅她们背。

  “陛下宽心,臣定会竭尽全力。”

  高兮若朗声应道。

  以她的聪慧,怎会不知官家的心思,却依旧甘之若饴。

  官家的黑手套啊,多少人想当都没门路呢。

  况且,她一个邪教头子,不但免于清算,如今摇身一变,还成了朝廷命官,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不敢再奢求其他。

  “退下罢。”

  韩桢摆摆手,下了逐客令。

  “臣告退。”

  三人出了大殿,高兮若侧头看向林丛,温声道:“林相公稍后可有空?下官做东,在樊楼设下酒宴,还望林相公赏脸,也好借机请教一番差事。”

  林丛不咸不淡的说道:“吃酒就不必了,本官公务繁忙。你二人尽快赶回两广,届时自会有人与你联络。”

  丢下这句话,他快步离去。

  对方的身份他早已知晓,他可不愿与这帮弥勒教邪徒走的太近。

  他可不傻,以前当泼皮时,碍于眼界,见识浅薄。

  自打跟随韩二哥身边起事,一路走来,见识多了,自然也就开窍了。

  他在朝廷上无甚根基,密谍司实际上也是个得罪人的部门,天然与朝堂官员对立。

  所以,他压根不需要八面玲珑,刻意结交朝臣,只要办好韩二哥交代的差事,那么谁都动不了他。

  目视林丛的背影,林婉婉皱起眉头:“官架子倒是挺大。”

  高兮若神色如常:“我们虽被招安,可到底身份尴尬,旁人不愿与我们往来,实属正常。”

  “佛母……”

  林婉婉话音未落,便被高兮若打断道:“如今再无弥勒教,也再无佛母,你我二人乃是朝廷命官,言行举止当慎重。”

  “弟子……下官省的。”

  林婉婉拱手作揖,觉得有趣,噗哧一笑。

  她似是想起了甚么,好奇道:“千户,我们可有官服?”

  高兮若思索道:“应当是有的。”

  “想不到我林婉婉一介女子,也有一天能穿上官服,成为朝廷官员,人生际遇当真是变幻无常。”

  林婉婉神色感慨,想她一介邪教反贼,竟成了朝廷命官。

  高兮若泼了盆凉水:“别高兴太早,官家话说的很明白,只给我们一年时间,若干不出成效,到头来依旧是一场空。”

  “哼。”

  林婉婉轻哼一声,自信道:“官家方才说了,密谍司与朝廷不干预,只看结果,如此一来,我们便可放开手脚,那些个土番俱都是没见过世面的蛮夷,随便施展一两个手段,便当作神迹,着实蠢笨。”

  高兮若提醒道:“你莫要小看了岭南土番,寻常土人确实淳朴,也无甚见识,但那些土番首领,个个奸诈狡猾,不是易与之辈。”

  她这两年,与上百土番打过交道,最是清楚不过。

  “嘻嘻。”

  林婉婉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容中,透着一丝残忍。

  方七佛有极乐丹,弥勒教也不遑多让,教中阴毒的法子数不胜数,保教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先前是受方七佛胁迫,所以她们有意拖延。

  如今却是不同,放开手脚,她有的是手段整治那些土番。

  不得不说,韩桢这一手以恶制恶,属实是一步妙棋。

  别看高兮若貌如菩萨,实则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折磨人的手段,不知几何。

  弥勒教不是好东西,可两广土番同样不是甚么好东西。

  不听教化,不遵王命,一个个首领贪得无厌,只知索取,稍有风吹草动,便暴起杀官造反。

  这等蛮夷,韩桢可不会惯着他们。

  待高兮若彻底渗透这些土番,待岳飞组建完远征军,便是这些土番的末日。

  届时,韩桢将挥舞屠刀,彻底清扫两广。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

  是夜。

  宣德门外御街左侧的公廨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常玉坤坐在书桌前,眉头紧锁。

  桌上散落着许多纸团。

  就在这时,一名补官提着铜壶上前,殷勤的替常玉坤重新点了一盏热茶。

  点好了茶,补官关心道:“常相,夜深了,政务虽重要,可常相也该注意身子才是,早些歇息。”

  “歇不得啊。”

  常玉坤叹了口气:“北地今岁遭逢大寒,本官这边拖延一日,还不知有多少百姓死于饥寒之中。”

  抿了口热茶,他问道:“谢相可走了?”

  “还没呢。”

  补官答道。

  “嗯。”

  常玉坤点了点头,继续品茶。

  起初,陛下提出要改制翰林院之事,他还不以为然。

  如今看来,势在必行。

  内阁的压力实在太大,一省四部六院七寺,外加二十三路的政务,都得先经由内阁审批,才会被送往宫中。

  除此之外,陛下也不省心,时不时给他们出些难题。

  偏偏内阁四人,赵霆是甩手掌柜,史文辉则兼着军部主官,几乎不管内阁之事,甚至出现在内阁公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这担子,自然就落到了他与谢鼎两个人的身上。

  自去岁始,他便没休过一日沐。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常玉坤心里也明白,新朝新气象,头几年政务繁重很正常,加之陛下南征北战,四处用兵,根本闲不下来。

  待到四海归一,天下安定,自然也就轻松了。

  可问题是,常玉坤怕自己还没熬到那一天,就被活生生累死了。

  “唉。”

  又叹了口气,他继续俯身写折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常玉坤写好了一份折子,起身来到对门的厅房。

  敲了敲门后,迈步走了进去。

  见到是他,谢鼎搁下笔,轻笑道:“是博琼啊。”

  常玉坤将折子递过去:“下官苦思冥想了一夜,还请谢相帮忙把把关。”

  “见外了。”

  谢鼎接过折子,翻看起来。

  片刻后,他点评道:“博琼这份折子,乃老成持重之言。”

  常玉坤苦笑道:“谢相莫要吹捧了,下官为了此事,头发都熬白了几根,还请谢相指点几句。”

  闻言,谢鼎正色道:“本官认为,火炕之事,根源不在朝廷,而在北地百姓。”

  “何意?”

  常玉坤忙问道。

  谢鼎解释道:“陛下爱民如子,为百姓修建火炕,这是好事,你知我知,整个朝廷都知,但唯独北地百姓不知。历经前朝三易黄河、西城所等事,北地百姓对朝廷的政令视若猛虎,明明是为了他们的善政,心中也会警惕提防。博琼这份折子,面面俱到,防止了官吏借机贪腐,以及匠人不足等事宜,唯独没有将百姓的反应考虑在内。”

  常玉坤双眼一亮,脱口而出道:“以利诱之!”

  “善!”

  谢鼎笑着点点头。

  百姓是淳朴的,同时也是狡诈的,有着自己的小聪明。

  想要让他们自发的借贷去修建火炕,以利诱之,是最好的办法。

  “多谢谢相指点。”

  常玉坤这会儿已经有了头绪,拿起折子就准备走。

  谢鼎却一把拉住他,笑道:“好你个常博琼,得了便宜就想走,哪有这般好的事儿。本官这份折子,你且一观,给些建议。”

  他负责的乃是改制翰林院之事。

  此事,他与官家以及一众朝臣已经商谈过数回,但都没有商讨出一个结果。

  只因改制后的翰林院选材,与朝廷的选官制度有些冲突。

  常玉坤无奈之下,只得接过谢鼎递来的折子,沉心静气的翻阅起来。

  看着看着,他欣喜道:“于国子监开设翰林科,此举着实妙啊。”

  旋即,常玉坤又微微皱起眉头:“只是,翰林科教授人选,又该如何解决呢?”

  翰林院负责的乃是国家战略大事,有资格教授之人寥寥无几,况且这些人本身就身居高位,政务繁忙,哪有功夫去教授学子。

  谢鼎苦笑道:“本官也在为此事发愁,罢了,博琼且去罢,吾在想一想。”

  “下官告辞。”

  常玉坤拱了拱手,拿着折子回到厅房,伏案继续写折子。

  不知不觉,窗外天光放亮。

  常玉坤起身伸了个懒腰,简单洗了把脸后,便拿着连夜写好的折子出了公廨,直奔宫中而去。

  一路来到垂拱殿,常玉坤躬身一礼:“臣见过陛下。”

  韩桢问道:“常卿有何事?”

  “关于北地百姓修建火炕之事,臣已有了些头绪,请陛下一观。”

  常玉坤取出袖兜中的折子,递给一旁的刘昌。

  接过折子,韩桢慢慢翻看起来。

  韩桢一边看,一边时不时点头赞赏:“一应贷款不经官府,由银行负责,嗯,此举不错,倒是可以杜绝官吏借机贪腐……”

  不得不说,常玉坤这份折子写的极好,各方向都考虑到了,可谓是面面俱到。

  比如匠人不足的问题,给出的方案,是由工科院派人前方北地各路州县,免费教导当地百姓如何修建火炕。

  如此一来,学会的百姓,还能趁机做工,赚取工钱。

  又比如家中有火炕的百姓,每年可在当地官府免费领取一秤煤炭。

  一秤十二斤,按照如今每斤煤炭八文钱的价格,也就是九十八文钱。

  九十八文,看似没多少,但对百姓来说,却不少了,况且朝廷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一个村子,当有一户人免费领到煤炭后,其他村民见了,会是甚么反应?

  以利诱之,以此使得百姓自发修建火炕。

  再配合进奏院大力宣传,甚么睡火炕能强健体魄……

  这会儿的百姓好忽悠,随便编都行。

  待看完之后,韩桢面带笑意的赞赏道:“常卿老成谋国,果然没让朕失望。”

  “陛下谬赞了。”

  常玉坤心头长舒一口气。

  见他精神萎靡,眼中布满血丝,韩桢关怀道:“常卿要注意身子,朕今日允你一日休沐,好好回家歇一歇。”

  “多谢陛下,臣告退。”

  常玉坤倒是没有推辞,他毕竟年纪大了,有些熬不住了。

  待常玉坤离去,韩桢当即吩咐道:“宣余伯庄、谷菘入宫觐见。”

  北地一日比一日冷,拖不得。

  赶在彻底入冬之前,能多让一户百姓住上火炕,就可能多挽救几口性命。

  人口红利,只要人活着,就能源源不断的创造价值。

  相比之下,送出的煤炭,根本算不得甚么。

  ……

  相比于赵宋,彻底改制后的齐国,不管是官府办差速度,还是各部门协作,都要快上好几倍。

  这边常玉坤方案刚定好,韩桢便立刻叫来谷菘与余伯庄。

  当天下午,银行便给出了此次修建火炕的预算,而工科院则派遣大量匠人,携带图纸赶忙西京道、南京道以及河北两路。

  翌日,进奏院配合宣传。

  从方案敲定,到各部门协作,再到当地官府落实,只用了短短五日时间。

  放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办事效率已经非常高了。

  若是赵宋那种冗官的情况,没两三个月压根不可能。

  两三个月,冬天都他娘的快结束了,马上开春了,还修个屁的火炕。

  ……

  时间匆匆而过,一晃步入十一月。

  天气愈发寒冷了,京师却更加热闹。

  各路参赛社团,以及自掏腰包前来看热闹的商贾百姓们,纷纷进京了。

  随着比赛日子临近,欢庆的气氛充斥着整个东京城。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悄然开了几间蒙彩店。

  经过韩桢的指点,谷菘也是把蒙彩顽出了花,蒙彩种类众多,从最简单的三串一、四串一,到比赛得分等等,应有尽有,当然每一种的奖金也不同。

  蒙彩的价格也便宜,一注一文钱,谁都能买得起。

  花一文钱,赢百万贯大奖,这个噱头一出,顿时引爆了东京城。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以小博大。

  而且,这蒙彩店乃是朝廷贸易院开办,不怕中奖了没处兑奖。

  若真是如此,百姓们就敢去宣德门外敲登闻鼓。

  一时间,无数百姓涌入蒙彩店,想要花一文钱凑个热闹,博一场富贵。

  结果这些百姓被告知,蹴鞠大赛还未开始,蒙彩店暂时不开业,想要买蒙彩,只能等开赛。

0586【全国蹴鞠大赛】

  十一月初五。

  内城东大街上的一处小院里,传来李清照的催促声。

  “妹妹快些,晚了便赶不上歌舞。”

  今日是全国蹴鞠大赛开赛的日子,不但有比赛,据说开赛前还有教坊司的歌舞表演哩。

  为此,她昨个儿特意给国子监的祭酒告了假。

  “这就来了。”

  下一刻,林晚晴迈步从房中走出。

  看着自家这个闺蜜的打扮,李清照不由微微一愣。

  只见她穿着一席淡黄色的碎花襦裙,配上粉色的内衫,外间披着月白的斗篷,在斗篷领口处,洁白蓬松的兔绒衬托下,更显活泼清新。这身打扮,让她看上去显小了十余岁,婉如一名二十岁的少女。

  发髻也梳着高高的春风髻,一根金步摇斜插在发髻中,金步摇末端垂下的金丝镂花蝴蝶,随着她的走动,一摇一晃,彷佛扇动翅膀,翩翩飞舞。

  待回过神,李清照幽幽地念道:“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首《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乃是五年前,她思念在外为官的赵明诚时,心有所感写下的。

  此刻念出来,可谓是意味深长。

  林晚晴见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破,不禁俏脸微红,转移话题道:“姐姐快走罢。”

  李清照说道:“他都不一定去,何必呢。”

  林晚晴娇羞道:“姐姐方才催得急,眼下怎地又不急了?”

  “走罢。”

  见好姐妹执迷不悟,李清照也不再多言。

  两人上了马车,直奔东城的蹴鞠场而去。

  街道上,车马簇簇,绝大多数与她们一样,都是前往蹴鞠场。

  蹴鞠场的票,昨个儿一经发售,便被哄抢一空。

  票价倒是不贵,八十文钱一张,哪怕是寻常百姓做工一日,也能买得起。

  只六千八百张票,哪里满足的了全城一百多万的百姓?

  不少没抢到票的商贾,放出话来,扬言十倍的价格收购票。

  只一晚的时间,蹴鞠大赛的票价便被炒到了二十贯。

  这可把不少抢到票的百姓高兴坏了,原本只是想凑个热闹,没成想竟意外发了笔财。

  一时间,东京城内催生出了一个全新的行当。

  黄牛!

  林晚晴与李清照没有抢到票,自然也不舍得花高价买黄牛票,不过林晚晴有个好女儿,提前给了她们两张内部票,据说看台的位置绝佳,还有瓜果酒水享用。

  撩开窗帘,只见街道上车水马龙,沿途街道两边摆满了各色小摊,一眼望不到尽头。

  时不时还能看到一队身着玄甲的士兵,巡逻而过。

  林晚晴慨叹道:“今日真热闹啊。”

  她的心情格外好,许是今日热闹的气氛,许是其他。

  “是啊,比之上元节都要欢庆几分。”

  李清照面带笑意,也很开心。

  离开益都那个伤心地,与好姐妹一齐搬到京师后,她阴郁的心情渐渐变得晴朗。

  每日在国子监教教书,下了差便与闺蜜品品茗、逛逛街,吟诗作赋,时不时出城踏青交流,偶尔去赌场玩两把。

  起初,赵明诚还时常写信,劝她回去。

  可渐渐地,信件越来越少,如今已有大半年没有来信了。

  一对恩爱的模范夫妻,如今却形同陌路,令人感叹世事无常。

  ……

  没抢到票的百姓,尽管无法亲临现场观看比赛,可并不阻碍他们的热情。

  城中五处蒙彩店前,黑压压的挤满了百姓。

  “给俺来十注,三串一,齐云社、清风社、浪淘社!”

  “俺下一百注,六串一……”

  “……”

  “让一让,让一让。”

  赵楷仗着一把力气,硬生生从人群中挤进店里。

  店员问道:“你要买甚?”

  赵楷趴在柜台上,微微喘着气,说道:“俺要下注冠军!”

  店员又问:“买谁,买多少?”

  “齐云社,二百贯!”

  赵楷说着,从怀中掏出几张青钱,重重拍在柜台上。

  嚯!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百姓一阵哗然,就连店员都面露惊异。

  虽然今日前来买蒙彩的百姓数不胜数,但绝大多数都是花一文钱凑个热闹,也有人加注,但最高也就三五贯钱。

  二百贯的注,还是头一回出现。

  赵楷自然没这么多钱,全是从兄弟姐们那里借来的。

  齐云社历史悠久,且实力强劲,社中高手如云,乃是本次蹴鞠大赛的夺冠热门。

  当然,赔率自然也是最低的。

  可即便如此,若齐云社夺冠,赵楷这二百贯,立马会变成四百二十贯。

  “原来是郓王!”

  就在这时,有百姓认出了赵楷。

  “郓王稍待。”

  店员接过青钱,清点检查一番,确认无误后,这才开始开票。

  工科院应谷菘要求,设计了一款开票的工具。

  方便简洁,只需一人便可操作。

  不多时,一张小票被递到赵楷手中。

  彩票并不大,小小的一张,纸质极为普通,不过上头却印有变色油墨作为防伪标识。

  店员提醒道:“郓王可得把彩票收好了,届时兑奖,认票不认人。”

  “嗯。”

  赵楷轻哼了一声,背着手转身离去。

  在他看来,韩桢小儿弄的蒙彩店,简直就是送钱。

  作为皇子,齐云社的实力如何,他岂能不知?

  夺得头筹,简直易如反掌。

  韩桢小儿的钱,不赚白不赚。

  可惜老五他们不信自己,只肯借这么一点,若是能有百万贯,一把押下去,他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又能过回曾经锦衣玉食的奢靡日子。

  ……

  东城蹴鞠场外的街道,此刻挤满了摊贩和马车,喧闹无比。

  无数马车、牛车乱哄哄的堵在道路上,进退不得。

  好在开封府提前在此地安排了大量差役,维护秩序。

  “若是看蹴鞠大赛,便速速下车,让马车离去,莫要堵在此地。”

  随着差役的指挥,拥堵的街道这才得以缓慢通行。

  眼见一刻钟时间,马车才行了不到五十步,林晚晴提议道:“姐姐,前面便是蹴鞠场了,二三百步而已,不如我们下车走过去罢。”

  “好。”

  李清照也正有此意。

  今日车马太多了,照这个速度,估摸着得要一个时辰才能到蹴鞠场。

  两人下了车,吩咐车夫先行回去后,便朝着蹴鞠场走去。

  街上行人亦是不少,摩肩擦踵。

  林晚晴与李清照牵着手,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就在这时,李清照只觉腰间传来一阵微动。

  低头看去,只见腰间压襟的玉佩,被一只手抓住,正用力拽动。

  李清照一惊,下意识的喊道:“贼偷,抓贼偷啊!”

  眼见自己暴露,贼偷心里一发狠,迅速抽出一把小刀。

  他自然是没胆子杀人,而是一刀割断玉佩上的红绳。

  这块玉佩温润晶莹,雕工也极好,一看便是出自大家之手,若是偷到手,足够他逍遥三五个月了。

  忽地,一道黑影闪过,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闪电般袭来,一把抓住贼偷的手腕。

  “啊!”

  贼偷顿时发出一声惨叫,手中小刀落地。

  紧接着,又是一拳轰在贼偷肚子上。

  这一拳效果格外好,贼偷立马没了动静,整个人躬成一只大虾。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当林晚晴与李清照回过神时,发现贼偷已经被一名身着武将官服的壮汉拎在手中。

  “多谢将军搭救。”

  李清照行了个万福,面露感激之色。

  “李夫人客气了。”

  欧阳登微微一笑,旋即又朝着林晚晴说道:“林夫人,淑妃邀二位上车。”

  悠悠?

  林晚晴打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街道上,停着一辆厌翟车。

  蜀锦窗帘被撩起,探出麻舒窈那张明眸皓齿的小脸。

  欧阳登将玉佩递过去:“李夫人,你的玉佩。”

  “多谢。”

  李清照再次道了声谢,将玉佩重新绑在腰间。

  女子腰间的玉佩,可不仅仅是装饰,还有压襟之效。

  因为古时女子的襦裙轻薄松快,大风一吹,便会被撩起,这会儿虽风气开放,可良家女子断不愿当众露出腿脚,因此会在腰间悬上一枚玉佩,用以压住裙子。

  此外,玉佩在行走间碰撞,会发出清脆的声音,若声音悦耳且富有节奏,那么说明女子步伐稳重,仪态得体。

  可若是杂乱无章,则代表女子失礼,教养不足。

  正所谓,环佩叮当。

  系好玉佩后,林晚晴两人迈步走向厌翟车。

  车厢里并未麻舒窈一人,还有傅清漪三女。

  “见过诸位娘子。”

  林晚晴与李清照赶忙见礼。

  江素衣说了句俏皮话:“林姨不必多礼,否则回头悠悠姐姐该催我还债了。”

  闻言,麻舒窈失笑道:“你呀,少赌些罢,都不知欠了多少债了!”

  林晚晴环顾一圈车厢,语气随意的问道:“陛下没来么?”

  麻舒窈答道:“夫君这几日忙着北地的事儿,我出宫时还在垂拱殿与常相议事,今个儿只怕是来不成了。”

  “哦。”

  林晚晴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厌翟车乃后宫妃子座驾,所过之处,前方马车纷纷让路,畅通无阻,不多时便来到蹴鞠场。

  此刻,蹴鞠场外的人更多,嘈杂之声不绝于耳。

  黑压压的几条长队,挨个检票入场。

  在带御器械的护卫下,麻舒窈一行人并未检票,大摇大摆的进了场馆。

  蹴鞠场内大变样,各处招幌的标识随处可见,中央的蹴鞠场地,也被精心布置过。

  在侍女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五楼的看台。

  五楼看台被锦帘屏风隔成一个个雅间,因为是场馆碗形设计,所以越往上空间越窄,因此五楼的雅间并无多少,只有百余个。

  这些雅间,暂时不对外开放,都被韩桢当作福利,赏给了朝臣们。

  蹴鞠毕竟是全民运动,朝堂之中不少官员,也极为喜爱。

  尽管技术可能不不怎样,但不妨碍他们欣赏。

  “见过淑妃娘子、昭嫔娘子……”

  雅间内,已有不少官员或其亲眷落座,见到麻舒窈等人,纷纷起身见礼。

  麻舒窈四女面带笑意,点头还礼。

  很快,她们便来到最大的一处雅间。

  此处雅间,是谷菘特意为韩桢准备的,装饰极为华丽,地面之上铺设着一张厚厚的大食进口的羊绒地毯,踩在上面如坠云端。

  坐下后,侍女立即端来瓜果肉铺,以及糕点酒水。

  随着越来越多的观众入场,场馆内的气氛变得热闹起来。

  半个时辰后,六千八百名观众尽数入场后,场馆大门轰然关上。

  谷菘手持一个铜制大喇叭,迈步走到蹴鞠场地中央,扯着嗓子高声道:“蹴鞠乃国球,暗含战阵之道,亦可强健体魄,丰富精神,深受天下百姓喜爱,今朝廷承办全国蹴鞠大赛,请知诸郡豪杰,尽是湖海高朋。今年神首赛京师,别是一般风韵,来时向前参圣,然后疏上挥名。香金留下仿花人,必定气球取胜!”

  “好!!!”

  话音刚落,看台之上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与掌声。

  这个时代的娱乐匮乏,大型活动少之又之,眼下这场有朝廷承办的蹴鞠大赛,可谓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儿,所有观众都兴奋异常。

  待欢呼停歇,谷菘也没拿起喇叭继续喊道:“此次全国蹴鞠大赛,由东阳商号独家赞助。本官宣布,全国蹴鞠大赛,即刻开始!”

  人家好歹花了一百二十万贯,拍得独家冠名权,自然要多多宣传。

  如此一来,明年的蹴鞠大赛,独家冠名权定能拍得一个好价钱。

  四楼之上的看台,吕大甫面色红润,心头激动。

  就凭谷院长这一嗓子,他这一百二十万贯就算没白花。

  太长脸了!

  此次全国蹴鞠大赛过后,他的东阳商号,将会传遍齐国大江南北,被百姓所熟知。

  一旁的严玉财眼中满是羡慕之色,他到底还是低估了独家冠名权的效果,早知如此,他当初就该争一争。

  随着谷菘离去,早已准备多时的教坊司舞女们,在悠扬的丝竹声中,款款来到场地中央,翩翩起舞。

  “嘶!大手笔啊,竟是教坊司的歌舞。”

  “这二十贯没白花!”

  “只此歌舞,便值回票价了。”

  看台之上,不少观众两眼放光。

  教坊司乃皇家专用,皇帝或王公大臣设宴时,才会献上歌舞,寻常商贾根本欣赏不到。

  这也是为何,不少观众直呼过瘾的原因。

  “娘,你可是不舒服?”

  见自家娘亲兴致不高,麻舒窈关心道。

  “没有。”

  林晚晴笑着摇摇头。

  她其实不喜蹴鞠,今日盛装打扮前来,不过是为了见那人一面。

  哪怕只是匆匆看一眼,她也心满意足了。

  女为悦己者容嘛!

0587【教育改革】

  一曲歌舞结束,蹴鞠大赛正式开始。

  此次参赛的社团,共计三十二个,分为四组,每组八个社团,组内单循环。

  胜场积三分,平局积一分,负场无积分。

  经过一轮单循环后,每组积分前二的社团晋级八强。

  八强便是淘汰赛了,俩俩对决,最终决出冠军。

  今个儿开赛头一天,为了取得开门红,谷菘特意将齐云社的比赛安排在了第一场。

  果然,随着齐云社的队员依次上场,现场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苏述!!!”

  “孟宣,孟宣!”

  “张俊!”

  齐云社内高手如云,最受欢迎的乃是苏述四人,每年都会被赵佶请入宫中表演,与赵佶、李邦彦等一众大臣竞技,在开封府风头无两,拥趸众多,乃是当之无愧的蹴鞠明星。

  苏述等人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面带微笑的朝着看台挥手示意。

  与齐云社对垒的,是蜀中的青城社,也是一支劲旅。

  不少从蜀中赶来的富商,纷纷送上欢呼。

  双方社团来到场地之上,对面而立。

  身着红色马甲的教正,则开始介绍规则:“赛场之上,切忌使阴招,不准掏裆、插眼、垫脚……一经发现,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直接罚下场,一方累积四次恶性犯规,判负。可都听明白了?”

  所谓教正,就是蹴鞠场上的总裁判,此外还设有司宾、知宾两位副裁判。

  别以为这会儿的蹴鞠就很干净,许多阴招比之后世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踢上头了,甚至双方互殴都是常有之事。

  “明白!”

  两社队员高声应道。

  “持球权由抛铜钱决定,全凭天意。”

  裁判说着,从兜里取出一枚准备好的铜钱。

  嘘~

  伴随着一声尖锐响亮的哨声响起,比赛正式开始。

  青城社运气好,抛硬币赢了,拿到球权后,立即发动凶猛的攻势。

  齐云社到底实力强劲,尽管在对方猛攻之下,有些慌忙,不过很快便稳住阵脚。

  哗啦!

  看台之上,再度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气氛这东西是会传染的,六千余人在一个场馆内观看蹴鞠比赛,这种前所未有的体验,本就让人兴奋,加上欢呼声一起,会不由自主地加入其中。

  五楼雅间之中,麻舒窈几女也看的出神。

  青城社球头在齐云社数人的包夹下,潇洒脱身,旋即抬脚一记燕归巢。

  皮球在无数人激动的目光中,重重撞在风流眼的铁框上,弹飞出去。

  “可惜了!”

  赵绿竹面露遗憾。

  江素衣说道:“齐云社实力强劲,防的太好了。”

  “不过青城社的实力倒是出乎意料,球头的技法,比之苏述、孟宣也不差分毫。”

  麻舒窈正说话,一道身影迈步走进雅间。

  “夫君!”

  麻舒窈双眼一亮,面色惊喜。

  原本闷闷不乐的林晚晴,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赶忙与李清照起身见礼:“见过陛下。”

  “都是自家人,何必多礼,快且坐。”

  韩桢嘴角含笑,温声说道。

  不得不说,今个儿自家岳母的打扮,让他眼前一亮。

  尤其她与麻舒窈本就有六七分相像,此刻坐在一起,宛如姐妹。

  捕捉到官家眼中的惊艳,林晚晴只觉今个儿的努力没白费,心中满足。

  待到韩桢坐下,傅清漪问道:“夫君今日的政务处理好了?”

  “没有。”

  韩桢摇摇头,解释道:“我来露个面,坐一坐,稍后便走。”

  今日乃是蹴鞠大赛第一日,不管如何,他都得抽空来站个台,壮一壮声势。

  此刻,场地上的球赛正进行到激烈处,双方你来我往,互相炫技,看的一众观众直呼过瘾。

  相比后世的足球,蹴鞠场地更小,但对抗却更加激烈,技法上也更胜一筹。

  皮球在这些社员脚下,几乎被顽出了花儿,各种高难度动作信手拈来。

  “好!”

  “彩!!”

  只见球场之上,一名身着深蓝色短打球服的男子,身法灵活,先是一招乌龙摆尾过了面前的防守之人,接着又凭着身法连过两人,最后一记回头望月,将皮球踢进风流眼中。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潇洒无比,充满了美感。

  看台上的观众们,也点燃了热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韩桢赞叹道:“此人倒是厉害。”

  李清照解释道:“此人名唤孟宣,乃是齐云社的当家正挟(前锋)之一,球风灵动飘逸,因此得了个踏云仙的美誉。”

  这群女人里,她最喜爱蹴鞠,对京师一众蹴鞠明星,如数家珍。

  韩桢恍然道:“原来如此,难怪技艺这般好。”

  齐云社的大名,他有所耳闻。

  说实话,他对蹴鞠说不上喜爱,举办蹴鞠大赛,也是出于政治目的。

  蹴鞠与马球一样,本就脱胎于战阵,攻防之间暗含战阵之道,且能强身健体,全民推广有百利而无一害。

  况且,蹴鞠若是发展好了,往后也能作为文化输出的一环。

  相比之下,韩桢更喜欢马球。

  之前在山东之时,刘锜统领骑兵营,时常在傍晚组织打马球,韩桢有时也会参加。

  马球在唐朝是全民运动,到了宋时却变成了蹴鞠,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变化,说白了就是唐末后丢了北方草原,马不够用。

  没法子了,这才退而求其次,从马球变为蹴鞠。

  见林晚晴似乎不太关注场上局势,韩桢关心道:“岳母在京师住的可还习惯?”

  林晚晴柔声道:“多谢陛下关心,住的还算习惯,悠悠也时常出宫来陪陪我。”

  “那就好。”

  韩桢笑着点点头。

  林晚晴略微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道:“陛下操劳政务,但也要保重龙体。”

  “我会的。”

  韩桢应道。

  又坐了片刻,韩桢起身离去。

  坐上回往皇宫的龙辇,韩桢闭目养神,耳边听着刘昌说些城中的趣事。

  “陛下,奴婢觉得蹴鞠大赛的票价定低了,八十文一张,百姓倒手一卖,便能赚取上百倍的暴利。”

  “不必了。”

  韩桢摆摆手,轻笑道:“朕本也没打算靠门票赚钱,一个招幌费,一个蒙彩,足够了。做人不能太贪,甚么都想要,到头来往往会一场空。况且,朕岂能与民争利,一场蹴鞠大赛,能让城中百姓多一条财路,总归是好的。”

  愿意花大价钱买黄牛票的,不是权贵便是富商。

  这些人有钱,百姓从他们身上薅羊毛,韩桢乐见其成。

  刘昌趁机拍了记马屁:“陛下心胸广阔,一心为民,奴婢佩服。”

  相比起赵佶那等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的昏君,当今官家简直就是圣人。

  这也是为何,吴敏、何栗、张叔夜、孙傅等一众赵宋旧臣,对他死心塌地的原因。

  不多时,龙辇驶入宫中。

  回到垂拱殿,韩桢命人招来徐存。

  片刻后,徐存迈步走进大殿:“臣见过陛下。”

  韩桢问道:“朕吩咐你办的教育改制,如何了?”

  “全赖陛下提点,大致框架已定下,目前正在推敲细节。”

  徐存顿了顿,不等韩桢发问,主动说道:“国子监与四大学院为最高学府,其次教育机构为初中,再次为小学。全国各县设小学,州府郡城设初中,均为三年制,晋升需参加考核,一年一试。此外,各乡村设蒙学,入小学者,也需经过考核。”

  “蒙学与小学,皆以文为主,算学为辅,升入初中者,可自选文理医三科。”

  “目前,我教育院正在商讨编纂教材,以及教师审计之法。另外束脩该收几何,也在商议之中。”

  如此一来,需要的教师极多,不过齐国最不缺的就是读书人。

  顺带解决了一批读书人的就业问题。

  韩桢吩咐道:“教师审计乃重中之重,传道授业之事,轻慢不得。”

  “陛下宽心,微臣省得。”

  徐存郑重地点点头。

  韩桢提醒道:“待办成之后,不必急于推广全国,可先在山东、京畿等地试点,如此一来,发现问题可及时补救,不至于酿成大错。”

  教育改革不能急,而且摊子一下铺开,刘宓那边估计会叫苦了。

  毕竟,全国二十五路,二百八十四州,一千二百九十六县,乡镇村落更是数不胜数,要建造这么多学舍,请这么多教师,所需钱财将会是一笔天文数字。

  试点既能提前找出问题,又能减轻国库负担,还能给百姓们一个适应的时间。

  韩桢也明白,教育改革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当慢慢推广,徐徐图之。

  国库是有钱,但这几年韩桢用钱的地方极多,尤其接下来的三五年内,他还会继续用兵。

  岭南土番、大理、西夏、金国……这些地方都得收拾。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战事一起,花钱如流水。

  所以,哪怕如今国库充盈,刘宓却依旧像个守财奴,对各部院请求批款的折子,那是一审再审,慎重再慎重,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臣明白。”

  徐存应道。

  韩桢说道:“来年开春,由内阁牵头,举办大礼仪,教育院要多多帮衬,务必要办的漂漂亮亮,声势浩大。”

  “臣责无旁贷。”

  说起大礼仪,徐存心头激动。

  这可是千百年难遇的文坛盛会,他作为文人,只是想一想,便激动不已。

0588【俺要吃馄饨,俺要吃汤饼!】

  待徐存离去后,韩桢又招来农学院在京的员外郎。

  此人名唤陈旉,亦是农学大家,所著《农书》三卷,详细记载了江南水田耕作,此外对土地利用、土壤肥料、水稻耕种、蚕桑等方面,均有独到见解。

  陈旉之前在真州(江苏仪征)西山道观隐居,自号如是庵全真子,后来被邓松一封书信请下山,为韩桢效命。

  因是道家之人,所以陈旉也精通医术,对药材种植也颇有研究。

  如今,在京师研究各种草药种植之法。

  “不知陛下命臣来有何事?”

  陈旉穿着麻布粗衣,显然进宫前还在田间劳作。

  韩桢问道:“朕想问问,山东农学院那边,棉花与穴兔研究的如何了?”

  “回禀陛下,棉花习性还没彻底摸透,北地与南方气候截然不同,需因地制宜,所以若想大面积推广,恐怕还需三五年时间。”

  陈旉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穴兔倒是养成了,但似乎山东的百姓们不太买账。”

  “为何?”

  韩桢一愣。

  陈旉解释道:“穴兔价格虽便宜,但却无油水,不养人,大多数百姓宁愿多花些钱,去买猪肉身上的肥膘进补。”

  “这……”

  韩桢面露苦笑。

  他的本意是想让百姓们都吃上廉价的肉,现在看来,自己只怕是想岔了。

  对百姓来说,肉是其次,重要的是油水。

  穴兔肉质干柴,无油水可言,况且百姓烹饪技法不行,要么水煮要么干烤,烹饪不得当,吃起来如同嚼木。

  韩桢隐约记得,后世好像有一种病,叫做兔肉综合症。

  如果只吃兔肉,人反倒会被饿死。

  因为兔肉没有脂肪,营养单一,且消化兔肉本身就需要消耗体内的营养,因此吃的兔肉越多,身体反而越虚弱。

  见状,陈旉安慰道:“不过穴兔也并无用处,皮毛可做衣帽与手套,如今山东之地兔皮便宜,不少百姓买来制作衣裳与毛毯,用以过冬。”

  “蛋鸡呢?”

  韩桢又问。

  前两年组建农学院之时,廖良便开始培育蛋鸡,产蛋量是寻常母鸡的三倍有余,年产蛋达到三四十个。

  当然,这与后世产蛋量高达两三百的蛋鸡没法比,可放在如今,却已经足够震撼了。

  要知道,如今这会儿绝大多数母鸡,一年也就产十来个蛋。

  若是能推广开,齐国不说实现鸡蛋自由,起码鸡蛋的价格会大幅度下落,贫苦百姓也能买得起。

  而且,相比起兔肉,鸡蛋是优质蛋白,营养丰富,易消化吸收。

  陈旉答道:“蛋鸡遇到了些麻烦,在山东和河北还成,可到了江南与两浙,产蛋量腰斩,许是环境与饲料的问题,目前廖侍郎正在解决。”

  韩桢吩咐道:“问题慢慢解决,多培育一些种鸡,先在北地推广。”

  “臣明白了。”

  陈旉行了一礼,说道:“陛下可还有事,若无事,臣要回田里了。”

  “去罢。”

  韩桢摆摆手。

  目送对方离去,韩桢目光越过殿门,遥遥看向远方。

  眼下已步入十一月了,距离年节只剩不到两个月,也不知远洋贸易商队如何了。

  此时不比后世,每一次出海,都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能否安全归来,全靠海龙王赏不赏脸。

  运气差,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便能摧毁一整个船队。

  哪怕是神舟改造的商船,也无法抵御狂风骇浪。

  木船就是木船,哪怕再坚固,也比不上钢铁巨轮。

  ……

  ……

  蔚蓝的大海上,阵阵海浪翻卷。

  一支庞大的商队,航行在海面之上。

  商队极其庞大,密密麻麻的船只,不下百余。

  只不过,这支舰队显得格外狼狈,多艘商船受损,有些甚至连桅杆都断了。

  就连护航的两支神舟战舰,都不可避免的受创。

  就在半个月前,商队遭遇了暴风雨。

  狂风在海面之上卷起两丈高的巨浪,如神罚降世。

  好在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并未持续太久。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一百余艘商船,葬身海底。

  一艘由神舟改造的商船之上,朱达与猴子手持鱼竿,穿着粗麻短打,头戴斗笠,坐在船头甲板垂钓。

  此时的东京城,已步入冬季,但此片海域却依旧是炎热的盛夏。

  这一趟远洋,让两人消瘦了许多,也变黑了许多。

  钓着钓着,朱达忽地站起身,一把扔掉手中鱼竿,歇斯底里的哭喊道:“这破鱼俺钓够了,俺要吃馄饨,俺要吃汤饼!”

  远洋听起来充满豪情壮志,是一趟充满冒险的旅途,实则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枯燥且乏味的。

  朱达是个土生土长的内陆人,在最初的新鲜劲过了后,便开始受不了了。

  尤其整日困在船上,面对无边无际的大海,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大海是瑰丽壮阔的,第一日看会觉得无比惊艳,惊叹大海之辽阔。

  可连着看一百日,只会让人觉得想吐。

  尤其是那一波波海浪,每涌动一下,彷佛都能牵动胃中的翻涌。

  船员对于这位上官的忽然发癫,已经见怪不怪了。

  哭闹一阵,便会结束。

  然而,今日的朱达却格外癫狂。

  一旁的猴子见了,安抚道:“再忍一忍,还有几日便到交趾占城了,届时你想吃甚么都有。”

  “你又骗我!”

  朱达此时如同一个暴怒的孩童,只见他双眼赤红,嘶吼道:“交趾无法种麦子,如何有馄饨与汤饼?这破船俺一刻也不想待了,俺要回家,俺要回家!”

  说着,他竟然扒着甲板上的栏杆,打算跳入海中。

  这一幕可把船员们吓坏了,就近的船员们立马冲上来,将其死死拉住。

  “唉。”

  猴子幽幽地叹了口气,沉声道:“我那里还剩下一坛黄桃罐头,稍后拿给你吃。”

  “果真?”

  一句黄桃罐头,让朱达恢复了清明。

  “果真。”

  猴子郑重地点点头。

  不多时,稀里哗啦的吞咽声在甲板上响起。

  朱达抱着罐头,吃的汁水淋漓。

  其实这些日子,他们没少吃水果,不管是天竺还是三佛齐(今苏门答腊)、阇婆(爪哇岛)、兰无里(亚齐),都有不少奇珍异果。

  其中不少水果,甘甜可口,比之中原的还要好吃。

  但此刻,朱达却如同在品味绝世美味,脸上布满了满足之色。

  只因,黄桃罐头是家乡的食物,有家乡的味道。

  “呼噜呼噜~”

  罐头里的汁水,朱达也没有放过,一滴不剩的全部喝干。

  擦了擦嘴角,他面露愧疚道:“杨院长,下官给您添麻烦了。”

  “不碍事。”

  猴子摆摆手,轻笑道:“你我出海至今,遭遇危机不下十余次,算得上生死之交。遭了这么多罪,眼看就要回家了,我可不希望你出事。”

  说起这个,朱达忙问道:“杨院长,我们还有多久到家?”

  猴子答道:“我问过艄公了,若不出意外,年底之前便能抵达即墨。”

  船上的艄公都是高薪聘请来的老手,俱都跑过远洋,所以对时间的拿捏极准。

  此时海船的航速不固定,主要依靠风帆,若顺风之时,航速最高可以达到八十里一个时辰。

  可问题是,不可能时时都顺风,逆风时就得走之字行,不但速度降低,航程也会变长。

  所以平均下来,航速大约在三十里一个时辰。

  再加上靠岸歇息的时间,一个半月到即墨,大差不差。

  猴子说罢,遥遥看向远方,喃喃自语道:“也不知国内如何了。”

  出海之时,韩二哥打算对金国动兵,收回云州之地,南边的伪宋,似乎也在蠢蠢欲动。

  “陛下神勇无双,麾下青州军亦是猛将如云,金人绝讨不着好。”

  朱达对韩桢很有信心,或者说,他必须相信。

  他可不想回去后,见到山河破碎,异族入侵。

  “说的也是。”

  猴子微微一笑。

  韩二哥之神勇,没人比他更清楚。

  朱达问道:“杨院长,你说俺们立了如此大的功劳,回去之后,官家该如何封赏咱们?”

  此次远洋,他们并未走的太远。

  毕竟是第一回儿,所以主要还是积累经验为主,在抵达天竺的柯枝港,做完最后一单交易,便打道回府,原路返回。

  可即便没去大食,这一路的贸易收获,也极其惊人。

  贸易院的商船拢共三十八艘,除去不幸沉没的商船,剩余的三十二艘,满载象牙、珍珠、宝石、香料,此外还有数千斤的黄金,以及上万斤的白银。

  官家没有骗他,海上果然遍地都是财宝。

  尤其是他们在天竺海峡对岸,发现了一处岛屿,岛屿之上天然宝石数不胜数,当地土人完全不当回事,一尺绢绫,便能换一箩筐的宝石。

  你没听错,是一箩筐!

  此外,在东阇婆的岛屿上,各种香料遍地都是,在中原被誉为寸香寸金的檀香,竟然遍布山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檀香木。

  粗略估计,此次远洋海贸的收益,少说也有八九千万贯。

  立下如此大功,封赏是必然的。

  猴子沉吟道:“以官家的性子,应当会为你授爵。”

  “授爵啊!”

  朱达眼中满是期盼之色。

  官职没法传给后世子孙,但爵位却可以。

  即便往后他朱家落魄了,那也是勋贵之家,不是寻常百姓能比拟的。

  大齐立国之后,只有寥寥几人授爵,且还是男爵、子爵这等低阶爵位。

  这是韩桢有意为之,越是如此,爵位的含金量便越高。

  毕竟,如今的爵位没了封地,食邑也没多少,全靠荣誉撑着,所以授爵就更要谨慎。

  否则一旦大肆封爵,爵位泛滥,也就不值钱了。

  念及此处,朱达略显遗憾道:“可惜此次带的商船太少,待回朝之后,我必定上奏陛下,多建一些商船。届时带上数百艘商船,一年少说赚几个亿!”

  “慢慢来!”

  作为韩桢的心腹,猴子知晓的更多。

  海贸只是韩二哥计划的一部分,真正的重头戏,是茫茫大海对岸,那片叫做美洲的陆地!

0589【占城国】

  夕阳西斜。

  落日余晖将无边无际的大海染成金色,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宛如置身无边无垠的黄金之上。

  瞭望大海,朱达感慨道:“陛下诚不欺我,这茫茫大海之上,还真就遍地是黄金啊。”

  这时,一名补官迈着鸭子步上前:“杨院长,朱行长,开饭了。”

  闻言,两人朝着船舱食堂走去。

  晚饭是稀粥配水煮鱼虾,倒不是苛刻船员,而是此次出海,收获实在太多,多到商船装不下了,不管是香料还是宝石,又或是黄金白银,他们都不想放弃,回航之际,眼看着漫山遍野的香料就这么烂在山里,实在是于心不忍。

  最后猴子与朱达两人经过商议,干脆决定拿出一部分粮食出来卖。

  毕竟,一石粟米在中原不过一贯多钱,可在此地,却能换满满一袋肉蔻、香叶等香料,只需贩回中原,转手一卖,轻松赚个数百贯。

  数百倍的暴利,谁能忍得住?

  以至于,不少船员偷偷省吃俭用,把省下来的米饭,暗中卖给当地土人,以此换取香料等物品。

  对此,猴子与朱达并未阻止。

  大伙儿出海一趟不容易,冒着葬身鱼腹的风险,还不准下面的人赚一点了?

  当然,猴子二人也并非彻底被钱财蒙蔽了心智,心里有谱,留下的粮食足够他们撑到崖州。

  况且,中途还会停经占城国的港口,能够补充粮食。

  看着碗中的米粥与鱼虾,朱达只感觉胃中一阵作呕。

  海鲜虽好,可天天吃,顿顿吃,谁也受不了啊。

  见两位上官这副表情,打饭的厨子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前阵子隔壁两艘战舰上发的豆芽与蒜苔长成了,小的特意命人去要了些,稍后便炒给两位相公吃。”

  闻言,猴子与朱达顿时双眼一亮。

  在船上能吃上一顿炒时蔬,那可是顶级享受。

  “干得不错,赏你的。”

  猴子夸赞了一句,从怀中掏出一个银豆子扔过去。

  厨子一把接住银豆子,喜笑颜开道:“多谢相公赏赐!”

  一小碟蒜苔炒豆芽,被两人吃了个精光,反倒是水煮鱼虾,几乎没动。

  吃饭晚饭,天色渐黑。

  吹了会傍晚的凉风,猴子回到自己的船舱中。

  船舱本就不大,此刻还堆放着一筐筐宝石,只留下床铺可供躺下。

  点上油灯,猴子翻出纸笔开始写航海日记。

  这是韩桢要求的,将每一日的见闻与情况,都详细记录下来。

  不单单他要写,朱达、以及护航的两支神舟战舰群旅长,同样要写。

  回去后,航海日记要上交朝廷,备份审查。

  韩桢自然信得过猴子,之所以如此,是要先立下规矩,让远洋贸易院的官员养成习惯。

  ……

  五日后。

  远洋商队成功抵达占城国最南边的林邑浦港。

  交趾是中原对越南的统称,事实上,如今的越南地区,共有三个小国,以及数十个散落的小部族。

  分别是李朝的大越国、占城国以及真腊国。

  大越国在五代之前,一直是唐朝版图。

  五代战乱,南汉静海军节度使女婿吴权叛乱,出兵击杀矫公羡,败南汉军于白藤江,割据交趾之地,建立吴朝。

  不过吴权命短,在位七年便撒手人寰,膝下十二个儿子,为争夺王位杀的昏天暗地,最终吴朝分裂成十二个割据政权。

  接下来的五十年内,交趾政权交替不断,王位更替比之五代十国还要快。

  宋真宗大中祥符二年,前黎朝大臣李公蕴趁机夺取王位,建立李朝,自称大越国,因接受赵宋册封,也被中原称之为安南国。

  说白了,安南就是个汉人国度,不管是吴权还是李公蕴,都是汉家儿郎,朝中大臣就更不用提了。

  但占城国却截然不同,是正儿八经的东南亚土著,国内虽也有汉儿,但占比极少。

  占城国有三十余万人,汉儿只有区区千余,而且这些汉儿早已蛮夷化。

  受到天竺的影响,婆罗门教成为了占城的国教,吸收改制过后,形成了独特的种姓制度。

  按理说,安南应该与中原亲近,占城这等蛮夷该被排斥。

  然而事实却截然相反。

  安南前几代君主均致力于开拓疆土,对赵宋领土屡有进犯,赵宋则因被辽国和西夏牵制,一直没法腾出手来收拾安南。

  这让安南上下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赵宋孱弱,不堪一击。

  尝到甜头后,于熙宁九年,安南大举进犯赵宋,攻破邕州,屠戮百姓十万余。

  一时间,朝野震动。

  这下子,赵宋忍无可忍,付出代价稳住西夏与辽国后,派遣三十万大军,联合占城和真腊两国,三方围剿安南。

  在安南开疆拓土期间,不止袭扰赵宋边境,周边两个邻居也没放过,甚至一度攻占了占城国的国都,使占城国被迫迁都。

  所以,当赵宋提出联合讨伐安南后,占城与真腊两国没有任何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赵宋确实孱弱,打不过西夏,也不过辽国,甚至镇压国内叛乱,也得调遣最精锐的西军。

  但收拾安南这群蛮夷,还不是手拿把掐?

  赵宋三十万大军一至,立刻打得安南哭爹喊娘,连安南太子也战死于军中。

  按照王安石提出的战略,本该一鼓作气,直捣黄龙,一举灭掉安南,结果宋军不适应安南湿热的环境,不少士兵水土不服,且军中爆发疟疾。

  以至于死于疟疾的士兵,比战死的士兵还要多一倍。

  无奈之下,赵宋只得撤军,接受安南的议和与赔偿。

  此战过后,占城国为了防止安南报复,便紧抱赵宋大腿,年年纳贡,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哪怕去岁赵宋被韩桢赶到了南方,占城国也没停下纳贡。

  林邑浦港作为远洋贸易的一个重要节点,自然极其繁荣。

  南来北往的商船极多,大食、三佛齐、阇婆、渤泥……等十余个国家的海商汇聚于此。

  当然,人数最多的还是齐国商客,其次是大食,剩下的小国只有寥寥一两艘商船。

  远洋商队的出现,在港口引起了轰动。

  两艘护航的神舟战舰,外加两艘神舟改造的商船,犹如巨兽,乘风破浪而来,压迫感十足。

  玄底金纹的齐字大纛,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后方跟随着百余艘商船,声势浩大。

  这一幕,让大食等国的商客骇然,齐国商客则一个个昂首挺胸,骄傲之色溢于言表。

  不多时,舰队驶入港口。

  猴子与朱达迈步走下甲板,来到码头之上。

  “小民见过杨相公,朱相公!”

  刚下船,十数名中原商客便迎上来拜见。

  见这些人认得自己,猴子面露惊奇:“你等是我大齐子民,还是伪宋治下的商贾?”

  离开齐国近十个月,他迫切的需要知道国内局势如何。

  闻言,一众商客面露古怪,其中一名中年人答道:“回禀杨相公,陛下一统天下,如今再无伪宋。”

  “这般快?”

  猴子与朱达一愣,面面相觑。

  伪宋孱弱他们知晓,可毕竟还掌控着整个南方,外加背靠长江天险。

  结果这才不到一年时间,陛下便灭了伪宋,统一南北,这番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待回过神后,猴子心头涌起一股狂喜,又问:“北边呢?”

  中年人骄傲道:“陛下神勇,打的金人哭爹喊娘,短短一个月,便收复了云州。如今燕云在手,耶律大石也回来了,在草原上跟金人打擂台哩。”

  “陛下万胜,大齐万胜!”

  朱达激动的高呼一声。

  燕云十六州,自石敬瑭割让给辽国之后,便一直是中原百姓永远的痛。

  不管是郭威还是柴荣,又或是老赵家,最大的人生目标,就是拿回燕云十六州。

  这也是为何,赵佶前几年用钱从金人手中赎回幽州后,朝中大臣以及京师百姓会大肆庆贺。

  用钱赎买,虽落了下乘,但总归是拿回来了。

  所以,当韩桢以绝对的武力,以及大快人心的方式收复燕云十六州时,可想而知天下百姓心情是何等激动。

  王禀麾下的胜捷军,以及太原城中的百姓,得知韩桢前来,心中除了敬佩,再无一丝一毫的敌意。

  太原的反应,事实上就是整个天下的缩影。

  “陛下万胜,大齐万胜!!!”

  此时,舰队的士兵以及船员也知晓了这个消息,纷纷面色激动,振臂高呼。

  震天的欢呼似要冲破云霄,引得占城百姓以及各国商客面露骇然。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丝绸华服的年轻人,在一群武士的护卫下,迈步走来。

  猴子与朱达认得此人,乃是宾童龙部族的新任首领,名字极为拗口,唤作阇耶诃黎跋摩一世。

  不过此人精通汉学,还给自己取了个汉儿名字,赵柯。

  宾童龙,是占城国最南边,也是国内最大的一个部族,统御着这片港口在内的一省之地。

  早年间,安南攻打占城国时,时任宾童龙首领趁机起义,脱离占城国,自立为王。

  后来经过多次协商之后,宾童龙废除王号,再次并入占城国。

  硬要比较的话,颇有些类似岭南的土番,名义上属于占城国,实则就是土皇帝,不纳贡、不交税,拥有高度自治权,为了安抚宾童龙部族,占城国王每年还得赐下大量赏赐。

  近些年,安南与占城过得都不怎么样,安南国君垂垂老矣,下面的一群儿子开始各种明争暗斗,为了王位,如今都快打出狗脑子。

  占城国也不好受,治下七八个部族受到真腊的蛊惑,纷纷暴乱。

  占城国君因陀罗跋摩二世一面派兵镇压,一面又派人带着赏赐,安抚宾童龙等部族。

  宾童龙首领,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蛮夷,早些年自立为王时,曾派遣使节前往赵宋,入宫面过圣。

  上一次猴子率领舰队出发,途径宾童龙时,赵柯的反应不咸不淡。

  态度很明显,不亲近,也不疏远。

  那会儿赵宋毕竟还在,虽然被赶到了南边,可对占城国来说,依旧是需要仰望的庞然大物。

  但如今不同了,赵宋没了,齐国取而代之。

  所以这一次,赵柯显得极为热情,亲自出城迎接,神态恭敬的作揖道:“小民赵柯,见过两位相公。”

  猴子拱了拱手道:“赵拿督客气了。”

  拿督出自古马来语,相当于中原王朝的爵位。

  占城国的语言,便是马来波利尼西亚语系。

  后世,马来西亚常用拿督来册封一些对国家做出杰出贡献的人。

  赵柯笑吟吟地说道:“两位相公舟车劳顿,我已在府中设下酒宴,还望赏脸。”

  猴子与朱达对视一眼,而后说道:“既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此处港口乃是远洋贸易的重要节点,赵柯主动亲近,他二人自然不会拒绝。

  “两位相公请!”

  赵柯心头大喜,赶忙邀请二人入城。

  郡城紧挨着港口,城墙只一丈多高,规模比中原的镇寨稍大一些,城中居民约莫三千余人。

  一路来到府邸中,赵柯又唤来几名貌美女子作陪。

  说是貌美女子,只是看那黝黑的肤色,粗糙的皮肤,猴子与朱达实在下不了嘴。

  赵柯亲自为他们斟了一杯酒,面带歉意道:“早先时候治下不太平,忙于处理,还望两位相公莫怪。”

  “拿督客气了。”

  猴子微微一笑,将此事揭过。

  不多时,菜肴上桌了。

  看着满桌子菜肴,朱达食指大动。

  这赵柯也是个伶俐人,知晓他们在海上漂泊了近一年,鱼虾估摸着快吃吐了,因此命厨师做的都是陆地上的时蔬,以及鸡鸭猪牛等。

0590【天朝上国】

  赵柯招呼道:“番邦之地,比不得天朝上国富饶,还望两位相公莫要嫌弃。”

  “赵拿督太客气了,我等在海上漂泊年余,对陆上的菜肴,早已垂涎已久,今日多谢赵拿督款待,本官敬你一杯。”猴子笑着端起酒杯。

  赵柯受宠若惊,连忙举杯:“该我敬两位相公才是。”

  对于中原上国,赵柯一直心向往之。

  当年他父亲曾前往宋国京师朝贡,回来之后,极尽赞美之词。

  为此,特意给他们请了汉家先生,教授汉学。

  一顿饭吃的是宾主尽欢,鸡鸭鱼肉没怎么动,倒是绿菜时蔬,被朱达与猴子扫荡一空。

  酒足饭饱,三人端着茶盏,细细品茗。

  赵柯见时机成熟,开口道:“两位相公,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闻言,猴子不动声色道:“赵拿督但说无妨。”

  赵柯说道:“我占婆一直是天朝藩属,受天朝册封,而今大齐取宋代之,理当该朝贺觐见。若两位相公方便,可否带我一程?”

  这番话听上去没有问题,合情合理,可若细想,就耐人寻味了。

  中原改朝换代,周边藩属朝贺觐见,理当如此,可赵柯不过是宾童龙部族的首领,先不说有没有资格去,即便要去,那也是随占城国君派遣的使节团一齐前往。

  而今,却提及要随他们一起前往京师,其心思不言而喻。

  猴子与朱达都是人精,立即便明白了赵柯的心思。

  略一思索,猴子便应道:“此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如此,便多谢两位相公了。”

  赵柯心头大喜,起身作揖道谢。

  又闲聊了一阵,眼见夕阳西斜,猴子起身道:“多谢赵拿督款待,时辰不早了,本官告辞。”

  赵柯起身相送:“两位相公慢走。”

  临走前,猴子提醒道:“赵拿督,舰队会在港口停歇三日,三日后出发。”

  “我记下了。”

  赵柯点头应道。

  出了府邸,两人踩着落日余晖走向码头。

  郡城之中有客栈,但环境嘛,还不如神舟改造的商船。

  走在路上,朱达疑惑道:“杨院长,宾童龙此前有过叛乱自立的先例,赵柯此举颇显野心,贸然答应,恐会恶了占城国君,为何不再多思虑思虑?”

  猴子微微一笑,轻声道:“此举符合我大齐的利益。”

  “此话怎讲?”

  朱达一愣,满头雾水。

  占城国是中原藩属,这些年一直毕恭毕敬,朝拜纳贡从未断过,且对中原商客有诸多优待,比如商税只收两成,而诸如大食等国的商客,则收取三成商税。

  而宾童龙表现的野心勃勃,若是因此惹恼了占城国君,反倒得不偿失。

  猴子正色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不得不说,老祖宗的这句话,端的是了得。

  或许当初的本意并非如此,但却为后世子孙,留下了遗泽。

  这天下,日月所照,山河所至,皆是王土,皆为王臣。

  不管是交趾还是西夏,甚至是倭国与高丽,乃至整个西域及海外之地,都是王土,以前不动,那是君王的恩赐,让你等有个栖息之所。当君王想收回这片土地之时,只需三个字便可:伐不臣。

  如此,便名正言顺!

  “陛下想取交趾?”

  朱达微微一愣。

  “不错。”

  猴子点点头。

  作为韩桢的心腹,他知晓的更多。

  收复交趾,也是今后战略的一环。

  整个交趾三国,人口上百万,全部杀光根本不可能,也不现实,镇压一批,拉拢一批,才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而宾童龙部族就是一个合适的拉拢对象,有野心,实力不强不弱,便于控制。

  眼下赵柯自己送上门,猴子自然不会拒绝,选择顺水推舟。

  “原来如此。”

  朱达面露恍然,识趣的不再多问。

  ……

  三日后。

  一大早,赵柯便率领一众使节团,带着大批朝贡的珍宝来到码头。

  占城国国土狭长,因而没法大力发展农业。

  可即便如此,作为占城稻的发源地,仗着适宜的气温,水稻可一年三熟甚至四熟,勉强保证占城百姓填饱肚子。

  虽然无法发展农业,好在占城国矿产丰富,且盛产樟脑、檀香等香料,最关键的是,占城国拥有漫长的海岸线,以及数个天然优质的港口,因而成为远洋贸易的重要节点。

  靠着这一点,占城国每年都可以收取大量商税。

  而安南与真腊,正是眼馋这一点,才数次发动战争,妄图吞并占城国。

  宾童龙虽然只是一个部族,可控制着一省之地,外加一处港口,并不像想象中那般贫穷,反而还很有钱。

  此次,赵柯携带的珍宝足有五车,除开当地的香料之外,不乏从真腊、天竺贸易而来的象牙、宝石、玛瑙等。

  登上由神舟改造的商船,赵柯语气惊叹道:“不愧为天朝上国,此等巨舟巧夺天工,威武霸气,乃是当之无愧的海上霸主。”

  “赵拿督里边请。”

  猴子微微一笑,命人领着赵柯以及使节团前往腾出的船舱安顿。

  待一切准备妥当,他高声吩咐道:“扬帆启航,回家!”

  下一刻,三面巨帆缓缓升起,铁制的船锚也被收起。

  很快,补充了淡水与粮食的舰队缓缓驶出港口。

  除开本就一路跟随远洋舰队的商船之外,还有一些商船,趁机加入其中。

  开顽笑,放着免费的保镖不用,难不成还要自个儿冒险?

  那不是纯傻子么。

  护航的两支神舟战舰群,单单只看外表,便能知晓其恐怖的实力,哪个不长眼的海盗敢来打劫?

  船上的日子枯燥,赵柯除开看书之外,时常会寻朱达下棋对弈,打发时间。

  朱达并不排斥,趁机询问关于真腊国的讯息。

  相比于安南与占城,中原对真腊国一直缺乏认知,只知是西南土著。

  船舱之中,朱达与赵柯面对而坐。

  赵柯捻起一颗棋子,沉声道:“真腊与占城本是同源,同样崇尚湿婆,拜婆罗门为国教。然真腊历代国君,皆暴戾,觊觎我占婆的海港,数百年间发动战争不下百余次,让我占婆子民苦不堪言。”

  朱达轻笑一声,问道:“真腊军中士兵几何?”

  赵柯答道:“足有三万余,战象五万头。”

  闻言,朱达挑了挑眉:“如此看来,这真腊国君倒是穷兵黩武之人。”

  三万士兵,放在中原算不得甚么。

  可是要知道,中原人口上亿,而真腊国人口不过三十余万,却拥有一支三万人的常驻军队,这个比例已经极为夸张了,西夏人口三百万,最鼎盛时期,常备军力也才四十余万。

  关键是,西夏乃是游牧民族,党项人闲时放牧,战时上马杀敌,因此才会有这样的比例,算不得稀奇。

  游牧民族在危急之时,往往能达到五比一,甚至三比一的军民比例。

  但真腊却不同,主要依靠农业,百姓皆以农耕生活。

  而农耕是需要投入大量时间与精力,所以这个军民比例,显然是极其不正常的。

  饲养数万头战象,也要花费许多人力物力。

  这么说或许不够直观,若是齐国实行十比一的军民比,那么麾下军队数量将突破一千万……

  赵柯附和道:“正因如此,真腊百姓颇有怨言,诸多部族心生不满。”

  “哦?”

  朱达双眼一亮,问道:“都有哪些部族?”

  赵柯如实答道:“贺驽部、扎绮罗部等,这些部族与我占婆多有贸易往来,战事一起,商道便会断绝,因此这些部族对真腊国王一直心怀不满。”

  “嗯。”

  朱达点点头,将这些部族暗暗记在心中。

  半个月后,舰队越过崖州,进入福建海域。

  “敌袭,敌袭!”

  忽地,护航的两支神舟战舰的瞭望台上,扬起旗语。

  百余艘商船立刻降下风帆,放缓船速,而护航的战舰群则加快速度,前去迎敌。

  不多时,海面尽头出现二十几条船。

  船上悬挂着各色旗帜,一看便知是海盗。

  见到这一幕,朱达面露怪异之色:“还真有贼人来送死?”

  这一路远洋,他们压根没遇上海盗。

  毕竟海盗也不是傻子,看到两支护航的神舟战舰,再去打劫简直就是送死。

  结果,今日却来了一群不怕死的。

  后方的商船见对方只有寥寥二十余艘小船,纷纷放下心来,看起了热闹。

  随着时间的推移,有船员提醒道:“杨相公,这些海盗好似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事实上,不用他提醒,猴子已经看出了端倪。

  因为这些海盗船在见到他们后,显得极为慌乱,四散奔逃。

  很快,猴子便明白发生了甚么。

  只见这些海盗船的后方,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追击。

  正是青州舰!

  朱达轻笑道:“原来是我大齐海军在剿匪。”

  一旁的赵柯咽了口唾沫,问道:“敢问朱相公,上国这类战舰有多少?”

  原本以为护航的两支神舟战舰群,已经是齐国的全部家底了,眼下又冒出一艘,这让他心中无比惊骇。

  朱达满口胡邹道:“不下二十艘!”

  嘶!

  赵柯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满是敬畏。

  湿婆在上,二十艘神舟战舰,若是一齐出动,完全可以覆灭海上任何一个国家。

  天朝上国,果真恐怖!

0591【莫说屁话,还钱!】

  一群海盗在三支神舟战舰群的前后夹击之下,很快被剿灭殆尽。

  面对海盗,神舟战舰群展现出了降维打击的恐怖战力。

  根本不需要短兵相接,靠近之后,侧舷的野战炮一轮齐射,海盗船便在震耳欲聋的炸雷声中,化作无数碎片。

  不多时,远方海面之上便漂浮着无数碎木块,以及海盗尸体。

  赵柯已经彻底傻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海战。

  没有惨烈的接舷战,也没有所谓的火船奇袭,只听到一声声炸雷般的巨响,以及一阵阵浓郁的黑烟升腾而起,海盗船便化作碎片,宛如神罚。

  人,对于未知的事物,会本能的心生畏惧。

  此时此刻,赵柯心中对齐国的敬畏,已经达到了顶点。

  剿灭海盗后,青州舰上放下一艘小木船,朝着舰队而来。

  很快,一名将领登上商船:“末将见过杨相公,朱相公。”

  此人名唤曹必,原与匡子新同为海老虎手下,后来海老虎被杀,弟兄死的死,散的散,他也回乡重新当起了渔民。

  后来匡子新应征了水师将领,顺带也将他喊来了。

  “原来是曹旅长。”

  猴子拱手回礼。

  环顾一圈商船,曹必笑道:“两位相公此行想来收获颇丰,待回京之后,陛下必然嘉奖,末将在此提前道贺了。”

  “同喜,曹旅长剿灭海寇,亦是大功一件。”

  寒暄过后,猴子问道:“福建与两广尽皆纳入国土?”

  “是。”

  曹必点了点头,轻笑道:“而今方七佛授首,南北一统。”

  “方七佛又是谁?”

  猴子与朱达一愣,满脸茫然。

  曹必解释道:“摩尼教余孽,前阵子趁乱割据福建,妄图自立为王。”

  闻言,猴子感慨道:“不曾想出海一趟,中原竟发生这般多事。”

  一旁的朱达问道:“匡都帅可在福建?”

  曹必答道:“匡都帅眼下正在琉球督造港口与军营。”

  朱达面露喜色道:“待琉球海港修建完毕,往后便又多了一条航线,往来吕宋更加便捷。”

  此前的唐宋不重视琉球,是有原因的,远洋之时基本贴着海岸线前行,沿途福建、广州皆有天然的优质港口,根本用不到琉球。

  况且,琉球对岸乃是茫茫大海,硬要说的话,也就一个吕宋。

  所以,对中原王朝来说,琉球实属鸡肋,治理成本又高,因此不愿做赔本买卖。

  聊了几句后,曹必便告辞了,剿灭了海寇,他需要回去复命。

  而得了确切消息,猴子再无顾及,大摇大摆的率舰队前往泉州港休整。

  ……

  ……

  随着赛程的推进,比赛愈发激烈了。

  三十二支队伍,抢八个淘汰赛的名额,竞争格外残酷。

  因此,各个社团也都拿出了压箱底的绝活,让所有观众大呼过瘾。

  原本,许多人以为第一天看个新鲜,黄牛票价很快就会跌落,结果随着比赛愈发激烈,黄牛票反而更贵了,从原先的二十贯,一路飙升到三十贯。

  没法子,京师有钱人还是多,而且此次全国各地还涌入十多万商贾地主,来都来了,总不能一场比赛不看罢?

  因此,不少人咬牙花高价买了黄牛票。

  照这个态势,等到了八强淘汰赛,票价只会更高,突破五十贯也说不定。

  城中各处蒙彩店,更是挤满了百姓。

  一朝暴富的诱惑太大,别说古人了,便是后世也有无数人怀揣这个梦想。

  林丛手握书信,兴匆匆的走进垂拱殿,禀报道:“韩二哥,泉州来信,是猴子的。”

  “猴子回来了?”

  韩桢双眼一亮,赶忙吩咐道:“将信取来。”

  此时,他的心里不由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

  毕竟远洋贸易关系重大,不但关乎着朝廷上上下下这么多官员的年底福利,还影响着往后的战略。

  接过信件,韩桢迫不及待的展开查看。

  待看完之后,他轻笑道:“猴子此行收获颇丰啊。”

  “猴子此次赚了多少?”

  林丛好奇道。

  韩桢答道:“粗略估计八九千万贯。”

  “这么点?”

  林丛一愣,显然没有达到他的预期。

  要知道,前岁与去岁,仅是靠着陆贸贩卖琉璃器,每年都赚了八九千万贯。

  而韩二哥鼓吹了这么久的海贸,结果收入与陆贸并无差别,而且风险还更大。

  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你这夯货。”

  韩桢撇撇嘴,喝骂道:“此次远洋乃是头一回儿,主要是为了开辟市场,熟悉海贸的规则,积攒经验,赚多赚少是其次。况且,此行远洋商队只三十八艘船,还沉了六艘,待明岁准备妥当,商船拓展到百艘,赚取个三五亿,还不是手到擒来?”

  “韩二哥教训的是,是俺想岔了。”

  林丛挠了挠后脑,讪笑一声。

  韩桢吩咐道:“你回去后,安排一批密谍司的密探,明岁可能要派往海外。”

  林丛正色道:“要多少?”

  韩桢想了想,说道:“暂定十人,这些人需精通占城语。”

  猴子信中除开说了海贸之事,还将赵柯前来,也尽数告知。

  宾童龙部族是个不错的切入点,况且赵柯上杆子凑上来,实在没理由拒绝。

  有野心是好事,如此才能加以利用。

  “俺晓得了。”

  林丛郑重地点点头。

  韩桢的要求有些苛刻,毕竟占城还是海外番邦,会占城语的人少之又少。

  但既然他下令了,哪怕再困难,林丛也会尽力完成差事。

  ……

  ……

  西水门胡同。

  西水门胡同位于外城西北方向,紧挨着城墙根儿。

  这片胡同,是整个京师租金最便宜的地儿。

  除开位置偏远之外,更重要的是,一条水渠横穿胡同而过。

  这水渠原是从五丈河引来的支流,本意是为了方便城中西北区域的百姓用水。

  结果后来水渠上游,又新建一个市集。

  各种死鱼烂虾都往水渠里扔,外加百姓图省事,在水渠里洗马桶,久而久之,变得污秽不堪。

  冬日还好,每到春夏之日,臭气熏天,蚊蝇遍地。

  下午时分。

  胡同巷子深处,一间小院内,赵楷靠坐在一张老旧的躺椅上,一边享受着初冬暖阳,一边哼着小曲。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这几日,他的日子过得潇洒。

  随着大批外地商贾地主涌入京师,他这个曾经的赵宋皇帝,一跃成为红人。

  赵楷与其他皇子不同,当初在南边时,赵佶可是禅位于他。

  虽然实际上是个傀儡,可也是正儿八经坐过龙椅,当过皇帝的人。

  不少商贾争相请他饮宴,只为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赵楷盘算过了,在蹴鞠大赛结束前,那些外地商贾和地主不会走,自己能潇洒到年底。

  而蹴鞠大赛结束后,他就能坐收四百余贯钱。

  四百余贯虽然算不得多,可也足够他过个肥年了。

  “砰砰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唱曲声一滞,被搅了雅兴的赵楷心下不喜,并未起身,而是轻哼道:“谁呀?”

  “开门!”

  “三哥,快开门!”

  “我晓得你在家中,速速开门!”

  门外再度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以及熟悉的声音。

  赵楷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迈步走到院门前。

  随着老旧的木门被打开,赵模、赵榛等七八个弟兄气呼呼地涌入院中。

  环顾一圈,见来人都是自家兄弟,赵楷挑了挑眉,诧异道:“哟,今个儿是甚日子,怎地都来了?”

  赵榛年轻气盛,率先开口道:“三哥你莫要装了,俺们已经知晓,你诓骗我等说父皇害了病,借了二百贯钱,转头全买了蒙彩!”

  “就是!”

  赵模附和道:“兄弟们如今落了难,都是苦哈哈,赚些钱不容易,三哥你怎能如此?”

  他们如今都住在城外农村,每日耕田种地,贩些杂货,这才勉强攒了些钱。

  眼瞅着天气越来越冷,本打算修缮一下屋子,添置一些冬衣。

  结果前段时日,赵楷找到他们,谎称父皇病重,要借些钱给父皇买药治病。

  这会儿孝道大过天,父皇病重,他们这些做儿子的,岂能坐视不理?

  于是你二十贯,他三十贯的,把积攒的家底都拿出来借于他。

  然而这厮转头把钱全买了蒙彩,这谁受得了?

  赵枢阴沉着脸,冷声道:“三哥,多的话俺不想说,把三十二贯还给俺!”

  昨夜,王妃任二姑得知此事后,与他大吵了一架,差点将他的脸抓破。

  今个儿一大早,任二姑给他下了死命令,把那三十二贯要回来,否则她就要和离!

  虽晓得妻子说的是气话,可若真和离了,那他的脸也就丢光了。

  所以,这钱必须得要回去。

  耳边听着兄弟们七嘴八舌的要账声,赵楷却是不慌不忙,高声道:“诸位兄弟静一静,且容哥哥我说两句。”

  闻言,赵榛等人纷纷安静下来,目光不善的看着他。

  “诓骗了诸位兄弟,确实是哥哥不对,在这里给兄弟们赔了不是了。”

  赵楷说着,躬身作揖。

  然而,赵模等人却压根不吃他这一套。

  “莫说这些屁话,还钱!”

  “对,还钱!”

  “今日还了钱,兄弟们情分还在,否则休怪俺去开封府闹一闹!”

  “……”

0592【姓韩的给咱们送钱】

  往日里,还是皇子王爷的时候,莫说二三十贯,便是二三十万贯,也不会轻易撕破脸。

  可今时不比往日了,大宋没了,他们这些皇子王爷都成了平头百姓。

  一个个都是苦哈哈,赚些钱着实不容易。

  辛辛苦苦劳作了一两年,好不容易积攒的钱财,被借去买了蒙彩,这叫他们如何能接受?

  赵枢与赵楷皆是王贵妃所出,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此时也顾不得甚么兄弟情谊了,威胁着要告去开封府。

  “静一静!”

  赵楷高声喊道。

  好不容易让群情激愤的兄弟们稍稍安静,他继续说道:“是,没错,这笔钱哥哥我是买了蒙彩。”

  此话一出,赵榛等人顿时急了,正要开口,却被赵楷打断道:“莫急,听我把话说完。”

  闻言,众人只好压下心头怒火,冷眼看着他。

  赵楷不急不缓道:“这蹴鞠大赛,大伙儿应该也晓得,我就不多说了。姓韩的开设蒙彩店,在我看来,简直就是给咱们送钱!”

  “此话怎讲?”

  赵枢皱眉道。

  赵楷解释道:“三十二个社团参赛,看似许多,实则都是一帮臭鱼烂虾,凑数用的罢了。旁人不晓得齐云社的实力,你们还不清楚?齐云社乃天下第一蹴鞠大社,高手如云,夺魁易如反掌。而蒙彩店里,齐云社夺魁的赔率是二点三,压一百贯,到时候就能得二百三十贯,除去本钱,凭白赚一百三十贯,这不是送钱是甚?”

  一时间,众人陷入了沉思。

  齐云社的实力,他们最是清楚不过,每到年节都会被父皇请入宫中表演,与他们同台竞技。

  而每年齐云社举办的山岳正赛,也都毫无悬念的由齐云社夺魁。

  赵榛反驳道:“这……若是齐云社输了,岂不是全打水漂了?”

  “谁能赢齐云社?”

  赵楷反问一句。

  这个问题,把赵榛给问住了。

  谁能赢齐云社,不光是他,其余人也想不出来。

  见到这一幕,赵楷得意一笑,摊手道:“看,哥哥说的没错罢?姓韩的开设蒙彩店,就是给咱们送钱。他的钱,不赚白不赚。等蹴鞠大赛结束,齐云社夺了魁,立马就有四百多贯到手,届时欠你们的钱,连本带利都还了。”

  赵枢迟疑道:“果真会还钱?”

  “放心。”

  赵楷安慰一句,旋即提点道:“莫说我这做哥哥的,不提点你们,听我一句劝,手头还有钱的,趁着蹴鞠大赛还没结束,赶紧去蒙彩店全压齐云社夺魁。姓韩的占了我们赵家江山,弄他点钱,也算是报仇雪恨了。”

  赵榛担忧道:“压齐云社的人只怕不少,届时若蒙彩店不兑奖,又该如何?”

  “他敢!”

  赵楷冷哼一声:“京师少说上百万人买了蒙彩,他姓韩的敢不兑试试?朝廷信誉还要不要了?”

  如今,京师中就连乞丐都知道,蒙彩店是朝廷贸易院开办的。

  有朝廷作保,百姓才会肆无忌惮的买蒙彩。

  若敢不兑奖,只怕宣德门外的登闻鼓,一天十二个个时辰都不带歇的。

  眼见安抚好了众兄弟,赵楷再次保证道:“诸位兄弟若无事,就且回去罢,过阵子等蹴鞠大赛结束,借的钱,定会如数奉还,且附赠几贯利息,以表心意。”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众人也只好离去。

  一路出了西水门胡同,赵模赵榛两兄弟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赵榛满脸兴奋道:“十一哥,此事有搞头啊。”

  “你还有钱么?”

  赵模斜蔑了他一眼。

  赵榛答道:“钱是没了,可不是还有田地和耕牛么。把田与耕牛卖了,能换五六十贯钱哩。”

  赵模呵斥道:“你疯了,卖了田地与耕牛,还如何过活?”

  “十一哥糊涂。”

  赵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反驳道:“耕田贩货才能赚几个钱?辛辛苦苦一个月,也就赚两三贯,咱们把田地耕牛卖了,全压齐云社,等上半个多月,便能得到一百多贯,再加上三哥还的钱,咱们凑一凑能有三百贯上下,届时在城外开个客栈,岂不美哉?”

  在京师开客栈,是永远不会亏钱的,只不过赚多赚少的问题。

  东京城的人流量太大了,住不起城内的外地客有的是。

  赵模有些心动,可依旧有些担心:“万一齐云社输了,咱们可就彻底完了。”

  靠着十四姐儿胞弟的关系,韩桢才额外开恩,给他们一人划了二十亩田地,以及一头耕牛。

  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半,总算积攒了些家底,日子也越来越好,因此他不想冒险。

  见状,赵榛劝道:“十一哥,机会难得啊。若是按部就班,咱们得耕多少年田,贩多少年货,才能攒够开店的钱?有了客栈,往后便不必这么累了。”

  “这……”

  赵模神色挣扎。

  赵榛趁热打铁:“三哥这人虽不靠谱,但有句话说得对,此次蒙彩就是在送钱。齐云社会输,除非母猪飞上天!”

  被自家胞弟一番蛊惑,赵模咬牙道:“好,干了!”

  “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牙行。”

  赵榛面色大喜,兴匆匆的朝东市子跑去。

  ……

  全国蹴鞠大赛如火如荼的进行。

  一个月的小组赛落下帷幕,八支队伍脱颖而出。

  齐云社、青城社这等强队,没有丝毫意外,成功晋级八强。

  令人意外的是,一群纨绔子弟组建的技击社,竟也进入了八强。

  除开赵构的超水平发挥之外,技击社的运气属实也好,分到的小组就一个强队,其余都是鱼腩,最终以小组第二的成绩出线。

  十二月初三。

  八强赛正式打响。

  丁字街口,左手边,矗立着一个大大的招牌。

  【久住王员外家】

  先前就说了,在京师开客栈,永远亏不了钱,不外乎多赚少赚罢了。

  因此,京师客栈林立。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满足庞大的外来人口。

  想想看,每到春闱,二三十万考生涌入京师,仅凭数百个客栈如何能满足?

  于是不少人,开起了民宿。

  久住王员外家,便是城中一间民宿,因环境清雅,价格公道,在京师有口皆碑,是来京赶考或行商之人的住宿首选。

  乔善新起了个大早,在街边小摊上买了两块油饼,便匆匆朝着蹴鞠场走去。

  他是蜀中人,家有桑田数千亩,养着百余号工人。

  桑田有桑农管着,平日里不虚费心,唯一的爱好便是蹴鞠。

  只可惜他的蹴鞠技术稀疏平常,不过并非妨碍他欣赏蹴鞠比赛。

  在得知朝廷要举办全国蹴鞠大赛后,他第一时间便动身了。

  结果,来了京师后,球赛并未看几场。

  实在是黄牛票太他娘的贵了!

  二十贯一张票,一个月小组赛看下来,就得花六百贯。

  六百贯,即便是对他而言,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只为看球赛,着实心疼的紧。

  无奈之下,他只得选择性的看,有蜀中两支社团的比赛时,才会花钱买票去看。

  今日是八强赛,精彩程度远非小组赛能比,况且还是青城社的比赛,他自然不会错过。

  一路上,车马粼粼,距离蹴鞠场越近,街道就堵塞的越严重。

  见到这一幕,乔善新有些庆幸自己没坐车。

  来到蹴鞠场,两个油饼也正好吃完。

  此时,蹴鞠场外挤满了人,乔善新环顾一圈,很快便锁定了一道身影。

  只见不远处一个粗麻打扮的青年,戴着一顶兔皮毡帽,好整以暇,气定神闲的站在原地。

  乔善新挤开人群,快步走过去,问道:“可有票?”

  “自然有。”

  青年笑道:“诚惠五十八贯,只收青钱!”

  “多少?”

  乔善新惊呼一声,满脸不可置信。

  好家伙,五十八贯,足足是小组赛票价的三倍。

  京师这帮人,心是真他娘的黑啊!

  闻言,那青年也不恼,笑呵呵地说道:“大官人,八强的票价都是如此,您若觉得贵,可去旁人那转一转。”

  乔善新扭头就走,他还就不信了。

  接着,他又逛了一圈,寻到其他三个黄牛。

  问了一圈后,发现还是方才那位青年的价格更靠谱。

  没法子,乔善新只得转回头,找到方才那个青年:“五十八贯就五十八贯,来一张。”

  那青年略带歉意道:“对不住,大官人晚了一步,方才已有人买走了。”

  “啊?”

  乔善新一愣。

  青年提醒道:“还有半个时辰便开赛了,大官人抓紧时间买一张。”

  “我省得。”

  乔善新苦笑一声,转身又去找其他黄牛。

  最终,花费六十六贯,买到了一张票。

  看着手中的门票,乔善新哭笑不得,早知如此,方才五十八贯就该买了,到头来还多花了八贯。

  “唉,不愧是京师,财力雄厚者数不胜数啊。”

  乔善新感慨一声,又买了些炒栗子,迈步走向场馆。

  一入场,热烈的气氛瞬间将他包围,买黄牛票的郁闷之情,瞬间消散的一干二净。

  等待了片刻,双方球员入场了。

  “青城社,雄起!”

  乔善新扯着嗓子,大声为家乡的球队欢呼。

  蜀中多富商,此次来了不少人。

  青城社的对手是两浙的社团,两浙之富庶,丝毫不比蜀中差,同样也来了不少商贾。

  一时间,双方欢呼打气声不相上下。

  “嘘!”

  伴随着一声响亮刺耳的哨声响起,比赛正式开始。

  比赛一开始,夺得球权的两浙队便发动迅猛的攻势。

  那排山倒海的攻势,看的乔善新手心不由捏了一把汗。

  乔善新喃喃自语道:“不愧是八强赛,果真激烈。”

  青城社也是一支善攻的队伍,双方你来我往,看的一众观众直呼过瘾。

  经过半个时辰的鏖战,最终青城社十分惊险的赢得了本场淘汰赛的胜利。

  乔善新拿起帕子擦了擦额头汗珠,心中有些后怕。

  若非青城社的球头在最后关头射进一球,胜负还真不好说。

  这钱果真没白花,值了!

  ……

  四日时间转眼而过。

  激烈的淘汰赛后,四支社团脱颖而出。

  分别是齐云社、青城社、泰山社以及长空社。

  前三个社团,都颇有名气,唯独那支长空社倒是默默无名,哪怕在庐州当地,也没多少人知晓。

  开赛之初便吃了三连败,本以为是鱼腩,谁曾想愈战愈勇,凭着积分的微弱优势进入淘汰赛后,又将赵构率领的技击社斩于马下,挺进四强。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这支突然蹿出来的黑马,即将走到头了。

  因为在四强抽签时,非常不幸的抽到了齐云社。

  ……

  ……

  “甚么?”

  “齐云社输了?”

  垂拱殿内,韩桢听着谷菘的汇报,不由微微一愣。

  齐云社乃是本次蹴鞠大赛夺魁的最大热门,京师起码有几十万百姓,都买了齐云社夺魁。

  不过蒙彩的赔率,都是经过银行与贸易院的算学大家,多次计算得出的结果。

  哪怕京师八成百姓都买了齐云社夺冠,按照这个赔率,朝廷也不会亏钱,不外乎少赚一些罢了。

  念及此处,韩桢挑了挑眉,神色略显怪异道:“你做了手脚?”

  “俺岂会做这种事。”

  谷菘一惊,赶忙摆手。

  韩桢好奇道:“那齐云社如何输的?”

  即便谷菘暗中做了手脚,也没理由隐瞒。

  闻言,谷菘解释道:“齐云社太过轻敌了,而长空社虽在技法上,比不得孟宣等人,配合却更加默契,进退有度,如臂使指。踢到下半场之时,齐云社的球员一个个心浮气躁,焉有不输之理?”

  “原来如此。”

  韩桢面露恍然之色。

请假一天!

  孩子病了。

0593【百姓的智慧】

  韩桢问道:“城中没乱罢?”

  根据谷菘所言,整个京师有五十余万人,买了齐云社夺魁的蒙彩。

  虽然绝大多数人只买了几文钱,可也不乏一些赌狗,压上全部身家。

  眼下齐云社爆冷倒在四强,难保这些输了球的百姓,群情激愤之下,不会做出甚么傻事。

  好在韩桢提前安排了一营青州军入城,协助开封府维持秩序。

  闻言,谷菘面露古怪之色,欲言又止。

  见状,韩桢挑眉道:“真有百姓闹事?”

  谷菘答道:“闹事倒是没有,不过齐云社的球员们遭了灾,回去的路上,被输球的百姓扔了一路的烂菜叶臭鸡蛋。”

  韩桢摇头失笑道:“只要不伤人,随他们闹去罢。”

  百姓们输了钱,总归是要发泄一样。

  原本他想趁着这一届蹴鞠大赛,打造出一支明星标杆球队,往后用作文化输出的一环。

  齐云社就是不错的选择,不曾想对方竟这般不争气。

  又交代了几句后,谷菘转身离去。

  韩桢拿起朱笔,正准备继续批阅奏折,忽地问道:“猴子到哪了?”

  一旁的刘昌答道:“回禀陛下,杨总管前个儿已到明州港,应当能赶在年节前回京。”

  “嗯。”

  韩桢点点头,埋头批阅奏折。

  就在这时,殿外的黄门太监禀报道:“陛下,常相与余院长求见。”

  “宣。”

  韩桢吩咐道。

  下一刻,常玉坤与余伯庄一齐走进大殿,躬身见礼:“见过陛下。”

  韩桢问道:“两位爱卿所来何事?”

  常玉坤朗声道:“臣此来是禀报近期北地修建火炕之事,目前北地四路,修建火炕的百姓已达二十八余万户,银行贷款支出共计三十九万余贯。”

  火炕这东西很好统计,因为朝廷明文规定,有火炕的家庭每年可免费领取煤炭。

  所以,修了火炕后,百姓们会自发去官府登记。

  “不错!”

  韩桢面露笑意。

  二十八万户已经不少了,北地四路共计二百一十余万户,等同于每七户人家,就有一户拥有火炕。

  忽地,韩桢察觉到了问题所在:“这户数与贷款账目,似乎相差甚远啊。”

  按照工科院核算的成本,一个火炕四贯钱,贷款数目该过百万贯才是。

  即便刨除一些家境殷实的百姓,不需要贷款,也该在八九十万贯上下浮动,这三十九万贯,差距着实太大了。

  话音落下,就见余伯庄面露尴尬之色,上前一步道:“此事是微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韩桢好整以暇道:“说说看,你如何失职?”

  余伯庄答道:“微臣在建造图纸上,详细标注了火炕所需各类材料,可等到北地百姓实际建造之时,纷纷舍弃了青砖与石板,采用黄泥与石块搭建,如此一来,算上人工等费用,成本缩减到一贯以内,更有甚者,两三百文便修好了火炕。”

  韩桢问道:“换用黄泥建造的火炕,可否安全结实?”

  “尚可。”

  余伯庄苦笑一声,如实说道:“微臣派遣出去的匠人说,黄泥掺杂麦秸,辅以碎石,修成火炕后,越烧反倒越结实,可用十余年之久。”

  此事也不能说是他的错,因为他的设计方案,是严格按照韩桢的要求,秉持着安全结实耐用的特点,青砖石板修建的火炕,可用数十年之久。

  但百姓却不这么认为?

  四贯钱修个火炕,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甚么狗屁青砖石板,哪有黄泥巴好用。

  百姓们的智慧切莫小瞧,如此一来,成本从四贯钱直落几百文钱。

  若是家里男丁多,几百文都用不到,毕竟黄泥不要钱,碎石也不要钱。

  而且,黄泥修筑的火炕,被烟道越烤越坚固,只要人不在火炕上乱蹦乱跳,用个十来年没甚问题。

  韩桢沉声道:“工科院大匠技艺精湛,然脱离民间太久,此次就当个教训,往后再有类似之事,当深入民间,考虑民情。”

  四贯钱对京师百姓来说,算不得多,毕竟高消费地区,人力成本也高。

  但对北地百姓来说,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微臣明白。”

  余伯庄赶忙应道。

  韩桢说道:“此次功过相抵,不赏不罚,且退下罢。”

  “微臣告退。”

  余伯庄暗自松了口气,转身离去。

  此次没被责罚,已是陛下开恩了,他哪还有脸要赏赐。

  待他离去后,韩桢将目光落在常玉坤身上,说道:“西北五路亦苦寒,明岁可依照此法,在西北推广。”

  小冰河降临,往后的一两百年里,只会越来越冷。

  况且西北多煤矿,能自产自销。

  “臣领旨。”

  常玉坤朗声应道。

  ……

  “三哥!”

  “快开门三哥!”

  “俺知晓你在家中,快且开门!”

  西水门胡同尽头的小院外,赵榛一群人满脸怒容,用力敲着门。

  两扇破旧的门户,不断颤动,发出阵阵哀鸣,似乎下一刻就会轰然倒塌。

  此时此刻,赵模这帮兄弟恨极了赵楷。

  齐云社输了!

  关键他们在赵楷的蛊惑下,把全部身家都押了齐云社。

  一年多的辛苦积攒,一朝回到改朝前。

  钱没了,田没了,耕牛也没了,全没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赵楷。

  “让开!”

  眼见敲了好一会儿都无人开门,赵榛一把拉开赵枢。

  只见他迈步上前,抬起脚,卯足力气狠狠踹去。

  但听砰的一声,老旧的木门再也坚持不住,被一脚踹开。

  门被踹开的瞬间,院中一道身影慌忙逃向屋内,正是赵楷。

  “三哥休走!”

  赵模反应最快,三两步冲进院中,一把揪住赵楷的后领。

  “嘿嘿。”

  赵楷讪笑一声,狡辩道:“十一哥这叫甚么话,我正准备开门。”

  赵模冷哼道:“哼,既是要开门,为何又要跑?”

  赵楷谎话张口就来:“为兄忽地又想起屋里炉子还烧着水呢。”

  闻言,赵模讽刺道:“三哥啊三哥,你如今可真是谎话连篇,嘴里没一句实话,都快赶上瓦市子的优伶了。”

  与此同时,其余人一拥而上,将赵楷团团围住。

  “十一哥你与他废话作甚。”

  赵榛拨开人群,怒目而视道:“你这厮害的我等倾家荡产,赔钱!”

  他是真气急了,连三哥也不喊了。

  赵楷驳斥道:“我乃你兄长,怎可这般与我说话,还有没有点礼数了?”

  “兄长?”

  赵杞冷笑一声:“有你这般兄长么?诓骗我等钱财去买蒙彩,又让我等压上全部身家买齐云社夺魁,如今好了,咱们甚么都没了,赶紧赔钱!”

  “赔钱!”

  “对,都怪你,赔钱!”

  众人纷纷开口,义愤填膺的让赵楷赔钱。

  赵楷不干了,挑眉道:“这叫甚么话,你等自己贪心,卖田卖牛压齐云社,与我何干?”

  赵楷这番无耻的模样,气的赵榛火冒三丈。

  “呔!”

  赵榛大喝一声,一拳捣过去。

  这含恨一拳力道极大,正中左眼,赵楷顿时发出惨叫一声。

  赵榛怒喝道:“赔不赔钱?”

  “反了,竟敢打兄长。今个儿父皇不在,我就替父皇教训教训你这无兄无父之人。”

  赵楷说罢,反手就是一拳。

  “找死!”

  赵榛没想到他还敢还手,爆喝一声,立马还击。

  一旁的赵模怕弟弟吃亏,也立马加入战局。

  赵楷本就沉迷酒色,身子虚得很,对付一个赵榛已经很吃力,眼下赵模也加入后,顿时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莫打了,莫打了。”

  赵楷蹲在地上,双手护住脑袋,不住的惨叫。

  赵枢等人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待打了一阵后,赵杞这才上前一步,假模假样的劝道:“好了,莫要打了。”

  “哼!”

  两兄弟这才停下手,赵榛冷哼道:“赶紧赔钱,否则俺继续揍你!”

  赵楷只觉嘴边痒痒的,用手一摸,手掌上殷红一片。

  原来是鼻血流出来了。

  赵楷此刻又羞又怒,捂着鼻孔,瓮声瓮气道:“好好好,光天化日之下打人,俺要去开封府告官!”

  “走,俺倒要看看,开封府尹会如何判罚!”

  赵榛丝毫不惧,揪住赵楷就往外走。

  “对,去开封府!”

  赵枢一众人纷纷附和。

  此时此刻,甚么兄弟情分,甚么宗室脸面,全然顾不得了。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要回自己的钱。

  否则年关将至,这天寒地冻的,他们身无分文,如何过活?

  更不用说,家中要死要活,闹着和离回娘家的妻妾了。

  一旦要不回钱,可就真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了。

  一行十余人出了胡同,朝着开封府衙走去。

  一路上,赵榛几人骂骂咧咧,拉拉扯扯,引得百姓们的注意。

  这些百姓定睛一看,顿时乐了。

  哟,这不是大宋王爷们么?

  再一看赵楷鼻血长流,百姓们立马炸锅了,纷纷围了上来。

  要说这东京城的百姓,最爱凑热闹,当初金人与韩桢打来时,都有闲工夫凑热闹,更别提如今太平时节了。

  更何况,还是老赵家的热闹。

  不消片刻,便聚集了数百围观百姓。

  “信王,这是怎地了?”

  人群中,有人问了一句。

  赵榛听了,高声道:“好教乡亲们得知,这厮谎称父亲病重,找我等借了钱,转头全买了蒙彩,随后又诓骗我等卖田卖牛,把全部身家买齐云社夺魁。而今齐云社输了球,这厮却不认账!”

  哗!

  此话一出,百姓们顿时炸了锅。

  实在这个消息,太过劲爆了。

  赵楷顿时急了,赶忙说道:“我何曾让你等卖田卖牛了?是你等自己贪心不足,如今却都赖到我的头上,要怪就怪齐云社!”

  ……

  牛行街上,赵构正牵着妻子邢秉懿的手,在街上闲逛。

  他如今是春风得意,率领社团杀入八强,虽然不敌对手,第一轮便被淘汰,但已是足够了。

  八强,怎么也能分到大几千贯的赏金。

  眼下年关将至,难得清闲,赵构带着妻儿出门购置年货。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邢秉懿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好奇道:“夫君,前边在干甚呢?”

  赵构琢磨道:“不晓得,许是杂技表演。”

  临近年关,各种卖艺的江湖人变得活跃,打算趁着年节赚一笔。

  见自家妻子面带好奇,赵构提议道:“去看看?”

  “好。”

  邢秉懿笑着点点头。

  两人说着迈步走过去,赵构仗着身强力壮,挤进人群之中。

  当看清人群中的一幕后,他面色一变,转头就要溜。

  “九哥!”

  赵模眼尖,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他,大声喊道。

  这一嗓子,顿时引得在场所有人的注意,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这会儿再想走已经走不了了,赵构只得硬着头皮留下,强笑道:“见过诸位兄弟。”

  赵杞高声道:“九哥儿来的正好,你帮俺们评评理。”

  此时此刻,赵构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刚才非要嘴贱,现在好了。

0594【赵家的脸都快被丢尽了!】

  “不瞒诸位兄弟,小弟还有些事,改日再说。”

  赵构面带歉意,拱了拱手,转头就走。

  这帮兄弟狗屁倒灶的破事儿,他才不想管,一旦沾上,想甩都甩不掉。

  闻言,赵模当即不干了,斜眼道:“九哥,甚么事儿比我等兄弟还大?”

  “这……”

  赵构面色一滞,讪笑道:“也罢,事情往后先推一推,兄弟们的事儿要紧。”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周围又有这么多百姓看着,他还能怎么办?

  “君虎,你帮三哥评评理。”

  赵楷彷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高喊道。

  见赵楷鼻血长流,左眼红肿,又被一帮兄弟拉扯着,赵构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不外乎就是他找兄弟们借了钱,或买了蒙彩,或去了赌场,把钱输了个干净。

  眼下兄弟们来要账了。

  念及此处,赵构明知故问道:“三哥这是怎了?”

  赵构气呼呼地说道:“他们几个卖田卖牛,买了齐云社夺魁的蒙彩,如今齐云社输了,却来找我赔钱,还动手打我。你说说看,他们是不是无父无兄之徒?”

  “放你娘的屁!”

  赵榛当即破口大骂。

  话音刚落,就见一旁的赵枢低声喝止道:“骂他归骂他,辱我母妃作甚!”

  赵枢与赵楷一母同胞,均是王贵妃所出,此刻听到赵榛波及自己母妃,自然要出声制止。

  “哈哈哈!”

  这一幕,惹得围观百姓哄堂大笑。

  “俺一时失言,五哥莫怪。”

  赵榛赔了个笑脸,旋即揪着赵楷的衣襟说道:“他当初诓骗我等,说父皇病重,借了我等钱财去买蒙彩。我等发现之后,去找他还钱,这厮口口声声说齐云社夺了魁,便将钱连本带利还给我们,还说齐云社能输,除非母猪飞上天,让我等将全部身家押齐云社,如今却又不认账了!”

  太他娘的丢人了!

  感受着周围百姓那戏谑的目光,赵构脸色青一块红一块,心中羞愤到了极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楷反驳道:“蒙彩是你们自个儿买的,我又没拿刀逼你们,况且齐云社实力强劲,早几日前,谁会想到这帮狗东西会输?”

  “骂得好!”

  “齐云社这帮狗东西该骂!”

  这番话,竟引得一众百姓附和。

  只因人群中不少人也买了齐云社夺魁,心里本就存着气。

  见自己的话得到围观百姓们的认同,赵楷心下得意,微微扬起下巴道:“作为兄长,指点你们发财,你们不思感激便也罢了,竟还上门索要。索要不成,便出手打人,这是为人弟者,该干的事儿么?”

  到底是做过皇帝的人,口才了得,脸皮也厚。

  “气煞我也!”

  赵榛被他一通颠倒黑白的说辞,气的吱哇乱叫,抬头便是一通老拳。

  “十八哥住手,都是兄弟,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呢。”

  赵构赶忙劝住赵榛。

  本身就足够丢人了,这要是当街互殴,那还得了?

  赵榛狞笑道:“九哥你莫管,今日不揍这厮一顿,难消我心头之恨。”

  赵构灵机一动,忽地说道:“父亲就在御街之上当值,据此不远,不如我请父亲来主持公道可好?”

  他是存了祸水东引的心思,将赵佶请来,然后自己溜之大吉。

  哪成想,话音刚落,就见人群中冒出一道声音:“康王且留步,俺去帮你唤净街候前来。”

  就你他娘的话多!

  赵构心里气的恨不得扇对方两耳光,面上却笑道:“呵呵,既如此,那就多谢了。”

  “康王客气,俺这就去。”

  那百姓说着,迈步朝御街跑去。

  这就是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东京城的百姓俱都如此,离谱的很。

  ……

  临近年关,各部院州县的官员,开始一年一度的绩效考核。

  以往唐宋时期,官员考核评级,都是从三个方面来看,分别是人口、赋税以及教育。

  这其中,若有剿匪、捕盗,或治下出了状元、探花、榜眼等前三甲,会酌情论功。

  除开政绩之外,还有廉洁与否,品性如何等因素。

  但在韩桢看来,太过于笼统了,且有些政绩,无法在短期内起效,对官员极为不公平。

  所以,韩桢与内阁经过商议后,将官员考核定为十项。

  人口、赋税、教育不变,增添了田产、工商作坊、水利、基础设施建设等等。

  由吏部负责考核审查,督察院从旁协助,此外同僚、上官评价,以及当地督察分院的评语,也纳入考核之中,作为参考材料。

  五品以下官员考核,韩桢是不需管的。

  实在是五品至九品官员数量太多,若每一个韩桢都要亲自过目,那他审到年初都审不完。

  因此,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会被吏部送往宫中。

  为官一道,七品、五品是个坎,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

  “陛下。”

  韩桢正在查看吏部送来的官员考核册,就见刘昌面带怪异之色的迈步走进大殿。

  见状,韩桢问道:“发生了何事?”

  刘昌答道:“伪宋那帮宗室子弟,在街上闹起来了。”

  “说与朕听听。”

  韩桢饶有兴趣的吩咐道。

  “据说是赵楷……”

  刘昌憋着笑,将听来的消息,如实转述了一遍。

  末了,他建议道:“陛下,眼下净街候已去了开封府,府衙外围观百姓高达数千之众,将街道堵的水泄不通,是否命人驱散百姓?”

  韩桢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刘昌一个激灵,顿时明白了韩桢的意思。

  陛下这是让老赵家,实实在在的出一回丑!

  念及此处,刘昌迟疑道:“敢问陛下,该如何判罚?”

  韩桢不咸不淡道:“让李若水秉公执法!”

  “奴婢领命。”

  刘昌应下后,迈步出了大殿。

  目视刘昌离去的背影,韩桢微微一笑,继续埋头翻阅官员考核册。

  先前他就说过,很多时候,活人比死人好用。

  与其宰了赵佶与赵家这帮宗室,让有心人念叨前朝的好,不如让他们留在东京城,好天下人好好看一看,他老赵家是甚么德行。

  好在赵楷这帮人没让他失望,很快便整出了花活。

  借着这次机会,让他们结结实实的丢一回儿人。

  往后,也就不会再有人借着赵家的名头搞事了。

  ……

  开封府衙内。

  赵构缩在角落里,只觉脸颊一阵发烫,心头臊得发慌。

  府衙中的差役,以及外头黑压压围观百姓的目光,彷佛一根根箭矢,插在自己身上。

  哪怕落魄了,他也一直努力维持着自己身为宗室的体面,尤其是这段时日,带领技击社打进蹴鞠大赛八强,一时间风头正盛,在京师之中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明星了。

  可今日这帮兄弟,却将他努力维系的体面,彻底击碎。

  前朝宗室这个身份,往后也会成为笑柄。

  此时此刻,坐在堂案后方的李若水也是一阵头大。

  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况且赵佶这一家子身份又特殊,他此刻也为难的紧。

  就在这时,通判快步从后堂走来,附耳低声说了一句:“宫中有旨,秉公执法!”

  李若水神色一凛,沉声道:“本官明白。”

  他乃是官场老手,听到秉公执法四个字,立马明白了官家的心思。

  这时,赵佶赔笑道:“李府尹,此事是家中几个小辈不懂事,本候领回去教训一顿便好了,不劳李府尹费心。”

  他不比这些个蠢儿子,到底拎的清。

  这事儿丢脸是其次,闹不好得吃官司,蹲大狱。

  按照宫里那位的性子,还真有可能。

  所以,眼下趁着李若水还没判罚,他先将事情定性为家事,带回去教训一番,也就完事了。

  然而下一刻,却见李若水沉声道:“赵侯此言差矣,公堂之上无家事。他们既然敲了登堂鼓,入了明镜堂,是非黑白,由本官审讯。”

  此话一出,赵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隐隐察觉到事情不妙。

  就在这时,赵榛这愣头青还补上一句:“李府尹言之有理,是非黑白,该审的明明白白!”

  “闭嘴!”

  赵佶怒斥一声,若非场合不对,他绝对两耳光扇过去。

  赵榛缩了缩脖子,心中对赵佶这个父皇还是很惧怕的。

  呵斥了这个逆子一句后,赵佶满脸堆笑道:“我这几个孩儿年纪尚幼,不懂事,胡闹着顽儿,李府尹且行个方便,回去之后,本侯一定严加管教。”

  李若水面无表情道:“赵侯,本官眼下要审案,还请赵候在一旁静坐,莫要搅扰公堂。”

  “这……”

  赵佶心中一阵苦涩,最后只得叹了口气,迈步走到一旁坐下。

  打发了赵佶,李若水看向堂下一众前朝宗室,问道:“赵榛,你因何状告赵楷?”

  赵榛梗着脖子,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他藉口父亲病重,诓骗我等钱财,结果拿去买了蒙彩。被我等知晓后,去寻他还钱……”

  一旁的赵佶听了,双手扶额。

  太他娘的丢人了!

  想他赵佶虽做了不少混账事,但却一直保持帝王体面。

  这些个逆子倒好,一个染上赌瘾,整日坑蒙拐骗。

  一个为了钱,竟连兄弟情谊也不顾,手足相残。

  赵家的脸都快被他们给丢尽了!

0595【丑态尽出】

  一问一答,赵楷与赵榛等人你一言我一语,李若水已经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从律法上来看,这事儿算不上大。

  抛开狗屁倒灶的事儿不谈,说白了就是一方借钱不还,另一方动手打人。

  理清了案件的是非过错后,接下来的判罚就简单了。

  李若水沉声道:“赵楷,你身为兄长,正所谓长兄如父,不照料一帮兄弟便也罢了,竟藉口父亲病重这种大逆不道的谎话,诓骗兄弟钱财。按《大齐律》,诓骗他人钱财,数额超十万钱,徒刑一年。”

  话音落下,赵楷顿时面色惨白。

  徒刑一年!

  他身娇肉贵的,进了大狱,能讨得了好?

  一年时间,绝对会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赵榛与赵模等人听到判罚,则一副大快人心的表情。

  李若水话音一转:“然,念你是初犯,且诓骗之人皆是亲眷,可免于徒刑,改为杖二十。你可有异议?”

  宫中的意思是,秉公执法。

  如果以字面意思来理解,那就是愣头青了。

  李若水为官数十载,揣摩上意的本事,岂是初入官场的菜鸟能比拟。

  若真要他秉公执法,宫中又何必特意派人来说一趟呢?

  排除这一点,那么宫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徒刑哪有当众杖责来的丢人?

  “我……”

  赵楷嘴唇动了动,面色挣扎。

  徒刑一年他自然不愿,但杖责的皮肉之苦他同样不想受。

  二十杖打下去,必定皮开肉绽,起码得在床上躺一个多月。

  坐在角落的赵佶正要开口求情,只见李若水淡淡瞥了他一眼。

  看出对方眼中的警告之意,赵佶立马识趣的将求情的话咽回肚子里。

  反正挨板子的又不是自个儿,死道友不死贫道。

  见赵楷犹豫不决,李若水开口道:“看来你不愿受杖责,那便判处徒刑一年。”

  杖刑在宋时较为普遍,也更加正规,不像隋唐时期,行刑工具没个定数,有用马鞭的,也有用竹子制成的竹棰,打的位置也不尽相同,背部、臀部或者大腿皆有,稍有不慎就会闹出人命。

  到了宋时,杖刑变得规范,刑具统一,受刑位置也固定在了臀部。

  如此一来,基本不会出人命,同时起到惩罚之效。

  “我愿我愿!”

  赵楷急了,赶忙应道。

  挨一顿板子,总比在大狱里待一年要强上不少。

  “嘿嘿。”

  赵榛幸灾乐祸的看着赵楷,心中只觉无比解气。

  然而下一刻,就见李若水又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厉声道:“赵楷诓骗钱财,有错在先,可你动手殴打兄长,于情于理,亦是大错。按《大齐律》殴打伤人,鞭刑十五,徒刑半年。念在赵楷并无大碍,且事出有因,免除徒刑半年,只受鞭刑,你可有异议?”

  “凭……”

  赵榛顿时不干了,梗着脖子就要反驳,却被一旁的赵模拉住。

  “赶紧应下,莫要闹了。”

  赵模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提醒了一句。

  “俺没异议。”

  赵榛也不是二傻子,知晓闹下去对自己没好处,一脸不情愿的应下。

  李若水又将目光落在赵模身上,朗声道:“你作为殴打从犯,罚鞭刑十,可有异议?”

  “没有没有。”

  赵模连忙摇头。

  李若水说道:“既然你三人都无异议,签下判罚书罢。”

  说罢,户曹郎中将写好的判罚书递过去,赵楷三人挨个签字画押。

  接过判罚书,李若水查阅了一番,确认没问题后,大手一挥:“拉出堂外,当众行刑!”

  话音落下,大堂中值差的皂吏立即将三人拉出去。

  当着无数百姓的面,扒下裤子,按在特制的板凳上行刑。

  “啊!!!”

  一鞭子下去,赵榛立马发出凄厉的嚎叫。

  鞭刑很疼,特制的藤条卯足力气抽下去,即便是硬汉也得嚎出声。

  不过鞭刑也就抽的时候疼,属于皮外伤,不会伤筋动骨,过几日便好了。

  但杖刑却不同,水火棍实打实的砸在臀肉上,皮开肉绽,劲道渗入骨肉之中,起码要遭大半个月的罪。

  很快,另外两道惨叫也接连响起。

  赵楷三兄弟趴在板凳上,惨叫声此起彼伏,涕泪横流,丑态尽出。

  片刻后,行刑结束。

  这个时候,鞭刑与杖责的区别就显现出来了。

  只见赵榛两兄弟立马从板凳上跳下来,动作敏捷的把裤子搂起来,跟个没事人一样。

  一旁的赵楷则完全不同,整个人虚脱一般,趴在板凳上一动不动,面色惨白,汗水将鬓角的发丝淋湿,凌乱的黏在脸颊上。

  李若水迈步来到赵楷面前,居高临下道:“赵楷,本官责令你尽快将诓骗而来的钱财尽数还上,否则若有人再来告,重罚不饶,你可明白?”

  “我……明白了。”

  赵楷强撑着精神,艰难吐出几个字。

  “且退下罢。”

  李若水拂了拂袖,转身回到大堂之中。

  见赵枢等人愣在原地,赵佶怒斥道:“你们这帮逆子还愣着干甚,过来帮忙扶你们三哥回去。”

  “哦哦。”

  赵佶这个父亲的威望还是在的,赵枢等人忙不迭的点头上前,将赵楷从板凳上扶起来。

  “老子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回去!”

  赵佶板着脸冷哼一声,率先朝府衙外走去。

  目视他的背影,赵榛小声嘀咕一句:“又不是俺们的错,朝俺发甚脾气。”

  “少说两句。”

  赵模劝道。

  赵榛嘴里嘀咕着,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的出了府衙。

  待赵佶等人离去后,围观百姓见没热闹可看,便一哄而散。

  很快,随着百姓散去,老赵家的事情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全城。

  ……

  ……

  十二月十二。

  蹴鞠大赛的决赛,如期举行。

  这次蹴鞠大赛的过程,可谓是精彩至极,先有长空社、技击社这等黑马挺进八强,后有齐云社爆冷惨遭淘汰,话题度拉满。

  其他州府无法前来观赛的百姓,也通过邸报,知晓了蹴鞠大赛的精彩之处。

  最后走到决赛的,是长空社与泰山社。

  相比于长空社,泰山社的签运着实有些好,八强抽到了一支弱队,几乎没费太大力气便拿下,随后以逸待劳,击败了在八强艰难取胜的青城社,成功杀入决赛。

  决赛前一日,绝大多数百姓更加看好长空社,蒙彩店买长空社夺魁的百姓,占了近八成。

  实在是这种逆境之中杀出,以下克上的戏码,太过热血。

  而决赛的票价,更是被黄牛们炒上了天,高达百贯钱。

  可即便如此,依旧挡不住球迷的热情,瞬间被买光。

  一大早,买了票的商贾与官员亲眷们,便汇聚在场馆外,面带兴奋的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就在这时,六匹纯白骏马拉着的龙辇,出现在街道之上。

  陛下也来了?

  见到这一幕,众人神色一凛,纷纷躬身作揖,口中高呼:“见过陛下,陛下万福。”

  “免礼。”

  韩桢迈步走出龙辇,面带笑意的挥手致意。

  今日乃是决赛,他自然要来站台。

  没甚么比他亲临现场观赛,更好的宣传方式了。

  今日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众妃嫔。

  赵富金倒是想凑热闹,奈何前三个月胎儿不稳,御医建议她少出行,多养胎。

  入了场,一路来到五楼的雅间,就见麻舒窈探着头,在四周雅间打量。

  韩桢问道:“看甚么呢?”

  麻舒窈答道:“奴在看阿娘与李姨呢。”

  韩桢轻笑道:“放心,我已命刘昌去请了。”

  “多谢夫君。”

  麻舒窈笑语嫣然。

  说话间,就见刘昌领着林晚晴与李清照两人来了。

  “见过陛下。”

  两人盈盈一拜,行了个万福。

  韩桢伸手示意道:“不必多礼,坐。”

  林晚晴刚坐下,麻舒窈便凑上前,略显惊讶道:“阿娘,你今日的妆容真好看。”

  闻言,林晚晴心头一颤,故作镇定道:“是么,阿娘随手画的。”

  麻舒窈亲昵道:“阿娘回头也教教我。”

  “傻丫头,你正值青春年华,不需妆容衬托,便已是极美,不似阿娘这般,人老珠黄。”

  林晚晴说着,心中幽幽叹了口气。

  过了年节,自己便三十六岁了,女子如花,开时艳丽,可凋零的也快。

  年过三十,衰老的速度就会加快。

  她保养的已是极好了,然而眼角处的细纹,依旧止不住的冒出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岁月不饶人。

  念及此处,林晚晴不由偷偷瞄了一眼韩桢。

  姑爷还年轻,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且身位皇帝,身边怎会少了美人,只怕再过两年,便会彻底忘了自己。

  没有女人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女人十八岁。

  察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韩桢转头看去。

  林晚晴顿时如同受惊的麋鹿,赶忙挪开视线。

  见状,韩桢觉得有趣,自家这岳母都三十好几的人,性子却天真漫烂,与少女无异。

  将目光落在李清照身上,韩桢笑问道:“今日之盛况,李夫人可有诗词?”

  李清照摇摇头:“民女有心作词,奈何性情婉约,不足以道尽蹴鞠决赛之豪情热血。”

  韩桢倒也没有强求,若是强求,反倒不美了。

  李清照到底是女子,细数其诗词,多为小女儿的闺中呢喃,细腻婉约,似这等豪情壮志,确实与她的风格有些违和。

  那首《夏日绝句》倒是有些悲愤之情,可如今的李清照,并未经历外寇入侵,山河破碎,反倒悠闲惬意,自然也就没有那等国破家亡的心境。

  “哗!”

  这时,场馆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韩桢定睛看去,原来是决赛的两支球队入场了。

  谷菘端着铜制大喇叭,迈步走到球场中央,扯着嗓子开始念开场白。

  这一幕,在韩桢看来有些滑稽,但在如今的人眼中,却觉得十分新潮,尤其是那个黄灿灿的大喇叭,着实有些拉风。

  一番慷慨激扬的说辞,成功调动了场馆内的气氛,六千八百名观众放声大喊,为自己喜爱的球队欢呼呐喊。

  嘘!

  伴随着响亮的哨声响起,决赛正式开始。

  长空社不用说了,社团内虽无苏述、孟宣这类明星选手,但配合却极为默契,战术布置也极有章法,攻守之间进退自如。

  而泰山社亦是不弱,能走到这一步,全靠运气可不行,本身实力同样强劲。

  比赛一开场,双方就展现出了高强度的对抗。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韩桢对蹴鞠并不甚了解,所以看不出球技好坏,但双方攻防之间,隐隐暗含的战阵之道,却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彷佛两军对垒,激烈厮杀。

  蹴鞠与后世足球还是有许多不同之处,因场地小,站位密集,所以对抗更为激烈,也更加考验团队配合。

  璞一交手,韩桢便看出,长空社在配合上明显要稍胜一筹。

  进退有度,如臂使指,哪怕是军中的百战老兵也不过如此。

  另一边的泰山社虽配合上略有不如,不过有两人球技了得,凭着极其出色的个人能力,堪堪战平。

  场馆之中,欢呼声不绝于耳。

  每当一方踢出绝妙配合或展现超高技法时,热烈的欢呼声彷佛要将整个场馆掀翻。

  就连麻舒窈与江素衣几个小丫头,都看的入迷,小脸激动的通红。

0596【万国来朝!】

  “彩!”

  “漂亮!”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不绝于耳。

  热烈的气氛,感染着看台上的每一个人。

  见刘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蹴鞠场,韩桢笑问道:“你这厮也懂蹴鞠?”

  闻言,刘昌回过神,答道:“陛下有所不知,奴婢早年间也是蹴鞠的一把好手,每逢节日,县衙还会请俺去表演哩。”

  这会儿的蹴鞠不愧是全民运动,就连乡间孩童,拿个猪尿包都能顽几手花活儿。

  韩桢问道:“你觉得谁能胜?”

  “奴婢也说不准。”

  刘昌摇摇头,解释道:“长空社虽配合默契,奈何社团中没有球技出类拔萃之人,因此攻势相对偏弱,主打防守反击。相反,泰山社配合稍差,却有两名球技超群的主攻手,僵持之时,极有可能凭借出色的球技破局。但泰山社若久攻不下,便会重蹈齐云社的覆辙,在长空社出色的配合中败下阵来。”

  话音刚落,场馆内就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

  原来是泰山社的正挟,在三人包夹之下,一记精妙的射门,打破了僵局,率先夺得一分。

  韩桢提议道:“不如小赌一把,猜一猜谁会夺魁。”

  “好呀好呀。”

  江素衣拍手叫好,第一个赞成。

  麻舒窈等人也纷纷应道。

  “好。”

  李清照更不用说了,每日都要逛一趟赌坊的人,自然不愿错过。

  韩桢轻笑道:“朕坐庄,你们随意下注。”

  “奴下一颗银豆子,赌泰山社赢。”

  麻舒窈说着,从精致的金丝镂空荷包内,取出一颗银豆子。

  她乃是山东人,自然支持家乡的球队。

  “我压两贯长空社。”

  “奴也押长空社,五贯钱。”

  众女纷纷下注,韩桢桌前很快便堆了一堆铜钱、青钱以及金银豆子。

  江素衣豪气道:“夫君,奴压五百贯,长空社赢!”

  “下注可以,钱呢?”

  韩桢似笑非笑道。

  话音落下,江素衣豪迈的气势顿时变得萎靡,讨好的笑道:“奴今个儿忘了带钱,先记着,等回去后再补上。”

  闻言,韩桢挑眉道:“好么,上朕这来空手套白狼了。”

  “哎呀,奴真的忘带钱了,夫君你就先记着么。”

  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破,江素衣开始撒娇。

  韩桢摇摇头:“只准记五十贯。”

  “五十贯便五十贯。”

  江素衣嘻嘻一笑,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韩桢摇头失笑道:“你呀,一点小聪明全用在这上头了。”

  这时,韩桢发现刘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吩咐道:“也算你一个。”

  刘昌笑道:“多谢陛下给奴婢一个赚钱的机会,奴婢压五贯泰山社赢。”

  韩桢说道:“你倒是自信。”

  下完了注,众人将注意力放在下方蹴鞠场上。

  上半场泰山社凭借个人能力占据优势,比分领先,下半场长空社迅速变换战术,对泰山社的两名明星选手严防死守。

  这番战术变动,顿时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泰山社攻势受阻,如陷泥潭,而长空社则越踢越顺,成功将局势扳了回来。

  这一场比赛,几乎就是复刻了四强赛时,长空社对战齐云社的一幕。

  当时齐云社在上半场的领先优势更大,毕竟明星选手众多,个人能力在三十二支社团中独一档。

  可即便如此,依旧在长空社铜墙铁壁一般的防守反击中,败下阵来。

  经过半个时辰的鏖战,最终长空社凭借精妙的配合,以及战术布置,艰难赢下比赛。

  “呀,奴赢了,夫君奴赢了!”

  江素衣高呼一声,俏脸之上满是喜悦之色。

  韩桢站起身,面带笑意道:“朕去去就来,赌注稍后再赔付。”

  他要去给长空社的社员们颁奖,这也是宣传的一环。

  出了雅间,在欧阳登几人的护卫下,韩桢顺着台阶一路来到场上。

  蹴鞠场上,泰山社的球员满脸落寞,尤其是那两名明星球员,更是面色愧疚,捂脸自责。

  而长空社的社员们,则激动的相拥庆祝。

  从籍籍无名,到一路杀进决赛,并一举夺魁,的确足够他们兴奋的了。

  “陛下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神色一凛,纷纷站起身,昂首挺胸,神色肃然。

  他们知晓陛下前来观赛,但没想到陛下会亲自来为他们颁奖,这份殊荣,比之夺魁更加让他们兴奋。

  韩桢先是来到泰山社的面前,勉励道:“能杀入决赛,已是给朕,给山东父老涨了脸,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气馁,明岁再杀回来!”

  “得令!”

  一众泰山社的社员梗着脖子,齐声高吼。

  “不错,精神可嘉。”

  韩桢满意的点点头,又来到长空社的面前。

  环顾一圈,他缓缓开口道:“你等练蹴鞠几年了?”

  长空社的一众社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球头上前一步,答道:“回禀陛下,我等大多皆是从记事起便耍球,至今已有二十余年。”

  韩桢又问:“朕观你等配合默契,进退自如,是否入过行伍?”

  那球头挠挠头,憨厚的笑道:“俺们不曾入过行伍,倒是社里有人当过几年弓手,只是因小时一起蹴鞠,长久以往,多年来养成的习惯罢了。”

  “原来如此。”

  韩桢点点头,旋即赞赏道:“长空社,好一个长空社,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这一路走来,着实惊了不少人,正应了鹰击长空之志。”

  球头赶忙摆手道:“陛下谬赞了,俺们只是运气好罢了。”

  这话倒不是谦虚,事实上在对阵齐云社时,上半场劣势巨大,足足落后三个球,他们都以为输定了,结果没成想反倒是齐云社没憋住,失误连连。

  典型的,他菜了,我急了。

  齐云社这帮人平日里众星捧月,仗着球技精湛,心高气傲,骤然遇到挫折,不免心生烦躁。

  不过对齐云社而言,有此一败,利大于弊。

  “过分谦虚便是自傲了,一路过关斩将,拔得头筹岂是一句运气。”

  韩桢摆摆手,正色道:“不过你等也莫要松懈,夺魁是荣耀,亦是压力。泰山社、齐云社、青云社这般劲旅,明年定会摩拳擦掌,一雪前耻。”

  “陛下圣言,俺们必定铭记于心。”

  球头面色郑重的应道。

  这时,谷菘领着商贸院的补官,抬着奖杯走来。

  奖杯极大,做工也极其精美,方形底座之上,是一尊男子腾空跃起,右脚抽射皮球。

  男子面容俊朗,目光坚毅,似乎是照着韩桢的模样雕刻。

  奖杯是铁铜等合金浇筑,外层涂了一层金粉,在阳光照耀下,耀眼夺目,熠熠生辉。

  韩桢也是头一回儿见到奖杯,待看清奖杯上的男子面容时,不由朝谷菘瞥了一眼。

  谷菘微微点了点头,一副邀功的表情。

  得,奖杯还真是按照自己相貌制造。

  对这种拍马屁的行为,韩桢倒是没甚感觉,当初在交代之时,只说了奖杯一定要大,一定要足够吸睛。

  目前来看,这个奖杯完全满足了这两点要求。

  伸手拿起奖杯,韩桢递过去,面带笑意道:“接过属于你们长空社的荣耀罢。”

  “多谢陛下!”

  那球头道了声谢,神色兴奋的接过奖杯。

  他见陛下一只手拿着奖杯,轻飘飘的模样,以为奖杯是空心的,没甚重量,结果一上手,他心中顿时暗道一声不好。

  遭了!

  太重了。

  沉甸甸的奖杯,连带着他的手直往下坠。

  “当心些,莫要摔了。”

  韩桢迅速探出一只手,帮忙扶住下落的奖杯。

  “草民多谢陛下相助。”

  球头面带感激之色,好在有陛下出手相助,否则自己方才就出丑了。

  感激之余,他心头又涌起一股惊叹。

  坊间都说陛下是二郎真君下凡,天生神力,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这奖杯足有百十斤重,他双手托举都觉得艰难,方才陛下却仅靠一只手,便轻飘飘的拿起奖杯,这是何等神力?

  长空社的社员却没注意到,一个个的目光,都落在金光灿灿的奖杯之上。

  颁完奖,韩桢便离去了。

  作为一国皇帝,能亲临现场观赛颁奖,已是莫大的恩赐了,还想如何?

  一行人出了场馆,上到龙辇中,江素衣立刻黏了上来,喜笑颜开地催促道:“夫君,该赔钱了。”

  “你如今都快钻到钱眼里去了。”

  韩桢伸手在她光洁如玉的俏脸上捏了一把,随后取出五十贯青钱递过去。

  “多谢夫君。”

  江素衣喜滋滋地接过钱,旋即扬起小脸,在韩桢脸颊上啄了一口。

  然而开心不过三秒,就见赵绿竹一伸手:“该还钱了。”

  江素衣笑容一滞,反驳道:“赌账赌桌还,你懂不懂规矩呀。”

  赵绿竹冷哼一声:“当初借钱时,你可不是这般说的。不还也行,往后嘛……”

  “我还,我还。”

  江素衣苦着脸,极为不舍的将刚到手的五十贯递过去。

  见状,韩桢挑了挑眉,问道:“她到底欠了多少钱?”

  傅清漪抿嘴笑道:“夫君这您得问她自个儿了,东借一些,西借一些,奴也不晓得。”

  闻言,韩桢看向怀中的江素衣。

  “呵呵。”

  江素衣心虚地讪笑一声,弱弱地道:“也……也没有多少,奴很快就会还清。”

  韩桢打趣道:“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欠我的钱,届时记得还。”

  “奴晓得了。”

  江素衣欲哭无泪。

  这时,一旁的麻舒窈说道:“素衣,我倒是有个法子,能让你迅速还完帐。”

  “甚么法子?”

  江素衣双眼一亮,彷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麻舒窈嘴角挂着狡黠的笑意:“你看,安娘姐姐与狄家姐妹产子之时,夫君与姐姐都赐下大量赏赐。你若生个十个八个,不但能还完帐,还能存下一大笔钱哩。”

  “好呀,敢戏弄我。”

  江素衣气急败坏,张牙舞爪的冲过去。

  “夫君救我。”

  麻舒窈嬉笑着躲在韩桢背后。

  两女一个明眸皓齿,一个清新可人,嬉戏之间的风情,看在眼中亦是一种享受。

  打闹了一阵后,麻舒窈正色道:“不闹了,我这还真有一笔赚钱的买卖,你干不干?”

  “果真?”

  江素衣半信半疑。

  麻舒窈凑上去,在她耳畔轻声说了几句。

  听完之后,江素衣一改先前的态度,像极了一只温顺的猫咪:“悠悠姐姐待我最好了。”

  韩桢好奇道:“何事这般神秘?”

  麻舒窈神秘一笑:“过段时日夫君便知晓了。”

  “那我拭目以待。”

  韩桢微微一笑。

  ……

  持续近两个月的全国蹴鞠大赛,圆满结束。

  由于是头一回儿筹办,所以难免经验不足,有许多纰漏,但总体而言,还是非常成功的。

  一场蹴鞠大赛,让南北隔阂悄无声息的消融了许多。

  从全国各地赶来观赛的游客,则拉动了内需,让沿途与京师的百姓狠狠赚了一笔,尤其是那帮黄牛,赚的碰满钵满,足以过个肥年了。

  随着距离年关越来越近,京师欢庆的气氛并未因蹴鞠大赛结束而减弱,反而愈发浓烈了。

  齐国治下一年多,京师百姓明显感觉到日子好过了不少,兜里有了余钱。

  有钱,才叫过年。

  以往没钱,那叫闯年关。

  十二月十八。

  这一日,韩桢在垂拱殿与吴敏商议大朝会以及祭天的事宜。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轻慢不得。

  且,今岁的大朝会与以往不同。

  韩桢用两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向整个天下,展现了齐国的勇武。

  尤其在覆灭赵宋之后,周边的一众藩属国,纷纷上书,表示今岁年节会来朝贺。

  大理是最先上书的藩属,这墙头草前一刻还在与赵宋眉来眼去,得知赵佶被俘后,立即派遣使节来京,与赵宋划清干系,并痛斥赵佶的罪行。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先前臣服伪宋乃是迫不得已,我大理最仰慕的还是陛下您啊。

  其次,便是与山东隔海相望的高丽。

  这会儿的高丽,做梦都想当中原的狗,先前只是碍于金国逼迫,无奈断绝关系,眼下好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与中原恢复属国关系了。

  接着是西夏、大食、东西喀喇汗国等西域诸国。

  安南、真腊、占城等一众东南亚小国就更不用说了,猴子率领远洋商队出去转了一圈后,这些小国更加谦卑了。

  此外,耶律大石也派遣族弟前来,金国同样如此。

  算上吐蕃与陇右的一众大大小小部族,朝贺的使节团高达百余,虽不如唐时巅峰,但隐隐也有了几分万国来朝的气势。

0597【老乡,开门,自由贸易!】

  如今的吐蕃,早已不复唐时那般强盛。

  这个曾经与盛唐抗衡了二百余年的高原国度,最终还是不可避免的走向四分五裂,且再无统一的可能。

  吐蕃灭亡的原因有很多,但究其缘由,还是因为气候转冷,小冰河时期降临。

  当温度在隋唐之时回暖,受益的不单单是中原大地,还有常年被冰雪覆盖的青藏高原。

  冰雪消融,大片大片的冻土变成丰茂的草地,牛羊数量急剧提升,青稞也能大规模的种植。

  正因如此,吐蕃才有资本建立一个强大的王朝。

  唐初时吐蕃能时常下高原劫掠,由此可见,当初冰雪消融后,道路好走了不少。

  时至今日,青藏高原绝大多数地区,再度被冰雪覆盖,漫长且寒冷的冬季占了一年中一大半的时间,而吐蕃再次分裂成一个个部族,互相征伐劫掠,争夺残存的牧场,陷入永无止境的混乱。

  与此同时,在陇右河湟,崛起了一股新的势力,唃厮啰政权。

  唃厮啰政权持续了不足百年,便因王位争夺,而分崩离析。

  趁着这个机会,王安石与神宗商议后,出兵拿下了熙、河、洮、岷、迭、宕六州,随后又收复兰州。

  说来也讽刺,赵佶在位时,竟是赵宋版图疆土最大的时候。

  先是靠着兄长与父亲的余荫,以河湟为跳板,一举覆灭陇右残存的势力,建立陇右都护府,对西夏形成包夹之势。

  这其中刘仲武出了极大的力,凭着过人的胆识与人格魅力,招降了一众吐蕃部族。

  接着又赎买回了山前七州,即南京道。

  但不管是南京道还是陇右都护府,都似水中花,镜中月。

  随着金人南下,赵宋自顾不暇,黄头回鹘以及一众青塘大小部族纷纷叛乱独立。

  耗费了神宗、哲宗两代人,以及一众文臣武将的努力,所开辟的陇右都护府,就这么没了。

  如今,韩桢想拿回陇右都护府,其实并不难,但他却并未这么做。

  赵宋西北开边,是为了一步步蚕食西夏。

  韩桢的战略方针,与赵宋截然不同,先灭西夏,再取陇右。

  凭借灭西夏之威,陇右收复将不费吹灰之力,天兵一至,大小部族必定闻风而降。

  两种战略,各有优劣,说不上谁比谁好,只是不同国情下,采取的不同方法而已。

  赵宋当年拿下横山山脉之后,将战线推到西夏家门口,兴庆府彻底暴露在赵宋兵锋之下。

  当时,赵宋也打算毕其功于一役,命刘法率三十万大军,一战定乾坤。

  结果没打过,主帅刘法在撤退时,还失足摔落悬崖死了。

  这就很尴尬了。

  无奈之下,这才转变战略,先取陇右,三面包夹,一步步蚕食西夏。

  韩桢则不用这般麻烦,他只需要等上一两年,等火药火器制造,等粮草辎重凑齐,便可发动一场灭国之战。

  此外,金人被他一番战略布置,困在北地动弹不得。

  南面是精兵驻守的燕云十六州,西面是占据临潢府的耶律大石与耶律余睹,如今金人被堵在东北,自顾不暇,根本无法干预齐国攻打西夏。

  吴敏手中捧着朝贡名单,提议道:“陛下,金国使节团安排在首位接见,如何?”

  上百个使节团,韩桢自然不可能每一个都单独会面。

  所以就需要排序,哪些需要单独接见,接见时间几何等等,都需提前定下。

  如陇右、吐蕃这些大小部族,没资格让韩桢单独接见,因此被安排在一起。

  韩桢略微思索片刻,吩咐道:“金国使节往后推一推,先接见高丽使节。”

  吴敏想了想,点头道:“高丽一直乐慕华风,对我中原谦卑恭敬,年年朝贺,岁岁纳贡,鲜有断过,说是最忠诚的藩国也不为过,放在首位,理当如此。”

  韩桢继续说道:“东、西喀喇汗国亦是如此,且朕有两名嫔妃来自西域,可放在第二位接见。”

  喀喇汗国虽是西域番邦,距此万里之遥,但一直朝贡不断,几乎每隔三五年,都会派遣使节前来朝贺。

  其实,赵宋的地理位置很尴尬,北边广袤的大草原被辽国盘踞,西北又有西夏横在中间,堵死了西域的路径,西南有大理、安南,也就是说赵宋只能在中原这一亩三分地顽儿,影响力自然有限。

  按理说,喀喇汗国就算要朝贡,那也是给距离自己最近,且疆域最大,实力最强的辽国朝贡才是,没必要费尽千辛万苦,不远万里之遥,来中原给赵宋朝贡。

  之所以如此,皆源于一场误会。

  贞观年间,李二凤凭着无上武力,打服了草原十八部以及西域诸国,特意上尊号,天可汗。

  而喀喇汗国的前身,乃是于阗国。

  于阗国王尉迟胜曾去中原朝觐,当时的皇帝唐玄宗以宗室女子嫁之,并封其为右威卫将军。从此以后,于阗国王常称呼中原皇帝为“阿舅大官家”。

  后来喀喇汗国吞并了于阗,对中原认知,也完全继承自于阗。

  他们认为,中原还是那个无比强盛,灭国无数的巨唐,皇帝依旧是那个英明神武的天下共主,天可汗。

  于是,喀喇汗国王惊惧之下,赶忙派遣使节前往中原朝贡,生怕自己吞并于阗之事暴露,因而惹得天可汗震怒,派遣天兵前来讨伐。

  而使节哪里懂中原复杂的情况,来了之后,立马被繁华的中原迷了眼,只觉到了仙境。

  待回去之后,立马将所见所闻,添油加醋的说与国王与贵族们听。

  果然,中原还是那个盛唐。

  于是,喀喇汗国便顶替了于阗的身份,成为赵宋的藩属,朝贡纳岁。

  如今皇宫之中,还留存有不少喀喇汗国的国书,韩桢也看了,开头第一句便是‘阿舅大官家’。

  赵佶在位时,趁着收复了陇右,打通与西域的联系后,两国往来更加频繁。

  有一日,赵佶心血来潮,派遣使者前往东喀喇汗国,让对方进奉美玉。

  国王阿赫马德回书道:【阿舅大官家:你前时要那玉,自家煞是用心。只被难得似你那尺寸底。我已令人寻讨,如是得似你那尺寸底,我便送去也。】

  说白了,就一句话,盛唐余荫。

  “可。”

  吴敏应了声,旋即说道:“再次是金国、西夏、大理、大食,此四国使节觐见时间分别为一刻钟,安南、真腊、占城三国共同觐见,接着是吐蕃、陇右等部族,最后是一众海上小国,陛下可否?”

  “可。”

  韩桢似是想到甚么,忽地问道:“倭国可曾派遣使节团?”

  倭国早在隋唐时期,便改名为日本,但中原还是习惯称呼倭国。

  《新唐书·日本传》中有记载:咸亨元年(670年),倭国遣使入唐,此时倭国已“稍习夏言,恶倭名,更号日本。使者自言,因近日出,以为名。”

  “不曾。”

  吴敏摇摇头,解释道:“前朝与倭国也未建交,一百六十余年间,只有寥寥几封书信来往。倒是民间交流频繁,时有倭国僧侣渡海前来朝拜,从倭国民间百姓之口得知,倭国如今正值藤原氏摄政,紧闭国门,孤存海外,便是与近在咫尺的高丽,也不曾有联系。”

  虽然闭关锁国,但倭国对中原依旧不敢得罪。

  咸平五年,建州商人周世昌船遇风飘至倭国,受到倭国朝廷的照顾,留住七年始回国。

  这七年间,倭国朝廷对周世昌礼遇有加,供其吃穿用度,还安排女子服侍,且时常有诗人宴请他,比他娘的在国内还要潇洒。

  “闭关锁国?”

  韩桢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明岁让匡子新率两支神舟战舰群去一趟倭国。

  老乡,开门,自由贸易!

  倭国这地方,虽是不毛之地,且天灾不断,但银矿储量却极多。

  如今中原正在闹钱荒,虽然韩桢通过发行青钱,暂时缓解了钱荒的问题,可是依旧存在不少问题。

  韩桢垂涎倭国的银矿,并非是为了换锚定物。

  青钱的锚定物是粮食、食盐、布帛等物品,这本身是没有问题的,他也不打算换,搞银矿是为了填补青钱之外的空缺。

  目前,青钱最小的面额是五贯,也就是说,五贯以下依旧使用铜钱交易。

  不是说没法印五贯以下的面额,而是性价比太低,朝廷太吃亏了。

  青钱不管是纸张还是变色油墨,又或是制造工艺,都是最高水准,哪怕如今工艺成熟,且大量印刷,摊薄了印刷成本,可算上人工,一张青钱的成本,依旧高达二十余文。

  这笔成本,一直是银行在默默承担。

  五贯以上还稍好,面额大,印刷的数量也就少,所以成本还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但如果印刷五贯以下的青钱,那就不一样了,成本将会成倍的提升。

  所以,韩桢与谷菘等人商议后,决定五贯以下还是发行金属货币来的划算。

  水力铸币机已经研发的差不多了,就等着银矿呢。

  ……

  君臣二人又商议了一番大朝会的流程细节后,吴敏便匆匆离去。

  刘昌这才凑上前,低声道:“陛下,方才黄门来报,杨总管即将抵京。”

  闻言,韩桢面露喜色,吩咐道:“你替朕去接一接。”

  “奴婢这就去。”

  刘昌应了声,正准备离去,却又顿住脚步,问道:“陛下,那赵柯是否接见?”

  韩桢略一思索,答道:“将他一起带入宫。”

  “奴婢遵命。”

  刘昌快步离去。

请假一天。

  我也中招了,吊了一天水,刚到家。

0598【帝王最大的敌人,寿命!】

  五丈河上,波光粼粼,舳舻千里。

  数十艘庞大的货船,在水师战船的护送下,航行于河面之上。

  这些货船的甲板之上,堆满了黄金、白银、象牙、玛瑙、宝石等珍宝,引得沿途两岸无数百姓围观。

  这一幕,自然是猴子有意为之。

  没甚么比真金白银更好宣传海贸的方式了。

  华夏人对土地的感情太过深厚,必须从各个方面,进行潜移默化的宣传。

  说实话,韩桢其实也不知道能否成功,但他起码努力尝试过了。

  土地兼并,一直是王朝最大顽疾。

  历朝历代,每一位开国皇帝,都是雄才大略之人,也都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在登基后,都会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一切改革的核心皆是为了抑制土地兼并问题。

  韩桢从不认为自己比前人聪明,唯一的优点,不过是后世的眼界罢了。

  他的方法,说白了也就三步。

  首先是针对民间,削弱门阀士绅的影响与能力,规定田产上限,控制土地买卖。

  其次是士大夫阶层,也就是宗室和权贵们。

  早在山东之时,他就已经给一众官员透露了自己的底线,那就是土地。

  前两个法子,都是以抑制为主。

  但堵不如疏,压的太狠,届时反弹的也就越狠。

  他在时还好,凭着威望,谁也不敢造次,可他死后,汹涌的反噬,新任皇帝决计压不住。

  老祖宗总结的很好,天下人熙熙攘攘,不过为了名利二字。

  寒窗苦读数十载,削尖了脑袋挤进官场,有人为名留青史,传颂千年,有人为摆脱贫寒,衣锦还乡。

  指望朝堂之上的官员都如圣人般,不为私利,只为黎民苍生,家国社稷,压根就不可能。

  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

  圣人不是没有,可几百年才出一个。

  所以,韩桢才会如此迫切的发展工商业,以及海贸,将权贵阶层的目光从土地挪到茫茫大海之上。

  能否成功,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过,韩桢对此很有信心,因为与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比,他还有一个巨大的优势。

  年轻!

  他太年轻了,过了年节也才二十一岁,比之李二凤、刘秀这两个天命之子都还年轻六七岁。

  且以他的身子,只要不作死磕丹药,酒色有度,活到七老八十完全不成问题。

  谢鼎、常玉坤都多大年纪了?

  年轻一辈的赵鼎、祁蒙,也都年过三十。

  岳飞、韩世忠、聂东也比韩桢大上不少,唯有一个刘锜,与他年岁相当。

  四五十年的时间,足够他熬死一帮开国功勋。

  听上去似乎很儿戏,可寿命对于上位者来说,有时候比能力更重要。

  纵观历史,多少英雄人物,不是败给了对手,而是败在了寿命上。

  如宇文邕、柴荣这般雄主,再给他们十年时间,历史说不定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为首的货船二楼,船舱窗户洞开,赵柯站在窗前远眺前方。

  “朱相公,还有多久到京城?”

  相比起之前,眼下的赵柯更加谦卑,说话的语气也更加恭敬。

  自打踏上中原,所见所闻都深深的震撼了他的心灵。

  中原太大,太繁华。

  仅仅只是一座县城,便比之占城的国都,还要繁华数倍,更不用说那些恢弘的郡城了。

  然而,更令他震撼的是,从朱达口中得知,这一路走来的郡城算不得甚么,京师占地方圆百里,人口破百万。

  一座城,上百万人口,比之安南、占城、真腊三国百姓加起来还要多,这已经超过了他的认知与想象。

  父亲果然没有骗他。

  “快了,已过杨镇,约莫还有半个时辰。”

  朱达手捧一份《青州早报》,头也不抬的答道。

  在他面前的矮桌上,还堆放着高高一摞报纸。

  出海将近一年,国内发生了太多事情,旁人三言两语也说不清,且多有遗漏,最好的法子就是看报纸。

  《青州早报》主攻时政刊,国内外的时闻,都能在报纸上看到。

  早在泉州之时,他便命人收集二月至今的所有报纸。

  既能了解这一年国内的变化,又可消磨枯燥的时间。

  目前,他已经看到了十月份的报纸了。

  一刻钟后,在赵柯期盼的目光中,远方尽头,出现一座雄城。

  尽管隔得还很远,可依旧能感受到城池的雄伟。

  赵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似要把城池印在脑中。

  随着货船行驶,远方的雄城渐渐变大,最终犹如一道天堑,矗立在天边。

  高耸的城墙足有数丈,外层全部铺设着青砖,城墙左右延伸,无比宽广,竟一眼望不到尽头。

  咕隆!

  赵柯咽了口唾沫,直到这一刻,他心中才有些信了,这城中的百姓恐怕真有上百万之多。

  就在这时,朱达略带调侃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这汴京的精彩之处在城内,不必一直盯着城墙看。”

  赵柯回过神,问道:“朱相公看完了邸报?”

  “差不多了,后面的邸报我大致翻了翻,没甚大事。”

  朱达起身伸了个懒腰,心中颇有些遗憾。

  全国蹴鞠大赛啊,这等盛事竟然错过了,着实可惜。

  若是早回来三五日,还能赶上决赛。

  不过看样子往后还会举办,毕竟蹴鞠蒙彩都搞出来了,定然不会只办一次。

  朱达问道:“杨相公还在与老友叙旧?”

  “应当是。”

  赵柯点点头。

  ……

  对面的船舱内,猴子正逗弄怀里的小宝宝。

  “叫三叔,三叔给你糖人吃。”

  对面的马三狗笑骂道:“奶都没断,他会喊个屁的人。”

  话音刚落,就见一旁的吴怜皱眉道:“孩子当面,莫说浑话。”

  小囡囡如今长大了,气质文静,梳着双丫髻,正捧着一本画本看的入神。

  “哦哦。”

  马三狗赶忙应道。

  见状,猴子笑着打趣道:“这成了亲的人就是不一样。”

  马三狗劝道:“你也老大不小,该成亲了。韩二哥没帮你张罗?”

  猴子摆摆手:“我这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闲成亲,再等几年清闲下来了也不迟。”

  事实上,他的婚事哪里需要韩桢来操心。

  身居高位,又是官家心腹,前来说媒的人不知几何,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不过确实如他说的,自从接手商贸院之后,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帮韩二哥搞钱。

  这几年不是在搞钱,就是在搞钱的路上,哪有闲心思想这些。

  马三狗正色道:“这不行,成家立业乃是人生大事,回头我去与韩二哥说道说道。”

  “咱们几兄弟有段时日没一起聚过了,待到了京城,好好聚上一聚,可惜石头没来。”猴子神色略显遗憾。

  闻言,马三狗失笑道:“石头你又不是不晓得,性子憨到了极点,如今他婆娘怀了孩子,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婆娘身边。”

  “那便过几年罢。”

  猴子点了点头,心头不由感慨。

  当年临淄县城里的一帮泼皮,如今也都有了各自的生活。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猴子转过头,问道:“何事?”

  门外传来手下补官的声音:“杨相公,马上到岸了。”

  “嗯。”

  猴子应了一声,抱着马三狗的小儿子站起身:“到京师了,咱们去给韩二哥一个惊喜。”

  “好。”

  一想到即将见到韩二哥与小虫、小菘,马三狗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

  ……

  “韩二哥,此次蹴鞠蒙彩共盈利四百六十三万贯,外加先前扑卖招幌剩余的四十八万贯,总计五百一十一万贯。这是账目,请韩二哥过目。”

  谷菘说着,将手中账本递给一旁的内侍,交由他转呈到御案上。

  拿起账目,韩桢随意翻看了几眼,口中问道:“中奖百姓皆有兑付?”

  谷菘保证道:“韩二哥宽心,牵扯朝廷信誉之事,俺必然百般慎重,岂敢弄虚作假。”

  “如此便好。”

  韩桢满意地点点头。

  谷菘略显遗憾道:“由于是头一回儿举办蹴鞠大赛与蒙彩,经验不足,因此显得格外仓促。等待明岁再办时,便可从容不迫,蒙彩也可开设到山东、京西、河北以及江淮等地。届时,蒙彩的收入将会翻几番。”

  韩桢又问:“各项押注占比如何?”

  谷菘对答如流:“十文钱以下投注者,占七成。百文钱以下,占两成半,百文以上,则只有半成。”

  通过这份占比数据,就能直观的明白,绝大多数百姓,都是玩票兴致,花个几文钱图一乐。

  而百文者,多为蹴鞠爱好者。

  最后的那半成,要么是富商,要么就是赌狗了。

  富商暂且不论,赚赌狗的钱,韩桢是一点负担没有,即便没有蒙彩,这些人也会把钱洒在赌场与各个档口。

  韩桢没指望靠蒙彩发财,不过是为了配套蹴鞠大赛而已,一年也就一次,百姓花不了几文钱。

  他若不搞蒙彩,民间必定会出现无数大大小小的蒙彩,

  谷菘问道:“韩二哥,这笔钱送往内帑?”

  韩桢摆摆手:“不必,存入商贸院,用于官员分红。”

  内帑不缺钱,账面上还有三千多万贯。

  此外,他是商贸院最大的股东。

  大朝会上商贸院公布的利润,已经提前扣除过他的分红了。

  说难听点,官员们的年底分红,都是他吃剩下的。

  但韩桢的开销也不小,皇宫这么多人吃喝拉撒,可都是钱。

  所谓的皇家体面,也都是用钱堆出来的。

  且,泰山深处的军工所,一应支出,可不走国库,而是全部由内帑支出。

  这可是个吞金兽。

0599【买军械?驻军!】

  “陛下,杨总管到了。”

  两人说话间,刘昌迈步走进大殿,禀报道。

  “宣。”

  韩桢吩咐一声。

  下一刻,就见三人走了进来。

  一进殿,猴子便笑道:“韩二哥,看看谁来了?”

  见到马三狗,韩桢顿时乐了:“三狗,你小子总算愿意从山沟出来了。”

  “微臣拜见陛下。”

  马三狗掸了掸衣袖,躬身作揖。

  还别说,姿态像模像样。

  韩桢饶有兴趣道:“可以啊三狗,这成了亲的人就是不同。”

  马三狗直起身子,面带笑意道:“托韩二哥的福,这两年青州大大小小的官员,丰年过节便来拜访,这接见了官儿多了,作揖礼自然而然也就愈发熟练了。”

  韩桢问道:“听说年初幼娘给你添了个儿子,怎地没带来?”

  马三狗答道:“一路舟车劳顿,幼娘与孩子们都乏了,先去猴子家中歇息了。”

  “嗯。”

  韩桢点点头,将目光落在一名少年身上。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此刻正局促不安的站在马三狗身侧,微微垂着头,两只手都紧张的不晓得该往哪放。

  韩桢问道:“这是你小舅子?”

  “是,他名唤吴济。”

  马三狗介绍一句,旋即招呼道:“愣着干甚,还不快见过陛下。”

  “小……小民见过陛下。”

  吴济这才回过神,慌忙躬身作揖。

  韩桢笑骂道:“好你个马三狗,此前三番五次推辞来京,这次忽然从山沟里跑来京师,本以为良心发现,原道是为你小舅子求官来了。”

  “哈哈。”

  马三狗哈哈一笑:“俺家兄弟乃是皇帝,这关系可不能平白浪费了。”

  韩桢打趣道:“也罢,你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如今皇城之中还缺个夜香郎,就让你小舅子任职。”

  夜香郎?

  吴济心中又惊又惧,眼泪都快下来了,哆哆嗦嗦的就要跪下谢恩。

  一旁的马三狗见了,拉住他的胳膊,呵斥道:“你这夯货,陛下跟你顽笑呢。”

  见吴济一副快哭的表情,韩桢挑了挑眉:“三狗,你这小舅子不禁逗啊。”

  马三狗解释道:“这孩子性情柔弱,平日里是个闷葫芦,说他傻罢,但在工学一道上却极有天赋。让他做官,凭白害了百姓,也害了自己,此次来京是为了给他寻个先生,青州和济南精通工学的先生不多,俺岳丈也找了几个,但都说教不了他。”

  “不曾想竟是个工学人才。”

  韩桢来了兴致,上下打量一番吴济后,沉吟道:“开了年,工学院便会招生,届时让他入学院罢。”

  马三狗在他后脑抽了一巴掌:“夯货,还不快多谢陛下。”

  “多……多谢陛下。”

  吴济这才躬身行礼。

  韩桢问道:“石头怎地没来?”

  猴子笑道:“他婆娘怀孕了,来不了。”

  闻言,韩桢叹了口气,略显遗憾道:“你二人成亲生子,我都不在场。”

  马三狗摆摆手,正色道:“你当时有社稷大事要忙,我们这些小事,怎好打搅你。”

  “难得来一趟,今日就莫要走了,我稍后将小虫、小菘唤来,咱弟兄几个好好聚上一聚。”

  韩桢说罢,吩咐道:“刘昌,通知食官署设宴。”

  “奴婢遵命。”

  刘昌应道。

  都是自家兄弟,韩桢并未大张旗鼓,地点就选在垂拱殿后的小院里。

  韩桢接着吩咐道:“猴子,你先领三狗去后院坐一会儿。”

  “好。”

  猴子知晓他还要接见朱达与赵柯,点了点头,便领着马三狗前往小院。

  ……

  殿门外,赵柯面色恭敬的站立在一旁。

  哪怕站的双腿有些酸涩,可他心中却升不起一丝不耐烦,反而无比谦卑。

  这一路走来,他心中对天朝上国的敬畏,已经达到了极限。

  尤其是宣德门楼上,驻守的禁军。

  一个个身量高大,气息彪悍,摄人的煞气让他喘不过气。

  与这些禁军相比,占城、真腊以及安南的士兵,简直如同乞丐难民。

  “宣朱达,赵柯觐见!”

  就在这时,黄门太监的高声唱喏响起。

  “走罢。”

  朱达招呼一声,率先迈步走进大殿。

  “见过陛下,微臣幸不辱命!”

  走进大殿,朱达躬身见礼。

  “外……外臣见过陛下。”

  先前入宫之时,已有黄门太监交代过面圣的礼仪,其中一条便是不得直视陛下。

  但赵柯还是没忍住,他想看一看,统御天朝上国的皇帝,是何等模样。

  一看之下,顿时心头一惊。

  端的是霸气非凡。

  见朱达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韩桢轻笑道:“朕知你此行辛苦了,不会亏待你,莫要在朕面前装可怜。”

  “嘿嘿。”

  朱达谄媚一笑,拍起了马屁:“陛下目光如炬,微臣这点小心思,都被您看穿了。”

  韩桢吩咐道:“此次远洋记你一大功,允你几日休沐,回去歇着罢。”

  原先的朱达白白胖胖,眼下却是瘦了一圈,面容黝黑,估摸着突然回家,父母第一眼都认不出来。

  尽管韩桢没有出过海,但完全可以想象的到,远洋的危险程度。

  这真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所以,面对朱达的邀功,韩桢心中没有一点反感。

  得了陛下的保证,朱达喜笑颜开的应道:“多谢陛下,微臣先行告退。”

  “等等。”

  韩桢出声叫住他。

  朱达顿住脚步问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韩桢沉声道:“殉难的海员名单,你顺道送去商贸院,届时会给这些勇士家眷送上抚恤金。”

  “微臣明白。”

  朱达收敛笑意,郑重地点点头。

  “去罢。”

  韩桢摆摆手。

  待朱达离去后,他将目光落在赵柯身上。

  这位宾童龙部族的新任首领,比寻常占城国人要白净一些,可与中原百姓相比,依旧黝黑,常年被海风侵蚀,皮肤也显得格外粗糙。

  感受着韩桢的目光,赵柯只觉被一头蛮荒猛兽盯上,一动也不敢动。

  片刻后,韩桢缓缓开口道:“你便是赵柯?”

  赵柯赶忙应道:“回禀陛下,外臣正是赵柯。”

  韩桢责问道:“既是占城国拿督,为何不与占城使节一同朝贡?岂不知,此举不合礼制,不合规矩么?”

  “外臣瞻仰天朝上国风华久矣,一时鲁莽,还请陛下见谅。”

  赵柯被吓了一跳,立刻为自己开脱,腰都快躬成九十度了。

  “呵。”

  韩桢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语气淡然道:“起来罢。”

  “多谢陛下。”

  赵柯心头长舒一口气,缓缓直起身子。

  韩桢若有所指地问道:“朕听闻,早些年宾童龙部族曾脱离占城国,自立为王?”

  赵柯显然早有准备,组织了一番语言后,语气恭敬道:“回禀陛下,确有其事。占城国王对我等部族欺压已久,盘剥太甚,我父忍无可忍之下,为部族子民生计,这才选择脱离占城国。”

  这番鬼话,韩桢自然是不信。

  占城国内的部族,就如岭南那些个土番,一个个都是土皇帝,占城国王巴结他们来不及,哪敢盘剥欺压。

  尤其是宾童龙部族,人口近十万,私兵五千,加之背靠海港,要钱有钱,要粮有粮。

  真要像他说的那样,邻国的真腊与安南只怕做梦都会笑醒。

  韩桢开门见山道:“你是聪明人,说说罢,想要甚么?”

  赵柯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真腊对我部垂涎已久,蠢蠢欲动。外臣恳请陛下,售卖一些军械给我部,用以自保。”

  “军械?”

  韩桢忽地笑了。

  赵柯赶忙拿出自己的诚意:“陛下宽心,外臣会以双倍价格购买,往后上国商船在我部港口可免费停靠,并且商税只需付一成半。”

  韩桢忽地问道:“朕听闻真腊国君乃是穷兵黩武之辈?”

  “不错。”

  赵柯拿不准韩桢是甚么意思,如实答道:“真腊三代国君皆如此,国中战象数万头,兵卒三万余。”

  “占城国乃是中原藩国,作为宗主,理应帮助。购置军械之事,朕允了。”

  韩桢的话,让赵柯心头狂喜。

  然而还不等他道谢,就听韩桢继续说道:“不过光购置军械,只怕还不够。朕欲在林邑浦港设水师分部,派遣一支神舟战舰群驻扎在港口,如此一来,既能震慑真腊,又能清剿海盗,护卫海贸平安,你觉得如何?”

  送上门的肉,韩桢岂能放过。

  先在占城驻军,后面的战略就能平铺开来。

  “这……”

  赵柯一愣,完全没想到韩桢会来这么一出,顿时傻眼了。

  驻军?

  神舟战舰群战力有多恐怖,他可是亲眼见过的。

  放一支神舟战舰群在家门口,他还能睡得着觉了?

  见状,韩桢板起脸,眉头微皱:“你不愿?”

  “不不不,外臣……外臣喜不自禁。”

  赵柯含泪答道。

  “呵呵,占城乃我大齐属国,理当如此。”

  韩桢微微一笑,吩咐道:“这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你也累了,且回馆驿歇息,体验一番京师繁华。至于采购军械之事,届时自有朝中官员与你联系。”

  “外臣告退。”

  赵柯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目送赵柯离去,韩桢转头道:“谷菘与林丛可来了?”

  刘昌答道:“回陛下,两位相公已在后院。”

  “嗯。”

  韩桢点点头,迈步出了大殿,一路来到后院。

  此刻,小院里马三狗四人已经聊上了,远远地便听到一阵嬉笑怒骂。

  韩桢会心一笑,推门走了进去。

  兄弟五人再次相聚,显得格外开心,酒桌上气氛热烈。

  马三狗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评价道:“这皇宫的菜就是可口,益都的酒楼还是比不得。”

  猴子笑道:“食官署的厨子,手艺个顶个的好,一盘菘菜都能炒出花来。”

  马三狗摇摇头,满脸追忆道:“不过终归差点意思,俺这辈子吃过最可口的饭,便是当初在真泉寺里,韩二哥亲手炖的卤肉。那炖肉是真美味啊,当时我一个人愣是吃了五斤,明明涨的肚子疼,但还想吃。”

0600【贵,自然有贵的道理】

  “着哇!”

  这番话引得林丛拍手赞同,说道:“俺后来去益都,帮韩二哥办卓楼,店里厨子天天做卤肉,但俺总觉得差点意思,没当初韩二哥煮的鲜亮。”

  韩桢摇头失笑道:“那会儿之前你们才吃过几次肉?莫说肉了,只怕饭都没吃饱过,骤然有了一头野猪,能放开肚皮吃,就算是白水煮的,你们也会觉得无比美味。”

  他的厨艺算不得好,但在时光与回忆这两味调料下,变成了珍馐美食。

  人这一辈子,吃过最美味可口的饭菜,永远只存在于记忆里。

  谷菘劝道:“三狗哥,这次来京就别回去了,留下来罢。”

  “是啊。”

  猴子附和道:“留在京师,往后咱们兄弟时常聚一聚。”

  “不了。”

  马三狗摇摇头,感慨道:“京师是繁华,但到底不适合俺。在松山岭这些年,俺已经习惯了那边的日子。看着松山岭从当初一个小山寨,一点点变成如今的镇子,就像自己的孩子长大了一般。”

  “临淄是韩二哥起家的祖地,总得有人帮忙守着。况且,这两年韩二哥大兴土木,修了高速路,通了河渠,临淄来往京师便捷,往后想你们了,俺便来与你们聚上一聚。”

  韩桢点点头:“也好。个人有个人的活法,你在临淄待的舒心就好。”

  五人一面吃酒,一面谈天说地,或忆往昔,好不热闹。

  一顿酒宴,直吃到日落西山,中途又上了不少热菜。

  接过宫女递来的热帕子,韩桢擦了擦脸。

  就在这时,只见一旁的猴子从怀中取出一根白玉杆,约莫三寸长,小拇指粗细,末端还镶着一个紫金小锅。

  嘶!

  一瞬间,韩桢的酒就醒了。

  此物他怎会不认得,分明是烟杆。

  虽然样式稍稍与后世的不同,但大体上一般无二。

  韩桢不动声色地问道:“猴子,这是何物?”

  “韩二哥说这玉杆?”

  猴子扬了扬手中的烟杆,面带醉意的解释道:“这东西唤作烟桿,用来吸食一种草药。”

  这会儿就有香烟了?

  韩桢不知道中原本土有无烟草,只是隐约记得,烟草是与番薯、玉米等物一起,从美洲被带回来的。

  若真是如此,便说明已经有人曾到过美洲,并带回来了烟草种子。

  念及此处,韩桢心下大喜,忙问道:“将草药取给我看看。”

  “喏。”

  猴子这会儿喝高了,反应明显慢了半拍,慢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包递过去,打着舌头说道:“此次出海,船上有一火儿,时常吸食此物,据说有祛湿镇痛之效。这些个火儿常年出海,时日久了,会患上一种病,一到阴雨天骨头便疼的厉害,吸食此物后,可缓解疼痛。俺见了觉得有趣,便讨来试了试。”

  “起初有些不习惯,后来吸食多了,倒也觉得不错。尤其是茶余饭后来一杆,身心舒畅。”

  韩桢接过锦包,打开后倒了些在手上,仔细查看。

  只见手心中躺着一些黑褐色的干草碎,似乎不是烟叶。

  凑在鼻尖嗅了嗅,果然没有烟草那股子味道,而是一种淡淡的中药味,还挺好闻的,类似一种熏香,韩桢一时间说不上名字。

  确定不是烟叶,他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方才白激动了,空欢喜一场。

  韩桢将锦囊递回去,随口问道:“这是甚么草药?”

  “俺问过随船医师,唤作甚芸香草,确实是一味中药,多生长在于两广、大理等地,有祛湿止咳平喘之功效。据那医师说,两广大理多瘴气,每当瘴气丛生时,便燃起此香,可驱散毒瘴。”

  猴子一边说着,一边动作娴熟的取出一小把草药,塞进铜锅中,随后掏出风磨铜火折子点燃。

  嘶!

  猴子深吸一口气,美美抽上一口,旋即微微张口,吐出一捧淡淡的烟雾,神色惬意而享受。

  烟雾很淡,不如烟草那般浓郁,烟味也比烟草好闻许多。

  见他吞云吐雾,一旁的谷菘蠢蠢欲动道:“猴子,是甚感觉?”

  猴子答道:“说不上来,反正挺舒爽的。”

  谷菘提议道:“给俺也试试。”

  猴子二话不说,将手中的烟杆递过去。

  韩桢也不阻止,相比谷菘、小虫,猴子性子最是沉稳,他敢吸食,定然是观察了许久,且询问过大夫。

  “咳咳!”

  刚吸了一口,谷菘便呛出声。

  只见他一脸嫌弃的将烟杆递还回去,满脸嫌弃道:“这东西呛的嗓子疼,有甚好抽的。”

  猴子呵呵一笑:“抽习惯了便不呛了。”

  五人就着茶水,又聊了一阵子,这才出宫离去。

  ……

  却说赵柯出了皇宫后,便被黄门安排在了馆驿之中。

  原本他的打算,是出宫后在京师好好游玩一番,体验天朝上国的繁华。

  结果齐国皇帝的一席话,让他游玩的兴致全无,整个人惴惴不安。

  驻军!

  一旦上国在港口驻了军,那这海港谁说了算?

  别看只有一支神舟战舰群,他可是亲眼目睹过神舟的恐怖战力,雷声一响,百丈外的海盗船便化作碎片,宛如天罚。

  这样的战力,他此前别说见过了,简直闻所未闻,已经不是单纯的靠数量能弥补的了。

  况且,上国陛下说一支就是一支?

  万一驻扎个三五支,奇袭之下,恐怕能在一夜之间,灭了他宾童龙部族。

  可他又不敢拒绝,若是惹得上国陛下震怒,甚至都不需出手,只需卖一些军械给占城国王,占城国王便能凭借武力,彻底吞并宾童龙部族。

  若真如此,占城国王只怕做梦都会笑醒。

  就这么坐立不安的在馆驿住了一夜后,翌日上午,一名官员在朱达的陪同下来了。

  “见过朱相公。”

  赵柯先是行了一礼,旋即问道:“敢问这位相公贵姓?”

  “免贵姓杨,在军部任职。”

  那官员拱了拱手,只说了个姓,对官职也是含糊其辞。

  此人正是杨沂中。

  几个月前随韩桢回京后,一直闲赋在家,昨日才被召集入宫,许了他这个差事。

  方才含糊其辞,并非是敷衍,而是确实没有差遣,头上只一个武功大夫的正七品虚职。

  军械乃是立国之本,自然不能随意卖。

  如今国库内帑均不缺钱,韩桢也从未想过要倒卖军需库的军械。

  但此前淘汰下来的军械,以及从赵宋、金国那缴获的破烂货,却可以出售。

  这些军械各方面性能,都已经落后淘汰,改造的成本又太高,难得遇到冤大头上门,愿意出双倍的高价购置,与其留在武库里吃灰,不如赶紧卖了。

  最典型的就是投石车,射程短、威力平平,攻城之时,想要成功投射一块巨石,往往需要付出七八名民夫与士兵的性命,纯纯的垃圾!

  此外,还有不少神宗年间制造的铁甲、刀枪,以及无法破甲的手弩等。

  赵柯行礼道:“原来是杨相公。”

  寒暄过后,赵柯招呼二人在客厅落座,并亲手点了杯:“技艺不精,还望两位相公莫嫌弃。”

  接过茶水抿了一口,朱达轻笑道:“你二人慢慢谈,不必理会本官。”

  他今日只是充当个中间人,连官服都没有穿。

  杨沂中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赵拿督想求购军械?”

  他的眼睛有些红,昨晚熬夜制作了名册,一大早先是送去宫中请陛下过目,审批过后,又马不停蹄的拉着朱达来了馆驿。

  “不错。”

  赵柯点头道。

  杨沂中从袖兜里取出一份册子,递过去道:“这是此次出售的军械名册,各色军械与价格都标注的一清二楚,请赵拿督一观。”

  接过册子,赵柯兴致勃勃地翻阅了起来。

  军械好坏,凭的是科技水平。

  赵宋时期的科技,领先全世界,毕竟连猛火油柜这种东西都能整出来,可见一斑。

  对占城来说,哪怕是韩桢眼中的破烂货,都是妥妥的精品。

  由于第一次被陛下委派差事,所以杨沂中格外用心,各色军械介绍无比详细。

  投石车、手弩、铁甲、凤眼刀、破甲枪……以及一种攻城器械,零零总总不下百余,看的赵柯眼花缭乱,心花怒放。

  只是当他看到这些军械后面的价格时,不由一惊:“这……为何价格如此昂贵?”

  “赵拿督觉得贵?”

  杨沂中反问道。

  赵柯指着军械册道:“一柄手弩竟需十二贯钱,岂不贵乎?”

  十二贯?

  一旁朱达喝茶的动作一滞,隐蔽的瞥了眼杨沂中。

  好家伙,这杨沂中看着浓眉大眼,不曾想下手竟这般狠,他娘的比自己还心黑。

  随着流水线作坊的诞生,神臂弩在军中大规模列装,且新型手弩也开始试装。

  这种新型手弩,仿造了神臂弩的弩机,动力更加强劲,同时更为小巧轻便,可于马上双手上弦。

  至于曾经的手弩,狗都不用。

  杨沂中又问:“敢问占城国的手弩造价几何?”

  赵柯答道:“不足一贯。”

  占城国用的,也是中原的铜钱,只不过一贯数额,与中原略有不同。

  其实不光占城,大理、金国、西夏甚至高丽,用的都是中原铜钱。

  这会儿知晓为何中原会闹钱荒了罢?

  因为不光中原用,周边国家也在用。

  范成大曾在广西静江任职,他在《桂海虞衡志》中记述交趾“不能鼓铸泉货,纯用中国小铜钱”。

  事实上,这些国家也不是没有自己铸造过铜钱,但流通效果并不理想,因为百姓和权贵们不认,只认中原的铜钱。

  这就和后世一些小国一样,本国货币还没人民币与美元受欢迎。

  杨沂中不慌不忙地再问:“占城国匠人制造的手弩,射程几何?威力又如何?”

  赵柯有些底气不足:“射程不足七十步,三十步内可破皮甲。”

  杨沂中正色道:“名册上已写明,我齐国售卖之手弩,射程高达百步,五十步内视皮甲如无物,若是单层薄铁甲,也未尝不能射穿。赵拿督岂不知,战阵之上,两军对垒,这三十步的差距,足以左右胜负么?”

  “这……我自然知晓,可是十二贯也太贵了,可否便宜一些?”赵柯面色一滞,语气讪讪。

  杨沂中忽悠道:“一名士兵从征召入伍,到上阵杀敌,这期间所耗费的钱粮,绝不止十二贯。若是因手弩射程而丧命,岂不是太亏了?赵拿督需知,凡物皆有定价,贵自然有贵的道理。”

  赵柯深以为然地点头道:“杨相公所言有理。”

  见状,朱达嘴角抽了抽。

  很显然,赵柯这小子已经被杨沂中给忽悠瘸了。

0601【步步慢的杨家】

  兵卒优先这套理论,并不适用于每个地方。

  有些地方人命不值钱,军械匮乏,根本不在乎这些。

  但赵柯却深以为然,因为宾童龙部族人口只有十万,能凑出五千兵卒,已经着实不易。

  死一个可真就少一个,极难补充兵源。

  杨沂中趁热打铁:“赵拿督切莫小看这三十步的距离,耗费我大齐无数工匠的心血,且制造成本也极高。十二贯钱,物有所值。”

  赵柯苦笑道:“杨相公说的我都懂,可这十二贯的价钱着实太贵,若是六贯钱,倒是合适。”

  “六贯不可能,看在赵拿督如此诚心的份上,十一贯。”

  “七贯。”

  “十一贯最低了,不能再少。”

  军械的价格,并非是杨沂中定的,在他的想法里,能把这些破烂货卖出去,就已经不错了。

  但送去宫中后,韩桢大手一挥,价格瞬间翻了三倍。

  中原的军械对交趾那边的小国来说,就是降维打击,哪怕是已经落后淘汰的破烂货。

  关键军械生意,独此一份。

  除了中原,没人会卖,也没人肯卖。

  金国与西夏的军械自己都不够用,哪里会卖。

  生意一旦形成垄断,开甚么价,那就完全由卖家来决定。

  赵柯也明白这一点,晓得过了这个村,就再没有这个店了,于是耐着性子还价。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九贯钱的价格成交,并且每柄手弩,还额外赠送一百根箭矢。

  手弩谈妥后,两人又开始下一项军械的价格商谈。

  朱达枯坐了一会儿后,见两人相谈甚欢,便起身离去了。

  目送朱达离去,赵柯从怀中取出一个锦袋,笑呵呵地递过去道:“杨相公,这是我占城的特产,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无功不受禄。”

  杨沂中瞥了眼锦袋,拒绝道。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朱相公与杨相公也有。”

  送礼也是一门学问,赵柯特意把朱达与杨树抬出来,就是在给杨沂中一个台阶。

  “如此,那便多谢了。”

  杨沂中略一犹豫,最终还是接过锦袋。

  锦袋一入手,便感觉沉甸甸的,不是金银便是珠宝,价值不菲。

  见杨沂中收了礼,赵柯脸上顿时浮现出欣喜之色。

  果然,接下来的议价中,杨沂中不似先前那般难缠,几乎是按照对折的价格卖给他。

  这可把赵柯高兴坏了,一时没忍住,多买了不少军械。

  不过转念一想,军械这东西,谁会嫌多呢?

  即便眼下用不上,往后就说不准了。

  两人一直谈到日落西山,这才敲定好购买的军械种类与数目。

  眼见日头西落,赵柯邀请道:“眼下时辰不早了,我听闻樊楼乃上国第一楼,不如我做东,还望杨相公赏脸。”

  杨沂中面带歉意道:“赵拿督的好意心领了,并非是本官托大,而是稍后要回宫复命。”

  “原来如此。”

  赵柯面露恍然。

  杨沂中说道:“不如明日罢,明日我领赵拿督四下逛一逛,游玩一番。”

  赵柯轻笑道:“一言为定。”

  ……

  踏着夕阳,杨沂中架马前往宫中。

  一路来到垂拱殿,杨沂中禀报道:“启禀陛下,售卖军械一事已谈妥,这是售出军械数目与价格,请陛下过目。”

  从刘昌手中接过册子,韩桢翻看了几眼,面带笑意道:“此事你办的不错。”

  此次赵柯采购的军械,总价高达四十余万贯。

  “陛下,赵柯还送了臣一份礼物。”

  杨沂中说着,从怀中取出锦袋。

  杨家虽不如高家、曹家那般富贵,但也不缺钱,一袋珠宝而已,他还不曾放在眼里。

  凭此举博得陛下好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况且,陛下也绝不会收。

  果然,只见韩桢轻笑道:“既是送你的,你便收着罢。”

  “微臣多谢陛下。”

  杨沂中躬身致谢。

  韩桢挥挥手,下了逐客令:“天色晚了,早些回去罢。”

  “微臣告退。”

  出了皇宫,夕阳已经落山,夜幕降临。

  冬日的傍晚就是如此,稍纵即逝。

  大街小巷的铺子挂起灯笼,街道两侧的小贩连成一片,叫卖声、嬉闹声、交谈声不绝于耳,人间烟火气息充斥着京师的每一个角落。

  杨沂中牵着马,穿行在人流中。

  自他回京已有四个月,不得不承认,在当今官家的治理下,京师比之前朝,更加繁盛。

  前段时日的蹴鞠大赛,他也去看了。

  如此盛会,前所未有。

  东京城的百姓是荒唐的,但也是现实的。

  好与不好,都写在脸上。

  前朝日子不好过的时候,当街埋怨老赵家的百姓,也不是没有。

  而如今,百姓的笑脸明显比前朝时更多。

  精气神作不得假。

  不知不觉间,杨沂中已到了自家府邸前。

  韩桢进京后,对不少高官勋贵进行了审判清算,凡有作奸犯科者,重则斩首,轻则流放。

  杨家家风还算正,虽也喝兵血、吃空饷,但作奸犯科之事倒是没有,加上考虑杨家祖孙三代,都在外领兵,镇守一方,出于政治上的考量,杨家在这次清算中得以幸免。

  北宋多将门,折家将、杨家将、呼家将、种家将、狄家将等等,其中杨家在民间的名声最好。

  《杨家将》这本,就是最好的证明。

  《杨家将》虽然成书于明朝,可是要知道,宋元明清的话本都是有传承的。

  就比如《三国演义》与《西游记》,在唐宋之时,民间就有不少版本流传,到了明朝吴承恩、罗贯中在借鉴了这些前朝话本后,加入自己的思想内核,才攒出来的巨著。

  包括《水浒传》,其中不少人物在宋时都是有原型的。

  同理,《杨家将》也同样如此,否则为何北宋这么多将门,偏偏挑着杨家来写呢?

  论惨烈,折家与西夏大大小小打了几百仗,折家子弟战死沙场者不下百余。

  论功绩地位,狄青官居枢密院使,乃武人能达到的巅峰。

  除开各种因素外,杨家门风也为其加了不少分。

  见他回来,门房立刻迎上前:“阿郎回来啦。”

  “嗯。”

  将马缰绳递给门房,杨沂中迈步走进大门。

  前厅之中,一大家子人聚在桌前,坐在主位的老者须发皆白,虎目圆瞪,有股不怒而威的气质。

  此人正是杨家的当代家主,杨宗闵。

  作为杨业之孙,杨文广从弟,杨宗闵虽不及父辈那般悍勇,闯出赫赫威名,但也算得上一员虎将,战西夏、败辽将,凭借战功一路升迁,最终官居永兴军路都总管。

  按理说,杨宗闵只是杨家偏房。

  杨家正房一脉,从杨业开始算起,应该是杨延朗(杨延昭)、杨文广才对。

  杨宗闵的父亲,是杨延朗最小的弟弟杨延彬。

  奈何自杨文广之后,杨家便后继无人,正房资质平平,靠着祖辈蒙荫混个闲散虚职。

  反倒是杨宗闵异军突起,凭着战功一步步爬了上来,身居高位。

  分家自然是不可能分家的,于是杨宗闵渐渐成了家主,挑起杨家这个担子。

  “爷爷,父亲。”

  走进大堂,杨沂中问候了一声。

  杨宗闵问道:“官家安排的差事办妥了?”

  “办妥了。”

  杨沂中点点头。

  “开饭罢。”

  杨宗闵并未多问,而是招呼一声开饭。

  杨沂中坐下后,不多时,婢女便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食不言寝不语,一大家子人默默吃着饭。

  待用完了饭,杨宗闵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与胡须,起身道:“正甫随我来一趟书房,震儿也一起来。”

  闻言,杨沂中与父亲杨震默默跟在后方,走向书房。

  一进书房,杨宗闵便脱下鞋子,爬上一张矮炕上。

  感受着火炕不断传来的温暖,又给双腿盖上厚皮裘,杨宗闵发出一声舒爽的呻吟,感慨道:“将作监总算干了件人事,这火炕端的是妙处无穷,否则我这一把老骨头,不知如何熬过这寒冬。”

  他到底老了,如今六十七岁,年轻时征战沙场留下一身暗伤,如今气血枯竭,暗伤全都找上了门。

  以往冬天,哪怕盖着几层棉被,都觉得被窝冰凉。

  但自打有了火炕后,这个冬季,他都睡得格外踏实。

  京师的勋贵与官员,嗅觉都极为敏锐,韩桢前脚刚推出政令,他们便立即响应,召集匠人,给自己家中建火炕。

  甭管用不用,姿态先摆出来。

  见儿孙站在那里,杨宗闵招呼道:“站着干甚,这里又没外人,咱们爷三聊聊。”

  杨震与杨沂中这才脱下鞋子,盘腿坐上火炕。

  杨宗闵问道:“交差时,官家可有赏赐?”

  “并无。”

  杨沂中摇摇头,将回宫交差时与陛下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杨震面色担忧道:“父亲,官家没有赏赐,可是对正甫办差不满?”

  杨宗闵轻笑道:“恰恰相反,官家这是要任用正甫了。”

  “也不知会给个甚么差遣。”

  杨震微微叹了口气。

  如今的杨家虽未遭审判清算,但境遇却算不上好。

  他与父亲如今闲赋在家,并无官职与差遣在身,杨沂中同样如此。

  杨宗闵训斥道:“能有个差遣就不错了,我杨家乃是将门,能延绵数代富贵,靠的是战阵之上,一刀一枪拼来的。”

  “阿爷宽心,孙儿定不会落了杨家脸面。”

  杨沂中面色郑重,掷地有声道。

  “这才是我杨家的好男儿!”

  杨宗闵面露笑意,旋即又感慨道:“到底还是降晚了,不得帝心啊。刘仲武这厮倒是生了个好儿子,人虽死了,凭着儿子的从龙之功,可保刘家数代无忧。”

  杨家在政治上的嗅觉,确实不太行。

  自太公杨业起,对改朝换代之事,总是慢上一步。

  以至于三代人皆立下赫赫战功,却始终游离在勋贵核心圈之外,不如高家、曹家这等勋贵。

  但福祸相依,也正因如此,才免于在改朝换代之时被审判清算。

  而今杨家依在,高家、曹家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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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2【大人垂统,震耀四方】

  随着临近年节,东京城的气氛愈发热烈。

  浓厚的商业气氛,外加不宵禁,使得城中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无比热闹。

  赵柯这几日在杨沂中的带领下,在城中囫囵顽了一圈。

  京师的繁华,迷住了他的眼。

  这里是仙境啊!

  有许多个瞬间,赵柯生出一种留在中原的想法。

  不过一想到远在占城的部族子民,他又强行按下这个想法。

  在京师游玩了五日后,赵柯便依依不舍的离去。

  京师太大,太繁华,三五日的时间只能走马观花,囫囵逛一圈,但是没法子,他必须要走了,因为各国使节陆续抵京,入住馆驿。

  他此行是秘密前来,若是被占城国使节发现,那就麻烦了。

  与鸿胪寺官员报备告别后,赵柯率领麾下南下泉州。

  十二月二十八。

  年节将至,一场大雪为整个开封府蒙上了一层白色。

  一大早,韩桢在赵福金的侍候下,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

  今日虽不是大朝会,可却是接见各国使节的日子。

  一番盛装打扮后,韩桢领着刘昌前往延福宫正殿。

  按照赵大定下的规矩,大朝会、接见番邦使节这类大典,都该在大庆殿举办才是。

  后来赵佶登基,修建了延福宫,便彻底搬了过去,起居办公大朝会都在延福宫。

  韩桢建国称帝后,除了日常在垂拱殿处理政务外,起居与大朝会,也都一样搬迁到了延福宫。

  原先的后苑,以及前苑的大庆殿、文德殿、紫宸殿等宫殿,都被弃用,闲置了起来。

  赵佶或许不晓得,修建延福宫可能只是为了享乐,但韩桢却很清楚,赵宋原先在修建皇宫时,为了防虫鼠,在地基中填入了大量的水银和铅。

  这两种玩意对人体的损害有多大,就不用多说了罢?

  即便是以韩桢的体质,住上个十年八年,身子也得出问题。

  老赵家宗室稀少,不是没原因的,赵宋历代皇帝,绝嗣的绝嗣,早逝的早逝,膝下儿女早夭率更是高的吓人,十几个儿女,能有两三个长的成年就算不错了。

  唯一的异类赵佶,那也是因为早早地搬到了延福宫,歪打正着,这才躲过一劫,否则任凭他战斗力如何强悍,也无法有这般多的子嗣。

  若非是因为垂拱殿距离宣德门外的部院公廨近,方便处理政务,韩桢甚至连垂拱殿都想弃用。

  他此前也曾问过余伯庄,翻新重修这些宫殿的费用几何,得到结果后,立马绝了重修的心思。

  最少四千多万贯,且耗时约三年。

  这他娘的也太贵了,还不如继续闲置着。

  他打算等明年开春后,把垂拱殿重建就得了。

  来到正殿,端坐于龙椅上,韩桢问道:“使节可入宫了?”

  刘昌答道:“都已入宫,正在大庆殿候着呢。”

  “宣。”

  韩桢吩咐一声。

  刘昌高声唱喏道:“宣高丽使节觐见!”

  不多时,一名身着大红官服的高丽使节迈入殿中。

  赵宋尚朱,一海相隔的高丽受到影响,同样以朱色作为官服底色。

  不过在款式与细节方面,还是有些许不同。

  “朝鲜使节王启拜见上国皇帝陛下!”

  一进殿,高丽使节便掸了掸衣袖,行大礼参拜。

  礼节一丝不苟,有板有眼,与中原官员几乎无异。

  “免礼。”

  韩桢一手虚抬。

  高丽使节的信息,早在前段时日韩桢便已知晓。

  此人乃是高丽王室,当今高丽国王王楷的堂兄。

  以往的使节,均由朝中大臣前往,而今却换成了宗室,由此可见高丽对此次出使齐国的重视程度。

  “多谢陛下。”

  王启站起身,目光微垂,挑不出一丝毛病。

  仅从礼仪就能看出,高丽这个国家已经彻底被中原同化。

  说雅音,写汉字,习四书五经,甚至连政治架构与国家运行方式,都与中原一般无二。

  唐初时,高句丽虽也受到中原文化影响,可仅限于王室与少数贵族,高句丽毕竟是扶余人建立的国家,国内以扶余人和濊貊人为主体,所以汉化有限,民间百姓会汉话者,寥寥无几,依旧保留了本民族的语言风俗。

  总章元年,宝藏王在平壤降唐,高句丽的王公贵族们被悉数迁往长安,大量居民被迁往内地,高句丽就此灭亡。

  自李治灭高句丽后,新罗人建立的高丽,在文化上,则彻底倒向了中原王朝,自上而下的影响,使得民间普通百姓也被汉化。

  这期间,高丽也数次出现政权更迭,如今的王氏高丽,便是百余年前,王建通过政变上位而建立。

  但不管政权如何更迭,高丽一直以中原属国自居。

  也就赵宋太废物,北边有个辽国压着,西边还有个西夏蠢蠢欲动,否则高丽只会更加恭敬。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明朝时期的高丽。

  那会儿明朝完成大一统,威震寰宇,那时的高丽是什么态度?

  能做大明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啊!

  明朝灭亡后,朝鲜君臣哭的是昏天黑地,比自己娘老子死了还伤心,甚至还有朝鲜将领前往中原,帮忙反清复明……

  这是真孝顺啊!

  王启面色无比恭敬,情真意切道:“启禀上国陛下,我朝鲜仰慕中华久矣,此前一直是中华藩属,盖因辽蛮逼迫,无奈之下,只得忍痛与中华断交。而今陛下雄才大略,北伐金国大胜传入朝鲜,我国上下无不欢腾,君臣百姓无不喜悦。”

  “我王特遣小臣前来上国朝贺,并奉上贺表、国书,愿奉上国陛下为君父,以儿臣侍奉,年年朝贺,岁岁纳贡。”

  说着,王启从袖兜中取出贺表与国书,躬身奉上。

  刘昌迈步上前,接过贺表国书,交到韩桢手中。

  打开国书,只看了一眼,韩桢眼角不由抽了抽。

  只见开篇第一句话【大人垂统,震耀四方,异国入朝,梯航万里虽愧频繁之荐,切期山薮之藏】

  好家伙,开篇一句大人,差点让他没绷住。

  李乾顺的国书已经很舔了,好歹也是已臣子自居,这高丽国王倒好,张口就是大人。

  翻阅一番后,韩桢嘴角含笑道:“高丽素来为我中国藩属,安分守己,恭谦唯德,朕允了。”

  “小臣多谢陛下。”

  王启面露喜色,赶忙行礼道谢。

  翻看着贺表,韩桢发现高丽国王的贺礼极其丰厚,美人二十名、百斤天外陨铁、金银器皿五箱外加高丽参、皮草等特产十车。

  要知道,高丽之地苦寒,商业也不发达,能凑出这些贺礼,着实不易。

  韩桢轻笑道:“你王有心了,贺礼朕很喜欢。”

  王启躬身道:“陛下喜欢就好。”

  韩桢朗声道:“传朕旨意,赐高丽国王玉如意一对,玉璧十双,琉璃器百樽。”

  藩属朝贡,作为上国理当回赐。

  逢年过节,小弟上门送礼,做大哥的也不能吝啬,否则人家凭甚么真心实意的跟你混?

  以往赵宋时期,对藩属的回赐都极为丰厚,毕竟要展现上国气度。

  不止是赵宋,北边的辽国也一样,回赐大方的很,西夏两头称臣,每年光是收回赐,都吃的满嘴流油。

  韩桢却不想当冤大头,于是没有回赐金银,除了常规的玉器之外,选择了琉璃器。

  这玩意就是沙子,随着烧制工艺越发成熟,成本直线降低,如今一樽琉璃器的成本不过几十文,百樽也不过才几贯钱。

  琉璃器如今在中原有些烂大街的趋势了,富贵人家几乎人手一个,但在海外却是稀世珍宝。

  果然,只见王启面色激动道:“上国陛下厚恩,小臣不胜感激。”

  “起来罢。”

  韩桢吩咐一句,而后意有所指的问道:“金国这几年,可曾派遣使节前往高丽?”

  王启神色一凛,斟酌一番后,正色道:“小臣不敢隐瞒上国陛下,确实有金国使节前来,要我国称臣纳贡,但被我王所拒。金人狼子野心,且蛮夷矣,我朝鲜盖慕华风,谓之小中华,岂会与蛮夷君臣相称?”

  金国与高丽渊源颇深。

  完颜阿骨打曾言:“自我祖考介在一方,谓契丹为大国,高丽为父母之邦,小心事之。契丹无道,陵轹我疆域,奴隶我人民,屡加无名之师。我不得已拒之,蒙天之获殄灭之。惟王许我和亲结为兄弟,以成世世无穷之女子。”

  金国遗民编写的《金史》卷一,也明明白白写着【金之始祖讳函普,初从高丽来】

  在完颜部统一女真之前,女真一直是高丽的附庸。

  对辽国是迫于无奈,但对高丽纳贡,那可是情真意切。

  只是随着完颜部统一女真,起兵抗辽后,心态也渐渐产生了变化,十几年前还曾与高丽打过一仗。

  虽说高丽打输了,可心里对金国却不服气。

  尤其是完颜吴乞买派使节前来,要求高丽纳贡称臣,这在高丽人看来,简直就是耻辱。

  曾经依附自己的老小弟,如今得了势,反倒骑在自己头上,让自己低伏做小,这种心理落差,高丽人无法接受。

  不过,虽然心里很不爽,但高丽也不敢表露出来,毕竟金国如今势大,灭辽取而代之,不是高丽一个边陲小国能与之抗衡,因此一直虚与委蛇,同时加紧在北面修筑长城,派遣军队驻守。

  而金国呢,也不想真灭了高丽,到底是父母之邦,还是有一些感情在的。

  所以,两国这几年一直维持着和平。

  这其中的弯弯道道,韩桢早就通过马扩以及外交部的官员获知,心里跟明镜似的,眼下发问,不过是在敲打王启。

  既然对我大齐纳贡称臣,往后就得安守本分,不能首鼠两端。

  王启自然听出了韩桢的话外之音,所以当即表明态度,贬低金人。

0603【请上国陛下救救我王】

  王启的回答,让韩桢很满意。

  事实上,高丽这些年对中原一直很恭敬,自称小中华,并以此为骄傲。

  哪怕辽国彪悍、金国同源,可在高丽眼里依旧是蛮夷矣,羞与蛮夷为伍。

  这就是文化输出的效果。

  王启表明态度后,接下来的气氛变得轻松愉快,韩桢面带笑意的与王启交谈,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陛下。”

  一旁的刘昌轻声提醒了一句,示意接见时间到了。

  韩桢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正要结束谈话,却见王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悲呼一声:“小臣恳请上国陛下救救我王!”

  这番变故,让大殿内的气氛为之一变。

  韩桢渐渐收敛笑意,沉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王启伏在地上,声泪俱下道:“我国新王年幼,外戚专政,把持朝堂,行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等大不敬之事。而今,我王被软禁深宫,生死难料,小臣身为王室,假意投靠李家,这才取得李家信任,得以出使上国。”

  此前徐兢曾多次出使高丽,最后一次是宣和五年,回来后纂写的《宣和奉使高丽图经》一书,将高丽人文风情,山川地理以及政治格局都介绍的清清楚楚,韩桢翻阅之后,对高丽的政治生态也有所了解。

  王启提到的李家,是王氏高丽的名门望族,自王建时显赫至今。

  主弱臣强之事,徐兢早有预料,也一并写进了书中,谁曾想短短两三年而已,竟演变到了这个地步。

  韩桢吩咐道:“详细道来。”

  “是。”

  王启擦了擦眼泪,娓娓道来。

  高丽睿宗死的早,幼子王楷继承王位之时,不过才十三岁,这般年幼能有甚么根基?

  李家本就是高丽名门望族,硬要类比的话,实力相当于唐初时的长孙家。

  加上李资谦又是王楷的外祖父,要实力有实力,要地位有地位,如此好的机会,除非李资谦是圣人,否则外戚专政,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不过王楷虽年幼,性子却格外刚烈,不愿当傀儡皇帝,于是暗中策划,打算铲除自己这个外祖父。

  宣和七年(1126年)二月,内侍祗候金粲、上将军崔卓、同知枢密智禄延等在王楷的支持下发动宫廷政变,欲一举铲除李资谦及其亲家拓俊京,谁曾想消息败露,所有牵连政变的人员都被拓俊京领兵屠杀殆尽,王宫也几乎被付之一炬。

  王楷一度被逼到了绝境,打算禅位于李资谦,从而保得性命。

  不过遭到一众朝臣的反对,只得作罢。

  而今,王楷虽名义上还是高丽国王,实则与傀儡无异,被软禁在深宫之中,朝政与军权全部由李资谦把持。

  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

  远的不说,近的赵宋时期的刘娥专权,西夏的小梁太后专权,都是如此。

  赵宋还好一些,毕竟老赵家与士大夫共天下。

  刘娥专权归专权,可想当武则天,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刘娥穿龙袍,祭祀天地与太庙,朝堂官员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真要称帝,你看看士大夫阶层会是何等反应?

  这一点,刘娥心知肚明。

  所以最后临到死,也只能老老实实还政仁宗。

  赵宋的文官软蛋不少,但刚烈之辈同样也不少,他们甚至都敢策划让赵佶禅位,你一个刘娥还敢称帝?

  专权十来年差不多就得了,真把自己当武则天了?

  而西夏李乾顺这边,虽然国内没有忠于自己的阶层,但好在西夏还有个靠谱的老大哥。

  李乾顺修书一封,秘密派亲信送往辽国。

  辽国得知后,直接派人送来一杯毒酒,赐死了小梁太后,又下嫁宗室女给李乾顺,帮助他巩固地位。

  而今,王楷打算效仿李乾顺,向宗主国求助。

  念及此处,韩桢不动声色道:“你王打算让朕如何救他?”

  听到韩桢有意相助,王启面色狂喜,赶忙说道:“我王这两年虽被幽禁深宫,却也没有放弃,暗中联系了不少朝中大臣,以及军中将领。只不过碍于李资谦势大,所以这些官员犹豫不决,迟迟未肯表态。”

  “只需上国陛下派遣使节,前往我国,为我王册封正名,凭借上国之威望,朝中那些犹豫不定的官员,必然会下定决心。剩下的事,就不必劳烦上国了。”

  闻言,韩桢略微思索一番,朗声道:“朕允了,为防止李资谦狗急跳墙,朕打算派遣一支水师,陪同前往。一旦李资谦有异动,可配合你王平定叛乱!”

  王启心头无比感动,声音哽咽道:“小臣代我王拜谢陛下圣恩,此番相助,我王氏铭记于心,必当衔环结草以报之!”

  在他看来,上国陛下实在太够意思了,处处为他们着想,这是何等恩情啊。

  “你我两国同气连枝,何必这般客气,起来罢。”

  韩桢温声安抚一句,旋即吩咐道:“你且先回馆驿住下,过几日自会有军部官员与你联系。”

  “小臣告退!”

  王启躬身一礼,满心欢喜的离去了。

  有了天朝上国的帮助,铲除李贼易如反掌。

  目送他离去的背影,韩桢微微一笑。

  请神容易送神难,水师一旦去了,再想走就难咯。

  先驻军,以高丽为跳板征伐倭国,至于后续该如何处置高丽,就看王楷识不识趣了。

  高丽毕竟和交趾三国不同,受汉化程度已经深入骨髓,自称小中华,对中原的认同与归属极深。

  回过神后,韩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后,吩咐道:“继续宣使节。”

  今日要会见的使节团很多,安排的时间也很紧密。

  不消片刻,东喀喇汗国的使节走入大殿,操着一口烧烤味的官话,行礼道:“小臣拜见阿舅大官家!”

  “免礼。”

  韩桢面带微笑。

  使节恭敬道:“我王寻得一块绝世美玉,特派小臣献给阿舅大官家。”

  喀喇汗国贫瘠,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美人和美玉。

  “有心了。”

  韩桢照例回赐了一些丝绸与茶叶,外加几十樽琉璃器。

  作为两名妃嫔的娘家,总归是有些优待。

  寒暄了几句后,韩桢说道:“狄家姐妹如今已是朕的嫔妃,并为朕诞下子嗣。”

  “恭喜阿舅大官家!”

  那使节面露狂喜之色,赶忙道喜。

  进献的美人被天可汗纳入后宫,且诞下子嗣,这对喀喇汗国来说,是莫大的荣耀。

  以往喊‘阿舅大官家’时,总归是有些心虚,毕竟他们心知肚明,自己是顶替了于阗国的身份,如今随着狄家姐妹被册封嫔妃,并诞下子嗣,往后再喊‘阿舅大官家’却是底气十足。

  韩桢叮嘱道:“这是两位爱嫔的家书,你回国之时,一并带回去。告诉你王,善待狄家之人,若他们有前往中原之意,让你王派人将他们护送前来。”

  “阿舅大官家请宽心,小臣明白。”

  使节忙不迭的点头。

  在他看来,不用阿舅大官家提,国王也会善待狄丽拜尔的家人。

  ……

  大庆殿内,乌泱泱的站着上百名各国使节。

  这些使节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低声攀谈,打发时间。

  毕竟这么多人,轮到自己,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康公弼站在人群之中,昂首挺胸,面色倨傲。

  算算时辰,应该快到自己了。

  念及此处,康公弼整了整衣衫与仪容。

  “宣东喀喇汗国使节觐见!”

  就在这时,门外的黄门唱喏道。

  喀喇汗国?

  康公弼迈出的脚步一顿,旋即面色阴沉。

  作为金国使节,在他看来,齐国皇帝应当最先接见自己才是。

  谁曾想,头一个接见的是高丽。

  高丽便也罢了,毕竟当了中原数百年的藩属国,资历老,且又忠心,齐国皇帝头一个接见,他倒也可以理解。

  可喀喇汗国一个万里之遥的西域小国而已,也配排在金国的前头?

  一瞬间,康公弼觉得齐国皇帝,有意在羞辱金国,羞辱自己。

  “呵。”

  忽地,一声嗤笑自不远处传来。

  嗤笑声不大,但听在康公弼耳中却格外扎耳。

  转头望去,只见萧闻正面色讥讽的看着自己。

  萧闻是辽国后族,曾与康公弼同朝为官,只不过一个随耶律大石远走可敦城,另一个则降了金国,当了金国臣子。

  如今再度碰面,自然火药味十足。

  康公弼质问道:“萧闻,你这是何意?”

  萧闻阴阳怪气道:“没甚么意思,只是觉得某些人着实可笑。”

  方才康公弼的表情,他可都看在眼里,心里只觉痛快的紧。

  康公弼心头恼怒,冷哼一声:“休要在此指桑骂槐,不管如何,我定会在你之前被召见。”

  “先一步觐见又如何?不过是狗仗人势罢了。”

  萧闻嘴上不饶人,对待康公弼这等叛国之人,自然不会留甚么情面。

  “丧家之犬,也敢狺狺狂吠?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辽国无道,天祚帝昏庸,合该灭国。”

  康公弼也不是省油的灯,能被选为使节,口才怎会弱了,当即反讽道:“要说狗仗人势,耶律大石当属第一。若非齐国出手相助,你萧闻只怕这会还在可敦城吃沙子。”

  萧闻冷哼道:“哼!辽王与齐国陛下结为兄弟,互相扶持,乃是兄弟情谊。反倒是你,不思报国,却对金蛮奴颜婢膝,摇尾乞怜。”

  “你敢辱我?”

  “辱你又如何?你这等卖国贼,我恨不能生啖汝肉,痛饮其血!”

  “我就在此地,你能奈我何?”

  “怕你不成!”

  两人的争执,早就引得一众使节围观。

  “肃静!”

  这时,一声爆喝响起。

  只见一名黄门太监,身后跟着一队禁军,大步迈入殿中。

  看着两人,黄门警告道:“大庆殿内不得喧哗,念你二人是初犯,不予触发。若再敢犯,受杖二十,逐出宫门。”

  闻言,萧闻与康公弼顿时偃旗息鼓,默不作声。

  这一幕看在西夏、大理等国使节眼中,心中谦卑之意更加浓烈了。

  使节,代表的乃是国家。

  萧闻与康公弼这番姿态,也说明了金国与前辽的态度。

0604【百国百相】

  经过康公弼两人这么一闹,整个大庆殿鸦雀无声。

  原本还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的各国使节,纷纷闭上嘴,生怕自己被赶出皇宫。

  这些使节前来,可不单单只是为了朝贺,还带有各自国家、部族的政治意图。

  若是因被赶出皇宫,而误了国君与酋长的大事,绝对会遭受处罚,甚至丢掉性命。

  就比如西夏,齐国在西北五路的部署,西夏不可能没有丝毫察觉,尤其是上半年,齐国皇帝拒绝了西夏称臣纳贡的提议,让李乾顺以及一众党项贵族心惊胆战,这大半年来觉都睡不好。

  西夏是真怕了,怕齐国突然出兵,灭了西夏。

  事实上,在赵宋之时,西夏在军事上就已经不行了,虽说战术上互有胜负,可在战略上,西夏已经被逼到绝境。

  横山山脉丢了,杨惟忠的寨堡更是修到了西夏家门口。

  若非当初童贯好大喜功,胡乱指挥,刘法绝不会输,西夏也早就被一波推平了。

  可即便那次大战赵宋输了,西夏的境况依旧没有好转。

  先前就说了,西夏与赵宋压根就不是一个体量的对手,西夏才多少人,赵宋有多少?

  除非西夏能像金国一样,开始就一波打崩赵宋,随后如洪水般席卷中原,灭掉赵宋。

  一旦无法以闪电战覆灭赵宋,拖入拉锯战后,国家体量之间的差距,就会显现出来。

  这种差距,体现在战场尤为明显,赵宋可以输无数次,但只要西夏输一次,便是致命的打击。

  尤其是后来,杨惟忠不讲武德的发明了寨堡战术,更是雪上加霜。西夏人本来就少,攻克一个寨堡,至少要几十上百条命去填,简直就是钝刀子割肉。

  寨堡你管不管嘛?

  不管的话,我就一直修到兴庆府城外。

  管?

  好,你毁一个,我派人连夜修两个。

  你西夏拢共也就三五百万人口,常备军力不过二三十万,我倒要看看,你西夏能用人命填多少个寨堡。

  面对死局,西夏能怎么办?

  当年是求助北面的好大哥辽国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好大哥辽国被灭了,中原的赵宋也换成了武力爆棚的齐国,拳打金国,脚踢赵宋,连耶律大石都是齐国皇帝的小弟。

  这种情况下,齐国若要攻打西夏,谁也帮不了他李乾顺。

  所以,西夏使节此次来朝贺的任务很重。

  再比如陇右的那帮大大小小部族,当初眼见金国南下,赵宋内部又暴乱频频,因此这些部族趁机独立。

  眼下齐国取赵宋而代之,会不会秋后算账?

  就连大食、三佛齐、吕宋这些海外国家,都得把齐国哄开心喽。

  真当远洋贸易商队这一圈是白逛的?

  这趟海贸之所以能如此轻松,两支护航的神舟战舰群功不可没。

  一刻钟后,殿外响起唱喏声:“宣金国使节觐见!”

  康公弼狠狠瞪了眼萧闻,冷哼一声后,整了整衣衫,大步踏出大庆殿。

  在黄门太监的带领下,康公弼顶着漫天大雪,行走在宫中。

  放眼望去,皇宫之中一片苍茫,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自西京道被齐国夺回,完颜娄室与完颜银术可被韩桢阵斩,金国引以为傲的武力神话,被无情的击碎。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这句豪言壮志,也成为了笑话。

  从而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草原上一大半的部族,纷纷揭竿而起,加入耶律大石与耶律余睹麾下,妄图复国。

  剩余的部族,地处金国境内,虽没有投奔耶律大石这些前辽余孽,但也蠢蠢欲动,对完颜吴乞买的旨意阴奉阳违。

  国内暴乱频频,就连东北的祖地,都有渤海人作乱。

  如此便也罢了,内部也不团结。

  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明争暗斗,完颜吴乞买忙着修史,为自己子嗣登基铺路,渤海、奚人、辽国权贵诸多势力纷纷下场,开始押宝站队……

  总之,金国内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此番出使齐国,主要是为和谈而来。

  随着完颜宗翰在西京道的惨败,以完颜斜也为首的主和派,开始占据上风,主张固守疆土,任由耶律大石复国,并交好齐国。

  辽国太大了,即便丢掉一半的疆土,依旧是一个庞然大物,足够他们女真人繁衍生息了。

  但这个提议遭到了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的联合反对,他二人内斗归内斗,可还是拎的清事儿,绝不能放任耶律大石复国,否则金国境内本就蠢蠢欲动的辽国旧臣与勋贵,就更加压不住了。

  所以,耶律大石必须打,临潢府也必须收复,至于怎么打,谁统兵,就需要好好商议了。

  至于齐国方面,虽有深仇大恨,但确实不宜招惹。

  于是经过多方势力商议后,决定派遣使节前来,与齐国议和休战,互不侵犯。

  早上刚刚被清扫的道路上,仅仅半个时辰,又覆盖了一层积雪。

  踩着薄薄的积雪,康公弼一路来到延福宫正殿外。

  掸了掸身上的雪花,略微整理一番仪容,他迈步走进大殿,躬身作揖:“金国使节见过齐国皇帝陛下。”

  “免礼。”

  韩桢看着康公弼,似笑非笑道:“年余未见,康使节别来无恙。”

  康公弼回道:“外臣又苍老了一岁,然陛下风采更甚。”

  这话是马屁,也是真心。

  齐国这位开国皇帝,实在太年轻了,宛如初升的朝阳,光芒万丈,耀眼夺目。

  最关键的是,对方甚至还没有迎来一个男人最巅峰的年龄,余生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

  相比之下,完颜吴乞买已经垂垂老矣。

  就连中生代的扛鼎之人完颜宗翰与宗望,也都已年近五十,完全没法比。

  去岁觐见齐国皇帝时倒还好,此刻再见,感受尤为强烈。

  韩桢问道:“完颜吴乞买的身子可还好?”

  康公弼答道:“我国陛下身子尚好。”

  “是么?”

  韩桢语气随意的反驳道:“可朕听闻,月余前完颜吴乞买病倒了,卧榻不起。”

  康公弼心头一惊,面色镇定道:“我国陛下只是偶感风寒,早已痊愈。”

  完颜吴乞买确实病倒了,但很快便被封锁了消息,因此金国知晓的人不多,甚至连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都被蒙在鼓里,他没想到远在中原的齐国皇帝却了如指掌,这让他如何能不惊骇?

  必然是朝中出了奸细,且职位还不低。

  康公弼权衡利弊后,选择把此事烂在肚子里,此事不是他能沾染的。

  弄不好,会引来杀身之祸。

  韩桢轻笑道:“朕原本还打算派遣御医,前往金国为完颜吴乞买诊治,如今看来不用了。”

  “齐国皇帝好意,外臣代陛下谢过了。”

  康公弼躬身道谢,旋即从袖兜中取出贺表,双手奉上:“这是我国陛下准备的贺礼,请齐国皇帝过目。”

  接过贺表,韩桢随意扫视了几眼,都是些东珠山参皮草等特产。

  于是他大手一挥,回赐了些琉璃器。

  “外臣多谢齐国皇帝回赐。”

  康公弼整理了一番言辞后,朗声道:“我国陛下有意与齐国修好,结为兄弟友邦,互不侵犯。”

  “谁为兄?”

  韩桢忽地问道。

  康公弼略微迟疑,硬着头皮说道:“这……我国陛下年长,自然是我金国为兄。”

  话音刚落,康公弼明显感受到大殿之中,有数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刺背。

  完颜吴乞买也是要脸的,他都一把年纪了,实在拉不下脸面尊韩桢这个毛头小子为兄长。

  况且,他本身在金国威望就不够,如果向齐国称弟,那将彻底颜面扫地。

  “呵。”

  韩桢笑了笑,霸气无比地说道:“你且回去,让完颜吴乞买想好了之后,再来谈修好之事。”

  “这……”

  康公弼还想努力一番,却见刘昌盯着他道:“金国使节还不退下?”

  “外臣告退。”

  康公弼心中叹了口气,只得躬身离去。

  齐国皇帝性子霸道,所以来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结果谁曾想齐国皇帝竟霸道至此,完全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眼下只能先回馆驿,传信回去与陛下商议,再行决断。

  略微歇息了片刻,西夏使节迈入殿中。

  李乾顺为了把韩桢哄开心,可谓是下了血本,贺礼无比丰厚,并且还把自己的亲侄女送来,想与齐国和亲。

  和亲,韩桢自然是没答应,不过贺礼却照单全收,并赏赐了丰厚的回赐。

  此举不过是为了稳住西夏罢了。

  至于李乾顺信不信,并不重要,如今没了辽国,西夏还有何人可以求助?

  耶律大石?

  先不说他有没有这个能力,即便有,他敢么?

  三言两语打发走西夏使节后,韩桢继续接见各国使节。

  该安抚的安抚,该敲打的敲打。

  一手大棒,一手甜枣的手段,韩桢早已耍的出神入化。

  一直忙到下午时分,才接见完所有使节。

  起身活动了一番筋骨,韩桢迈步回到寝殿。

  推门进入寝宫,一股热浪迎面袭来,赵福金正在向妹妹传递经验,赵富金则如霜打的茄子,蔫蔫的靠在床榻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臭味儿。

  很显然,赵富金这妮子刚刚吐过。

  不孕吐的女子,终归是少数,占比极低。

0605【打的就是你这夯货】

  “夫君。”

  见到韩桢,赵富金那蔫蔫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

  韩桢一边脱下大氅,一边温声问道:“今日孕吐可好些了?”

  赵富金摇摇头,撒娇道:“夫君可有法子止一止孕吐,妾身快被折腾死了。”

  韩桢两手一摊,苦笑道:“一众御医都束手无策,我哪有法子,再忍一忍,熬过这个月,孕吐便会逐渐减缓。”

  麻舒窈当初给韩张氏的偏方,赵富金也用了,可却毫无反应。

  这就没法子了,只能硬挺。

  “妾身如今可真是度日如年,整日掰着手指……哇!”

  赵富金话音未落,整个人便扑到床边,朝着铜盂内干呕。

  她其实腹中没东西可吐,就只是单纯的干呕。

  可即便如此,也极为难受,小脸涨的通红,青筋暴露。

  一旁的赵福金面露心疼之色,白嫩的玉手轻轻抚弄着妹妹的背脊,帮她减轻痛苦。

  片刻后,赵富金拿起帕子胡乱擦了擦嘴角,重新躺回榻上,一副虚弱的模样。

  “笙奴呢?”

  韩桢来到床边坐下,随口问道。

  赵福金柔声道:“与小荷月在狄家妹妹那里顽儿哩。”

  韩桢问道:“过了年节,笙奴五岁了罢?”

  “有了。”

  赵福金点点头:“到进学的年纪了,夫君该给她请先生了。”

  原先,赵宋的皇子帝姬们,到了年纪后,都会进入资善堂进学。

  但韩桢却不打算这么做,小孩子一直待在深宫中,没几个玩伴,整日面对太监宫女,对成长没好处。

  这个年纪,就该出去多见见世面,多跟其他孩子顽儿。

  念及此处,韩桢说道:“资善堂我不打算继续办了,往后孩子们,都送到国子监承办的蒙学馆进学。”

  “夫君拿主意就好。”

  对于韩桢的安排,赵福金向来没甚么异议。

  倒是赵富金略显担忧道:“妾身担心在宫外进学,不太安全。”

  韩桢轻笑道:“京师能有甚危险,况且有带御器械护送。”

  自打入主中原,定都汴京后,这东京城来来回回已经被严打了七八遍。

  以往的鬼樊楼被彻底清剿,城中大大小小帮派,也被扫荡一空,就连泼皮都极少见到,要么被开封府抓去服了徭役,要么就是改行干起了正经行当。

  外加遍布全城的密谍司密探,若儿女能在京师出事,那韩桢这个皇帝真是白当了。

  见赵富金还有些担忧,韩桢正色道:“深宫虽安全,可也是一种束缚,我的子女即便成不了真龙,也该是猛虎,而不是被养成一头头何不食肉糜的肥猪。”

  “好罢。”

  想到自己当初远嫁山东之时的表现,赵富金觉得夫君说的很有道理,于是点头同意。

  ……

  黄帝历,3824年。

  正朔元旦日。

  今岁是韩桢登基称帝的第三年,大雪下了三日后,在昨夜停了。

  天蒙蒙亮,宣德门外便挤满了文武百官以及各国使节。

  经过韩桢改制后,一年一度的大朝会乃是齐国仅次于祭天的重要盛典。

  除了各部院汇报前一年的政绩,展望规划新一年的目标之外,商股分红也是官员们最期待的环节。

  没法子啊,齐国给的基本工资实在算不得高,又无赵宋那般优厚的福利,甚么冰钱炭钱之类的福利,统统没有,尤其是京师消费又高,所以不少官员全指望着大朝会上的红包,以此过个肥年。

  不过韩桢倒也没让他们失望,去岁的红包,就让他们极为满意。

  尤其是去岁贸易院出海归来,据说赚了不少钱,金银珠宝多的船舱都装不下,连甲板上都堆满了。

  因此,朝臣们一个个心怀期待。

  随着天光放亮,宣德楼的两扇宫门缓缓朝内打开,文武官员鱼贯而入。

  比之去岁,去年的大朝会更加热闹。

  毕竟去年之时,韩桢才占据中原几路而已,疆土有限,官员自然也多不了。

  但今年却不同,南北两地外加西京道,尽皆纳入齐国版图,仅是齐国官员,就足足多了一倍有余,此外还有百余名藩国使节。

  延福宫大殿挤的满满当当,议论声不绝于耳,在大殿中回荡。

  岳飞盘腿坐在蒲团之上,闭目养神。

  “岳兄。”

  就在这时,岳飞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睁开眼,只见刘锜满脸兴奋的说道:“你说这次咱们能捞个甚么爵位?”

  今日大朝会封赏是必然之事,去岁一整年,夺西京、灭赵宋,军部从上到下,功绩斐然。

  岳飞轻笑道:“封赏之事,陛下早有决断,总之决计不会亏待我们。”

  闻言,刘锜不由撇撇嘴:“岳兄你这人甚都好,就是颇有些无趣。”

  “呵呵。”

  岳飞呵呵一笑,并未反驳。

  刘锜眼珠子一转,敬佩道:“岳兄,此前你发妻之事,办的大气敞亮。”

  岳飞只是性格沉稳,却也不傻,微微挑了挑眉,问道:“刘兄有甚事直说便是,何必兜圈子呢?”

  “俺若没记错,岳兄年长俺十岁,身边也没个体己人。俺正巧有个姐姐,如今寡居在家……”

  啪!

  刘锜话还没说完,后脑勺上就被狠狠抽了一下。

  “是谁?”

  刘锜顿时怒了,捂着后脑转头看去。

  只见身后的种师中冷脸看着他:“老夫打的,你待如何?”

  “你……”

  刘锜面色一滞,怒气顿时泄了七八分,嘟囔道:“种伯好端端的打俺作甚?”

  换个人,他早就一拳捣过去了,但面对种师中,却是一点脾气没有。

  人家年纪身份摆在那,即便除去官职,私下里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种伯伯。

  “打的就是你这夯货。”

  种师中冷哼一声,低声呵斥道:“两位都帅手握重兵,私自结亲,是觉得陛下脾气太好,还是嫌你刘家的脖子硬,钢刀砍不动?”

  刘锜倒是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岳飞此人是个良配,自家姐姐寡居在家中数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可经过种师中这么一提醒,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即便如此,他却有些不服气地说道:“陛下心胸广阔,岂会在乎这等小事。”

  种师中如同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陛下可以不在乎,但身为臣子,却不能不识趣。”

  “小侄一时猪油蒙了心,多谢种伯提点。”

  刘锜到底还是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伴君如伴虎!

  一旁的姚古笑呵呵地说道:“这小子皮的紧,就该多敲打敲打。他老子不在了,咱们这些做叔伯的,得帮着教训。”

0606【陛下的老相好】

  种师中隐晦的朝左边努努嘴,问道:“瞧见他了么?”

  刘锜打眼看去,疑惑道:“瞧见了,怎么着?”

  只见左侧不远处,杨沂中正襟危坐于蒲团之上,闭目养神。

  种师中问道:“你刘家比之杨家如何?”

  “嘿嘿。”

  刘锜讪笑一声:“稍逊一筹。”

  此话一出,姚古面露怪异之色,就连岳飞与姚平仲都挑了挑眉。

  种师中顿时乐了,笑骂道:“你他娘的还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跟杨家比,你刘家算个屁啊。远的杨业、杨延朗就不说了,杨文广随狄青征战西夏之时,你阿爷还在娘胎里顽泥巴呢。”

  杨家在一众将门勋贵里,虽比不得折家、曹家、高家,但远不是刘家能碰瓷的。

  刘锜豪迈道:“官家曾说过,江山代有才人出,眼下比不得又如何,自我之始,往后刘家的名望,绝对高过杨家。”

  “好,有志气!”

  姚古赞叹一声。

  “你倒是给你爹涨了脸。”

  种师中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苦口婆心道:“凭着杨业的战功,杨家本不该止步于此,结果自杨延昭到杨文广,杨家却一代不如一代受宠。归其缘由,错就错在,杨家不该私自娶了折家女。”

  “将门之间可以联姻,但这种事儿得官家点头,咱们私下里却不能乱来。”

  老赵家是如何上位的?

  兵变!

  杨家本身就是北汉降将,如今又自作主张,娶了折家嫡女,让赵大、赵二如何想?

  这就是为何,自杨业开始,杨延朗、杨文广这三代,一代不如一代受宠。

  将门之间的联姻,将会引发一系列政治影响。

  相比杨家,种家的政治嗅觉与智慧就高多了,不管在西北之地怎么折腾,历代皇帝都会重用。

  就是因为种家识趣,从不触碰红线。

  刘锜略微思索片刻后,面露恍然道:“小侄省得了。”

  种师中提点道:“你这性子,当不成狄青,不过未尝不能当一当程知节。想给你姐姐寻个良配,去求官家。”

  指点刘锜,不单单是看在已故的刘仲武情分上。

  西北将门是一家,而今改朝换代,他们西北将门需要一个扛鼎人。

  折家自从接受折兰王的册封后,算是彻底废了,他与姚古垂垂老矣,还能征战几年?

  种家后继无人,姚家人丁稀薄,只一个姚平仲,还是新降。

  唯有刘锜这根独苗,小小年纪便随官家从龙起兵,战功赫赫,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着哇!”

  刘锜一拍大腿。

  对呀,自己费甚么劲儿,求官家给姐姐赐婚不就行了。

  说话间,一名身穿紫色蟒袍,腰佩金鱼袋的男子,大步踏入殿中。

  这身装扮,在一众文武百官中可谓是耀眼夺目。

  “折兰王。”

  “见过折兰王。”

  一众文武百官纷纷起身,躬身见礼。

  齐国之中,有此殊荣者,唯有折可求。

  他这个嗣王还不是一般爵位,乃是官家钦定,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并赐有丹书铁卷,除谋逆之外,余罪皆可免于一死。

  “赵相公好。”

  “谢相风采依旧啊。”

  折可求并未托大,面带笑意,一一还礼。

  见刘锜一脸艳羡之色,姚古促狭的说道:“威风罢?八代家业换的。”

  刘锜轻哼一声:“祖宗余泽罢了,俺今后成就必不在他之下。”

  “你就吹罢。”

  一旁的姚平仲撇了撇嘴。

  武人封个公候也就到顶了,封王,且还是与国同休、世袭罔替的嗣王,难如登天,需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折可求能有这份殊荣,那是用祖上八辈,积攒了二百余年的家业换来的。

  李靖灭了四国,论战功整个大唐无人能出其右,到死也就是个卫国公。

  就在这时,折可求迈步走到武官这一列。

  与种师中、姚古、王渊等人打过招呼后,他的目光落在刘锜身上,赞叹道:“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刘锜拱手回礼:“折兰王谬赞了。”

  “呵呵。”

  折可求自然看出了刘锜的疏远之意,只是笑了笑,便迈步朝殿前位置走去。

  目送折可求离去后,种师中转头看着刘锜,略显诧异道:“你小子也没那么蠢嘛。”

  刘锜得意道:“真当俺是甚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么,折家如今不能招惹。”

  同为西北将门,他喊种师中伯父,却称折可求为折兰王,疏远的意味很明显。

  折可求如今的处境很尴尬,属于朝堂中的刺猬,谁惹谁倒霉。

  所以别看折可求方才威风凛凛,风光无限,连内阁宰相都要主动见礼,实则却无人敢与之深交。

  甚么时候官家彻底掌握了三府之地,他就甚么时候能唤上一声折伯伯。

  “孺子可教。”

  种师中抚须轻笑,满脸欣慰之色。

  这时,姚古指着不远处的李南嘉好奇道:“小子,怎么军部还有个小娘子?”

  刘锜瞥了一眼,“她啊,李煜后人,有献传国玉玺之功,因爱舞枪弄棒,所以被官家赏了个水师旅长。”

  “原来是她啊。”

  姚古面露恍然之色。

  李煜后人献传国玉玺之事,早在韩桢登基之时,就传遍了天下,姚古自然也知晓。

  只是未曾想,这位南唐公主,竟入了行伍,与他们同朝为官,倒是稀奇。

  似是察觉到他们的目光,李南嘉一双凤目扫过,最后狠狠瞪了一眼刘锜。

  姚平仲见了,压低声音道:“俺听说,她似乎是官家的老相好。”

  “闭嘴!”

  姚古反手就是一巴掌,轻叱一声:“官家也是你能编排的?”

  挨了自家老子一巴掌,姚平仲立马闭嘴。

  “唔。”

  刘锜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附和道:“此事并非空穴来风,当初还在临淄之时,俺也曾听聂都帅提起过。”

  话音刚落,端坐在前面一排的聂东顿时急了,赶忙转过头撇清关系:“俺没有,俺从未说过,你他娘的可莫要胡说八道。”

  原本正吃瓜呢,结果吃着吃着,竟然吃到自己头上来了。

  这话他曾经确实说过,但如今打死也不会承认。

  若是传到官家耳中,免不了挨一顿揍。

  嗯,大概率还是官家亲自动手。

  “啧。”

  刘锜撇撇嘴。

  “陛下到!”

  一声唱喏在殿中响起。

  一时间,所有官员纷纷闭口不言,正襟危坐。

  韩桢身着龙袍,龙行虎步的踏入大殿,迈步走向御台。

  “拜见陛下!”

  文武百官起身行礼,口中齐齐高呼。

  端坐于龙椅之上,看着殿中黑压压的官员,韩桢朗声道:“众爱卿免礼。”

  “谢陛下。”

  待文武百官重新落座后,大朝会正式开始。

  谢鼎作为内阁首辅,照例第一个汇报工作。

0607【投桃报李】

  “去岁全国各路州县,共开垦荒田二十八万顷,其中河北、河东、山东三路为十八万顷,江南、两浙为十万顷……”农学院院长邓松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二十八万顷,差不多是这几路的极限了。

  赵宋这一百余年间,人口增长迅猛,本就陆续开垦了不少荒田。

  不过随着户等制的崩溃,导致百姓们不敢开垦荒田了,甚至有田不敢种。

  因为一旦名下田产过多,就会被厘定为三等户,服徭役,应衙前。

  这二十八万顷新开垦的荒田,实际上有三分之一,都是原先荒废的田地。

  百姓当了逃户,逃进山里,田地自然不管了,而村里其余百姓怕被厘定为三等户,所以也不敢种,久而久之就渐渐荒废了。

  至于地主士绅倒是没甚顾及,可问题是,手下佃户就那么些,田太多种不过来。

  佃户在宋时不多,因为荒田很多,且工商业发达,田种不下去,还能去城里寻一份工做,但凡有一条出路,都不会当佃户。

  甚至不少百姓宁愿逃到山里,也不愿当佃户。

  为何?

  佃户始终是给别人种田,山里虽艰苦,可开垦的田地却是自己的,不用交租子。

  这也是为何,地主士绅会想尽办法,把自家的佃户变成农奴,绑死在家中。

  否则佃户跑了,谁给他们种田?

  宋时地主日子不好过,除开被贪官污吏当肥羊宰之外,佃户稀少,也是一个原因。

  不少地主空有田地,却无佃户,最后只能转为半自耕农,或是卖田经商。

  那田地都去哪了?

  自然是到了官员和世家门阀手中。

  这类阶层手握特权,通过蓄养黑户来为自己耕地种田。

  往往一个七品知县,手下蓄养的黑户,就能高达五百之众,如知州、通判那就更多了。

  当初韩桢攻占益都郡后,除了查抄大量田地之外,还有数千名黑户。

  汇报完去岁的工作后,邓松朗声宣布今岁的目标:“如今,我大齐耕田共计五百六十二万顷,农学院与户部今岁的目标,便是让大齐耕田达到六百万顷。”

  中原与两浙、江南基本已经到头了,剩下的都是贫瘠之地,即便费劲力气开垦出来,也种不了地。

  可荆湖却还有极高的潜力。

  荆湖直到明朝中后期,才真正开始被开发,因而到了清朝,才有湖广熟,天下足的说法。

  若是能把荆湖彻底开发,那么齐国除了两浙、江南之外,又能多一处粮仓。

  此外,荆湖与中原不同,就比如去岁这二十八万顷新开垦的田地,要先种大豆提升肥力,至少养两到三年,才能种植小麦、粟米等作物。

  但荆湖却不用,云梦泽的余泽太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肥沃河泥便是其一。

  这东西就是天然肥料。

  开发荆湖,在去岁六月就被韩桢提上了日程,为此邓松还放下棉花的研究工作,亲自跑了一趟荆湖,实地勘察,确定了开发的可行性。

  邓松汇报结束后,轮到了医科院。

  刘锜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打着盹。

  让他上阵杀敌,他比谁都有精神,可上朝听政,立马昏昏欲睡。

  一旁的姚平仲还不如他,这会儿靠着柱子睡得香甜,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倒是种师中、王渊这些老将兴致勃勃,主要这种别开生面的大朝会,他们还是头一次参加,觉得格外有意思。

  姚古神色一阵变幻,犹豫着要不要给这逆子一巴掌,又担心动静太大。

  一个时辰后,各部院的汇报工作总算结束了。

  韩桢面带笑意,朗声道:“我大齐能有今日之繁荣昌盛,离不开诸位爱卿的呕心沥血,也不离开将士们的浴血拼杀。朕自起事之初,便立下规矩,功必赏,过必罚。诸位爱卿与将士们之功绩,当封赏!”

  说罢,韩桢将目光看向刘昌,吩咐道:“刘昌,宣旨。”

  “是。”

  刘昌应道,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圣旨展开,高声唱喏道:“朕膺昊天之眷命……封内阁中书令谢鼎为越国公,食邑一千八百户,赏金十万斤,府邸一座,绢八百匹,东珠两升,玉如意一对。”

  哗!

  话音刚落,大殿之中便响起一阵哗然,无数羡慕的目光落在谢鼎身上。

  单独一个越字,外加食邑一千八百户,说明这个国公不是开国公这样的六等爵位,而是正儿八经的国公,四等爵,从一品。

  爵位在不同的朝代,有不同的制度。

  比如汉初之时,是没有国公这个爵位的,侯爵就到顶了,比如淮阴侯韩信、留侯张良、酂侯萧何等等。

  而到了魏晋时期,始有开国郡公和开国县公,因此隋唐时期多国公。

  到了宋时,又将国公这个爵位分为国公和开国公,要说有甚么意义与区别,还真没有,纯粹是为了凑十二等。

  亲王、嗣王、郡王、国公、郡公、开国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

  如何区分国公、郡公与开国公、开国郡公呢?

  很简单,只看爵位前缀的封号便知。

  以单字国为封号,便是国公与郡公,而剩余的开国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等,前缀皆冠以郡县之名。

  比如刘锜的静宁县子,韩世忠的绥德县男。

  静宁与绥德,皆是县名。

  国公乃是四等爵,再进一步,便是郡王,整个赵宋一百六十余年,被封国公的大臣,不过寥寥二十余人,其中大半还是赵佶这厮在位时封的,由此可见,赵宋对爵位的封赏也格外重视。

  而齐国的爵位封赏比之赵宋更加谨慎,正因如此,一众文武官员才会如此惊诧与羡慕。

  谢鼎赶忙起身推辞道:“臣何德何能,受如此厚恩,心中惶恐万分,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韩桢摆摆手,正色道:“谢卿乃国之栋梁,厥功至伟,不必推辞。”

  “这……陛下厚恩,臣不胜感激。”

  谢鼎略微犹豫了一下,最终接受封赏,行大礼叩拜谢恩。

  他心里明白,这个国公,是官家在投桃报李。

  说了保你谢家,就一定做到!

0608【封官拜爵】

  自起事之初至今,谢鼎帮了韩桢不少忙。

  平日里将政务处理的井井有条便不说了,若非有富阳谢家这个金字招牌,当初就没法吸引大批山东的读书人报考补官,胥吏改制的进度也就没法这么快,且如此顺利。

  加上去岁南下打头阵,得罪了一众南方的世家门阀。

  那帮世家门阀的根子被刨了,心里岂会没有怨气?

  韩桢他们是没胆子怨恨,毕竟杭州城的人头滚滚,将他们杀怕了。

  但恨的谢鼎胆子却有,而且极大。

  在他们看来,谢鼎是整个南方世家集团的叛徒,而叛徒向来人人得而诛之。

  韩桢封赏的这个越国公,就是明明白白告诉天下人,谢家圣眷正浓。

  谢鼎谢恩后,刘昌继续唱喏宣旨:“封内阁中书舍人常玉坤为历城郡公,食邑一千一百户,赏金四万斤,府邸一座,绢六百匹,东珠一升,玉如意一双。”

  “臣拜谢陛下。”

  常玉坤掸了掸衣衫,叩礼谢恩。

  他这个开国郡公的七等爵封赏,就正常多了。

  同时他心里也明白,往后若无出众的政绩,这个历城郡公也就到顶了。

  “封军部录事参军张叔夜永安县伯……”

  文臣方面,韩桢并未封赏太多,只内阁与军部寥寥几名官员,此外还有商贸院的猴子以及朱达。

  文官封赏结束后,便轮到武官了。

  去岁一整年,几乎每个月都在打仗,夺西京、灭赵宋、剿方七佛……武官有大功者足有上百人之众,其中够得上封爵之人,也有二十余人。

  比如岳飞麾下副将王彦,有奇袭生擒赵佶之功,凭一己之力,将赵宋君臣给一锅端了。

  否则任由赵佶逃亡福建,还真不好办,多的不说,起码会多打半年仗。

  ……

  “莫睡了,到咱们了!”

  姚平仲正睡得香甜,忽然觉得有人在肘击自己。

  睁开眼,只见身旁的刘锜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神采奕奕,满脸期待。

  闻言,姚平仲赶忙打起精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昌手中的圣旨。

  “封豫州军都帅韩世忠云麾将军、肤施郡公,食邑一千一百户……”

  去岁南北两线战场,若论战功,韩桢当属第一。

  可他是皇帝,整个齐国都是他的家业,自然不会与麾下将士们争功。

  除去韩桢之外,往下排就是韩世忠了。

  莫看岳飞、刘锜等人有灭国之功,实则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云州之战才是重中之重。

  赵宋那帮丘八,如何能与完颜宗翰率领的金军精锐相提并论?

  不管是血战神武镇,拖住完颜娄室亲率的六万大军反扑,还是后续的大同府决战,又或是帮助耶律大石夺取临潢府,都是大功一件。

  如此功绩,受封云麾将军、开国郡公,实至名归。

  不过此刻韩世忠并不在殿中,而是远在千里之外镇守西京道。

  他如今走不开,高庆裔新降,韩桢放心不下,必须得有人看着。

  况且,金人也需要他来震慑。

  否则他一走,完颜宗望与完颜宗翰便能腾出手来,放心大胆的全力攻打临潢府。

  耶律大石目前根基不稳,顶不住金军的全力猛攻。

  若非是忌惮韩世忠出兵,凭耶律大石麾下那几万残兵败将,如何能守得住临潢府?

  魏大、何灌被封赏县公。

  “封豫州军副将武保游击将军、归宁伯……”

  韩世忠麾下左右副将武保与于军,也没有落下,齐齐受封开国伯。

  接着便是负责攻宋的岳飞、刘锜等人。

  一通封赏下来,直念的刘昌口干舌燥。

  此次大朝会,武将封爵者共计二十八人,算上文臣,总计三十六人。

  对此,文官们倒是表现的很淡定。

  历朝历代开国之初,都是武将封爵者为多。

  毕竟是靠刀兵夺来的天下,只要打仗,武将肯定会出头。

  等再过十来年,天下彻底安定之后,武将再想封爵,就难如登天喽,那个时候文臣便会崭露头角,站在政治舞台的中心。

  “好歹是个灭国之功,竟只封了个开国县公。”

  姚平仲撇了撇嘴,替刘锜抱不平。

  是的,刘锜此次只被封了个开国县公,他自己捞了个开国子。

  岳飞则比他高一等,受封开国郡公。

  刘锜淡然道:“打个伪宋而已,你还指望能一步登天?若官家真封俺个国公,俺还没脸要哩。”

  去岁南下之时,赵宋那群丘八遇到他们便一哄而散,正儿八经的野战,愣是一场都没打过。

  他刘锜也是要脸的人,好歹随官家参与过北上伐金,真要封他个国公,他只会觉得羞耻。

  况且,甚么国公、郡公,他压根不在乎。

  早些年他与官家就有过约定,待扫平北方草原后,便封他为冠军侯。

  冠军侯,只这三个字,就足够了!

  海军将领们一个个面带喜气,孙志笑着拱手道:“匡都帅,不对该叫匡候了,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匡子新满面春风,拱手回礼。

  相比于陆军,海军这次封爵者虽只有五人,但进步显著。

  尤其是主导了讨伐方七佛一战后,海军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唯有李南嘉面色不虞,闷闷不乐。

  因为她受封的爵位,乃是秣陵郡主。

  郡主?

  这显然是宗室女的爵位。

  秣陵是哪?

  金陵,南唐国都。

  这根本不是一名武将的爵位,更像是对皇室公主的赐封。

  封赏结束后,就到了百官喜闻乐见的分红环节了。

  数十名商务院的官员,手捧厚厚一沓红包,挨个发放。

  “多谢。”

  道了声谢,种师中接过红包。

  饶有兴趣地打量几眼后,他开口问道:“这就是你小子说的红包?”

  “不错。”

  刘锜拇指与食指捏住红包,感受了一番厚度,眉头一挑:“不是说海贸赚了大钱么,怎地比之去岁,也没多多少嘛。”

  连拿了好几年的红包,他已经无比熟悉。

  只需轻轻一捏,便能猜的大差不差。

  一旁的岳飞解释道:“今时不同往日了,今岁我大齐官员比之去岁多了一倍有余。”

  “也是。”

  刘锜点点头,表示理解。

  “啧!”

  种师中瞥了眼正在数钱的姚平仲,咋舌道:“官家当真是大手笔啊。”

  西北之地苦寒贫瘠,种家扎根西北数代,哪里比得上京师的老牌将门富贵,否则也就不需要吃空饷、喝兵血,费尽心思的捞钱了。

  如今好了,光是年底分红就有数万贯,加上俸禄与赏赐,足以让一大家子衣食无忧,过富贵日子。

  直到正午时分,大朝会才结束。

  韩桢照常在延福宫内大宴群臣。

0609【你想效仿上官婉儿?】

  不出所料,李南嘉又被分到女人小孩那一桌去了。

  望了望身边的一众诰命夫人,以及坐在主位上的皇后,李南嘉幽幽叹了口气。

  女子扎堆在一起,聊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坊间八卦。

  某某家的小妾在外偷人,被主母捉奸了。

  某某家的少郎君,又在外惹祸了。

  伊人坊新出了一款熏香,名唤勾魂夺魄,只需一滴,便能芳香一整日……

  这些话题,她插不上话,也完全不感兴趣,只得独自一人喝闷酒。

  偏殿内,几个铜炉不断散发着阵阵热浪。

  殿外寒风刺骨,殿内却温暖如春。

  许是铜炉的热浪太大,李南嘉只觉心中烦躁,告知了值差女官一声后,她披上大氅,起身走出殿外。

  出了大殿,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让她精神一震。

  隔壁正殿觥筹交错的喧闹声,隐隐传入耳中。

  延福宫的景致格外美,哪怕时值深冬,被大雪覆盖,也别有一番意趣。

  毕竟这宫殿是杨戬、童贯等数位大太监,聘请大匠精心设计,耗费巨资修建而成,春夏秋冬四季,各有其美。

  原本放晴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沉。

  李南嘉心情复杂,漫步在花苑之中,一双凤目充满了茫然之色。

  自幼时,阿爹便告诉她,赵宋与李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灭我家国,毁我宗庙,淫辱祖先……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所以,覆灭赵宋,便成了她唯一的目标。

  为此她以女儿身,行男儿事,自幼习武,勤练不缀,风雨无阻,未有一日停歇,未有一刻懈怠。

  原本该是纤纤如瓷般的双手,变得粗糙,常年累月的握刀,让虎口处结了一层厚实的老茧。

  白嫩细腻的肌肤,也变得坚硬。

  小腹之上,甚至能看到形状分明的数个硬块。

  如今,赵宋彻底覆灭,赵家皇帝虽未死,却在扫御街,颜面尽失。

  报了血海深仇,本该无比畅快才是,但她却觉得心头空落落的,整个人好似被抽空了神魂,除了上阵杀敌之外,其余的事儿都提不起劲儿。

  就比如今日,封爵是大喜事,可她心中却毫无波澜。

  也不知走了多久,李南嘉只觉鼻尖上传来一点寒意。

  抬眼望去,柳絮的雪花从天空飘落。

  “今岁的第三场雪了。”

  李南嘉幽幽叹了口气,转身朝偏殿走去。

  “秣陵郡主。”

  就在这时,一声呼唤自不远处传来。

  李南嘉转头看去,只见宫中的总管太监刘昌,正迈步走来。

  顿住脚步,她拱手问道:“刘总管唤我何事?”

  刘昌答道:“陛下要见秣陵郡主。”

  韩桢?

  李南嘉波澜不惊的心,荡起一圈涟漪:“劳烦刘总管带路。”

  “秣陵郡主客气了。”

  刘昌笑呵呵地在前面带路。

  绕过一座假山,一间亭阁出现在视野中。

  韩桢身着龙袍,负手立于亭阁之下,似在欣赏雪景。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亭阁外,刘昌便识趣的顿住脚步,背过身去。

  李南嘉深吸了口气,迈步走进亭阁:“臣见过陛下。”

  韩桢缓缓转过身,问道:“怎地不在殿中饮宴?”

  他被灌了不少酒,寻了个借口,出来避一避,没曾想遇到了李南嘉。

  见她一副闷闷不乐的神色,便命刘昌将其唤来。

  “臣觉得殿中燥热烦闷,因而出来透透气。”李南嘉答道。

  韩桢轻笑道:“你我二人也算是老相识了,跟朕说说心里话,可是埋怨朕将你与诰命夫人们安排在一殿?”

  闻言,李南嘉不知怎地,脱口而出道:“臣的爵位与官职,乃是在战阵之上一刀一枪拼杀而来,为何不能在正殿饮宴?”

  韩桢正色道:“历朝历代,女子入朝为官者,无一人耳。你这个海军都帅之职,朕可以用献传国玉玺之功,来堵住文武百官的悠悠之口。但想要以朝臣的身份,在正殿饮宴,凭你如今的功绩,还远远不够。”

  女子为官,前所未有。

  李南嘉这个海军都帅,韩桢可以用献传国玉玺之功为借口。

  毕竟传国玉玺消失近二百年,失而复得,意义实在重大,有这份功绩在,一众官员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再想进一步,让李南嘉这个女子与朝臣一般无二,必然会遭到群臣反对。

  正因如此,韩桢才会赐封她秣陵郡主,并安排在偏殿与诰命夫人们宴饮。

  李南嘉反驳道:“上官婉儿为何可以?”

  “呵。”

  韩桢顿时乐了,打趣道:“上官婉儿虽权倾朝野,可却是后宫嫔妃,怎么你也想效仿上官婉儿,入朕的后宫?”

  是的,上官婉儿并非朝臣,而是中宗李显的嫔妃。

  起初,上官婉儿是内舍人,妥妥的后宫女官。

  后来,被武则天看重后,将其封为婕妤、昭容,哪怕这会儿的李显,还被囚禁在房州乡野。

  虽手握滔天权势,可本质上依旧属于后宫嫔妃之列。

  哪怕是当年的武则天,想任用女子,也没法直接封官授爵,还得拐个弯,假模假样的将其封为后宫妃嫔,可想而知女子为官的阻力有多大。

  不少官员怕死,刀斧加身,往往会舍弃文人气节。

  可这些看似软弱的官员,也有不可触犯的底线。

  女子为官,便是其一。

  如果韩桢今天李南嘉堂而皇之的在正殿饮宴,他被喷一脸唾沫都是轻的,只怕殿中盘龙柱上,会多几个自尽的官员亡魂。

  “……”

  韩桢这番打趣的话,在李南嘉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她只觉脸颊烫的吓人,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强压下心头的羞意,她努力让自己声调保持正常:“陛下的意思是,只要功绩足够,便能入正殿?”

  “不错。”

  韩桢点点头,吩咐道:“过了初七,入宫一趟,朕有差遣交给你。”

  丢下这句话,韩桢迈步离去。

  宴会还未结束,他这个皇帝不能离开太久。

  目送韩桢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又过了好一会儿,李南嘉才离开亭阁。

  ……

  大朝会结束后,韩桢终于闲下来了,能够好好陪一陪妻儿们。

  一众朝臣们,也迎来了长达七日的休沐。

  初八。

  一大早,宣德门外便候着十多名官员。

  休沐过后,各部院官员重新值差,新年伊始,自然有不少事要禀报官家。

0610【伐不臣!】

  李南嘉早早地便来到皇宫。

  站在殿外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听到黄门的唱喏。

  “宣海军都帅李南嘉入殿觐见。”

  李南嘉跺了跺被冻麻的双脚,迈步走进垂拱殿,躬身见礼道:“臣见过陛下,不知陛下有何差遣吩咐?”

  “不急。”

  韩桢嘴角含笑,关心道:“在殿外冻坏了罢,来人,赐坐上茶。”

  俗话说的好,下雪不冷化雪冷。

  早几日天就放晴了,但依旧冷的厉害,尤其是寒风一吹,当真如割皮刺骨一般。

  “多谢陛下。”

  李南嘉耐着性子坐下,接过宫女递来的热茶,小口啜饮。

  热茶进肚,配上大殿中的热浪,不一会她就觉得身子重新暖和起来。

  一盏茶还未喝完,就见一道身影迈步走进大殿。

  来人正是马扩。

  经过两三个月的休养,比起刚从北地回来时,白净了一些,不过身材还是一如既往的干瘦。

  马扩瞥了眼李南嘉,朗声道:“见过陛下。”

  “免礼,坐。”

  韩桢吩咐一声。

  待马扩落座,他这才缓缓开口道:“今日唤二位爱卿入宫,是为高丽之事。”

  闻言,马扩略一思索,便脱口道:“可是高丽国外戚干政?”

  到底是外交官,对各国国情内政了如指掌。

  此刻听到韩桢提及高丽,心中便已然猜测的七七八八了。

  “不错。”

  韩桢赞赏的看了他一眼,详略得当的将高丽之事说了出来:“外戚李资谦把持朝政,清洗朝堂,并将高丽国王王楷囚禁于深宫,此人据说对金国友善。高丽王室王启混入使节团,向朕求援。”

  “高丽乃中原藩国,这些年一直毕恭毕敬,如今高丽国王有难,朕这个宗主,不能袖手旁观。”

  其实说白了,高丽是王氏当政,还是外戚当政,对齐国来说并无差别。

  韩桢之所以答应王启的求救,除开为攻打倭国做铺垫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李资谦对金国示好。

  这一点,是韩桢无法容忍的。

  所以,李资谦必须死。

  至于其他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出兵的理由罢了。

  李南嘉双眼一亮:“陛下打算出兵征讨李资谦?”

  韩桢沉声道:“王楷已暗中串联了不少朝臣与将领,目前还缺一个契机,因此恳请朕派遣使节前往高丽,为其册封正名,以壮声势。借助我大齐国威,高丽那些摇摆不定的朝臣,才会下定决心。朕打算派遣马卿前往,为防李资谦狗急跳墙,因此特遣两支神舟战舰群随行护航。”

  出使高丽这个差遣,其实本该是徐兢前往。

  毕竟他多次出使高丽,对高丽极为熟悉,且与众多高丽朝臣相识。

  不过徐兢乃是一介文弱书生,论机变果敢,不如文武双全的马扩。

  出于多重考虑,马扩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臣领旨。”

  马扩站起身,面色郑重地应道。

  韩桢目光落在李南嘉的身上,叮嘱道:“此番出使高丽,一切听从马卿安排。”

  李南嘉点头道:“臣领命。”

  韩桢朗声道:“马卿之才干,朕是放心的,与上次出使可敦城一样,朕许你便宜行事。不论过程如何,朕只要一个对中原谦卑恭敬的高丽。”

  马扩立刻听出了韩桢的话外之音,掷地有声道:“陛下宽心,臣必定不辱使命。”

  王楷与李资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次过后,高丽依旧是中原的一条忠犬。

  “嗯。”

  韩桢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叮嘱道:“具体事宜,马卿可寻高丽使节王启商议。”

  “臣告退!”

  马扩与李南嘉齐齐起身行礼。

  见两人作势要走,韩桢轻笑道:“莫要急,坐下。”

  两人明白,陛下还有其他差遣吩咐,于是重新坐下。

  韩桢缓缓开口道:“平息高丽之事后,将耽罗岛拿下。”

  耽罗岛,便是后世的济州岛。

  不过在此时,耽罗还是一个独立的国家。

  《新唐书·流鬼传》对耽罗有过记载:“俗朴陋,衣大豕皮;夏居革屋,冬窟室。地生五谷,耕不知用牛,用铁齿耙土。”

  由此可见,耽罗国极为原始落后。

  隋唐时期依附于新罗,而今又依附于高丽,徐兢曾说,高丽欲灭耽罗,不过还没等到动手,高丽自己内部就先乱了,因此也就耽搁了下来。

  马扩微微皱眉,进言道:“陛下,耽罗不过一小岛耳,土地贫瘠,且远离中原,拿下倒是容易,可治理起来糜费颇丰,得不偿失啊。”

  也不难怪他会如此劝说,宋人连琉球都懒得管,那就更加看不上耽罗了。

  李南嘉惊呼道:“陛下想动倭国?”

  她之所以有此想法,是站在军事的眼光来看。

  耽罗虽小,可紧挨着倭国,若想攻打倭国,那么耽罗就是绝佳的跳板。

  韩桢并未正面回答,而是说道:“密谍司向朕禀报,倭国国内有大量银矿,产量不下一亿斤。”

  嘶!

  话音刚落,李南嘉与马扩,连同殿内值差的欧阳登等人,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中原白银稀缺,每年各地银矿加起来,产量也不过只有二十几万斤。

  而且这二十几万,还只是粗略提取,其中杂质极多,精炼提纯之后,恐怕还不到二十万斤。

  眼下骤然听到一亿斤这个数字,着实把他们惊到了。

  “果真?”

  待回过神后,马扩急忙问道。

  韩桢自信道:“密谍司密探以九族担保,马卿觉得可信否?”

  所谓密谍司不过是借口,这些都是后世的记忆。

  “可信!”

  马扩赶忙点头。

  敢用九族人头担保,根本不需质疑。

  “陛下打算何时讨伐倭国?”李南嘉问道。

  至于为何要讨伐倭国,君臣三人心照不宣。

  “不必操之过急,倭国就在那里,跑不掉。”

  韩桢微微一笑,吩咐道:“高丽之事结束后,马卿可遣使送一份国书,前往倭国,要求倭国与我齐国开通海贸,互通有无。”

  马扩心领神会:“臣明白。”

  这个要求,倭国必然不会答应,否则也不会闭关锁国这么多年。

  一旦倭国拒绝,那陛下就有理由出兵了。

  只三个字,伐不臣!

  韩桢继续吩咐道:“李卿,拿下耽罗后,尽快修筑港口与军营。”

  “臣领命!”

  李南嘉高声应道。

  又交代了几句后,两人脚步匆匆的离去。

  这时,刘昌小声禀报道:“陛下,金国使节求见。”

  韩桢随口说道:“让他候半个时辰。”

  金国那边,有心与自己议和,只需要吊着就行。

  有耶律大石这根钉子在,金国就别想安生发展。

  待到将西夏、倭国都收拾了之后,有的是手段对付金国。

0611【凭本事抢来的,为何要还?】

  康公弼站在大庆殿中,面色无奈。

  说是稍等片刻,可这都快半个时辰了。

  明知齐国皇帝故意为之,他却没有丝毫脾气。

  遥想十年前,作为辽国使节出使赵宋时,是何等风光。

  赵宋朝臣笑脸相陪,卑躬屈膝,几乎是有求必应。

  短短数年时间而已,形势急转。

  很显然,在经历过五代战乱与赵宋之后,中原又迎来了一位雄主。

  唉~

  念及此处,康公弼幽幽了叹了口气,心中暗道:“为何中原每隔数百年,都会有一个英雄,救华夏于水火,带领汉人再次走向强盛?难道真有天数?”

  康公弼祖上是汉人,但他却不这么认为,骨子里觉得自己是辽人,而今是金人。

  似他这般汉人,在北地比比皆是。

  如果一厢情愿的以为这些人是汉人,心向中原,那就大错特错。

  “宣金国使节觐见。”

  就在这时,殿外的唱喏声响起。

  康公弼回过神,整了整衣衫,迈步走出大庆殿。

  迎着寒风,一路来到垂拱殿,他躬身见礼:“外臣拜见齐国皇帝。”

  韩桢语气随意的问道:“你主有答复了?”

  康公弼答道:“结为兄弟盟国之事,可搁置再议,但我国陛下对与齐国交好之心未变,金齐两国可先立下盟约,罢兵止戈,握手言和,往后以友邻互待,开通互市,互通有无。”

  幸好此番前来,他早有准备,带了一名养鹰人,利用海东青传信,只需三五日便可抵达京师。

  海东青与鸽子不同,智商极高,长途跋涉传信时,饿了会自己觅食歇息。

  如今,皇城的异兽阁内,也养了两只海东青,是耶律大石去岁上贡的珍品,被韩桢专门用以联络北地。

  并非是耶律大石吝啬,而是海东青极为珍贵。

  经过数百年的捕杀,野生海东青本就极为稀少,即便抓到了,熬鹰之时也只有不到三成的成功率,剩余七成不是鹰被熬死了,就是人被熬死了。

  况且,就算熬鹰成功,也不是每一只海东青,都能作为信使。

  因为飞越数千里之遥传信,难度极高。

  耐力、聪慧、忠心,缺一不可,且都要是上上之选。

  需得精心挑选,往往一百只海东青中,只有三五只被挑中。

  如此层层筛选下来,作为信使的海东青数量又怎会多呢?

  即便是金国,用于传信的海东青,也不超过二十只。

  在信息传递落后的古时,海东青无疑是最便捷、最安全的传信工具,这也是金国面对齐国,为数不多的优势了。

  韩桢目光如剑,落在康公弼的身上,朗声道:“握手言和可以,但得先把账算一算。金国不宣而战,南下中原,杀我汉儿,夺我钱粮,是否该赔偿?”

  康公弼反驳道:“贵国去岁不宣而战,夺走西京道,令我过损失惨重,足以抵消。”

  一想到完颜娄室与完颜银术可战死,他就一阵心痛。

  那可是金国数一数二的悍将啊。

  韩桢微微一笑:“云州自古以来便是汉土,朕受命于天,承汉唐之社稷,取回故土,何谈夺走一说?”

  当拳头足够硬的时候,一句自古以来便可。

  “……”

  康公弼一愣,他没想到齐国皇帝竟这般蛮不讲理。

  自古以来?

  他娘的汉唐都灭亡多少年了?

  真要这么算,那辽、金、西夏甚至包括高丽,也都是汉土喽?

  短暂失神后,康公弼说道:“石敬瑭乃唐明宗李嗣源之婿,所建晋国承袭前唐,当年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辽国,白纸黑字的国书,而今俱在。我大金取辽代之,因此燕云是我大金国土才对。”

  能被选为使节,口才必然了得。

  康公弼这是以敌之矛,攻敌之盾。

  齐国承袭汉唐,好,我认了,那后晋是不是也承袭前唐?

  石敬瑭亲自割让燕云十六州,白纸黑字的事儿,总不能不认罢?

  韩桢并不意外,好整以暇道:“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朕认了。可海上之盟时,赵宋已用钱粮从金国手中赎回,朕取宋代之,理当继承前宋国土,朕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反倒是金国出尔反尔,收了钱粮,却始终不交还云州之地。西京道兵灾,皆因金国而起。”

  金取辽代之,那韩桢自然要把赵宋搬出来。

  一百万贯的赎金,赵宋早在宣和五年就替齐国给了。

  “这……”

  康公弼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

  因为这事儿金国做的确实不地道,理亏。

  完颜阿骨打是个实诚人,当初收了钱,是打算归还燕云十六州的。

  结果没过多久,他就病死了。

  完颜吴乞买继位后,威望不足,压根没多少话语权,因此在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等人的强烈要求下,选择只归还南京道,而云州西京道则一直拖着不给。

  钱给了,但云州却不还。

  韩桢的意思很明显,自己攻打西京道,纯粹是逼不得已,而金国则是自作自受。

  所以,金国还是得为南下劫掠赔偿。

  康公弼面露苦涩道:“事关重大,外臣做不得主,需得上奏陛下。”

  “可。”

  韩桢答道。

  “外臣告退。”

  康公弼暗叹一口气,躬身一礼后,转身出了垂拱殿。

  回到馆驿,他当即写了一封简短奏疏,用海东青传回金国。

  ……

  ……

  金国。

  会宁府。

  皇宫之内,完颜吴乞买收到康公弼上书的奏疏后,立刻召来勃极烈们商议。

  “齐国皇帝向我们索要赔偿,你们且看看。”

  完颜吴乞买说着,将奏疏递了过去。

  他如今在公开场合,已经不会直呼韩桢的姓名了。

  当了几年皇帝,完颜吴乞买无师自通的明白了不少道理。

  同为皇帝,给予韩桢尊重,就是给自己尊重。

  为此,他还将耶律延禧这个辽国皇帝的待遇,提高了数个档次。

  这是树立自己皇权的方法之一。

  这与修史一样,看似没甚么用,可时间久了,会潜移默化的影响女真贵族。

  完颜斜也接过奏疏并不看,而是问道:“甚么赔偿?”

  他不认得字,不管是汉字还是辽国文字,平日里处理政务,全部口述,由文书记下。

  闻言,完颜吴乞买不动声色地说道:“谙班勃极烈该读读书,认认字了。”

  他知晓完颜斜也不识字,此举是故意为之,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削弱完颜斜也的威望。

  还别说,在宫斗方面,他确实有点天赋。

  可惜,也就只有宫斗了。

  完颜斜也苦笑着说道:“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那字如蝌蚪一般,如何能学得会。”

  完颜吴乞买抓住机会:“汉辽文字的确难学,但也不得不学,今时不同往日了,不识字,治理国家极为不便。朕同样一把年纪,如今不也是挑灯夜读,习文读书么。”

  “陛下说的是。”

  完颜斜也应道。

  见状,完颜吴乞买心下满意,这才说道:“齐国皇帝言说前岁我金国南下,劫掠大量女子钱粮,想要握手言和,需得先赔偿。”

  “一派胡言。”

  话音刚落,就见一人怒道:“咱们凭本事抢来的,为何要赔偿?”

  此人名唤完颜贺岂,是女真耶懒部的族长,完颜保活里之后。

0612【无本买卖】

  完颜贺岂刚从山里出来没几年,所以还保持着原来的想法。

  凭本事抢来的,那就是自己的,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完颜哒尔箪反驳道:“陛下方才都说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建国称帝,事事当有规制,岂能与曾经在山中一般?”

  女真部族并非铁板一块,内部大大小小的部族众多。

  耶懒部、曷苏馆部、泰神忒保水部、神隐水部、陀满部、加古部……等等。

  这些人部族虽然都信完颜,实则互相之间并无多少血缘关系,即便有,也已经极其稀薄了。

  完颜部族,只是其中最大的一支。

  经过数代完颜族长的努力,最终才将女真部族整合统一。

  比如战死的完颜娄室,乃是雅挞濑部族下辖的七水诸部族长。

  而这些部族,又分生女真和熟女真。

  熟女真常与宋辽交流,开化程度较高,对宋辽文化向往,因此大多熟女真的族长属于主和派,主张与齐国交好。

  这完颜哒尔箪便是熟女真的一支,亦是完颜吴乞买的拥趸。

  完颜贺岂气极反笑:“这叫甚么话,建了国,还反倒不如在山里痛快了?”

  “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国内如此,国与国之间同样如此。”

  完颜哒尔箪对中原文化无比向往,在家中时常着儒装,甚至还附庸风雅的学了一套点茶的手艺。

  完颜贺岂高声道:“我大金凭武功立国,抢粮女人都是靠儿郎们手中刀枪抢来的,齐国想要,那就让他们用刀枪来取!”

  “没错!”

  “我也不赞成赔偿。”

  “赔偿之事可以慢慢谈,眼下是与齐国罢兵,全力对付耶律大石。”

  “……”

  有赞同的,也有反对的。

  一时间,大殿内乱哄哄的吵了起来。

  吵着吵着,火气便上来了。

  完颜贺岂撸起袖子,抬手就是一拳。

  眼看一众勃极烈以及朝臣们拳脚相向,上演全武行,完颜吴乞买气的不住咳嗽。

  他大病初愈,还未彻底好透。

  好不容易止住咳,完颜吴乞买高声喝止道:“肃静!”

  然而,殿中众人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完颜吴乞买气的手指都在哆嗦,额头青筋暴起。

  砰!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在殿中响起。

  巨大的苍鹰琉璃樽重重摔在地上,化作无数碎片,洒落在大殿之中。

  看着滚落到脚边的琉璃碎片,完颜斜也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之色。

  这樽苍鹰琉璃盏,乃是去岁花高价从中原购得,不管是造型还是神韵,皆为珍品,如今这么被砸碎,十多万贯可就没了啊!

  “打啊,继续打啊!”

  完颜吴乞买面色铁青的看着众人,语气冰冷。

  完颜贺岂讪讪地松开完颜哒尔箪的衣襟,重新坐回软垫之上。

  环顾一圈众人,完颜吴乞买冷声呵斥道:“朝堂之上拳脚相向,成何体统。还当以往在部族中嘛?”

  “陛下,还是说正事罢。”

  这时,完颜斜也见殿中气氛凝重,出来当和事佬。

  闻言,完颜吴乞买瞥了眼完颜斜也,心头极其不满。

  他本想借此机会,整顿朝臣,重新树立规矩,却被完颜斜也一句话给搅和了。

  但对于这个谙班勃极烈,完颜吴乞买也没有太好的办法,毕竟对方是相国派的领头人,身后有完颜宗翰等一众实权人物撑腰。

  压下心头不满,他沉声道:“齐国不是软弱的宋国,齐国皇帝更是一头猛虎,我金国虽不惧强敌,可眼下国中内忧外患,招惹齐国有百害而无一利。”

  “当务之急,是与齐国握手言和,全力对付耶律大石这个前辽余孽。否则任由他发展下去,后患无穷。”

  完颜斜也皱眉道:“可齐国与耶律大石交好,前岁出兵协助耶律大石打下了临潢府。”

  完颜吴乞买说道:“正因如此,才更要与齐国和谈。耶律大石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若无齐国帮助,在我大金铁骑之下,临潢府随时可拿下。”

  这番话,让完颜斜也陷入沉默。

  任谁都看得出来,耶律大石不值一提,手下辽军也不堪一战,去岁几场野战,就是最好的证明。

  之所以迟迟无法拿下临潢府,不外乎是因为忌惮齐国出兵袭扰,所以无法集中兵力。

  可是给齐国赔偿,他打心底里不愿意。

  思索片刻后,他开口道:“事关重大,不如召二太子与元帅入京一齐商议。”

  “也好。”

  完颜吴乞买哪怕心里再不情愿,也只得点头答应。

  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二人手握整个金国近八成的军队,拥趸众多,他这个皇帝的话,有时都没这二人好使。

  决定之后,完颜吴乞买用海东青传信给二人。

  ……

  不出所料,关于给齐国赔偿之事,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二人异口同声的回绝。

  对完颜宗翰来说,一旦给了赔偿,那将是奇耻大辱。

  杀我悍将,夺我云州,如今还来找他要赔偿。

  若给了,他完颜宗翰还如何带兵?

  至于完颜宗望,那就更不用说了,四弟与二叔皆死在韩桢手中,这是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最关键的是,上次南下,他损失惨重,且压根没抢到甚么钱粮。

  凭甚么要赔偿?

  于是,齐金和谈陷入了僵局。

  对此,韩桢却并不在意,他忙着为攻打倭国做准备呢。

  对一国开战,并非脑袋一拍就能立刻决定,哪怕他是开国皇帝也不行。

  最起码,需得先统筹朝堂,其次是在民间造势。

  朝堂倒是顺利,一众文武百官当听说倭国国内有上亿斤的银矿后,一个个义愤填膺,当场细数倭国这些年的不臣之举。

  谢鼎虽未表态,可回头就写了一份《讨倭国檄》呈给韩桢。

  正月十四。

  垂拱殿内,韩桢正在与军部一众官员商议攻打倭国的详细战术。

  张叔夜微微皱眉,劝进道:“陛下,臣还是觉得,攻打倭国之事可缓上几年。远洋作战糜费颇丰,恐会影响对西夏作战。”

  闻言,韩桢面色诧异道:“攻打倭国乃是无本买卖,何来的糜费颇丰?”

  “无本买卖?”

  张叔夜一愣。

0613【军令状】

  齐国对外战略,在去岁年初时就已经定下。

  实行的乃是先南后北,先易后难。

  如今云州夺回,并且成功扶持了耶律大石,金国已经被彻底困在北地,动弹不得。

  赵宋也已覆灭,按照原定计划,该是先取两广土司与大理,巩固西南的同时,为收复交趾做准备。

  随后攻打西夏,夺回河西走廊与陇右,重新恢复路上丝绸之路,以及对西域的掌控。

  要知道,宋时商业就已经足够发达了,可赵宋时期对外唯有海贸,等于一条腿走路。

  一旦河西走廊在手,陆海两条丝绸之路共同发力,齐国本就繁荣的商业,将会更上一层楼。

  最后,才是北边的金国。

  而倭国这个孤悬海外的岛国,压根就不在战略之内。

  就算倭国国内有大量银矿,可也不用急于一时,毕竟倭国就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跑了。

  待四海归一,天下安定,再慢慢收拾倭国也不迟。

  眼下突然要对倭国动手,尤其是远渡海外作战,所费钱粮必然不在少数,一旦战事拖上个一年半载,绝对会打乱原先定下的战略布局。

  正因如此,张叔夜才会劝谏。

  此刻听到韩桢说是无本买卖,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韩桢解释道:“朕助王楷铲除奸臣,拨乱反正,他会没有丝毫表示?况且,高丽毗邻倭国,自隋唐时起,沿海之地便饱受倭国海盗劫掠,不堪其扰。朕此番攻打倭国,于情于理,王楷都会投桃报李。”

  “兵么,自然不需要他出,但负责一应粮草,王楷应当不会拒绝。”

  张叔夜沉吟道:“可高丽偏居一隅,国土狭小,且土地贫瘠,恐怕无法负担攻打倭国的粮草。”

  高丽那块地方,山地与高原占了全境的八成,剩余只有不到两成的平原。

  其中大半还是沿海地区,土地贫瘠,无法种植。

  这么一算,能种田的地就更没多少了。

  闻言,不待韩桢开口,李南嘉率先答道:“张参军有所不知,此番攻打倭国,讲究一个快字,与去岁清剿方七佛一般无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并且,只出动五支神州战舰群,兵力不会高于一万,即便算上修筑港口与军营的匠人民夫,所需粮草也并无多少,高丽完全能够负担的起。”

  张叔夜皱眉道:“战争不是儿戏,尤其是跨越茫茫大海作战,不但要与倭国斗,还要与天斗,与海斗,其中变数不知几何。”

  李南嘉掷地有声道:“下官愿立下军令状,四个月,四个月内必定拿下倭国!”

  张叔夜好言提醒道:“你可想好了,一旦立下军令状,便无法更改,纵然你是女儿身,老夫也绝不留情!”

  “三个月!”

  李南嘉神色坚定道。

  她此举并非是意气用事。

  自她入水师,清剿的大大小小倭国海盗不下十余支,通过实战以及对战俘的盘问,她对倭国的实力基本已经了解。

  要知道,倭国海盗与中原海盗不同。

  中原的海盗,绝大多数都是沿海的渔民,被逼的活不下去了,才选择落海为寇。

  但倭国不一样,倭国铁器少,刀枪等兵器只有武士才能拥有,平头百姓根本买不起,也不允许买。

  在倭国,等级森严。

  百姓就该老老实实种田交税,打仗是武士的事情。

  也就是说,倭国海盗其实都是武士,再不济也是武士的仆从或后代,否则连把刀都没有,如何劫掠商船?

  而清剿了十多支倭国海盗后,李南嘉对倭国武士的战力,有了清晰的认知。

  不堪一击!

  倭国海盗身材普遍瘦弱矮小,且军械极为落后,除了倭刀尚可之外,余者无比粗陋。

  甚至不需要动用火器,单凭常规军械,都能做到全面碾压。

  战斗之中,一名身披纸甲的水师士兵,甚至可以追着三五名倭国海盗杀。

  正是因为了解,她才敢口出狂言,并立下军令状。

  “好!”

  韩桢拍案道:“这份军令状朕接了,就以三个月为期,届时若拿不下倭国,莫怪朕不讲情面。”

  又商议了一番具体作战细节,以及战后处理之法后,军部众人散去。

  随着军部一纸令下,山东数个港口的水师大营,开始紧锣密鼓的战前准备。

  ……

  正月二十三。

  马扩率领使节团离京,与高丽使节团一齐出发,前往山东青岛镇。

  曾经近一个月的路程,如今仅需十日。

  高速公路配上水运,使得两地往来便捷了数倍。

  能修成这么一条,已经是极限了,想把高速公路修遍全国,以目前的水泥产量,以及生产力,需得几代人共同努力。

  马车之上,王启撩开窗帘,看着笔直平整的水泥路,忍不住再次发出惊叹:“这高速公路当真是神迹啊。”

  在高丽,最繁华的王城之中都遍地是土路,唯有皇宫中才铺设有数条青石板路。

  而上国却修建了一条数百里长的水泥路,不是神迹是甚?

  不愧是天朝上国。

  “呵呵。”

  一旁的马扩笑而不语。

  其实水泥路也并非没有缺点,那就是不利于马匹奔跑。

  水泥路太硬了,牛马拉车行走时,倒是无碍,可一旦加速奔跑,坚硬的路面使得马蹄没有缓冲,会让马腿与脚掌承受巨大的冲击力。

  一趟跑下来,马基本也就废了。

  所以,在发现这个问题后,韩桢又下令,在紧挨着水泥路旁,又扩建一条可供两骑通行的黄土路,专供马匹奔跑。

  放下窗帘,王启忍不住问道:“马尚书,此等材料为何不用于修筑城池?”

  他虽然不晓得修筑高速路的材料是甚么,但却知道高速路无比坚硬,既然能用来修路,那必然也可以用来修城墙。

  “而今攻守易形了。”

  马扩答道,语气中自信与骄傲潜藏不住。

  如今只有齐国打别人的份儿,没人敢触碰齐国的虎须。

  况且,西北与北地边疆城寨早就用水泥加固过了,何必再糜费钱财,用水泥在国内筑城。

  王启心神剧震,神色谦卑道:“原来如此,小臣明白了。”

  三日后。

  车队抵达青岛镇。

  青岛镇是陛下亲赐的名字,可实际上,早就没人把这里当作一个镇子了。

  去岁,青岛镇再一次向外扩建,常住人口高达二十余万,其中外来人口占了近两成。

  金国、倭国、高丽、大食的商客随处可见。

  其繁华程度,甚至超过了济南府的历城。

  曾经作为青岛镇治所的即墨县,反而成为了陪衬。

请假一天

  肾虚,腰疼的厉害,去做针灸推拿了。

0614【能成为大齐的狗……】

  来到青岛镇的时候,已是傍晚。

  马扩作为东道主,自掏腰包请王启在卓楼宴饮。

  酒宴上,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来到青岛,自然要吃海鲜,一顿海鲜宴,直吃的王启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高丽也临海,海错自然少不了。

  可高丽的烹制之法,还处于最原始的蒸煮,皇室贵族或许会学一学中原,偶尔用些香辛料调味。

  况且,海错这东西,此前在中原也无人问津,是最近几年韩桢大力推广,厨子们才陆续研发了烹制之法。

  吃到最后,王启不禁潸然泪下。

  见状,马扩一愣,忙问道:“王使节何故落泪?”

  王启擦了擦眼泪,面色抱赧道:“不怕马尚书笑话,小臣一想到即将离别天朝上国,不禁悲从中来。”

  他年岁不大,过了年节也才二十五岁。

  此次出使齐国,是他此生第一次来中原。

  上国之繁华,让他彻底迷了眼,几乎每一日都处于震惊之中。

  尤其是今日品尝了美味的海鲜大餐后,一想到即将回到高丽这个苦寒之地,心中顿时充满了不舍,加上又喝了不少酒,无法控制情绪,因而才当众落泪。

  马扩笑着安慰道:“王使节真乃性情中人,不过你我两国仅一衣带水之隔,往来十余日而已。如今陛下接受高丽称臣,今后来往必然密切,若王使节想本官了,可随时乘船来中原,寻本官饮宴。”

  “是这个理。”

  王启立刻破涕为笑,举杯邀饮。

  一顿酒宴直吃到夜深,才彻底结束。

  两人醉醺醺的回到馆驿,洗漱之后,各自睡下。

  翌日。

  宿醉的马扩早早起了床,穿着短打衣衫,简单洗漱一番后,便开始在花苑中练刀。

  他乃武举出生,武艺是安身立命之本,哪怕如今成了文臣,可是一身武艺却没落下,每日勤练不辍,风雨无阻。

  多年来走南闯北,出使多个国家,这身武艺救了他不下十次。

  二月初的青岛,还是有些冷。

  一套刀法耍完,马扩整个人大汗淋漓,浑身上下散发着热气。

  就在这时,一名馆驿的仆役上前禀报道:“马尚书,李都帅求见。”

  马扩吩咐道:“让李尚书先在客厅稍待,本官换套衣服便去。”

  “是。”

  仆役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回到书房,脱下短打劲装,拿起干帕子擦拭了一番身上的汗水后,马扩换上官服,整理了一番仪容,这才前往客厅。

  李南嘉同样身着一袭官袍,坐在大厅之中品茶。

  齐国武将的官服,本就设计的极为干练,在官服的衬托下,她更显英姿飒爽。

  见到马扩前来,李南嘉起身行礼:“见过马尚书。”

  “不必多礼,坐。”

  马扩笑着摆摆手。

  李南嘉并未落座,正色道:“马尚书,水师方面已整装待发,两支神州战舰群随时可出海,不知何时出发?”

  马扩已经熟悉了军部雷厉风行的办事性格,轻笑道:“高丽使节还没醒,不如定在午时如何?”

  “好。”

  李南嘉点点头,转身离去。

  ……

  正午时分。

  胶州港繁闹无比,海港之中,千帆竞渡,大大小小的商船、渔船不下三百余艘。

  放眼望去,满是风帆。

  而在海湾东南方的水师大营海域,两支神舟战舰静静停在海面之上。

  二十艘护航战船,分列前后左右。

  原先韩桢定下的规矩是,一艘神舟战舰,配四艘功能船,其中包括两艘客船与一艘火船一艘拖拽船。

  后来经过匡子新等人多次实战,外加护航远洋商队后,吸取了大量经验,于是功能船由四艘,增添到了十艘。

  火船被取缔,主要这玩意儿用不上。

  说白了,火船就是冲上去和敌方船只同归于尽的。

  但问题是,神州战舰的火力已经足够猛了,一门主战炮,外加二十门野战炮,哪里还需要火船。

  于是,火船被换成了两艘水船,船中设有多条水龙,直连大海,靠人力与机械将海水抽上来,通过水管喷出去,专门用来针对敌方的火船。

  此外,战船从两艘增设到四艘,还增设了三艘登陆船。

  这种登陆船是工科院大匠结合海军将领实战反馈后,设计而出的全新船种。

  当然,说是登陆船,实则与后世直接把士兵运上岸的截然不同。

  主要是辅助水师登陆,船上设有巨盾、浮桥等器械,可吸引陆上火力,掩护士兵登陆。

  增配之后,一支神舟战舰群的兵力,由原先的一千五百人,增加到两千三百人。

  两千三百人,看似不多,但其实已经不少了。

  海军与陆军不同,船就那么大,还能塞多少人?

  况且,并非船越多越好,越多反而越乱,正因如此,齐国海军一直奉行精兵策略。

  齐国海军经过两次扩军,外加收编了赵宋的大批水师后,如今兵力也不过两万余,不到三万人。

  相比动辄几十万的陆军,数量确实算不得多。

  要知道,金国水师只有可怜的五千人。

  你没听错,就五千人。

  其中大半都是被强行征召的沿海渔民。

  至于高丽与倭国,压根就没有水师,只十几条破船而已。

  李南嘉此刻褪去官服,身着纸甲,腰佩斩马刀,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站在码头上。

  这些亲卫,都是黑山寨来投奔她的弟兄。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过安生日子,还是有不少人做惯了匪寇,一旦脱离那种刀口舔血的生活,便浑身不自在。

  寒冷的海风吹来,撩动李南嘉鬓角的发丝。

  不多时,数辆马车驶来。

  驶入码头后,车夫控制马车停下,马扩等一众使节走下马车。

  王启迈步上前,压低声音道:“马尚书,这些使节该如何处置?”

  随他一起来的使节,都是李资谦的人,虽说他向上国皇帝求援之事,这些人并不知晓,但这段时日多少也能看出些端倪。

  在上国时自然无事,可一旦回到高丽,难保不会向李资谦告密,恐会坏了大事。

  马扩反问道:“王使节的意思是?”

  闻言,王启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之色,抬起手掌,微微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马扩点点头,看向李南嘉。

  “一个不留!”

  李南嘉立即会意,语气清冷的吐出四个字。

  锵!

  矗立在码头两侧的士兵纷纷抽出钢刀,狞笑着朝高丽使节团大步踏去。

  高丽使节团神色骇然,口中叽哩呱啦说着高丽话,偶尔夹杂着几句汉话。

  噗嗤噗嗤!

  喊叫声戛然而止,血腥味在弥漫空气中,又很快被海风吹散。

  瞥了眼码头路面上的尸体,马扩问道:“只王使节一人回去,李资谦不会起疑么?”

  王启早就想好了应对之法,答道:“就说遭遇了海难,海上大风大浪是常事。”

  “可。”

  马扩微微一笑,邀请道:“王使节且登船。”

  王启不敢托大,谦卑道:“马尚书先请。”

  马扩也不推辞,撩起衣摆下沿率先顺着木板登上神舟战舰。

  踏上甲板,王启发出一声惊叹:“不愧以神舟为名。”

  神舟他见过,几年前赵宋曾特意打造了两艘神舟,出使高丽。

  但亲自登上神舟战舰,还是头一回儿。

  只有站在甲板之上,才能真切感受到,战舰之宏伟。

  “马尚书,那是何物?”

  王启指着主战炮好奇的问道。

  这尊铁疙瘩,端放在甲板之上,颇显突兀,因此瞬间吸引了他的目光。

  “此物名唤攻城炮。”

  马扩简单回了一句,并未详细介绍。

  王启点点头,心中不明觉厉。

  攻城炮,只听名字,便可知晓其威力。

  此时此刻,他对上国的敬畏已经达到了顶点,只觉能成为大齐的藩国,简直是无上荣光。

  这时,一名营长上前道:“马尚书,王使节,客舱已备好,这边请。”

  “有劳了。”

  马扩拱拱手,在对方的带领下走进船舱。

  待一切准备妥当后,李南嘉大手一挥:“扬帆,启航!”

  唰唰唰!

  三面巨大的风帆缓缓升起,船锚也被收起。

  神舟战舰犹如苏醒的猛兽,舒展四肢后,迅速驶出海湾,劈波斩浪,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中。

0615【计划赶不上变化】

  山东到高丽这条航线,已经极其成熟了,且有多条线路。

  从胶州湾出发,赶上季风只需十日,寻常时候则需要十五日左右。

  自秦汉始,至今已有一千多年,沿海渔民及商客将大海的脾气摸得七七八八了,总结出了一套规律。

  远洋贸易,往往是开春赶在冬季风的尾巴出海。

  因冬季风的风,是由陆地吹往大海。

  而夏季风则刚好相反,于是便赶在夏季风的尾巴回来。

  这一来一去,正好一年时间。

  此次出使高丽,便是赶在冬季风的尾巴,借着季风助航,仅需十日即刻抵达。

  十日时间一晃而过。

  二月十六,两支神舟战舰群驶入高丽江华湾海域。

  王启站在甲板上,迎着海风。

  他乃王氏宗族,国君是他堂弟,尚且年幼,一旦成功铲除外戚李资谦后,便是大功一件,届时国君必定会依仗于他,位极人臣,手握大权。

  念及此处,他不由心潮激荡。

  就在这时,悬杆瞭望台上的旗手,忽然摇动两色旗帜。

  传令兵高声禀报道:“禀都帅,前方两里处,有一支舰队,约莫八艘战船。”

  其实不用传令兵禀报,今日无风无浪,阳光明媚,海上视野极佳,站在甲板上远眺,可清晰的看到远方有数个小黑点。

  王启怕造成误会,赶忙开口道:“许是我高丽水师。”

  “嗯。”

  李南嘉并未放松警惕,挥手道:“验明身份。”

  下一刻,位于前方护航的两艘战船立刻加快速度,脱离舰队,直奔对面八艘战船而去。

  随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对面战船上高悬的王字大旗,渐渐清晰。

  果然是高丽水师。

  不多时,前方验证身份的战船上,也打起黑白两色旗帜,确认了对方身份。

  王启面色急切道:“李都帅,可否请水师将领登上神舟,小臣有些要事想询问一番。”

  “可信否?”

  一旁的马扩问道。

  王启点头道:“可信,水师将领金武奇乃是小臣心腹。”

  闻言,李南嘉这才吩咐道:“将对方将领请来。”

  一刻钟后,金武奇乘坐小艇赶来,登上神舟战舰。

  金武奇心头忐忑,一双目光不受控制地四下打量。

  当看到王启,他面色先是一喜,旋即又显露焦急之色,快步走上前,叽哩呱啦的用高丽语说了一大通。

  只见王启脸色渐渐变得阴沉,就连马扩都微微皱起眉头。

  李南嘉挑了挑眉:“马尚书懂得高丽语?”

  “略懂。”

  马扩点点头。

  李南嘉问道:“发生了何事?”

  马扩沉声道:“王使节离开高丽不久,外戚李资谦便再度扬起屠刀,将朝堂与军中清洗了一遍,许多高丽国君暗中联系的大臣,或身死,或下狱,或贬官,如今高丽朝堂,几乎全部都是李资谦的亲信。”

  “定是有叛徒告密!”

  王启一拳砸在栏杆上,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通过金武奇的叙述,李资谦此次动手无比突然,毫无预兆,显然蓄谋已久,而且清剿的官员,基本都是与国君密谋之人,因此他断定出了叛徒。

  李南嘉疑惑道:“肆意屠杀朝臣,高丽竟没有乱?”

  她这段时间恶补了一些书籍,对高丽有所了解。

  此时的高丽,世家林立,权势最甚的有五家,都是当初随王建起事之人,堪称高丽版的七宗五姓。

  李资谦虽掌权,却也并非一家独大,其他几个世家若是联手,足以与之抗衡。

  王启苦笑一声:“只怕李资谦早已与其他几家谈妥了。”

  马扩微微叹了口气:“如此一来,我等此前的谋划,彻底成了无用功。”

  计划赶不上变化。

  李资谦忽然来了这么一手,齐国为王楷册封正名,也就意义不大了。

  这一点,王启也心知肚明。

  关键是,既然出了叛徒,那么他假意投靠之事应当也暴露了,一旦回到高丽,必死无疑。

  或许天朝上国使节在时,李资谦不敢动手,可上国使节总会离去,不可能在高丽待一辈子。

  念及此处,王启神色惶恐道:“马尚书,眼下该如何?”

  马扩思索道:“如今李资谦彻底掌控朝堂,只怕军中将领也被换了个遍,寻常计谋怕是很难奏效,只能兵行险招。”

  “何解?”

  王启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中满是期盼。

  “你且附耳过来。”

  马扩招招手,在王启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咕隆!

  王启瞪大眼睛,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骇然。

  “这……这能行么?”

  不怪他如此失态,实在是马扩的计划太过疯狂。

  一旦失败,莫说他了,便是马扩自己恐怕也难逃一死。

  马扩正色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否则,以李资谦之权势,恐会行司马昭旧故。届时,高丽可就彻底姓李了。”

  杀皇帝的权臣有不少,但当街弑君的,独司马昭一份儿。

  开了如此恶劣的头,也不难怪一直被后世当作‘典范’。

  听到司马昭旧故这几个字,王启心中剧颤。

  按照李资谦如今的权势,王楷这个国君的生死,在其一念之间,且有无数种死法,病死、暴毙、溺死等等。

  王楷一死,再从王氏中挑一个年幼听话的继续当傀儡。

  等过上个十年八年,行禅让之事,一切水到渠成。

  一时间,王启神色不断变幻,心中纠结无比。

  挣扎了许久,他嘴唇动了动,为难道:“小臣觉得,或许……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见状,马扩心中对王启下了评语。

  或有小智,难堪大任。

  不动声色地朝李南嘉使了个眼色后,他点头道:“既如此,待到了高丽后,再慢慢商议对策。”

  “也好。”

  王启松了口气,忙不迭的点头应道。

  待金武奇离去后,舰队再次启航。

  距离抵达开城港,还有半日时间,用过午饭后,王启便习惯性的回到船舱小憩。

  趁着这个功夫,马扩找到李南嘉,商议道:“王启此人畏畏缩缩,难成大器,本官方才故意稳住他,待到了高丽后,计划不变,以烟火为信。”

  李南嘉迟疑道:“马尚书,末将也觉得此计太过凶险,一旦李资谦党羽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有死而已,何惧哉?”

  马扩面色淡然,叮嘱道:“若我身死,你当主持大局。王楷性命并不重要,陛下只需要一个听话的高丽,明白吗?”

  李南嘉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应道:“末将明白!”

0616【工作时称职务】

  开城,又名开京。

  此地原称松岳郡,是王建龙兴之地,在推翻弓裔泰封政权后,被定为高丽国都。

  京都之中,王城冷清无比,守备森严,反倒是相隔两条街的国公府,门庭若市,往来官员络绎不绝。

  早在前岁,手握大权的李资谦便自封朝鲜国公,设国公府。

  自王楷被囚禁深宫后,大小政务全部送往国公府处理。

  “国公,国公。”

  这时,一名将领神色匆匆的踏入国公府大堂。

  看清来人,李资谦板着脸训斥道:“冒失莽撞,成何体统!”

  “岳丈教训的是。”

  闻言,那将领赶忙说道。

  此人正是李资谦的女婿,拓俊京。

  李资谦继续教训道:“说了多少次,公务时称职务。”

  “下官一时失言,往后定不会再犯。”

  拓俊京低眉垂目,一副恭敬的神态,然而低垂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悦之色。

  拓俊京可不仅仅是李资谦的女婿,他祖上没甚背景,可他是靠着鸡林公王熙起家的,背后站着开京王家。

  而且,在投靠李资谦之前,拓俊京就已经领兵多年,在军中素有威望。

  此前女真入侵高丽,拓俊京作为主帅,率兵数次打退女真人。

  虽然最后还是败了,可也实打实的挡住了女真人的脚步。

  由此可见,此人还是有些真材实料。

  正因如此,两人联手之后,王楷这个高丽国君才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只不过,近两年随着李资谦的权势越来越大,其人也变得狂妄,对待拓俊京的态度愈发轻慢,甚至当着文武官员肆意呵斥教训,这让拓俊京心中渐生不满。

  拓俊京恭敬的态度,让李资谦很是满意,这才问道:“发生了何事?”

  压下心头不悦,拓俊京答道:“国公,齐国使节来了,约莫半日抵达。”

  “呵。”

  李资谦冷笑一声:“来便来了,又能如何。如今大局已定,纵然王楷小儿受封,也于事无补。还有那王启,枉本公对他信任有加,竟然心怀歹意,实乃奸佞也。”

  拓俊京补充道:“不单单是使节团,还有齐国水师。”

  水师?

  李资谦心头一惊,忙问道:“战船几艘,兵力几何?”

  高丽对中原的上国,天然就有一种恐惧。

  这份恐惧,得追溯到唐时。

  大唐天兵攻破高句丽都城的那一刻,这份恐惧,就已经悄然种下。

  况且,高丽虽居于半岛,可消息却并不闭塞。

  齐国并非宋国,武德充沛,强如金国都被揍的满地找牙,夹着尾巴逃出云州。

  李资谦心中本就有鬼,眼下骤然听到齐国派遣水师前来,自然一阵发虚。

  拓俊京面色凝重道:“据水师禀报,齐国战船约莫二十余艘,其中有两艘无比巨大,似是神舟改造而成。至于兵力,倒是不太清楚,下官推测,应当不会超过五千人。”

  五千人?

  李资谦微微松了口气,齐军虽悍勇,可想凭五千人攻打高丽,那就是痴心妄想了。

  所以,这五千水师应当是来为王楷助威的。

  念及此处,他沉声道:“既是上国使节前来,轻慢不得,你代本公去迎接,入驻朝天驿,好生伺候。上国使节的一应要求,只要不涉及王楷,尽数答应,千万不要引得齐国使节不快。”

  拓俊京立刻明白了李资谦的意思,这是不想惹事,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等册封大典完毕后,把齐国使节送走,也就糊弄过去了。

  事实上,当得知王启前去齐国求援后,他们商议的对策便是如此。

  总结起来就四个字,虚与委蛇。

  该册封册封,给足齐国使节面子,等他们走后,还不是该怎样就怎样?

  不过齐国此次来了五千水师,是他们没料到的,因此更为慎重。

  拓俊京问道:“那五千水师……”

  李资谦思索道:“安置在港口,一应粮草供应不得短缺,另外派人盯紧些。”

  海港距离开京足有三十余里,王城外还驻扎着一万八千禁军,足以应对。

  “下官这就去。”

  拓俊京躬身行礼,而后转身离去。

  出了国公府,拓俊京带领一众文臣乘坐马车浩浩荡荡的朝海港而去。

  ……

  傍晚。

  夕阳西斜,落日余晖将茫茫大海镀上一层金漆,璀璨绚烂,耀眼夺目。

  海港周围,挤满了高丽百姓。

  密密麻麻,不下千余人。

  这些百姓都是得到消息,赶来看热闹的。

  中原使节每回前来,都会引得无数百姓围观,热闹非凡,宛如盛会。

  相比于前辽与金国那些个蛮夷,上国就是上国,那排场,那气度,那雅量,远非蛮夷能比拟。

  “来了,来了!”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一时间,所有人神色一凛,纷纷踮起脚尖,举目远眺。

  只见波光粼粼的海面远方,一群小黑点出现在视野中。

  黑点渐渐变大,化作一艘艘战舰。

  最引人瞩目的,当属两支神舟战舰,犹如蛮荒巨兽一般,桅杆顶端的黑龙大纛迎风招展。

  相比之下,高丽水师的战船,犹如破破烂烂的玩具。

  “哗!”

  尽管几年前已经见识过宋国的神舟,可见到由神舟改造的战舰,高丽百姓依旧忍不住爆发出惊叹之声。

  不多时,舰队缓缓驶入港口,神舟战舰所带来的压迫感,也愈发强烈。

  “滚开!”

  就在这时,一阵阵驱赶声响起。

  一队身着甲胄的禁军大步踏来,蛮横的驱赶着围观百姓。

  很快,码头百姓被清空,禁军分列道路两侧。

  拓俊京身着大红官服,头戴蓝色笠帽,在一众文官的簇拥下,迈步来到码头上。

  看着停靠在码头上的两艘庞然大物,拓俊京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尤其是林立在甲板上的齐国水师,一个个身材精壮,气息彪悍。

  战舰群收起风帆,抛下船锚,彻底停靠在港口。

  一条舷梯自战舰上落下,马扩神态威严,一手微提官服下摆,迈步走下舷梯,步履沉稳,且带着一股独特的优雅。

  一时间,不少高丽官员的眼中,闪过仰慕之色。

  不愧为天朝使节,果真仪态不凡。

  待到齐国使节团来到码头上,拓俊京立刻上前见礼:“枢密院别驾拓俊京,见过天使。”

  “拓相客气了。”

  马扩嘴角含笑,伸手搀扶,让人只觉如沐春风。

  “久闻马尚书大名,今日得见,闻名不如见面。”

  拓俊京面带笑意,小小的拍了一记马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使节团。

  当看到混在人群中的王启时,他的目光微微顿了顿,便收了回来。

  感受到拓俊京的目光,王启只觉背脊一阵发凉。

  与拓俊京寒暄了几句,马扩朝着他身后一名高丽官员笑道:“望文兄,别来无恙乎?”

  那官员欣喜道:“哈哈,子充兄风采依旧啊。”

  此人名唤金端,出自仁川金氏,金氏延绵数百年,文风昌盛,其祖金云卿在唐时,是新罗第一个高中科举之人。

  而他本人也自幼留学中原,并于大观元年,高中进士。

  马扩正是那一年的武举探花,虽文武殊途,可作为同科进士,自然相熟。

  没错,外国人也能在中原王朝参加科举。

  最早源自唐时,在宋时达到顶峰,主要都是新罗、高丽、大理等国的留学生。

  这些人在通过科举后,会被赐予宾贡进士。

  回国之后,不必参加国内的选官制度,将被国君直接授予高官。

  只不过北宋一百六十余年间,获得宾贡进士的高丽人,寥寥无几,不超过一手之数。

0617【拦还是不拦】

  哪怕没有考中中原的科举,但只要有留学的经历在,回国后照样会被重用。

  因此,不少高丽、大理的权贵豪门,会将子嗣送往中原镀金,在国子监就读,待学成之后归国。

  除了金端之外,前来迎接的官员中还有几位同样在中原留学过,言行举止,几乎与中原人无异,一口中原雅音比之马扩甚至都要标准几分。

  马扩面带笑意,挨个与高丽官员们寒暄,有礼有节,游刃有余。

  就在这时,拓俊京注意到了李南嘉,忍不住好奇道:“这位是?”

  马扩介绍道:“这位是秣陵郡主,现任军部海军都帅。”

  闻言,拓俊京等人不由一愣。

  郡主这个爵位他们可以理解,只是怎地还挂个海军都帅,着实有些违和。

  况且,中原女子也能当将军了?

  短暂的失神过后,拓俊京拱手道:“秣陵郡主巾帼不让须眉,果真是女中豪杰。”

  “拓相谬赞了。”

  李南嘉抱拳回礼,语气不咸不淡。

  见状,拓俊京也不再自讨没趣,转头道:“马尚书一路舟车劳顿,着实辛苦,李国公已设下酒宴,为诸位天使接风洗尘。”

  “有劳了。”

  马扩轻笑道。

  拓俊京摆手道:“马尚书太客气了,天朝不辞万里,来为我王册封,实乃高丽之幸。”

  漂亮话又不要钱,只要能把齐国使节哄开心,完全值得。

  况且,齐国本就是宗主国,当以儿臣礼奉之。

  待到将马扩等一众使节迎上马车后,拓俊京来到李南嘉面前,略显歉意道:“开京乃王城,因此只得委屈天兵暂居海港,还请秣陵郡主体谅。为表歉意,一应粮草皆由我国供应。”

  李南嘉语气清冷道:“拓相好意心领了,水师粮草本都帅会自行负责。”

  “如此也好。”

  拓俊京招招手,唤来一名将领,笑道:“秣陵郡主,此人是我麾下偏将,若有吩咐,寻他便可。”

  那将领朗声道:“末将李承孝拜见秣陵郡主。”

  “嗯。”

  李南嘉微微颌首。

  安顿好齐国水师后,拓俊京将李承孝拉到一旁,低声吩咐道:“此女身份不简单,莫要怠慢了,只要不过分的要求,尽管答应下来。”

  “卑职明白。”

  李承孝点头应道。

  开顽笑,他又不是痴儿,对方又是郡主,又是都帅,身份能简单就见鬼了。

  说不定就是齐国皇帝养在宫外的姘头。

  拓俊京面色郑重的叮嘱:“记住,盯紧齐国水师,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李承孝迟疑道:“相公,若上国水师真有异动,拦还是不拦?”

  这事儿必须问清楚,否则一旦处置不好,后果不是他能够承担的。

  “拦!”

  拓俊京思索片刻后说道,旋即又赶忙补充了一句:“不过即便要拦,也需注意言辞,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千万不要动手。”

  他到底不敢与上国撕破脸皮,生死攸关的大事面前,依旧畏手畏脚。

  李承孝应道:“卑职懂了。”

  ……

  回到开京时,已是月上中天。

  将上国天使安顿在馆驿后,拓俊京马不停蹄的赶往国公府。

  夜深了,可国公府依旧灯火通明。

  李资谦端坐在大堂中,品着茶,面带疲色。

  “见过国公。”

  拓俊京迈步走进大堂,躬身见礼。

  李资谦抿了口茶,问道:“天使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拓俊京点点头,详细说道:“此行主使乃是马扩,态度还算和睦,至少表面上如此。此外,统领水师的是一名女子,封号秣陵郡主。”

  “秣陵郡主?”

  李资谦微微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后,轻笑道:“不管对方是何身份,终归是个女子,由此可见,齐国派遣这五千水师的本意,与我们猜测的一致。”

  拓俊京双眼一亮:“国公言之有理。”

  若真有动手的心思,决计不会让一名女子为统帅。

  了却心事,李资谦起身道:“明日本公设下酒宴,亲自宴请马扩。夜深了,你今日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罢。”

  拓俊京却没有立即离去,而是问道:“国公,那王启终归是个变数,不如下官命人……”

  “急甚?”

  李资谦摆摆手:“王启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随时可以捏死,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天使,待天使离去,有的是手段收拾他。”

  “下官明白了。”

  拓俊京点点头,转身离去。

  翌日。

  休息了一夜的马扩照例早早起床,一套刀法还没耍完,拓俊京便来了。

  “好俊的刀法,马尚书文武双全,本官敬佩。”

  拓俊京是武人,还是识货的,一眼便看出马扩的这套刀法并非是花架子。

  马扩谦虚道:“呵呵,随手比划两下,让拓相见笑了。”

  “马尚书太谦虚了。”

  恭维一番后,拓俊京道明来意:“李国公在府上摆下酒宴,宴请诸位天使,还请马尚书赏脸。”

  马扩正色道:“酒宴就不必了,按照礼制,本官该去拜见你国国君。”

  马扩此举是故意为之,否则反而会让李资谦起疑。

  果然,只见拓俊京佯装恍然:“是本官疏忽了,确实该先见我王。”

  马扩命人取来国书,递过去道:“劳请拓相代本官转呈国书。”

  “马尚书稍待,本官这就去。”

  拓俊京接过国书,转身离去。

  出了馆驿后,他并未去王城,而是径直前往国公府。

  走进大堂,拓俊京禀报道:“禀国公,马扩果然推辞了酒宴,要求面见国君。”

  李资谦问道:“宫中安排妥当了?”

  拓俊京自信道:“国公且宽心,王楷小儿自知已是笼中之鸟,愿意配合。”

  “嗯。”

  李资谦面露满意之色,吩咐道:“将国书送往宫中,通知文武百官,明日举办册封大典。”

  拓俊京问道:“馆驿那边……”

  李资谦吩咐道:“一切照旧,让金端去招待天使,陪同游玩,顺带寻个由头,将王启支开。”

  ……

  开城港。

  一夜时间,水师就地取材,搭建了一座简易军营。

  傍晚时分,港口小镇的脚店中,李承孝端坐于二楼,一边品着酒,一边时不时远眺军营方向。

  这时,一名士兵踩着木梯登上二楼。

  见来人是自己亲卫,李承孝问道:“如何,可有动静?”

  亲卫答道:“上国水师自昨夜入驻军营后,直到眼下,都无一人出营,只在正午时,命镇上百姓送了十几车净水与菘菜。”

  闻言,李承孝不由松了口气,心中大定,吩咐道:“这几日辛苦些,继续去盯着,待上国水师走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卑职明白。”

  亲信躬身应道,而后兴冲冲的继续盯梢去了。

0618【陪天使好好演一出戏】

  “开京到底比不得上国汴京繁华啊。”

  酒楼之中,金端语气略显感慨。

  马扩摆摆手,轻笑道:“呵呵,望文兄不必妄自菲薄,高丽位居半岛,人口稀少,能有今日已是极为不易。今日游览开京,我观百姓安居乐业,商贾云集,市井繁华,学舍遍地,文治昌盛。”

  “足见高丽国君乃贤明之主,若能不忘初心,励精图治,只怕用不了多少年,开京会更加繁华。”

  “子充兄所言极是。”

  金端应道,只是笑容有些不自然。

  见状,马扩缓缓收敛笑意,若有所指道:“只是我听闻,高丽国君如今的处境不太妙。”

  金端心头一惊,赶忙解释道:“坊间传闻,当不得真。”

  “坊间传闻?”

  马扩轻呵一声,屏退左右。

  很快,酒楼雅间之中就只剩下他二人。

  这时,马扩才开口道:“告知本官这则消息之人,乃王氏宗室。”

  “这……”

  金端一愣,立刻就想到了王启。

  马扩继续说道:“望文兄饱读诗书,岂不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眼见话已挑明,金端叹了口气:“唉,子充兄见谅,我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马扩训斥道:“据王启所言,外戚李资谦欺主年幼,把持朝政,欲行司马昭旧故,你等重臣却视若不见,是想助纣为虐么?”

  闻言,金端面露羞愧:“李国公势大,又掌控军权,若非委曲求全,只怕子充兄再也见不到我了。”

  马扩沉声道:“我此次前来,便是奉陛下之命,相助你等。”

  “哦?”

  金端面露惊喜之色,忙问道:“子充兄欲待何为?”

  见状,马扩压低声音:“你国国君已暗中联系多位大臣,明日册封大典上,本官会率先发难,你国国君与一众朝臣响应,逼迫李资谦罢官放权。”

  “望文兄在朝中素有名望,届时一齐响应,便有十成胜算。”

  金端皱眉道:“可若李国公手握兵权,驻扎在王城的一万八千禁军,皆听其女婿拓俊京调遣。”

  马扩语气自信道:“正因如此,本官才带来了五千水师,以壮声势。”

  “好!”

  金端似是下定决心,用力点点头。

  “来,我敬望文兄一杯。”

  马扩大喜,端起酒杯。

  两人碰了碰杯,相视一笑。

  接着,马扩又与金端商议了些细节。

  一顿酒直吃到月上中天,才彻底结束。

  馆驿外,马扩醉眼朦胧道:“望文兄不必送了,早些回去歇息罢。”

  “那我先行告辞了。”

  金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目视他离去的背影,马扩那双醉眼不知何时变得清明,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回到馆驿中,马扩唤来一人,轻声吩咐道:“金端此人不可信,金家也已投靠了李资谦,看来高丽朝堂已被李资谦彻底掌控。”

  那人问道:“相公的意思是?”

  马扩下令道:“计划照旧,你想办法安排麾下密谍司前往海港,通知李都帅,让她务必在明日午时之前,率兵赶到王城!”

  “下官领命!”

  对密谍司而言,高丽的王城几乎处处是漏洞,他有不下十种手段,能将密报传出城。

  ……

  国公府内。

  金端站在书房中,正将马扩与他的密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待听完之后,李资谦心中不由有些后怕。

  若非有人向他告密,此次还真就着了王楷小儿的道。

  不过如今却不用再担心,接连两次清洗,朝堂与军中近七成都是他的人,王家、金家等高门,也都已经谈妥。

  眼下只需过了上国使节这一关,便再无后顾之忧。

  念及此处,李资谦轻笑一声:“既如此,明日咱们就陪天使好好演一出戏。”

  “国公高明。”

  金端语气谄媚道。

  ……

  ……

  开城港。

  军营之中,一片寂静。

  阵阵海浪声,从不远处的海港传来,犹如助眠曲。

  二月的海港夜晚,依旧很冷,尤其是冷风一吹,冻的人直哆嗦。

  距离军营外二百步的小山丘上,几名士兵披着兽皮,裹着厚厚的干草,正睡得香甜。

  盯梢了一天一夜,齐国水师没有一个士兵外出,一直窝在军营中,这让李承孝以及负责盯梢的高丽士兵,不免心生松懈。

  沙沙沙~

  月色下,三道身影动作轻盈的走来。

  居高临下的看着熟睡的高丽士兵,三人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动手!”

  伴随着一声轻呼,三道寒光闪过。

  三柄匕首精准的划过高丽士兵的脖子,割开血管与大动脉,霎时间,鲜血喷涌而出。

  几名高丽士兵从梦中惊醒,正欲惊叫,却发现嘴巴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

  很快,高丽士兵便彻底没了动静。

  其中一人吩咐道:“你回去禀报都帅,暗哨全部拔出。”

  “得令。”

  一人二话不说,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军营帅帐之中,李南嘉正在做最后的布置,数道军令接连下达。

  “周雄随我领三千精兵轻装出发,一人佩戴三枚火器,务必在午时之前,接管驻扎在开京城外的禁军大营。”

  “孙志,你领一千人围困大乾镇,日落之前,不得放走一人。”

  “倪睦,你领五百人,驶三艘战船延入海口逆流而上。”

  “寅先生,你率剩下的五百水师坐镇海港大营。”

  一刻钟后,一支支火把在军营中被点燃,水师鱼贯而出,化作一条火龙,直奔开京而去。

  三十里路程,赶在午时之前抵达开京,对于水师而言,绰绰有余。

  水师本就走的精品策略,并且比之陆军,水师在急行军时有一项巨大的优势,那便是甲胄。

  水师士兵穿戴的乃是纸甲,哪怕是三层纸甲,也不会超过十斤,比起陆军那动辄三十五斤的铁甲,轻了不知多少倍。

  至于沉重的攻城炮与野战炮,也不需人力运送,可拆卸到战船上,逆流而上,直接用战船运到开京。

  ……

  翌日。

  朝阳初升。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酒楼雅间中的李承孝。

  猛地睁开眼睛,李承孝拨开缠绕在身上的玉臂,骂骂咧咧道:“敲甚敲,大清早的死了娘啊。”

  “将军,不好啦,镇子被围了!”

  门外响起亲信焦急的声音。

  镇子被围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刚刚睡醒,脑子还有些懵的李承孝,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讷讷地问了句:“被谁围了?”

  亲信飞快的答道:“上国水师,约莫上千人,将镇子东西两门堵住,还放出话来,谁若胆敢出镇,格杀勿论!”

  “不好!”

  李承孝大喊一声,整个人蹭一下从床榻上跳下来,旋即迅速往身上套衣服。

  穿戴好之后,他跨上战马,率领亲卫直奔镇子东门。

  路上,李承孝问道:“盯梢之人,为何没有及时报信?”

  亲卫语气一滞:“这……卑职也不知。”

  “一群废物!”

  李承孝大骂一句。

  一路行来,镇中人心惶惶,原本拥挤的道路清冷无比,看不到几个行人。

  架马一路来到东门,李承孝快步踏上城楼。

  大乾镇的高丽士兵人数并不少,足有三千余人。

  这些士兵是拓俊京前日临时从开京调来,目的就是为了防备齐军的五千水师。

  哪怕做最坏打算,真开打了,就算这三千人挡不住齐军水师,可起码也能拖慢对方的脚步,为开京争取时间。

  “将军!”

  “将军可算来了!”

  城楼上的高丽守军一个个面色紧张,此刻见到李承孝终于来了,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站在城楼之上,向下望去,他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数百齐国水师结成战阵,架盾持枪,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在军阵最前方,还有十门模样古怪的铁疙瘩,黝黑的炮口斜指向城楼。

  火炮!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

  李承孝是没亲眼见过,可这两年已经听说过不下十余次。

  据说发射时,声若炸雷,威力足以开山裂石,可于数里之外取敌将首级。

  连火炮都搬出来了,显然齐军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念及此处,李承孝不由咽了口唾沫。

0619【毋敢动,动,则灭国】

  朝阳初升。

  马扩以及一众使节身着盛装,在金端的陪同下,乘坐马车直奔王宫而去。

  说是王宫,实则只是占地较大一些府邸罢了。

  莫说比之汴京的皇宫了,便是昔日蔡京的府邸,也比高丽王宫更大。

  高丽到底贫瘠,举国上下也只有二百余万人口,也就比东京城的人口多一些,西夏虽然人口也少,可起码占据河西走廊,能够对往来商客收保护费,这么多年累积下来,比高丽富庶多了。

  王宫外,守备森严。

  一队禁军披甲执戈,守在王宫大门外。

  马扩一行人下了马车,正欲踏入王宫,却被一名禁军统领拦住。

  “入王宫不得携带刀兵。”

  “放肆!”

  马扩怒喝一声。

  那名统领面色一变,嘴唇动了动,最后甚么也不敢说,只得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一旁陪同的金端。

  见状,金端神色为难道:“马尚书,入王宫不得携带刀兵乃是规制,还请体谅则个,莫让我等为难。”

  马扩扬了扬手中的虎翼刀,朗声道:“此刀乃是礼器,是我国陛下赠予高丽国王之礼。”

  礼器?

  金端诧异道:“这……为何国书中,并未提及?”

  马扩答道:“盖因此刀是陛下佩刀,临行之前才交予本官,所以并未在国书礼单之内。”

  金端略微迟疑了一下,说道:“原来如此,既是天朝陛下的赠礼,自然能入王宫。”

  闻言,那统领只得让开身子。

  大辰殿内,一众官员林立,殿台之上,一名青年端坐在王椅上。

  青年约莫十八九岁,嘴角上的绒毛透着青涩与稚嫩。

  此人正是当今高丽国君,王楷。

  今日是册封大典,本该是喜庆的日子,但王楷却面无表情。

  他麾下出了叛徒,两年来的经营与谋划,随着李资谦的第二次清理,彻底宣告失败。

  上国陛下确实仗义,派遣了使节前来,为自己助威,可如今却晚了。

  朝堂上下,皆是李资谦的心腹,他甚至连宫中的宫女都无法指使。

  后宫就更不用说了,王后是李资谦的孙女,嫔妃中也有三人是李资谦的女儿。

  是的,李资谦为了更好的控制王楷,还将自己的三个女儿,也送入宫中,添为王楷的嫔妃。

  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姑姑侄女共侍一夫……辈分够乱的。

  李资谦位列班首,神色无悲无喜,眼中透着从容。

  “天朝上国使节到。”

  就在这时,宫外传来一声唱喏。

  殿中众臣神色一凛,纷纷挺直腰背,有些官员神色慌乱,根本潜藏不住。

  毕竟,欺瞒上国天使,对他们而言是个不小的心理负担。

  使节,代表的是国家,是皇帝,一旦事后被上国察觉,定会引得天朝陛下震怒。

  正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高丽二百余万人,对中原最谦卑,最恭敬的并非是底层百姓,恰恰是读书人与权贵。

  这些人说雅音,写汉字,习四书五经,因此天生对中原就心怀谦卑。

  而且,越是学问高深者,心中的谦卑就越甚。

  这,就是文化输出的影响。

  下一刻,一身盛装的马扩手持玉册,腰佩长刀,大步踏入大殿。

  踱着官步来到殿台前,马扩躬身一礼:“大齐外交部尚书马扩,见过高丽王。”

  王楷神色复杂,一手虚抬:“上国天使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马扩支起腰背,如一颗青松挺立在殿中,朗声道:“本官奉我大齐陛下命,特来为高丽国王王楷册封。”

  “臣接旨。”

  王楷立马从王椅上起身,弯腰躬身,低头垂目,态度恭谦。

  连同李资谦一众高丽官员,同样如此。

  马扩手持玉册,高声念道:“朕膺昊天之眷命,圣仁广运,凡天覆地载,莫不尊亲帝命。溥将暨海隅日出,罔不率俾。昔我皇祖,诞育多方。龟纽龙章,远赐朝鲜之域……兹特封尔为渤海王,赐之诰命。于戏龙贲芝函,袭冠裳于海表,风行卉服,固藩卫于天朝,尔其念臣职之当修。恪循要束,感皇恩之已渥。无替款诚,祗服纶言,永尊声教。钦哉!”

  “上国陛下厚恩,臣感激不尽。”

  王楷心中幽幽叹了口气,语气感激的接过玉册。

  不管成与不成,但天朝陛下的这份情,他却是要承的。

  眼见礼成,一众官员直起身子。

  李资谦静静看着马扩,等待对方接下来的发难。

  然而,下一刻马扩的话,却让他一愣。

  “李资谦接旨。”

  齐国陛下给自己下旨?

  李资谦先是一愣,旋即回过神后,再度躬身:“小臣领旨。”

  马扩轻笑道:“李国公且上前来,陛下所传旨意乃是口谕。”

  “是。”

  李资谦心下疑惑,但也并未多想,迈步来到马扩身前:“劳请天使转述上国陛下旨意。”

  “临行之前,陛下宣本官入宫,将佩刀交予本官,特意叮嘱……”

  马扩缓缓解下腰间虎翼刀,握在手中。

  忽地,他话音一转,爆喝道:“凭此刀斩奸佞!”

  嗯?

  李资谦猛地抬起头,面色大变。

  不待他反应,马扩忽然抽刀。

  噗嗤!

  寒光闪过,一颗人头冲天而起。

  紧接着,一道血柱喷涌而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大殿中的人都愣住了。

  王楷手握玉册,看着李资谦的无头尸体,满脸呆滞。

  他到底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遇到这种情况,没吓得尿裤子就算不错了。

  一时间,鸦雀无声。

  短暂的失神过后,大殿之中顿时爆发一股哗然。

  一众高丽官员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马扩,神色无比复杂,惊惧、震撼、恐慌、无措……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无法用言语形容。

  金端此刻只觉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人摇摇欲坠。

  这……这和昨日预谋的完全不同啊。

  不是说借册封大典,对李资谦发难么?

  结果,竟一言不合拔刀枭首。

  不止是一众高丽官员,甚至就连随马扩一齐前来的外交部官员都傻眼了。

  只因事关重大,人多口杂,所以马扩事先并未向他们提及。

  “尔敢杀我国公!”

  这时,一道身影跳了出来,对马扩怒目而视。

  正是拓俊京。

  他乃武人,且在战场上与女真人真刀真枪厮杀过,论反应与果决,这些文官哪里比的上他。

  “来人,将次獠拿下!”

  随着拓俊京一声爆喝,殿外立刻冲进来一群披甲持枪的禁军,直奔马扩而去。

  面对冲来的禁军,马扩脸上没有丝毫惊慌,扬起手中虎翼长刀,大吼道:“齐军方至,毋敢动,动,则灭国!”

0620【清君侧,诛奸佞!】

  【毋敢动,动,灭国矣!】

  千年前,傅介子斩楼兰王,喊出这句话时,身后站着的是大汉。

  千年后,马扩效先贤故事,同样吼出了这一句,因为他身后站着大齐天兵。

  五千精锐水师整戈待旦,算算时间,此刻应该已经抵达开京城外。

  虽说王城外还驻扎着一万八千高丽禁军,但马扩对齐军有着绝对的信心。

  这句话的威力太大,配上马扩的气势,一群禁军竟被震慑的不敢上前,左右对视了一眼,纷纷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拓俊京。

  “一派胡言!”

  拓俊京竖起戟指,遥遥指向马扩,怒喝道:“你等假扮上国使节,刺杀我高丽国公,罪无可赦,给我拿下!”

  方才李资谦被枭首的一瞬间,他确实大脑一片空白。

  可很快,心底深处便涌出一股狂喜。

  李资谦死了,他军权在手,只需接手李资谦的政治遗产,便能独揽大权。

  至于上国使节,杀了也就杀了,难不成上国还真会为了区区使节,向高丽开战么?

  届时,只需恭恭敬敬的向上国陛下请罪,再多送些金银美人,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这王位,王建坐得,我拓俊京坐不得?

  马扩厉声喝问道:“拓俊京,你高丽是想与我大齐开战么?”

  此话一出,一众高丽官员顿时慌了。

  与天朝开战,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

  先不说能否打赢,一旦开战,海贸与交流必然断绝,他们的损失可就大了。

  要知道,这些权贵不单单仰慕中原文化,家族还与中原保持密切的生意往来。

  金端战战兢兢地劝道:“拓相三思啊。”

  “是啊。”

  “这其中定是有甚误会,坐下来慢慢谈,何必动刀动枪呢。”

  “李尚书所言有理,两国一衣带水,切莫伤了和气。”

  “……”

  见金端开口了,其余官员回过神来,也纷纷劝阻。

  拓俊京对一众官员的劝阻视若罔闻,朝着禁军下令道:“你等还不动手?”

  闻言,原本犹豫不定的禁军们再度持枪上前。

  “住手!”

  就在这时,一声厉喝在大殿中响起。

  说话之人正是王楷,只见他高举玉册,朗声道:“外戚李资谦勾结金蛮,意图谋反,孤暗中联络上国陛下,特遣天使前来,助孤铲除奸佞。尔等还速速退下?”

  如此天赐良机,王楷怎会放过。

  马扩转过头,目光赞赏的看了眼王楷。

  这位年少的高丽国君,倒是有些胆识与急智。

  不管如何,王楷都是高丽的国君,王氏高丽传承十七代,至今已有二百余年,早已深入人心,因此随着王楷站了出来,禁军再次停住了脚步。

  拓俊京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没算到王楷这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会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王楷继续劝降道:“汝等乃孤之亲卫,只是一时被奸佞蒙蔽,如今若弃暗投明,孤既往不咎。”

  百余禁军神色挣扎,一时不知该如何选择。

  锵!

  拓俊京夺过一名禁军的佩刀,一把将刀拔出。

  持刀遥指马扩,他眼中满是疯狂之色,大吼道:“国君已被奸佞蒙蔽,纵然放下刀兵,你等也难逃一死。随我清君侧,诛奸佞,封王拜相,封妻荫子,在此一举!”

  王楷的一席话,不但彻底打乱了拓俊京的计划,还将他逼上绝路。

  若是坐以待毙,下场绝逃不过一死。

  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搏。

  “朴壬戌!”

  拓俊京高吼一声。

  一名校尉立刻抱拳应道:“卑职在!”

  拓俊京下令道:“你即刻封锁王宫,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走,并亲自前往军营,持本相虎符调遣禁军入城。”

  “卑职领命!”

  朴壬戌接过虎符,立即转身出了大殿。

  今日事发突然,宫中只有数百值差的禁军,以防万一,调遣禁军入城是最稳妥的选择。

  “杀!”

  安排好后,拓俊京手持钢刀,一马当先,直奔马扩而去。

  一众禁军略微犹豫了一下,也嘶吼着持枪冲上去。

  “渤海王速退!”

  马扩面色不变,提醒一句后,驾刀挡住当头袭来的钢刀。

  当!

  两刀相撞,溅起几点火花。

  感受着虎口处传来的剧痛,拓俊京心头一惊。

  他知晓马扩身负武艺,只是没想到对方那看似干瘦的躯体,气力竟不弱于他。

  马扩手腕一翻,钢刀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瞬间转守为攻,刀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

  拓俊京反应极快,立马后撤一步,险之又险的避开这一刀。

  还不待他站稳,一记正蹬腿朝胸口袭来。

  拓俊京刚刚抬起手臂,官靴便已袭来,巨大的力道让他整个人后退数步,仰面跌倒。

  马扩不敢恋战,拉起王楷就跑。

  倒不是他有多在乎王楷的小命,而是现在王楷还不能死。

  王楷面色慌乱,没想到拓俊京竟敢行大逆不道之事,神色惊惶的跟在马扩身后,一路逃出大殿。

  此时此刻,整个大殿一片混乱。

  高丽群臣则如无头苍蝇般,满殿乱窜。

  “拓将军无事罢?”

  拓俊京忍着胸口剧痛,被一众禁军扶起来,面色铁青道:“堵住大殿,一个都不要放走,再来两队人,随我诛杀奸佞。”

  说罢,他率领五十余名禁军朝王楷追杀而去。

  狂奔中,王楷惊惧道:“拓俊京疯了,他竟敢弑君。”

  “狗急跳墙罢了。”

  马扩沉声说道。

  慌乱中,王楷说道:“快,快逃出宫。”

  “不妥。”

  话音刚落,便被马扩打断道:“拓俊京已命麾下堵住宫门,这会儿出宫死路一条。为今之计是拖延时间,等待我大齐水师前来驰援,如此方才有一线生机。”

  闻言,王楷双眼一亮:“上国水师来了?”

  “不错,昨夜我已命麾下水师赶来开京……”

  轰!

  马扩话未说完,便听到东边传来一声巨响。

  火炮!

  马扩面露欣喜:“水师来了。”

  王楷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心头惊喜。

  “渤海王,这宫中你最熟悉,可否有易守难攻之地?”马扩问道。

  “易守难攻?”

  这倒是将王楷问住了。

  “清君侧,诛奸佞!”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拓俊京的高吼。

  王楷被吓得魂飞魄散,脑中急转,忽地说道:“孤想起一地,快随孤来。”

  ……

  马不停蹄赶到开京后,李南嘉甚至没有等战船汇合,便率兵奇袭。

  本就是突袭,加上又有火器相助,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了高丽禁军。

  高丽举国兵力自然不止这么点,而是有十五万之众,但除开拱卫开京的禁军之外,剩余的军队都在北边的长城驻守,防备金人入侵。

  别觉得十五万兵力很少,要知道高丽拢共才二百余万人。

  二百余万人,差不多五十万户上下,也就是说每三户,就有一名男丁服兵役。

  而古时因为生产力的关系,一名士兵的军械及吃穿用度,至少需要五户人来供养。

  在中原,一旦低于这个比例,百姓就会无法承担,从而揭竿而起。

  正常王朝,军民比一般会控制在1:10以上,由十户以上的百姓,供养一名士兵。

  赵宋为什么对外屡战屡败,却还能坚持一百六十余年?

  因为人口红利太大了。

  赵宋所有禁军与厢军加起来一百万,可百姓却足有一亿多,换算下来,几乎是二十五户百姓供养一名士兵。

  这个比例,历朝历代独一份。

  哪怕是开元盛世时,大唐也只是十八户百姓供养一名士兵。

  而且赵宋耕地面积多,农具也先进,又引进了占城稻,生产力比之隋唐提高了不少。

  这就使得赵宋拥有极高的容错,除非一棒子直接将其彻底打死,否则一旦拖入持久战,必输无疑。

  西夏就是这么被耗废的。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开京城的城门连同千斤闸,在火炮的轰击下四分五裂。

  李南嘉大手一挥:“盾兵顶上,入城!”

  齐军入城了!

  然而城中的高丽百姓们,却一脸茫然。

  上国使节团前脚刚来为国君册封,怎么后脚天兵就杀来了,这是为何?

  而且,这些齐军进城后,没有烧杀劫掠,也没有威逼恐吓,而是压根无视了他们,直奔王宫而去。

  负责堵住宫门的禁军,远远看到大批士兵赶来,以为是禁军入城了。

  可等待走进之后,顿时面色大变。

  为首的校尉壮着胆子,磕磕巴巴地高声询问:“你等乃是何人?”

  李南嘉却根本不答,只是招了招手。

  下一刻,炮兵立刻推着三门野战炮来到阵前。

  装药填弹调整炮口角度,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开炮!”

  轰轰轰!

  三声巨响过后,王宫大门化作一地木屑,伴随着数十具高丽禁军的尸体散落在地上。

  “跑啊!”

  短暂的失神过后,剩余的高丽禁军被吓破了胆,撒腿就跑。

  “入宫勤王!”

  李南嘉手持斩马刀,一马当先冲入王宫。

  ……

  “废物,一群废物,给我把他们全部杀光!”

  王宫后怨,拓俊京几如疯魔,双眼赤红的挥刀大吼。

  五十余名禁军,竟被一个马扩,连带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足足挡住了一刻钟。

  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在他身前,是一座夯土堆起而成的高台,为了美观,高台四面堆放了各色奇石,只一条台阶通往台顶。

  在高台顶端,修建了一个亭阁。

  这处高台名唤观月台,乃是高丽肃宗效仿赵宋皇宫之中的月台修建而成。

  只不过,汴京皇宫中的月台,高二十丈,阔五十丈,恢弘气派,且月台顶端中心之处,还摆放着集华夏数千年工学、理学、算学、天文学大成之作,水运仪象台!

  远非眼前这个小土丘能比。

  但就是这个小土丘,却帮了马扩等人的大忙。

  马扩手持钢刀,孤身一人挡在台阶之上,王楷以及其余使节,则架起书桌木板等物,充当盾牌,簇拥在马扩左右两侧。

  人在绝境之中,总能爆发出巨大的潜能。

  正因如此,他们寥寥七八人,打退了拓俊京的数次进攻。

  但为此,他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马扩浑身负伤,鲜血浸透了官服,顺着衣衫下摆滴落。

  王楷胸口中了一箭,躺在地上哀号不止。

  其余使节,也都个个负伤。

  眼见马扩等人已是强弩之末,拓俊京手持钢刀,身先士卒的再度冲上台阶。

  快步登上台阶顶端,他挥刀便砍。

  马扩下意识的架起虎翼刀格档,只是鏖战许久,加上失血过多,已是没多少气力了。

  当!

  但听一声脆响,马扩手中虎翼刀被磕飞,掉落在地。

  拓俊京立刻跟上一脚正蹬,马扩顿时倒飞入亭阁之中,重重摔在地上。

  “呵。”

  拓俊京手握钢刀,狞笑着迈步踏入亭阁。

  瞥了眼面色惨白,不断哀嚎的王楷,又看了看倒地不起的马扩,拓俊京只觉心头无比畅快。

  一刀砍翻一名妄图逃跑的使节,他缓步上前,抬脚踏在正挣扎着站起身的马扩胸膛上。

  “上国天使,本相今日借你项上人头一用,为表谢意,往后每年定会祭拜。”

  拓俊京说着,缓缓举起手中钢刀。

  嗖嗖嗖!

  忽地,一道道破风声响起。

  紧接着,凄厉的哀嚎声响起。

  强弩!

  不对,寻常强弩绝不会有如此刺耳的破风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拓俊京悚然一惊,还不待他转身,脑后再度传来一道破风声。

  拓俊京毕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将,反应不可谓不快,就地一个翻滚。

  只见一柄狭长的斩马刀,自他方才战力之处斩过。

  力道之大,威力之强,让人骇然。

  一击落空,李南嘉双脚迅速移动,轻盈而矫健,配合腰身扭动,手中斩马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裹挟着力劈华山之势,当头劈下。

  当!

  拓俊京迅速起身,驾刀格挡。

  李南嘉双手一前一后握住长刀柄,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三合发力,斩马刀如狂风骤雨一般,不断劈砍。

  好刚猛的刀法!

  拓俊京心中惊惧,只觉斩马刀从四面八方斩来,左支右挡格外狼狈。

  李南嘉瞅准机会,一刀磕掉拓俊京手中钢刀,旋即腰身再次扭动,斩马刀荡起骇人的破风声斩过。

  噗嗤!

  拓俊京动作一滞,整个人竟被拦腰斩断。

  斩马刀又称陌刀,唐时专门用来克制草原骑兵,非军中猛士不可用。

  战阵之上,可连人带马一齐斩断。

  抹了把飞溅在脸上的鲜血,李南嘉抱拳道:“末将来迟,请马尚书恕罪。”

请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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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1【我何德何能……】

  王启这几日都是在提心吊胆中渡过,夜间稍有些风吹草动,便被惊醒。

  自打回到开京后,他便被李资谦寻了个由头,调任去礼部,负责册封大典后的祭祖等差遣。

  本打算与马扩商谈如何对付李资谦,却始终得不了机会,左右同僚将他看的死死的。

  哪怕下了差后,也依旧有人跟踪自己。

  这让王启心如死灰。

  眼下李资谦不动手,是碍于上国使节还在,等到天使走后,自己必死无疑。

  以至于,他连遗言都写好了。

  正午时分。

  王启正在府中用饭。

  似是觉得必死无疑,他今日索性也不去上差了,干脆在家中陪妻儿。

  府邸内,气氛无比压抑,没有一丝欢声笑语。

  仆役们尽管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也能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一个个脚步匆匆,面色凝重。

  “莫哭了,是我对不起你们。”

  饭桌上,看着不断抹眼泪,低声啜泣的发妻,王启神色愧疚。

  李氏泪眼婆娑道:“王爷,难道真的就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了么?不如妾身去求一求阿爷罢?”

  她也是出自李氏,是李资谦堂兄的孙女,属于偏房的偏房,关系其实已经很疏远了。

  “没用的。”

  王启面容苦涩的摇了摇头。

  大家族中的女子是联姻工具,两家利益一致时,自然是一家人。

  可若是背道而驰,甚至你死我活时,那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了,与娘家毫无干系。

  闻言,李氏忽地想起了甚么,又提议道:“王爷与天使交好,不如……不如我们举家搬往天朝,李家再势大,也无法把手伸到天朝。况且,王爷不是说天朝乃人间仙境么。”

  王启苦笑道:“先不说马尚书是否愿意带我们回中原,我如今已是笼中鸟,连天使的面都见不到,何谈离开高丽?”

  他与马扩的关系,还没好到生死之交的地步。

  况且,府邸四周都是拓俊京安排盯梢的人,自己一举一动,都在李资谦与拓俊京眼皮子底下,连见一面马扩都做不到。

  李氏心下绝望,垂下头轻声啜泣。

  轰!

  忽地,一阵巨响从东城方向传来。

  王启一惊,转头遥遥看向东城。

  不多时,一阵阵惊慌失措的哭喊,传入耳中。

  不待他发问,就老管家急匆匆的一路小跑来到大堂,面色惊慌道:“王爷,不好了,上国天兵杀入城了!”

  “齐军杀入城了?”

  王启先是一愣,旋即心底涌出一股狂喜。

  对旁人来说,天兵杀入王城惊惧,可对他而言,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回过神后,他忙问道:“齐军入城后去往何处?”

  老管家如实答道:“好似直奔王宫去了。”

  “王宫?”

  王启沉思片刻后,忽然想起了此前在神舟战舰上,马扩同自己说过的那个疯狂且大胆的计划。

  难不成……

  王启来不及多想,只知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立马起身道:“你带着孩子在家中,切莫出门,我去一趟宫中。”

  “王爷……”

  李氏本想劝一劝,可见他面色郑重,只得点头应道:“妾身明白。”

  又交代了管家几句后,王启乘上马车出了府邸。

  此刻,王城中一片混乱,天兵入城着实把城中百姓吓坏了。

  连带着府邸外盯梢的探子,也在慌乱中溜走。

  沿着御道一路来到王宫,隔着一段距离,王启便看到驻守在宫门处的齐军水师。

  比起禁军的铁甲,齐军水师的纸甲独此一家,极易辨认。

  “来者止步!”

  距离王宫百步时,马车在一声爆喝下停住。

  “你且在此等着。”

  王启撩起门帘,交代车夫一句后,便跳下马车,快步朝王宫走去。

  “这位将军,吾乃王启,有要事求见马尚书。”

  王启一边走,一边自报家门,他可不想死在齐军的强弩之下。

  为首的营长也认出了他,不过却并未放行,而是沉声道:“王使节稍待,我前去禀报。”

  “有劳将军了。”

  王启感激的行了一礼,姿态摆的很低。

  站在宫门外,看着满地碎裂的木屑,以及横七竖八的禁军尸体,他不由咽了口唾沫,心中对上国天兵之悍勇敬畏到了极点。

  要知道,王城外可还驻扎着一万八千禁军啊。

  而天兵水师只有五千人,这才用了多久时间,便攻破了王城,占据王宫。

  ……

  浓郁的血腥气息,弥漫在大辰殿内。

  哀嚎声不断回荡。

  一些高丽官员闷头逃跑时,死在了禁军手中,还有一些侥幸没死,但也在混战中受了伤。

  金端坐在地上,面色惊惶,任由宫中医师为自己手臂包扎伤口。

  今日发生的一切,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先是天使当着众人的面,将李资谦枭首,随后拓俊京又狗急跳墙,率兵谋反,接着齐军又杀入王宫……

  乱,太乱了,他直到这会儿都没彻底回过神来。

  在他不远处,马扩已经被纱布缠成了粽子。

  他浑身上下足有十二处伤口,好在大多都是皮外伤,只有腹部的伤势重一些,差点连肠子都被枪刃带出来。

  多亏了他是武人,体魄强健,可饶是如此,此刻也面色惨白,气息虚弱。

  就在这时,一名医师从殿后走出。

  见状,李南嘉立刻迎上去,金端也顾不得包扎伤口,挣扎着站起身,问道:“王如何了?”

  医师面色悲切道:“那一箭正中心口,加之救治不及,导致失血过多,怕是挺不住了。”

  “啊?”

  金端惊呼一声,摇摇欲坠。

  一众高丽官员也是面色惨白。

  李南嘉瞥了眼虚弱的马扩,沉声问道:“金尚书,渤海王可有子嗣?”

  马扩重伤,眼下她需主持大局。

  反正基调早早便已定下,谁当高丽国王无所谓,陛下只需要一个恭敬温顺的高丽。

  闻言,金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为难道:“有是有,可年岁太小,不足两岁。”

  毕竟王楷自己也才十八九岁,孩子能有多大?

  两岁?

  李南嘉眉头微皱,若是再大一些,五六岁的话,倒也勉强能扶上王位,但两岁实在太小了,只怕还没断奶呢。

  而且,王楷的王妃是李资谦孙女,嫔妃中还有三人是李资谦女儿。

  弄不好,后宫干政,李家又会死灰复燃。

  那就只能从宗室里挑一个了。

  念及此处,李南嘉又问:“渤海王可有兄弟?”

  金端不敢隐瞒,如实答道:“先王有四子,长子觉观为淑妃崔氏所生,如今任玄化寺僧统。三子之印为宫人殷氏所生,任法泉寺住持,四子早夭。”

  佛教早在前秦苻坚之时,便已传入高句丽。

  在高句丽落地生根后,发展迅猛,很快便传到了新罗、百济。

  因太祖王建崇信佛教,所以王氏高丽崇佛之风盛行,且僧人地位极高,而各个寺庙的主持或僧统,都是由宗室子弟担任。

  在高丽,寺庙的敛财能力,当属第一。

  乃是王室的主要收入,交给旁人怎会放心?

  当年王建追随的后高句丽君王弓裔,早年间也是曾出家为僧,法名善宗,自号弥勒降世,普渡众生。

  嗯,又是弥勒教……

  都他娘的传到高丽去了,也不难怪中原帝王对弥勒教如此警惕。

  李南嘉正欲开口,就见麾下营长快步走进大殿:“都帅,王启求见。”

  王启?

  李南嘉忽地双眼一亮,此人倒是个不错的人选,有小智而无大勇,往后也便于控制。

  她转头看向马扩,征询意见,马扩虚弱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想法。

  李南嘉吩咐道:“让他入殿。”

  “得令。”

  待麾下营长离去,李南嘉看向金端等人,用清冷的声调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渤海王性命垂危,子嗣又尚且年幼,无法担此大任,只能在宗室中择一贤明之人主持大局。本都帅对高丽并不相熟,诸位可有举荐人选?”

  话音落下,一众高丽官员神色各异。

  李资谦死了,拓俊京也死了,国君王楷也快了,眼下正是拥立新国君的好时机。

  凭着拥戴之功,升官进爵不成问题。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

  “觉观殿下为人仁孝,品性谦虚,可为国君。”

  “不妥,觉观殿下患有眼疾,处理政务恐有不逮。”

  “武灵郡王素有贤名,宽和仁爱……”

  “武陵郡王乃旁系,于法理不合,不妥不妥。”

  “……”

  一众高丽官员争的面红耳赤,金端等朝堂重臣,却一言不发。

  呵!

  金端暗自冷笑一声,心头鄙夷。

  一群蠢货,也不看看眼下是甚么形势。

  上国天使在此,天兵更是占领开京城,轮得到他们来指手画脚?

  有此一问,不过是为了显示上国气度而已。

  果然,只见李南嘉面色淡然,过了片刻后,主动问道:“金尚书可有人选?”

  金端心中一凛,正色道:“鸿胪寺少卿王启,乃肃宗之孙,少有才名,品性沉稳,当为国君之选。”

  “下官附议。”

  “下官也推举王启。”

  他一开口,王家、朴家等重臣纷纷附和。

  见状,其余高丽官员面色一滞,他们并非痴傻,立刻便明白了事情的关键,一个个赶忙改口,说起王启的好话。

  李南嘉点头道:“既然诸位一致推举,那便定王启为高丽国君,本都帅稍后就上奏一封,命人渡海上呈陛下。”

  夜长梦多,担心出现意外,她立即顺水推舟,拍板落定。

  奏疏一呈,王启就是齐国钦定的高丽国王,其余宗室即便想闹事,于法统上也站不住脚。

  说话间,王启迈步走进大辰殿。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王启先是一惊,不过察觉出目光中的殷切与讨好后,心中不由升起浓浓的疑惑。

  咽了口唾沫,王启小心翼翼地说道:“下官听闻天兵入城,特意前来看一看。”

  金端上前一步,神态亲昵的拉住王启的衣袖,沉声道:“李资谦、拓俊京妄图谋反,兴兵弑君,所幸李都帅率天兵及时驰援,镇压叛乱,手刃贼首。国君身中箭矢,性命危在旦夕。”

  “啊?”

  听闻王楷性命垂危,王启大惊失色。

  然后,金端接下来的话,却又将他拉上天堂:“国不可一日无君,我等一众同僚经商议,决定推选您为国君。”

  国君?

  王启只觉耳边嗡的一声,随后脑中一片空白。

  前一刻,他还在为自己的性命提心吊胆,甚至留下了遗言。

  下一刻,他竟成了高丽国君……

  一股狂喜自心底深处抑制不住的涌出,王启想放声大笑,但他知道,此刻绝对不能笑。

  凭着极大的毅力忍住心中狂喜,王启神色悲痛,连连摆手道:“王弟尚在,我岂敢谮居大位,此事休要再提。”

  三推三让乃是礼数,不可废。

  户部尚书王悫上前一步,神色真切道:“您切莫推辞,而今情势危急,李资谦与拓俊京虽身死,可亲信遍布全国,尤其是镇守北疆的十余万大军,将校皆是拓俊京一手提拔,若不及时处置,恐会酿成大祸。”

  王家与拓俊京关系密切,拓俊京就是靠着王家才发迹的。

  但世家就是如此,不管拓俊京能否赢,王家永远不可能输。

  毕竟,这高丽还需要他们来帮忙治理。

  王启继续推辞:“不成不成,我何德何能,诸位相公还是另寻他人。”

  见状,其余官员纷纷开口相劝。

  李南嘉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对于政治,她向来不感兴趣,过程她不管,只看结果。

  就在这时,一名医师神色仓惶的从殿后跑来,口中高喊:“王……王薨了。”

  “王弟!”

  王启悲呼一声,赶忙朝后苑跑去,一众高丽官员纷纷跟了上去。

  王楷到底是没撑过去,死于失血过多。

  这个时代没有输血,一旦失血过多,就只能硬抗。

  体魄强健的,造血能力强,或许有一线生机,体弱多病的直接宣判死刑。

  傍晚,王启身披缟素,被一众群臣按在殿台王椅上。

  “拜见国君!”

  金端等人退下殿台,行大礼叩拜。

  看着殿下群臣,王启神色恍惚,似觉不真实,恍如梦中。

  李南嘉在马扩的示意下,双手捧着虎翼刀走上殿台,朗声道:“此刀名为虎翼,乃陛下佩刀,今赐予高丽国王。”

  其实韩桢压根就没赐刀,不过是马扩为了手刃李资谦,随口编造的谎话罢了。

  此刻再次赐刀,是为了替王启背书。

  “臣拜谢陛下!”

  王启语气激动,单膝跪地,毕恭毕敬的接过虎翼刀。

0622【鸡肋中的鸡肋】

  王启很忙。

  既要替王楷大办丧礼,又要安抚开京百姓,同时处理李资谦与拓俊京留下的烂摊子。

  正如王悫所言,这二人虽身死,可亲信遍布全国,尤其是镇守北疆长城的十三万大军,一旦处理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从古至今,武夫的破坏力可不是文臣能比的。

  在最初的兴奋与狂喜过后,王启便陷入忙碌之中,甚至连妻儿都没时间接到王宫之中。

  不过即便如此,他依旧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在宫中宴请李南嘉。

  他又不傻,知晓自己是如何登上王位。

  况且,他一没根基,二没亲信,如果不想成为堂弟那样的傀儡国君,就得好好抱住天朝上国这条大粗腿。

  酒宴上,王启姿态摆的很低,不时主动敬酒。

  酒宴正酣,他略显为难道:“秣陵郡主,小王有个不情之请。”

  李南嘉说道:“渤海王但说无妨。”

  渤海王这个册封,不单单对王楷,而是高丽国君的册封。

  不管谁是高丽国君,只要还奉齐国为宗主,就继承渤海王这个封号。

  王启神色真挚道:“马尚书为救王弟,身负重伤,医师叮嘱需静养,小王的意思,是想请天使多停留些时日,待马尚书伤势彻底痊愈,再回国也不迟。”

  距离他登上王位已过去七日,马扩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照这个趋势,用不了几日就会回国。

  换一个藩国君主,巴不得天使早些走,可王启却相反,希望天使逗留的越久越好。

  最好能等到自己彻底坐稳王位,整顿好军队与朝堂。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不可能,因为想做完这些事儿,没个两三年时间根本不现实,所以只能尽量拖延。

  李南嘉沉吟道:“渤海王好意,本都帅代马尚书谢过了,马尚书就留在开京养伤,不过本都帅却另有皇命在身。”

  王启一愣,脱口而出道:“陛下来旨意了?”

  话一出口,他不由懊恼,高丽与山东虽一海相隔,可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二十日时间,这还不算胶州港到汴京的路程。

  李南嘉并未取笑,正色道:“去岁之时,陛下就打算收复耽罗岛。”

  “耽罗岛?”

  王启再一次愣住了。

  耽罗毗邻高丽,人口稀少,土地贫瘠,岛上民众皆是未开化的蛮夷,属于鸡肋中的鸡肋。

  就这么说罢,王氏高丽统一朝鲜半岛已有二百余年,可二百余年了,愣是没打过隔壁耽罗国的主意,可想而知,此地是何等贫瘠。

  也就前几年,王楷初登王位时,为了巩固自身王权,这才提出要攻打耽罗国。

  连高丽都懒得要的地方,王启实在想不明白,富饶的天朝上国为何想要。

  “不错。”

  李南嘉点点头,并未多言。

  攻打倭国还早,待准备完毕,再说也不迟。

  虽然心中有不少疑惑,不过王启却很开心,耽罗紧挨着高丽,上国水师打下耽罗后,不可能放任不管,必定会驻军,届时自己也好借力。

  念及此处,他略显愧疚道:“可惜小王初登王位,国内还不安定,帮不上甚么忙。”

  “往后会有机会的。”

  李南嘉神秘一笑。

  酒宴结束,已是月上中天,李南嘉拜别王启后,出了王宫,直奔馆驿而去。

  东南方的小院内,书房依旧亮着烛光。

  李南嘉站在门前,伸手敲了敲门。

  “进。”

  马扩的声音响起。

  李南嘉这才推门走进去,径直来到书桌对面坐下,她自顾自地拿起茶盏,给自己冲泡了一杯热茶。

  马扩脸色好一些,不过依旧有些蜡黄。

  血乃人之本,气乃血之母,腹部被开了洞泄了气,又失血过多,没那么快养好。

  他手握一卷书,问道:“王启说了甚?”

  李南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答道:“不外乎是旁敲侧击,想让我们在高丽久留。”

  “呵呵。”

  马扩微微一笑,紧了紧肩头披着的大氅:“他是个聪明人,知晓想坐稳这个位置,必须抱紧陛下的腿,否则王楷就是前车之鉴。”

  李南嘉轻啜一口热茶:“酒宴上,我提及了攻打耽罗之事。”

  “无妨。”

  马扩摆摆手,沉吟道:“眼下水师还走不得,再等几日,等驻守北疆长城的将领进京,便可攻打耽罗。”

  王启还是有些手段的,对李资谦与拓俊京的亲信恩威并用,打压一批,拉拢一批。

  尤其是军中将领,玩了一手明升暗降。

  只待那些将领入京受封,再想回去就难了。

  如此一来,王启便能轻而易举的夺回兵权。

  当然,之所以能如此顺利,最主要的原因是那些将领惊惧上国天兵。

  有大齐这个宗主做靠山,王启可谓是底气十足。

  “好。”

  李南嘉点头应道。

  ……

  ……

  临近三月,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汴京城外,随处可见踏青的百姓。

  哒哒哒!

  一队骑兵沿着官道策马狂奔,为首的骑兵头盔两侧分别插着一根鹰羽,背后身负一杆旗帜。

  所过之处,百姓及牛马车辆纷纷提前避让。

  这是八百里加急的驿卒,一旦有人胆敢阻拦,诛灭九族。

  驿卒一路狂奔,自南熏门入城,直奔皇宫而去。

  垂拱殿内。

  韩桢翻看着手中的国书,语气嫌弃道:“朕政务繁忙,没空接见他。你领他在京师转几天,再送几尊琉璃器,将他打发走。”

  李乾顺这小子不死心,又派人前来和亲。

  这次一下送来俩儿。

  西夏最近动作频频,一面继续派遣使节与齐国洽谈和亲称臣之事,另一面则暗中接触陇右和吐蕃的大小部族酋长,试图合纵连横,共同抗击齐国。

  只不过效果却并不好,因为年节朝贡之时,韩桢曾向吐蕃与陇右的使节承诺过,以往之事一笔勾销。

  往后就算齐国重新占据陇右,他们还是部族酋长,与现在没甚区别。

  所以,为何跟着西夏趟浑水呢?

  鸿胪寺少卿汪直应道:“臣明白了。”

  汪直前脚刚走,刘昌后脚就迈入大殿,禀报道:“陛下,高丽急奏。”

  听到是高丽的急奏,韩桢吩咐道:“呈上来。”

  接过奏疏,他打开查看。

  李南嘉这份奏疏事无巨细,极为详细。

  “朕果然没有看错马卿。”

  当看到马扩在高丽王宫中,将李资谦枭首时,韩桢忍不住赞赏。

  按照李南嘉描述的情况,整个高丽朝堂包括军队,已彻底被李资谦掌控,寻常计谋已无用,唯有出其不意,才可迅速破局。

  很显然,马扩此举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好在李南嘉驰援及时,将其救了下来。

  至于王楷身死,推选王启登上王位,韩桢则不在乎。

  谁当渤海湾无所谓,他只需要一个忠心恭谦的高丽。

  收起奏疏,韩桢吩咐道:“宣张叔夜。”

  高丽已定,那么攻打倭国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0623【为何攻打我国?】

  “臣见过陛下。”

  张叔夜踏入殿中,躬身行礼。

  韩桢朗声道:“李南嘉呈上奏疏,高丽已定,近期便会对耽罗岛动手,山东那边的匠人可准备妥当了?”

  耽罗那地方,人口不过万,铁甲不过百,半日内拿不下耽罗,都算是李南嘉无能。

  张叔夜回道:“回禀陛下,一应匠人都已征召,可随时出发。”

  这些匠人,负责指导修建港口与船坞,至于民夫则不用。

  拿下耽罗后,那些战俘便能充当民夫,管一顿稀粥就行,便宜又实用。

  韩桢下令道:“传朕旨意,命海军即刻出发。”

  旨意传到胶州湾,再到耽罗国,差不多需要十五日时间,那时李南嘉已经拿下耽罗,到了之后,可立即修建港口与船坞。

  紧接着,马扩便会向倭国递交国书。

  一旦倭国拒绝,立即宣战,身处耽罗的海军长驱直入。

  计划环环相扣,讲究一个快字。

  争取在盛夏到来前,结束对倭国的战事。

  “臣领命!”

  张叔夜躬身应道。

  待他离去后,韩桢将奏疏递给刘昌,吩咐道:“送去进奏院,让麻允迪单开一版。”

  “奴婢这就去。”

  刘昌接过奏疏,快步出了大殿。

  ……

  通过《青洲日报》的宣传,马扩在高丽所行壮举,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有人指责马扩行事太过激进鲁莽,有损齐国名望,不过更多的人觉得热血沸腾,纷纷赞扬马扩。

  赵宋对外软弱,让中原百姓心口憋着一股气。

  如今,马扩效仿班超、傅介子旧故,宣扬国威,让中原百姓只觉扬眉吐气,痛快不已。

  不过,此事的热度只持续了短短三日,百姓的讨论很快便转移到另一件大事上。

  大礼仪!

  自开年之后,常玉坤便命进奏院宣传造势,一直持续至今。

  一经公布,如同在士人群体中丢下了一颗核弹,反响比之全国蹴鞠大赛高了数倍。

  蹴鞠大赛毕竟是嬉戏娱乐,如何能与大礼仪相提并论。

  召集天下大儒文宗论道,算不上古往今来第一。

  毕竟往前论,可追溯到春秋时期稷下学宫的百家论道,此后的汉唐也曾效仿稷下学宫,举办过类似的礼仪。但论规模之大,学派之广,人数之多,此次大礼仪可谓是独一份儿。

  如此文坛盛会,但凡是读书人,都不愿错过。

  这可是宣扬学派,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一旦错过,那就不仅仅只是抱憾终生了。

  要是被老祖宗知晓自己错过,估计会气的从棺材里跳出来,给自己两耳光。

  要知道,如今新朝初建,可还没有确定哪一派为正统呢。

  自唐至赵宋,一直是以孔颖达注疏为官方正统。

  到了赵佶执政时,高举王安石大旗,将新学奉为正统,但如今赵宋已亡,当今官家也替元祐党人翻了案,显然不打算再用新学。

  若能在大礼仪中脱颖而出,被陛下看中,选为朝廷正统,足以名留青史。

  一时间,天下大儒纷纷出关,携带门下弟子,赶往京师。

  据说好几个快入土的老家伙也坐不住了。

  陈瓘都快八十的人了,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不顾儿孙们的劝阻,愣是带着棺材赴京,扬言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大礼仪之上。

  甚至一些大理、西夏两国的读书人知晓后,不愿千里也要一睹盛会。

  ……

  ……

  三月初三。

  两支神舟战舰群从开城港启航,直奔耽罗而去。

  李南嘉站在甲板之上,任由海风吹拂面颊。

  这段时间她也没闲着,查阅了大量耽罗资料,以此布置战术。

  狮子搏兔犹尽全力。

  耽罗毕竟紧挨高丽,所以高丽人对他们更为熟悉。

  从高丽官员口中得知,耽罗名为国家,实际上却是以高、夫、梁三大氏族为中心的部落联盟。

  岛上之人身材短小,毛发浓密,类倭国虾夷,髡头如鲜卑,好养牛及猪。

  其衣有上无下,略如裸势,不知仪礼廉耻,夏居革屋,冬窟室。

  所用货币,也是中原的铜钱。

  国中人口不足两万,去除老弱妇孺之外,能战的青壮年只有四五千人,铁甲稀少,多为皮甲。

  除此之外,李南嘉还聘请了数名高丽商贾作为向导,这些商贾时常往返耽罗贸易,对岛上极为熟悉。

  三日后,两支神舟战舰抵达耽罗。

  作为高丽、倭国、中原三国贸易的交汇之地,耽罗是有港口码头的,只不过无比简陋,如神舟战舰这样的庞然巨物,根本无法停靠在码头边。

  海港周边的耽罗人显然是头一回儿见到神舟战舰这样的巨物,一个个面色兴奋,聚拢在码头上围观,丝毫没有意识到,灭顶之灾即将降临。

  “都帅,港口狭窄,神舟无法驶入停泊。”

  听到传令兵的禀报,李南嘉面色如常,下令道:“派遣一艘战船先行登岸,占据海港。”

  “得令!”

  传令兵高声应道。

  随着瞭望台上挥动旗语,一艘战船立刻脱离队列,直奔海港而去。

  战船越来越近,岸上围观的耽罗人也越发清晰。

  当看清那些耽罗人,杨洪不由皱起眉头,满脸嫌弃之人。

  这些蛮夷竟然只穿着一件猪皮上衣,一直遮到大腿,下半身则空空荡荡,显露出黑乎乎地浓密腿毛。

  乌黑浓密的头发绑成一条条小脏辫,随意的披散在肩头。

  北魏时期,鲜卑男子的发饰也是如此,不过鲜卑人还是比耽罗人讲究不少,会将这些脏辫绑好,并且用精美的金银发箍装饰。

  甚至到了唐时,长孙无忌依旧留着一头辨发。

  一名士兵满脸惊奇道:“嚯,这些蛮子连裤子也不穿,不冷么?”

  要知道,这会儿才三月,虽然天气已经转暖,可还是有些冷的,尤其是海风一吹,凉飕飕的。

  “鬼晓得。”

  “哈哈,这帮蛮子个头真矮,只怕还没俺家的猪圈高。”

  “毛真多,怕不是猴子成精了。”

  “稀奇,当真稀奇。”

  水师士兵们七嘴八舌,评头论足。

  不消片刻,战船驶入港口,杨洪大手一挥:“登岸!”

  哗啦!

  先遣队手持大盾,率先踏上了港口码头。

  一面面大盾竖起,其余水师迅速下船,摆好阵型。

  耽罗人竟也不怕,依旧嘻嘻哈哈的看热闹,口中叽哩呱啦说着晦涩难懂的话。

  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耽罗人,一名水师士兵面色亢奋,抬起强弩就扣动扳机。

  嗖!

  一名耽罗人应声倒地,当场毙命。

  “搜西苦辣!!!”

  这一箭如同捅了蚂蚁窝,围观的耽罗人爆发出一阵惊叫,一个个面色惊恐的四散奔逃。

  杨洪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是一巴掌,呵斥道:“谁他娘的让你放箭?”

  那士兵面色尴尬,挠头道:“营长……俺,俺怕他们跑了,所以就……”

  齐军以军功论赏,斩首一级赏钱四贯,从未更改过。

  他见这些耽罗人傻乎乎的站在那里,一时间没忍住。

  “都帅早就有令,耽罗蛮夷尽量活捉,届时有大用处,你他娘的倒好,钻钱眼里去了,本来能一网打尽的,眼下好了,逃的漫山遍野。”

  杨洪越说越气,对准他的屁股狠狠踹了两脚,旋即丢下一句狠话:“等战事结束,老子再跟你算账。”

  随着耽罗人逃走之后,码头附近为之一空。

  杨洪率领麾下士兵迅速铺开,等待其他战船的袍泽们登陆。

  半个时辰后,除开负责在海上警戒的神舟战舰之外,其余三千余水师尽数登陆。

  在向导的指引下,李南嘉率领水师直奔耽罗王城而去。

  王城建立在距离海港二十里的山下,黄土泥巴夯成的城墙,沿着山脚围绕成一个半圆。

  城墙只有不到一丈高,甚至不需借助攻城器械,徒手都能爬上去。

  城墙内,是一间间皮毡搭建的房屋,后方山壁上,开凿出密密麻麻的洞窟。

  这些洞窟,是耽罗人冬季过冬之所。

  相比起四处漏风的皮毡房子,洞窟显然更加保暖。

  李南嘉面无表情,清冷的声音下令道:“攻城!”

  这场攻城战没有丝毫意外,不消半个时辰,便彻底结束。

  甚至于,攻城所耗时间,还不如赶路的久。

  “这位将军,耽罗与上国素无仇怨,为何要出兵攻打我国?”

  耽罗王高春心中惊惧之余,还有无数疑惑。

  李南嘉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吐出三个字:“伐不臣。”

  “这……”

  高春一愣,正欲求饶,却见李南嘉摆摆手,吩咐道:“押下去,过段时日送回汴京。”

  不管怎么样,到底是一国之王,该如何处置,那是陛下的事情。

  待高春被押走后,李南嘉继续下令道:“杨洪。”

  “末将在。”

  杨洪抱拳应道。

  李南嘉吩咐道:“现命你率麾下将士,扫荡岛屿,抓捕耽罗人。”

  “得令。”

  杨洪兴冲冲的转身离去。

  这时,只见周雄面色惊喜的走过来:“都帅,城中发现数万头猪牛。”

  “这般多?”

  李南嘉略显诧异。

  周雄点头道:“还别说,这些蛮子虽然裤子都没一条,不过倒是挺会养牲畜,那些个猪被养的白白胖胖。”

  闻言,李南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牛莫动,宰百来头猪,好好犒劳一番将士们。”

0624【有小节而无大义】

  双方不管是战力还是军械,都不是一个维度。

  不过耽罗大小部族足有几十,遍布全岛,个子虽矮小,可跑起来却一点都不慢。

  李南嘉足足花了五日时间,才彻底将整个耽罗岛扫荡了一遍,共计活捉俘虏一万三千余人。

  估摸着还有数百漏网之鱼,不过她也懒得管,这些人成不了气候。

  起初,这些被俘虏的耽罗人还很惊恐,担心会被齐军全部杀掉,结果几天一过,发现这些齐军人还怪好的嘞。

  俘虏被分成两批,一批负责修建军营,另一批则蓄养猪牛牲畜和种地。

  每日早晚两顿稀粥。

  粥啊!

  他们平日里哪里吃得到,只有重大节日或部族酋长婚丧嫁娶时,才能吃上一口。

  耽罗是部族制,但底层族人却过得很凄惨,几乎与奴隶无异,富足的是部族酋长。

  族中所有资源,都是酋长的私产,该如何分配,酋长说了算。

  这种情况下,底层族人能保证不饿死就不错了,还想吃的好?

  况且,耽罗土地贫瘠,绝大部分地区都是火山地,种不了水稻、小麦等作物,只有少数地区,可以种些木薯、薯蓣(山药)等杂粮。

  稻米小麦只能从高丽购买,因此价格极其昂贵。

  在这些耽罗百姓看来,不管是修军营还是放牧喂猪,都是日常工作,干着和以前相同的活计,却能吃到粥,这些齐军简直就是神仙派来拯救他们的天兵天将啊。

  因此,这些耽罗百姓非但没有一个逃跑,干起活来还十分卖力。

  到点上工,下了工就去吃饭,然后各自回屋睡觉。

  眼见战俘如此听话,李南嘉诧异之余,也乐见于此,毕竟管理起来更加方便省心。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孙志叼着一根草茎,躺在黝黑的火山石上,百无聊赖的看着耽罗人调配猪食。

  这些耽罗人往往会割数种草,然后再拌上一些切碎的海错,混合在一起喂猪。

  还别说,吃了这种特制的猪食,那些猪一个个膘肥体壮。

  一旁的周雄啧啧称奇道:“啧,不得不说,这些蛮子养猪确实有一手。”

  “那是自然。”

  孙志挑眉道:“此地贫瘠,种不了粮食,自然要想办法活下来,光靠捕鱼,如何能养得活这般多人。大当家说了,莫要苛责这些蛮子,往后就让他们给咱们好好养猪喂牛。”

  耽罗今后会成为中原控制倭国与高丽的海上枢纽,驻军是必然的。

  若是从高丽购买肉食,成本太高不说,运输也要三五日时间,若是盛夏时节,极易变质。

  让这些耽罗蛮子替他们养猪,能节省一大笔军费开支,而付出的成本,仅仅是一日两顿稀粥,这已经不是划不划算了,而是血赚。

  两人说话间,一名传令兵小跑着走来:“孙旅长,援军来了。”

  “可算来了!”

  孙志精神一震,吐掉口中的草茎,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

  援军赶来,也就意味着即将要攻打倭国了。

  一路赶到码头,就见三支神舟战舰群停在海港外围。

  很快,一艘战船驶向码头。

  一名将领顺着木板来到码头上,抱拳道:“见过孙旅长!”

  此人名唤王兴,是王渊的堂弟,早年间便追随王渊,对水战极有天赋,被匡子新看中,从而招入水师。

  为此,还与刘锜等人闹过不愉快。

  毕竟陆军之中懂水战的将领本就不多,如今被海军挖了墙角,刘锜等人自然不乐意了。

  孙志笑道:“王旅长别来无恙。”

  王兴说道:“李都帅可在,火器、火药需交接一番。”

  火器与火药向来是重中之重,审查极为严格,且采用了连坐的追责制度,哪怕只是一枚火器对不上,连带着旅长包括后勤参军在内,所有军官一齐追责受罚。

  正因如此,直到如今,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下几十起,火药与火器出过的差错,只有寥寥两三回。

  闻言,孙志答道:“不巧李都帅前两日去了一趟高丽,估摸着五日后才能回来,不过寅参军尚在军中,可先与寅参军交接。”

  “也好。”

  王兴点头道。

  军营并未修建好,毕竟不是临时住所,而是作为长久驻军的营地,自然要修建牢固。

  这段时日,主要是打地基与准备木材、石材。

  眼下水泥运到了,几日时间就能建成。

  ……

  李南嘉此去高丽,一是告知马扩,可以向倭国递交国书了。

  其二么,自然是向王启要粮。

  “攻……攻打倭国?”

  王宫内,王启听到马扩与李南嘉的说辞,整个人不由愣住了。

  “不错。”

  马扩点点头:“倭国久悬海外,不遵王命,不听教化,纵容国内武士劫掠商船,袭扰沿海之地。是以,陛下降下旨意,命我等伐不臣!”

  这下子,王启终于明白,上国为何要攻打耽罗了。

  显然是很早之前,就决定要攻打倭国,而耽罗不过是顺带而已,毕竟耽罗为倭国、高丽之枢纽,作为跳板再合适不过了。

  念及此处,王启面色为难道:“小王如今的情况,二位天使应该清楚,军中未定,贸然调集大军,恐会引发兵变。所以,上国征讨倭国,小王实在是爱莫能助,还望天使体谅。”

  马扩与李南嘉一齐前来王宫,主动提及攻打倭国之事,意图很明显。

  不过他确实没法出兵相助,拓俊京在边疆经营多年,亲信遍布军中,虽然他前不久玩了一手明升暗降,把一众高级将领调回开京,可中基层将校还在,目前正值敏感时期,一动不如一静。

  “渤海王误会了。”

  马扩微微一笑,解释道:“讨伐倭国,自有我大齐将士,不需高丽出兵相助。今日前来,是向渤海王借粮。山东距离倭国路途遥远,且海上大风大浪乃是常事,运粮多有不便,因此就近向高丽借粮,届时待战事结束后,会如数奉还。”

  闻言,王启也很识趣,当即说道:“马尚书此言差矣,为宗主分忧,乃臣子本分。些许粮草而已,不必还了,权当是小王的一片心意。”

  马扩心下满意:“如此,本官多谢渤海王了,稍后会将此事如实上奏陛下。”

  王启问道:“不知需多少粮草?”

  李南嘉开口道:“两万石足以。”

  海军相较陆军还有一个优势,那就是粮草消耗,只有陆军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

  当然,并非是海军吃的少,而是海军没有战马,也不需要牛等牲畜运粮。

  事实上,陆军行军打仗,战马与牛等牲畜一直是耗粮大户。

  战马要作战,不可能只吃干草,还需豆饼等精粮喂养,否则别说冲锋了,驮着二百余斤的骑兵跑几步就没力气了。

  而战马的胃口极大,一匹战马的饭量顶得上五六名士兵。

  外加驮运辎重的牛马,以及随军民夫,一路上人吃马嚼,所耗粮草自然也就多了。

  海军则不同,粮食辎重全部由战船运送,运输消耗几乎为零。

  其实此次攻打倭国,出动的水师只有万余,预定作战时间三个月,军部计算的粮草是一万石。

  但反正粮草由高丽出,这笔竹杠不敲白不敲,于是张嘴要了两万石。

  两万石?

  王启暗自松了口气,爽快道:“没问题,小王这就命人筹集,十日后送往海港。”

  高丽贫瘠,粮食产出并不多,他方才还担心李南嘉会狮子大开口,好在上国天使还算讲究。

  两万石,虽然也不算少,可咬咬牙能在短期内凑齐。

  用两万石粮食,向上国陛下表忠心,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一时间,双方皆大欢喜。

  拜别王启,出了王宫后,马扩说道:“国书与宣战书本官已写好,本想亲自出使倭国,奈何伤势还未痊愈,只能由李都帅遣人送去了。”

  李南嘉语气自信道:“无妨,左右不过是走个过场,马尚书安心养伤,余下的交给末将便是。”

  “好。”

  马扩笑着点点头,从袖兜中取出国书与宣战书递过去。

  这显然是装都懒得装了。

  先递交国书,一旦倭国拒绝,立马甩出宣战书,随后驻扎在耽罗的水师杀过去。

  毕竟隔着茫茫大海,即便从耽罗到倭国本州岛,也需十五日时间。

  这一来一去,起码一个月没了。

  既然定下了闪电战的基调,马扩与李南嘉又怎会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干脆国书与宣战书一起带去倭国,省得麻烦。

  接过之后,李南嘉拱手道:“粮草之事,还请马尚书多费心,帮忙盯着些。”

  马扩应道:“放心。”

  “末将先行告辞。”

  说罢,李南嘉率领亲卫出了王城,直奔海港而去。

  ……

  乘船回到耽罗岛时,军营已经建造了大半,海港与船坞也在同步建造。

  一路来到军营,李南嘉召来孙志与寅先生,询问了一番岛上近况后,吩咐道:“马尚书伤势尚未痊愈,还需静养,其余使节也带伤,不宜长途跋涉,你与寅先生去一趟倭国,至于具体怎么做,不用我教你罢?”

  孙志打趣道:“大当家这说的甚么话,先礼后兵嘛,俺们以前耍过不少次了。”

  “你晓得就好。”

  说起以前在黑山寨的往事,李南嘉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将国书与宣战书递过去后,她叮嘱道:“倭国人久居海外岛国,有小节而无大义,擅于伪装,心胸狭隘,你去了之后谨慎些,以防倭国人狗急跳墙。”

  “我省得。”

  孙志郑重的点点头。

0625【倭国】

  翌日。

  孙志与寅先生率领一支神舟战舰群出发了,直奔倭国本州岛而去。

  在他们走后,李南嘉也没闲着,立即着手整军。

  五日后,第一批粮草从高丽运来,共计七千石,剩余的一万三千石要从其他道调运,需要一些时日才能运到。

  留下一千水师镇守耽罗岛,带上三千石粮草,李南嘉率领剩下的四支神舟战舰群出发。

  此战,就是讲究一个快字。

  其疾如风,侵掠如火。

  倭国绝对想不到,前脚齐国使节刚刚递交宣战书,大军在五日后便会杀到本州岛。

  只怕水师登上本州岛之时,倭国还没来得及调兵呢。

  ……

  三月十八。

  孙志率领的神舟战舰群,成功抵达倭国九州岛琼浦(长崎)。

  如今,九州、四国、中国地方这三片地区,是平氏统辖的地盘。

  这里的中国地方,与中原没甚干系,只是倭国的一个地区名,类似于行省。

  盛唐时期,倭国与唐贸易来往密切,派遣大量倭国留学生来唐学习。

  在学习了上百年后,倭国开始效仿盛唐的制度,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将整个倭国划分为六十八国,又按照人口多少划出了大国、上国、中国以及下国四个区域。

  本州岛的西部地区因为离首都不远也不近,人口不多也不少的缘故,就被称为中国地方。

  孙志并未久留,在琼浦停留了半日,补充了淡水和蔬菜后,便再度启程。

  沿着九州、四国的海岸,神州战舰群一路北上,最终于三月二十八日,赶到兵库津港口。

  兵库津也就是后世的神户,不过如今还只是一个小渔村,港口也极为破旧,至于大阪,还只是一片荒地。

  港口内,只有十几条破破烂烂的小渔船。

  见到神舟战舰群,港口附近的倭国百姓一个个面色骇然,既好奇,又惊惧,只敢远远眺望,不敢靠近细看。

  舵手面色无奈的禀报道:“孙旅长,港口太浅,神舟吃水太深,无法停靠。”

  习惯了中原的大港口,骤然来到这种老破小的码头,着实不习惯。

  孙志吩咐道:“先派一艘战船登岸。”

  “战船怕是也危险。”

  舵手苦笑一声。

  闻言,孙志挑眉道:“那你以前来倭国,如何停靠商船?”

  舵手解释道:“以往只在九州、四国停靠,不曾来过此地。”

  九州、四国毕竟距离中原最近,那边的几个港口虽也破旧,可好歹足够深,哪像此地,一眼都能看到海底的沙石,而神舟和护航战船基本都是满载,吃水极深,这要是陷进去了,一艘拖船怕是很难拉起来。

  孙志无奈之下,安排麾下将校待在神舟之上,自己则与寅先生以及一众亲卫,乘坐小木船来到码头上。

  当孙志一行人上到码头时,就见几名骑兵从远处奔驰而来。

  倭国是孤悬海外的孤岛,岛上并没有马,在汉朝时从中原引进了马。

  不过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中原的马到了倭国后,一代不如一代,导致体型瘦弱矮小。

  说是马,实际也就比骡子稍大一些。

  而倭国人同样矮小,两相组合在一起,让看惯了高头大马,威武雄壮的重甲骑兵的孙志等人,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喜感。

  为首的骑兵身着藤甲,留着标准的武士发型。

  武士阶层,是近百来年才在倭国出现。

  因为藤原氏的摄关政治,从而诞生的一个全新阶层。

  如果要类比的话,与金国的猛安谋克倒是极为相似。

  每一个武士,都相当于金国的谋克,有属于自己的封地,靠治下百姓供养。而倭国的百姓是没有田产的,甚至连农具都没有,只能依附于武士,整日耕田劳作,相当于农奴。

  武士除了对上层贵族缴税之外,主要职责就是打仗。

  要知道,倭国如今的人口约莫五六百万,为什么几百年后的战国时代,每次打仗双方却只有几百上千人,宛如村子械斗?

  因为武士就那么多,百姓是不参与战争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就是倭国本来就是个岛国,面积不大,而且几乎八成都是山地,还时常遭受海啸与地震等天灾,所产粮食有限,根本供养不起庞大的军队。

  隔着一段距离,五名骑兵便放缓速度。

  停下后,为首的武士翻身下马,迈步走来,一张口便是一连串叽哩呱啦的倭国语。

  倭国与高丽不同,虽也汉化,学习汉字与诗书,但却保留了本地语言。

  闻言,孙志转头看向一旁的舵手。

  舵手翻译道:“他说自己名唤橘竹康,问我们是否来自宋国。”

  平安时代,倭国四大姓,平、源、藤原、橘。

  这四大姓氏,皆是天皇赐姓。

  至于底层百姓,则没有姓氏,只有名。

  说话间,橘竹康的目光不断在孙志等人身上扫视,神色警惕。

  实在是孙志的面相太过凶恶,尤其是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如同一条巨型蜈蚣伏在脸颊上,令人胆寒。

  尤其是当他看到停靠在港口外围的神舟战舰时,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与贪婪。

  如此庞大的战舰,橘竹康还是第一次见到,心中无比震撼。

  孙志居高临下的看着几名倭国武士,语气倨傲道:“告诉他,如今中原换了主人,没有宋国了,我齐国取而代之。”

  舵手当即如实翻译。

  得知中原换了主人,橘竹康神色不变,毕竟站在他的视角而看,跟自己没有一文钱关系,而是警惕的问道:“贵国大张旗鼓前来我国,有何贵干?”

  中原换了主人与他没关系,可如今却来了一支水师,这就有关系了。

  如此庞大的战舰,外加十艘战船,人数加起来估摸不下两千。

  见状,一旁的寅先生开口道:“我国陛下派遣本官前来,递交国书。”

  “原来是使节当面,失敬失敬。”

  听到舵手的翻译,橘竹康暗自松了口气,态度立马变得热情了许多。

  寅先生问道:“此去平安京路途几何?”

  橘竹康毛遂自荐道:“约莫百里,若使节不嫌弃,鄙人可作向导,为使节带路。”

  作为武士,除非有调遣,否则是不能私自离开领地。

  眼下中原使节前来,说不得还能藉此在天皇面前刷一刷脸,他岂能错过这个机会。

  寅先生似笑非笑地说道:“既如此,那就有劳了。”

  “使节太客气了。”

  橘竹康说罢,瞥了眼海港外的战舰群,迟疑道:“这些战船……”

  寅先生安抚道:“放心,这些战船只为护送本官,这段时日会待在船上,不会登岸。”

  “原来如此。”

  橘竹康笑道,心中却并未放松警惕,悄悄朝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盯紧这些战船。

  其中一名武士立即会意,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寅先生说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好。”

  橘竹康交代了两名手下几句,随后便带着另外两名手下,与使节团前往平安京。

  孙志遵循李南嘉的叮嘱,为防倭国天皇狗急跳墙,对他们下手,所以此行带了二百精兵。

0626【倭国乱象】

  百里路并不算远,况且连同橘竹康在内,都是士兵,又无繁重的辎重,因此在第二日的下午,便赶到了平安京。

  这一路走来,沿途百姓的惨状,让寅先生与孙志对倭国有了些了解。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连中原的乞儿都不如。

  要知道,这可是京都周边。

  连天皇脚下都如此,其他地区就更不用说了。

  一路上,橘竹康都表现的非常热情,尤其是昨夜与孙志麾下亲卫切磋了几招后,言行举止间透着谦卑。

  他自问一身武艺不差,师从居合道名师,可在亲卫手下,仅仅五招就败下阵来。

  倭国人一向慕强,橘竹康也不例外。

  夕阳西斜。

  橘竹康站在官道上,遥遥指着不远处的城池,面色自豪道:“使节请看,这便是我国的都城,平安京,城中百姓足有二十万之众,乃我国第一雄城。”

  对于平安京,倭国人是自豪的。

  因为此城是仿照唐时的长安建造,连城中各个坊市与水渠的布局,都完全照抄。

  是整个倭国,最繁华也是最宏达的城市。

  可若与长安类比,则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孙志笑而不语,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之色。

  二十万人?

  中原二十万人的郡城,掰着手指头都数不清,更别提当今世上的第一城,汴京。

  一旁的寅先生沉吟片刻,憋出一句:“不错,有盛唐遗风。”

  闻言,橘竹康笑的合不拢嘴。

  倭国对唐朝的尊敬与向往,已经深入了骨髓,毕竟这一时期两国交流最为频繁,盛唐的文化、科技等影响,对倭国造成了极强的冲击。此刻听到寅先生的夸赞,他心中自然无比欣喜。

  就在他们说话间,一队武士架马疾驰而来。

  二百多名士兵,忽然出现在京都外,想不引起注意都难。

  不多时,那群武士在相距一百步时,纷纷勒住马缰,手放在刀柄上,目光警惕的扫视着孙志等人。

  为首的武士高喊道:“你们是何人?”

  橘竹康上前一步,答道:“吾乃橘竹康,太政中纳言橘印一味家臣。护送中国使节入京,觐见天皇陛下。”

  “中国使节。”

  闻言,为首武士稍稍放松警惕,伸手道:“可有国书文牒?”

  通过舵手翻译后,寅先生冷哼一声,面色倨傲道:“国书自然有,可岂容你这丘八亵渎?还不快速速退下!”

  面对寅先生的羞辱呵斥,那名武士首领并未恼怒,继续说道:“入京都不得携带刀兵,且只准十人进城。”

  这可是二百皮甲持枪,全副武装的士兵,只看这些士兵雄壮的身姿,以及散发出的摄人煞气,便知是精锐。

  他哪敢放进京城,万一出了篓子,就是他的家主也担待不起。

  “放肆!”

  孙志爆喝一声。

  与此同时,身后二百水师齐齐上前一步,手搭在腰间刀柄或弓弩上,充满杀意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武士。

  希律律~

  这一声爆喝,以及爆发出的杀意,吓得战马受惊,纷纷扬起前蹄。

  武士首领咽了口唾沫,满脸惊惧之色。

  “使节息怒。”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橘竹康赶忙站出来打圆场。

  孙志冷声道:“你且告诉他,本官出使倭国,乃是你等的荣幸,切莫给脸不要脸。”

  舵手才不管那么多,如实将此话翻译。

  那群武士一个个面色难看,心头愤怒,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橘竹康只当没听到这番话,迈步走上前,操着倭国语,低声与武士首领交谈起来。

  也不知他说了甚么,片刻后,武士首领一脸恭敬的架马退至一旁,老老实实让出官道。

  见状,寅先生掸了掸衣衫,迈步朝平安京走去。

  安排手下一名武士,先行赶去王宫禀报后,武士首领率领其他人架马跟随左右,护送使节团进入城池。

  ……

  ……

  王宫之中。

  “中国使节来了?”

  鸟羽天皇得知这个消息,面露诧异之色。

  自打倭国进入平安时代,藤原氏摄关政治之后,为巩固自己的统治,以防出现意外,便与中国断了外交联系,北宋一朝,官方只通过两次书信,并非正式的国书。

  对于中国,藤原氏这两三百年的策略一向是不招惹,但也不亲近。

  不禁止中国商人前来贸易,但严禁本国商人出海贸易。

  按理说,这么多年下来,中国也应该清楚了他们的态度,为何又突然派遣使节前来呢?

  思索了片刻,鸟羽天皇吩咐道:“先将中国使节安顿在使馆之中,请太政大臣与左、右大臣入宫。”

  平安时代,是倭国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在此之前,天皇一直统御着整个倭国,政军两权紧握手中。

  可随着藤原氏通过嫁女的方式,获得外戚身份,再通过扶持外孙上位,渐渐架空了天皇,最终演变成了摄关政治。

  所谓摄关,便是摄政与关白的组合。

  摄政很好理解,关白本意源自汉代,为倭国职官,相当于中原的宰相。

  而摄关政治,便是幕府的前身。

  不过天皇一系也并非没有反抗,鸟羽天皇的祖父白河天皇,联合国内寺院,并扶持被藤原氏打压的平氏,创立院政制度,从而削弱了藤原氏对于朝堂的掌控力。

  经过几十年,三代人的努力,到了鸟羽天皇继位之时,总算拿回了一些权利,虽然不多,但比起原先的傀儡要强无数倍。

  不过凡事都有代价,天皇一系为了夺权,也将倭国推向了悬崖边。

  寺院僧人的地位大幅度提升,僧院领地一扩再扩,霸占大量田地,导致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成为流民,从而引发暴乱。

  而平氏在兴起后,也渐渐开始展露出野心,蠢蠢欲动。

  与此同时,随着藤原赖通去世,藤原氏后继无人,权力出现了真空。

  曾经作为藤原氏狗腿子的源氏,想要翻身做一回主人。

  如今的倭国,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已经到了临界点,底层百姓哀鸿遍野,上层贵族剑拔弩张,如同一个装满炸药的火药桶,只需一点火星,就会轰然爆炸。

  目前,倭国数方势力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正因如此,不管是天皇一系,还是平氏、源氏乃至藤原氏,都不想与中国建交,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毕竟中国的体量与影响力摆在那里,一旦与倭国建交,其所带来的影响力,将会彻底打破这种平衡。

  不多时,三名身着华贵丝绸服饰的大臣,一齐走进殿阁。

  倭国上层虽与中原断交,可对中原的丝绸、瓷器等奢侈品却极为痴迷。

  明面上,严禁百姓对外贸易,可不管是天皇还是藤原氏、平氏这些权贵,私底下都养着一支商队,暗中与中原、高丽做生意。

  尤其是藤原氏,占据奥州,与北海道毗邻,做着奴隶买卖。

  缺钱了就派人去北海道抓虾夷,卖给高丽和中原,换取茶叶、瓷器、丝绸、熏香等奢侈品。

  真以为匡子新与李南嘉清剿的倭国海盗,都是倭国的流浪武士?

  流浪武士能买得起渡海的船?

  保不齐就是平氏蓄养的武士,专门劫掠商船。

  “拜见天皇!”

  三人齐齐行礼,而后跪坐在榻榻米上。

  倭国等级森严,从三人跪坐的位置,就能看出地位高丽。

  中间的中年人长着一张国字脸,气质沉稳威严,比另外两人稍前半步。

  此人正是藤原氏的当代家主,藤原忠通,官至从一位摄政关白太政大臣。

  虽然摄关依在,可已经名存实亡,藤原氏的权势已经大不如前,天皇一系通过院政,夺回了一部分权利,平氏、源氏、橘氏三家也在朝堂中站稳脚跟,取得了极大的话语权。

  鸟羽天皇手持小折扇,遮住半张脸,缓缓开口道:“中国派遣使节前来,汝等当已知晓,如何看待?”

  这会儿还不到四月,天气并不热,不过自折扇传入倭国后,一直被当作礼器使用,是身份的象征。

  哪怕寒风刺骨,大雪漫天,权贵们依旧扇不离手。

  闻言,藤原忠通朗声道:“中国欲与我国互通久矣,此番遣使前来,不外乎还是老一套,两国交好,互通有无。”

  北宋时期,赵宋数次遣使递交国书,想与倭国建交。

  建交的原因,自然是拓展海外市场。

  “不错。”

  左大臣源为义点了点头。

  这时,一侧的平忠盛目光闪动,沉吟道:“臣下以为,与中国交好,并无不妥。”

  他有自己的小心思,占着九州、四国地利,一旦与中国建交通商,立马就会成为贸易的桥头堡,得以迅猛发展。

  话音刚落,就被藤原忠通驳斥道:“难道你忘了刀伊入寇的前车之鉴了么?”

  刀伊入寇,是倭国本土第一次受到入侵。

  而入侵者,是辽国治下的女真海盗。

  当时,倭国与高丽通商,赚了不少钱,引得女真海盗眼红。

  于是,在高丽人的带路下,三千女真海盗杀向倭国九州、四国两岛,一路烧杀劫掠。

  虽然后来女真海盗被打退,但倭国损失惨重。

  自那之后,倭国就彻底实行闭关锁国的政策。

  “哈依,太政大臣教训的是。”

  平忠盛赶忙俯身请罪。

  藤原忠通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身道:“臣下以为,一动不如一静,中国与我国交好通商,有百利而无一害,可对我国而言,却弊大于利。一旦通商,势必要放开对百姓的限制,往后再想管束,只怕困难重重。”

  此言一出,平忠盛与源为义为之一震。

  是啊!

  如今百姓很好管,只要有一口吃的,饿不死就行。

  可若是与中国通商后,这些百姓见过了世面,心思活络了,再想管就难了。

  甚至保不齐,会把中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一套也给学去……

  别看天皇、藤原氏、源氏、平氏这些势力斗来斗去,实际上他们都是皇室,只不过是分家出去的旁支而已。

  念及此处,平忠盛赶忙说道:“太政大臣所言极是,臣下也觉得应拒绝通商。”

  “臣下附议。”

  源为义也俯身附和。

  很快,三方势力意见达成一致。

  贸易么,他们自己暗中进行就是了,至于那些贱民泥腿子,老老实实帮他们种地就好了。

  见状,鸟羽天皇起身道:“既如此,朕去请教一番法皇的意思。”

  倭国在位称天皇,卸任的称上皇,卸任之后出家的,则称为法皇。

  鸟羽天皇口中的法皇,是他的爷爷,白河法皇。

  他老子死的早,他继位时只有五岁,所以一直是白河法皇在背后发号施令。

  如今哪怕他已经成年,可白河法皇依旧没有放权,形如傀儡。

  沿着亭阁,一路来到东边的花苑,刚刚踏过垂花门,鸟羽天皇迎面便撞上一名女子。

  女子容貌极美,正是鸟羽天皇的皇后藤原璋子。

  看着怀中的皇后媚眼如丝,脸颊泛着嫣红,整个人香汗淋漓,一副吃饱的满足神色,又是从白河法皇的住所出来,他哪里还不清楚发生了何事,眼中当即闪过一丝怨毒。

  藤原璋子是白河法皇的养女,自幼长在王宫,深受白河法皇的喜爱。

  不过,此女风评却极差,传闻与白河法皇有染。

  早年间,白河法皇欲将她嫁给藤原忠通,却被忠通的父亲藤原忠实一口回绝。

  一怒之下,白河法皇又将其许配给了刚成年的鸟羽天皇。

  成亲后不到八个月,藤原璋子便诞下一个男婴。

  鸟羽天皇怀疑是爷爷的儿子,因此厌恶,私下甚至将这个长子称作叔父。

  强忍着心中愤怒,鸟羽天皇语气生硬道:“你在此作甚?”

  藤原璋子丝毫不惧,哑着嗓子道:“法皇身子抱恙,妾身来探望一番。”

  “探望好了就早些回去。”

  鸟羽天皇冷哼一声。

  藤原璋子莞尔一笑:“妾身这就回去。”

  目送藤原璋子离去的背影,鸟羽天皇面色铁青,无声的骂了一句:“不知廉耻的贱妇!”

  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不快后,鸟羽天皇换上一副笑脸,迈步走向殿阁。

  竹阁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跪坐在那里品茶,胸口衣衫敞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爷爷。”

  鸟羽天皇恭敬地行了一礼。

0627【鸟羽天皇?绿龟天皇!】

  “坐。”

  白河天皇语气随意的吩咐一声,自顾自地继续品茶。

  倭国如今的茶道,依旧是学自唐时的煎茶,而中原点茶则渐渐取代了煎茶。

  相较煎茶,点茶更加风雅,也更含意趣。

  跪坐在矮桌前,鸟羽天皇恭敬道:“中国换了新皇帝,派遣使节前来。”

  白河法皇神色毫无波澜,用苍老的声音问道:“忠通那帮小狼崽子谈妥了?”

  鸟羽天皇答道:“太政大臣与左右大臣一致认为,一动不如一静,否则恐会再次招来刀伊入寇。”

  闻言,白河法皇淡淡地道:“看来这帮小狼崽子并未被利益冲昏头脑。”

  “爷爷的意思是……”

  “好生招待中国使节,切莫怠慢,至于建交通商之事,寻个借口拒绝。”

  “哈依。”

  鸟羽天皇点头应道。

  “孙儿先行告退,不打扰爷爷品茶。”

  鸟羽天皇正欲起身,却被白河法皇叫住:“坐下。”

  “爷爷还有何事吩咐?”

  鸟羽天皇直起的身子再度跪坐,面色依旧恭敬无比。

  白河法皇抿了口茶水,闭目品味一番后,不急不缓地说道:“崇德今年五岁了罢?”

  听到崇德这个名字,鸟羽天皇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之色。

  崇德,便是他与藤原璋子的长子。

  成亲仅八个月,便诞下六斤四两的男婴,任谁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孩子。

  而孩子的亲生父亲,除了自己这个爷爷,再没有第二个人。

  此刻,听到白河法皇提及这个孩子,这让鸟羽天皇只觉无比羞耻,心中升起一股怒火。

  不过鸟羽天皇这么多年忍辱负重,养气功夫练得不错,只见他低眉垂目道:“哈依,是有五岁了。”

  “朕打算在崇德两个月后的诞辰上,册封其为皇太子,你性子浮躁,届时去四天王寺修心养性几年。”

  白河法皇语气平淡,可却无比霸道,透着不容置疑之意。

  近几年随着鸟羽天皇年岁渐长,时常忤逆自己的旨意,虽不敢明着干,可暗地里却阴奉阳违,这让白河法皇越来越不满。

  眼下正好借着册封崇德为皇太子的时机,将其赶出皇宫。

  待过上两年,再把崇德扶正为天皇。

  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肥水不流外人田,况且比起鸟羽,也更好掌控。

  去四天王寺?

  鸟羽天皇瞳孔猛地一缩,搭在腿上的双手用力抓紧衣裳,关节处透着森白之色。

  自己这个祖父的心思,他岂能不知。

  说得好听,去修心养性几年,只怕自己出了皇宫,就再也回不来了,要在四天王寺吃斋念佛终老。

  见他迟迟不说话,白河法皇微微皱起眉头,沉声道:“看来鸟羽的翅膀长硬了,想要振翅高飞了。”

  鸟羽天皇苦涩地说道:“爷爷息怒,孙儿不是这个意思。”

  尽管心中无比愤怒,但面对自己这个祖父,他很是无力。

  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个傀儡。

  朝堂与皇宫之中,他能够指派的人,恐怕也就只有身边的侍从了。

  与其最后狼狈的被赶出宫,不如体面一些。

  念及此处,他心如死灰道:“孙儿明白了,会在四天王寺好好修行。”

  见状,白河法皇面上浮现出一抹满意之色,挥挥手:“去罢,好生招待中国使节,切莫怠慢。”

  “哈依,孙儿告退。”

  鸟羽天皇缓缓起身,失魂落魄的出了竹阁。

  不但给自己戴了顶绿帽子,还让自己喜当爹,如今更是被一脚踹开,剥夺皇位……

  ……

  ……

  漫步在京城街道上,孙志饶有兴趣地四处打量。

  他发现倭国京城之中,竟极少有高楼,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低矮的木屋,两层以上的高楼,寥寥无几,显得鹤立鸡群。

  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不屑,橘竹康叽哩呱啦的说了一连串倭国语。

  孙志转头问道:“他说甚么?”

  舵手翻译道:“他说倭国时常遭遇天灾,地龙翻身一年多则三五次,所以房屋不敢修建的太高,且俱都是竹木结构,如此一来,方可在地龙翻身之时保得性命。”

  “原来如此。”

  孙志面露恍然之色。

  寅先生收回目光,开口道:“太压抑了。”

  “确实压抑。”

  孙志点头表示赞同。

  虽说平安京是仿造唐时长安城,可占地却又没有长安那般大,因此坊市与街道格外拥挤。

  这种拥挤并非汴京那种生机勃勃的热闹繁盛,而是布局上的拥挤。

  配上街头百姓麻木的神情,给人一种压抑感。

  这让习惯了热闹繁华的孙志等人,产生了心理上的不适。

  忽地,街道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喝骂之声。

  孙志与寅先生定睛看去,只见一队身穿白袍,手持兵刃的人护卫着一辆牛车,正朝这边走来。

  所过之处,百姓纷纷跪地,神色恭敬。

  那些白袍武士态度蛮横,口中骂骂咧咧,若是有百姓跪慢了,上去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打骂。

  随着牛车驶来,橘竹康与先前的武士首领等人,也纷纷跪在地上。

  当所有人都跪下时,孙志等人就显得格外扎眼了。

  一名白袍武士大步走来,口中叽哩呱啦。

  孙志虽听不懂倭国话,可见对方这副神情与语气,便知绝对不会好话,面色不由一沉。

  见自己警告了一番后,眼前之人依旧没有跪地,那名白袍武士顿时大怒,扬起手中的长杆刀就朝孙志劈去。

  “找死!”

  孙志怒喝一声,不退反进,向前迈出一步,同时右手抽出腰间钢刀。

  噗嗤!

  一道寒光自夕阳下闪过。

  下一刻,鲜血喷涌。

  白袍武士手捂喷血的脖子,双眼瞪大,仰面倒在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附近所有倭国人一愣。

  哗!

  短暂的失神后,街道上瞬间炸开了锅。

  百姓们满脸惊恐,口中发出尖叫惊呼,但膝盖却依旧跪在地上,不敢挪动半分。

  而橘竹康与那名武士首领,眼中除了惊骇之外,还有一抹潜藏的快意。

  “八嘎!”

  一名僧官打扮的人怒喝一声,其余白袍武士纷纷拔刀相向。

  “列阵!”

  孙志冷哼一声,大手一挥。

  身后二百水师精锐立刻散开,摆出军阵,百十柄强弩对准那些白袍武士以及牛车。

  只需一声令下,可在瞬间将对方射成筛子。

0628【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些白袍武士只是平日里蛮横霸道惯了,并非痴傻。

  此刻面对二百身高体壮,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一个个面露惊恐之色。

  “桥豆麻袋!”

  橘竹康眼见双方即将兵戎相见,吓得蹭一下从地上爬起来,语气急促朝双方解释。

  舵手低声翻译道:“他说对方是三千院寺的大僧正,方才只是一场误会,并非故意挑衅咱们。”

  孙志冷笑道:“一个和尚,竟有这般威势?还有武士护送,倒是稀奇。”

  舵手解释道:“孙旅长误会了,和尚在倭国地位极高,甚至朝堂商议大事时,亦有旁听与发表意见的权势,倭国天皇卸任后,经常在寺庙出家,号称法皇。并且,这些人也并非寻常武士,而是寺庙蓄养的僧兵。”

  孙志诧异道:“寺庙能蓄养士兵?”

  舵手答道:“倭国与咱们中原不同,每一个寺庙的住持,基本都是由皇室子弟担任,所以每个寺庙,实际就是分封的领地,不但有大量田产和百姓,还蓄养了大量僧兵。”

  “原来如此。”

  孙志面露恍然之色,心下大喜。

  倭国越是撕裂,接下来攻打只会更加顺利。

  就在两人说话间,牛车的门帘被掀开,一名身着月白僧袍的中年僧人从中走出。

  “发生了何事?”

  中年僧人面色不悦,只是当他看到前方摆开军阵的二百水师,以及对准自己的强弩时,不由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之色。

  橘竹康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最弘大师,鄙人橘竹康,太政中纳言橘印一味家臣。”

  最弘借坡下驴:“哦,吾似乎在橘纳言府邸酒宴之上见过你。”

  他见过个屁,似橘竹康这等武士,哪有资格出现在这等规格的酒宴之上,只能揣着太刀在门口站岗的份儿。

  就算真见过,最弘也不会记住对方这样蝼蚁一般的人物。

  但橘竹康却不知晓,得知最弘大僧正这样的人物记得自己,神色无比激动。

  见状,最弘这才问道:“这些是何人?”

  橘竹康恭敬地答道:“回禀最弘大师,他们是中国派遣来的使节。”

  最弘大师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方才他观这些士兵气息彪悍,身材高大壮硕,与本国士兵迥异,心里便隐隐有了猜测。

  知晓对方身份后,最弘满脸怒容朝那群僧兵训斥一声:“谁让汝等对中国使节无礼,还不速速退下!”

  闻言,那群僧兵顿时如释重负,纷纷收起兵刃退后。

  眼前这群士兵给他们的压迫感太强了,后背早已被冷汗侵湿。

  喝退麾下僧兵后,最弘立刻换了副神情,笑吟吟地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用流利的中原雅音说道:“贫僧管教不严,冲撞了中国使节,还请使节见谅。”

  如果说高丽对中原最谦卑敬畏的是权贵和读书人群体,那么倭国则是僧人。

  实在是鉴真渡海,对倭国人的影响太大,太深远了。

  倭国人甚至尊称鉴真为【天平之甍】。

  太平乃是鉴真当年渡海时倭国的年号,甍则是屋脊之上的瓦片。

  由此可见,倭国人对鉴真和尚是何等尊敬。

  自鉴真渡海之后,倭国僧人便频繁前往中原,拜访名寺。

  与高丽的留学生一样,只要来中原一趟,镀了金,回到倭国后,摇身一变就能成为一代高僧。

  寅先生打了个手势,二百水师精锐立即收起强弩。

  见到这一幕,橘竹康以及那名武士首领暗自松了口气。

  若双方真当街火并,不管谁输谁赢,天皇罪责下来,他二人也难逃一死。

  “呵呵,正所谓不知者无罪。”

  寅先生轻笑一声,瞥了眼地上的僧兵尸体,略显遗憾道:“只是可惜了他的性命。”

  “有眼无珠,死得其所。”

  最弘毫不在意,语气轻描淡写,彷佛死的是一只蚂蚁。

  一个僧兵而已,他确实不在乎。

  如果他的想话,只需放出话来,立刻会有无数武士与百姓,争抢着要当僧兵。

  最弘语气殷勤地问道:“天皇陛下可有安排?”

  那名武士首领答道:“陛下的旨意言说天色已晚,使节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已累了,因此先将使节安顿在使馆,休养一夜,待明日在宫中设下酒宴,宴请使节。”

  此人名唤藤原斤,算起来是藤原忠通的堂弟,但并不受其待见,因此只混了个左卫门少尉如元的官职。

  最弘吩咐道:“中原使节不远万里前来,理当盛待,你等退下罢,吾来接待。”

  他自幼修习佛法,对中原向往久矣。

  只不过没胆子冒险渡海,一直将此事引为遗憾。

  眼下中国使节来访,他又怎会放过如此良机。

  “这……”

  此言一出,橘竹康面色一变。

  他主动请缨带路,一路上嘘寒问暖,恭敬谦卑,就是为了能随中国使节一齐面见天皇。

  结果不曾想在临门一脚的时候,被最弘给截了胡,这让他如何甘心。

  “嗯?”

  见他面露犹豫,最弘微微皱起眉头,面露不快。

  “哈依!”

  尽管心头不甘,橘竹康也只得咬牙应道。

  最弘转头过,满脸笑意地邀请道:“使节若不嫌弃,可与贫僧同乘一车。”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寅先生也不推辞,踱着官步走向牛车。

  他到底是文人,比不得孙志这样的武夫,自港口这一路走来,着实累坏了,腿脚酸疼,眼下有牛车可以坐,自然不会拒绝。

  待两人上了牛车,僧兵们调转方向,在前方开路。

  孙志看着满脸落魄的橘竹康,从一名士兵背后的包裹中,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琉璃镇纸。

  将琉璃镇纸递过去,孙志轻笑道:“这两日辛苦你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嘶!

  一瞬间,伴随着一连串吸气声,数十双贪婪的目光落在琉璃镇纸上。

  琉璃器如今在中原已经不是稀罕物了,尤其是这样的小型琉璃,价格一跌再跌,家境稍微殷实一些的读书人,也能买得起。

  但在倭国,这可是珍宝。

  橘竹康眼睛瞪的老大,满脸不可思议。

  咽了口唾沫,他讷讷地道:“这……这太贵重了。”

  “拿着罢。”

  孙志随手一抛,而后转身离去。

  橘竹康心头一惊,赶忙伸手接住。

  感受着手中冰凉的触感,他心头涌起一股狂喜,朝着孙志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口中高喊道:“多谢使节赏赐!”

  不多时,僧兵与水师士兵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橘竹康这才直起身子,神色欣喜的打量着手中的琉璃镇纸。

  “橘君可曾听过一句中国的古话?”

  就在这时,藤原斤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

  橘竹康抬起头,疑惑道:“甚么话?”

  藤原斤阴恻恻的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0629【逼上梁山!】

  橘竹康悚然一惊,余光瞥见藤原斤麾下的武士,缓缓围了上来,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自己,以及手中的琉璃镇纸。

  藤原斤若有所指道:“如此珍宝,惟有德者居之,橘君可要慎重三思啊。”

  橘竹康岂能听不懂对方话中的意思,若自己拒绝,只怕绝对活不过今晚。

  甚至于,下一刻就会惨死街头。

  藤原斤哪怕再不受摄关大臣的待见,总归是藤原氏的人,又有官职在身。

  他一个小小的武士,杀了也就杀了。

  橘氏虽然位列四姓之一,可势力远比不上其他三家。

  橘印一味就算知道了,也不会为了他,与藤原氏翻脸。

  可他又实在舍不得这个琉璃镇纸……

  “橘君可想好了?”

  见他神色挣扎,藤原斤语气森寒的问道。

  与此同时,那群武士的手已经踏在腰间太刀之上。

  倭国等级森严,藤原斤杀他,并不会受到责罚,可若是他敢以下克上,对藤原斤动手,连同他一家老小在内,都难逃一死。

  先是被最弘大僧正截胡了护送之功,让他无法面见天皇,接着又被藤原斤抢夺珍宝……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橘竹康心中的怒火已经达到了顶点,也烧毁他最后一丝理智。

  夕阳洒落金色余晖,琉璃镇纸在金色夕阳的映照下,反射出绚烂耀眼的光芒。

  橘竹康嘴唇蠕动几下,艰难地说道:“左卫门所言极是,鄙人感激不尽。”

  说着,他弯腰鞠躬,双手奉上琉璃镇纸。

  “吆西!”

  藤原斤面露满意之色,伸手接过琉璃镇纸。

  四周的武士见了,也纷纷放松警惕。

  就在藤原斤接过琉璃镇纸的瞬间,橘竹康动了。

  只见他屈膝躬身,左手迅速抽出腰间太刀。

  锵!

  太刀划过一道寒芒。

  殷红的鲜血在夕阳下喷涌而出。

  橘竹康师从居合道大师,出刀快如闪电,精髓就在于拔刀时的一击必杀,骤然偷袭之下极难防住。

  反之,若正面厮杀,居合道则发挥不出来,这也是为何橘竹康在孙志的亲卫手下,几招便落败的原因。

  一刀解决了藤原斤,橘竹康手中太刀不停,配合身法,又瞬间在左右劈出三刀。

  接着,他伸出右手接住掉落的琉璃镇纸,就地一个翻滚,从包围群中逃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电光火石之间,连杀四人,夺回琉璃镇纸,以至于其他武士都没反应过来。

  站起身,橘竹康迅速将琉璃镇纸塞入衣襟里,朝着城外发足狂奔。

  “左门卫大人!”

  直到这时,人群中才爆发出一阵惊呼。

  “快追!”

  “八嘎!”

  七八名武士慌了神,两名武士扶住摇摇欲坠的藤原斤,剩余的武士朝橘竹康追去。

  若是抓不到凶手,他们也难逃其咎。

  “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声,自橘竹康口鼻中逸散而出。

  他必须尽快出城,然后带着妻儿老小去四国岛投奔自己的恩师平安中。

  藤原氏势大,可也没法把手伸到四国与九州,毕竟这两地是平氏的地盘,且平氏与藤原氏乃是政敌。

  当初白河法皇扶持平氏,就是为了用来制衡藤原氏。

  只不过,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平氏的野心,如今颇有些尾大不掉,反噬自身的意味。

  “可恶!”

  忽地,橘竹康面色一变。

  只见街道尽头的城门,正在缓缓关闭。

  后方追击的武士见了,则一个个面色大喜,不由加快脚步,同时口中高喊:“快,抓住他,他杀了左门卫大人!”

  守门的武士听了,立刻拔出腰间太刀,朝橘竹康奔去。

  见状,橘竹康只得改变路线,朝使馆方向跑去。

  中国使节大概率不会收留自己,但唯有如此,方才有一线生机。

  ……

  使馆内,最弘正在宴请寅先生。

  倭国到底不如高丽离的近,加上闭关锁国,来倭国贸易的中原商客并不多。

  每每有商客前来,僧人与权贵都会宴请,席间多讨论诗词。

  倭国人的诗词水平极低,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中原诗词的喜爱。

  属于又菜又爱玩。

  在寅先生看来,这位最弘大僧正的诗词水平,还不上中原国内的秀才童生。

  强忍着不适,寅先生一边与对方谈论诗词歌赋,一边不动声色地套取倭国信息。

  几杯酒下肚,又被寅先生吹捧了几句,最弘早已飘飘然,几乎是有问必答。

  酒宴正酣,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且声音越来越大,伴随着喝骂。

  被搅了雅兴,最弘顿时心下不喜,问道:“发生了何事?”

  下一刻,雅间门被推开,僧官禀报道:“禀告大僧正,是左门卫麾下的武士,说是追捕逃犯,想要搜查使馆,中国将军不许,因此产生了些冲突。”

  闻言,寅先生微微皱起眉头,故作不悦道:“贵国的武士似乎不太欢迎我们。”

  “使节息怒,贫僧定会给使节一个交代。”

  最弘赶忙道歉,旋即面色阴沉的走出雅间。

  使馆大门前,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门外数名武士倒地哀嚎。

  百余名武士满脸怒容的看着齐国水师。

  孙志双手抱在胸前,面色不屑的看着前方武士,冷笑道:“告诉他们,十息内还不滚,就地格杀!”

  他此行本就是来宣战的,自然是有多嚣张就多嚣张。

  最好惹得倭国天皇与大臣震怒,将他们驱逐出境,这样一来连国书都不用递交了,省去了繁文缛节,直接扔下宣战书,就能开战了。

  闻言,舵手如实翻译。

  果然,听到舵手翻译的话,一众倭国武士面色铁青,眼中喷涌着怒火。

  在他们的京师,杀了他们的武士,竟还大言不惭的让他们滚,中国使节实在是欺人太甚!

  为首的武士上前一步,正欲开口驳斥,就见一道身影在一众僧兵的簇拥下迈步走出。

  待看清来人,百余武士顿时一个激灵,纷纷跪在地上。

  “下官见过大僧正阁下。”

  为首的武士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最弘大僧正也在使馆中。

  最弘面无表情的走到他身前,用命令的口吻说道:“起来。”

  “哈依!”

  为首武士不敢怠慢,立刻站起身。

  啪!

  最弘抬手就是一巴掌,厉声喝问:“谁让你带兵来使馆的,难道不知中国使节是我国的贵宾么?”

  “回禀大僧正阁下,是一名橘氏武士刺杀了左门卫阁下,下官麾下一名武士看到逃犯翻入使馆,这才……”

  “啪啪!”

  话音未落,最弘抬手又是两巴掌。

  耳光清脆响亮,武士首领的左右脸颊,顿时浮现出红手印。

  最弘压根懒得听对方的解释,一个左门卫而已,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儿,死了也就死了,竟然为了这点小事搅了自己的雅兴,实在该死。

  觉得不解气,最弘又抽了对方两巴掌,喝道:“滚!”

  “哈依!”

  为首武士脸都肿了,依旧面色恭敬,没有表露丝毫不满。

  弯腰鞠了一躬后,他率领麾下武士离去。

  这群武士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地的鲜血。

  转过身,最弘换了一副笑脸,赔罪道:“卑贱之人不通礼数,还请将军见谅。”

  “不碍事。”

  孙志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处理完冲突后,最弘便迫不及待的回到雅间,继续与寅先生宴饮。

  “若敢再来,直接射杀,不必留情。出门在外,不能堕了我大齐的脸面。”

  孙志交代一句后,领着舵手转身朝厨房走去。

  迈步走进厨房,他开口道:“追兵已经走了,出来罢。”

  随着舵手的翻译,只见草垛一阵剧颤,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中爬出。

  橘竹康捂着还在流血的腹部,满脸感激道:“鄙人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你胆子倒是不小。”

  孙志似笑非笑道。

  “给将军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橘竹康忍着伤口剧痛,深深鞠了一躬。

  孙志问道:“接下来有何打算?”

  “若将军不弃,鄙人愿追随将军,效犬马之劳。”

  橘竹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他行事虽冲动,但却不是傻子,眼下唯有中国使节才能保住自己。

  橘印一味倒是在京都中,可他若去求助,对方绝对会亲手将他绑了,然后送到藤原忠通面前请罪。

  听着舵手的翻译,孙志轻笑道:“追随之事暂且不论,你先把伤养好。”

  说罢,他吩咐道:“将他带到我的房间,寻随军大夫为他医治。”

  不需孙志提醒,舵手识趣的翻译,一字不漏。

  橘竹康神色感动,连磕了数个头,这才在舵手的搀扶下起身。

  目视两人离去的背影,孙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把人卖了,对方还帮自己数钱这种事,他以前在黑山寨当匪寇的时候,不知道用过多少次。

  毫不夸张的说,当初黑山寨十位当家,其中有一半,都是他用这种手段拉上来的。

  这些当家的,曾经都有正经行当。

  与黑山寨暗中勾结的官员,也几乎都是他一步步引诱布局。

  真当那个琉璃镇纸是这么好拿的么?

  他孙志送出的东西,想拿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当然,若是橘竹康不敢反抗,老老实实把琉璃镇纸拱手相让,他也没甚损失,左右浪费不过百十文钱而已。

0630【密谋】

  月上中天。

  整个平安京陷入黑暗与寂静之中,甚至就连皇宫之中,也同样如此。

  倭国比不得中原,所谓的使馆,不过是一个稍大些的院落罢了,估摸着先前是哪位官员的府邸,他们来了才被临时改为使馆。

  院落中的房屋风格与城中其他府邸一致,低矮逼仄,俱都是竹木结构,几乎看不到砖石。

  寅先生眼带醉意,满身酒气的走向正房。

  屋内亮着昏黄的烛光,在门窗上映照出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推门走进去,就见孙志盘腿坐在榻榻米上,赤裸着胸膛,正手握一个药瓶,将一种黑色黏稠的药汁均匀涂抹在胸膛上。

  寅先生早就习以为常,自顾自地来到他对面坐下,为自己冲泡了一杯热茶。

  待涂抹完药汁,孙志闭上眼睛,开始用一种独特的韵律呼吸。

  随着呼吸,胸膛不断起伏,黑色药汁也渐渐渗入肌肤之中。

  一刻钟后,孙志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眼。

  见状,寅先生这才问道:“这都三四年了,还没好透?”

  孙志苦笑一声:“官家当年那一槊太狠,差点就丢了性命,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哪敢奢求痊愈。眼下还耍的动钢刀,还能饮酒吃肉,我很知足。”

  也多亏了他自幼习武,身体强健,这才硬挺住了韩桢那一槊。

  可即便如此,五脏六腑也被重创,尤其是肺部,伤的最重。

  靠着强悍的体魄,外加李南嘉花重金替他寻来的道门养生功法,这才保住了一身武艺。

  但到底是伤了根本,无法痊愈,如今仗着年轻,看似与以往并无区别,可临到老了,气血枯竭,届时有他受的。

  重新穿上衣裳,孙志说道:“橘竹康杀了藤原斤,逃到此地,随手下的一步闲棋,没成想这么快便上山了。”

  闻言,寅先生评价道:“此人见利忘义,有急智,心狠辣,行事却过于冲动。今日可以为了一个琉璃镇纸而杀上官,明日便可为他利而叛你,或可用一时,但不可用一世。”

  “我晓得。”

  孙志轻笑道:“本就是一步闲棋,待开战之后,有个倭国人指路,能省下不少事儿。”

  “今日与最弘饮宴,吾已大致摸清了倭国的脉络。”

  寅先生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倭国当今天皇虽为鸟羽,可实际掌权者,却是退居幕后的白河法皇。但天皇权柄只在近畿之地,东北奥州乃是藤原氏盘踞,经营数百年之久。四国、九州以及中国地方,则是平氏地盘,关东与中部地方是源氏封地。”

  “此前藤原氏把持朝政,架空天皇,持续了二百余年之久。白河法皇上位后,使了招驱虎吞狼之计,扶持平氏对抗藤原氏。目的虽达到,可平氏之野心同样不小,如今四方明争暗斗,勉强维持着平衡。”

  孙志挑眉道:“照这么说,即便没有咱们,倭国用不了多久也会爆发内乱?”

  “不错!”

  寅先生点点头。

  孙志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两人相识这么多年,互相之间太熟了,方才寅先生说这些,说明已经有了计划。

  寅先生沉吟道:“攻打倭国并不难,但治理起来难度不小,毕竟倭国人口足有五六百万之众,全杀光根本不可能,一味的武力镇压,只会适得其反,需得从内部瓦解。鸟羽天皇就是个不错的人选,本就是傀儡,也受尽了窝囊气。”

  孙志微微皱眉道:“毕竟是天皇,哪怕受些窝囊气,怕也不会与我等联手。”

  “非也,非也。”

  寅先生摇摇头,面色怪异道:“你可知白河法皇做了甚?与自己养女私通,养女怀有身孕后,又将其许配给了自己的孙儿,也就是鸟羽天皇。如今,白河法皇依旧没有收敛,继续与孙媳儿私通,关键此事在倭国权贵之间,并非秘密,已闹得人尽皆知。”

  “但凡是个男儿,能忍受如此耻辱?”

  嘶!

  孙志深吸了口气,挑了挑眉:“这白河法皇……当真是荒唐的过分。”

  和养女私通便也罢了,关键养女有了身孕之后,竟还许配给了自己的亲孙子。

  成了自己的孙媳后,继续私通。

  如此淫乱,着实让孙志开了眼。

  虽说中原的皇室,也有娶弟媳、纳父妾这类事情,但和倭国一比,简直就成了道德楷模。

  寅先生说的不错,这种事情,但凡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儿,都无法忍受。

  寅先生继续说道:“而且,据说白河法皇对鸟羽天皇愈发不满,似有打算让其出家,立自己的幼子为皇太子。”

  “幼子?”

  孙志先是一愣,旋即立刻醒悟过来,所谓的幼子,是白河法皇与孙媳私通诞下的孩子。

  寅先生吩咐道:“届时水师攻打平安京之时,你让麾下留意些,尽可能生擒鸟羽天皇,莫取他性命。”

  他是参军,虽属军部,但却是正儿八经的文官。

  武将负责打仗,而他考虑的则是战后治理。

  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这是亘古不变的定理,尤其是倭国这样的番邦,一旦善后处置不好,往后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破坏,永远要比治理更容易。

  “我省的。”

  孙志点头应道。

  “早些睡,明日还需面见倭国天皇。”

  说罢,寅先生将茶水一饮而尽,迈步走向卧房之中。

  卧室中,两名倭国女子早已等候多时。

  在倭国侍女的服侍下褪去衣衫,洗漱一番后,寅先生摆摆手。

  倒不是他不近女色,而是倭国女子的妆容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牙齿染黑,眉毛剃去,重新在额头上画眉……

  见状,两名侍女面色失望的离去。

  对她们而言,这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一旦能与中国使节春风一度,怀有身孕的话,便能立刻摆脱侍女的身份,诞下的子嗣也会被平氏、藤原氏甚至皇室收养,悉心培养。

  渡种之事,早在唐时就已经开始了,到了宋时也没停下。

  虽然倭国采取闭关锁国,不允许与中原贸易,可倭国权贵却换了一种方式。

  从人贩子手中,高价购买中原的少年郎。

  身体健壮,容貌俊朗的少年郎,甚至最高时能卖到五十两白银的价格。

  以至于,倭国权贵家中,都圈养着几名中原男子。

  这些中原男子可不是奴隶,往往在权贵家中身兼要职,平里日被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夜夜当新郎。

0631【贵国皇帝是否太过霸道?】

  翌日。

  朝阳初升。

  藤原斤还是命大,橘竹康那一刀并未取走他的性命,可因失血过多,如今处于昏迷之中,能否醒过来就全看老天了。

  人没死,加上最弘出面干涉,此事并未在京都掀起甚么波澜。

  毕竟只是个小小的左门卫,哪能引动权贵老爷们的注意。

  不过为了维持藤原氏的威严,哪怕藤原忠通再不待见藤原斤,还是派人去了橘家,将橘印一味训斥一番,并索要凶手,以及凶手的亲眷。

  面对这种无妄之灾,橘印一味只得陪着笑脸,送出大批财宝,然后派人去兵库津港拿人。

  寅先生换上官服,推门走出房间。

  见到孙志的瞬间,他不由微微一愣。

  孙志也是一袭武将官服,头戴交角幞头,穿着打扮并无不妥,问题在于,他腰间玉带上,悬挂着三颗铁疙瘩。

  火器!

  寅先生问道:“你这是作甚?”

  “来之前大当家特意叮嘱过我,言说倭国人有小节而无大义,心胸狭隘,担心递交国书之时,会狗急跳墙,对你我不利,特意做些准备。”

  孙志拍了拍腰间的火器,狞笑一声:“届时,若倭国人胆敢动手,老子就把天皇和满堂朝臣一锅端了!”

  到底是做过匪寇造过反的人,那股子狠劲远非寻常人能比。

  寅先生眼角抽了抽,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也好。”

  孙志继续说道:“我已吩咐过麾下儿郎,若听到火器爆炸声,或在傍晚之前,我们还没有回到使馆,便让他们杀出城去,通知驻扎在海港的水师,攻打平安京。”

  进宫面见天皇自然无法携带麾下士卒,万一他们在宫中出了意外,也得有人能通知驻扎在海港的水师。

  一切准备妥当后,两人迈步走出使馆。

  一辆马车停在使馆外,似乎早已等待多时。

  侍官弯腰鞠躬:“两位使节请上车。”

  “嗯。”

  寅先生轻哼了一声,迈步登上马车。

  一路来到皇宫,马车在大门前停下,接受盘查。

  值差的武士扫了一眼两人,在孙志腰间停留了片刻后,见没有携带刀兵,选择了放行。

  如今齐军之内,火器早已更新换代。

  原先的陶罐在数次大战中消耗殆尽,全军上下都换成了生铁外壳的火器,这些倭国武士哪里见过火器,只当是甚么独特的装饰品。

  漫步在皇宫中,孙志四下打量了一眼,看着低矮简陋的建筑,不由吐槽道:“这皇宫处处透着小家子气,连益都的少阳宫都远不如。”

  寅先生轻笑道:“番邦蛮夷能有个皇宫就不错了。”

  说话间,侍官已经领着两人来到一座宫殿前。

  略微等待了片刻,侍官伸手示意道:“两位使节请。”

  寅先生掸了掸衣襟上的褶皱,迈着官步走进大殿。

  大殿主位上,跪坐着一名年轻人,约莫二十上下,正是鸟羽天皇。

  殿下左右两侧,跪坐着数十名官员。

  “齐国使节到!”

  伴随着一声唱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寅先生与孙志身上。

  “大齐使节拜见倭国国王。”

  寅先生顿住脚步,躬身一礼。

  此言一出,不论是鸟羽天皇,还是一众倭国朝臣,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悦。

  《新唐书·日本传》记载:咸亨元年,当时的倭国“稍习夏言,恶倭名,更号日本。使者自言,因近日出,以为名。

  学习了汉家文字后,倭国人不喜欢倭这个字,认为是中原对他们的一种蔑称。

  到了唐之时,倭国就在递交的国书中,强调自己已改名为日本。

  但不管是隋唐还是五代至宋,中原依旧沿用倭国之称,而不称日本。

  至于寅先生称国王,而非天皇,倭国君臣则没甚反应。

  天皇这个称谓,最早出现在唐玄宗时期。

  当时,倭国在向唐朝递交国书时,为不失体面,把自己的君主称为“天皇”。

  可是倭国人又担心天皇这个称呼,引得唐朝震怒,于是玩了个小心思,在提交的国书中不出现“天皇”二字,而是将“天皇”训读的读音用汉字标了出来,即“主明乐美御德”。

  以至于还闹出了乌龙事件,唐朝一度以为“主明乐美御德”就是日本天皇的姓名。

  中原一直将倭国天皇,称为国主或国君。

  天皇,则是倭国关起来门来的称呼罢了,从未摆在明面上。

  鸟羽天皇朗声道:“贵国使节不远万里,远渡汪洋而来,所为何事?”

  他的中原官员一般般,发音生硬,不过咬字倒是还算准。

  寅先生从袖兜中取出国书,高声道:“奉我国陛下旨意,前来递交国书。”

  一名侍官上前一步,接过国书,递交到鸟羽天皇的手中。

  手握国书,鸟羽天皇翻看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面色一变,眉头渐渐蹙起。

  啪!

  鸟羽天皇合上国书,面色阴沉道:“我国对贵国向来恭敬,贵国商贾前来贸易,也是礼遇有加,然贵国皇帝是否太过霸道了?”

  他原本以为所谓的国书,与宋国无异,不外乎是两国交好,开通商贸,互通有无。

  结果,他低估了齐国皇帝的野心和霸道。

  闻言,一众倭国朝臣的目光纷纷投向国书,想看一看中国皇帝到底说了甚么,让鸟羽天皇当众失态。

  寅先生面色毫无波澜,答道:“汉朝之时,倭国派遣使节前来中原,请求册封,而今金印犹在,我国陛下要求倭国称臣,合情合理,何谈霸道一说?”

  事实上在宋之前,倭国先后接受过中国两次册封。

  第一次是东汉时期,倭国遣使来到汉朝,希望能接受光武帝刘秀的册封,于是刘秀赐给倭奴国王金印。

  金印底座刻有【汉委奴国王】五个字,委便是倭。

  这枚金印后来一直被倭国当成王权的象征,在每一代天皇手中流传。

  第二次册封,则是刘宋时期,气吞万里如虎的刘老虎打下南国基业后不久,倭国便派遣使节向刘宋纳贡称臣。

  并且刘宋期间,倭国连续五位国君都派遣使节前来纳贡,合称“倭五王”。

  这番话让鸟羽天皇面色一滞,无从反驳。

  汉朝赐下的金印乃是皇室一系的传承之物,金印犹在,按理说倭国就还是中原的臣子,合情合理。

  不待鸟羽天皇反驳,寅先生继续说道:“天无二子,地无二皇,我国陛下乃天下共主,万邦皇帝,倭国国君自称天皇,已逾制,往后当自削天皇之称,改为国主!”

  这份国书,本就是马扩自行纂写,意在激怒倭国,使得宣战名正言顺。

  所以,自然不会客气。

0632【宣战书】

  纳贡称臣,自削天皇。

  接连两个消息,成功激怒了倭国君臣。

  寅先生将殿上君臣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微一笑,打算再添一把火。

  “倭国向我大齐称臣后,当以子侄侍奉之,年年纳贡,岁岁朝拜,不得短缺。我国陛下听闻倭国盛产银、铜,往后每年纳贡银五十万两,铜一百万斤。”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爆发一阵哗然。

  藤原忠通等朝臣纷纷怒目而视,眼中闪烁着怒火。

  中国实在欺人太甚!

  每年纳贡五十万两白银,一百万斤铜,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而是想把倭国彻底给生吞活剥。

  倭国确实盛产银矿铜矿,但问题是,倭国的探勘与采矿技术极为落后,只能开采一些浅层次的银矿,所以每年产银只有可怜的十万余两。

  即便是中原,也是近几十年,因为东京城出现能源危机,对煤炭的需求量激增,这才导致探勘和采矿技术得到飞速发展。

  鸟羽天皇深吸了口气,正欲开口,身后屏风后方,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中国有句古话,此一时彼一时。自武王纳贡册封至今,已有近七百年,这七百年间中国数次改朝换代,我大日本国也未再称臣,与中国互为友邻,相处和睦,直至今日。”

  “金印确实犹在,然中国皇帝姓刘否?”

  说话之人,正是白河法皇。

  这老狐狸很是鸡贼,寅先生拿汉朝赐下的金印说事,他便以敌之矛,攻敌之盾。

  我日本确实受汉朝册封,可如今中国的皇帝还姓刘么?

  寅先生并不意外,朗声答道:“我大齐皇帝陛下虽非刘姓,然承天受命,得国极正,承前朝遗志,继汉唐遗泽。”

  这并非是诡辩,中原王朝的传承就是如此。

  朱重八建国后,都得承认元朝,否则他自己就站不住跟脚。

  同理,元清也得老老实实承认前朝。

  白河法皇沉声道:“中国乃中国,日本是日本,不可一概论之,称臣之事休要再提。”

  纳贡称臣之事不提,那么后续的自削天皇,以及岁贡自然也就不需要再论。

  “哼!”

  寅先生轻哼一声,质问道:“倭国国君可想好了?”

  “狂妄!”

  话音落下,藤原忠通便爆喝一声,怒目而视。

  不管他与天皇一系如何明争暗斗,但那都是自家事儿,关起门来怎么弄都行,可眼下中国使节如此嚣张跋扈,打的是他们整个日本的脸,作为摄关大臣,他自然要站出来。

  平忠盛显然也不想放过这个提高声望的机会,起身道:“我国向来对中国礼遇有加,使节何故口出狂言,对我国君如此不敬?”

  源为义等人纷纷开口斥责。

  一时间,大殿之中群情激愤。

  鸟羽天皇与白河法皇并未出言制止,任由群臣对中国使节口诛笔伐,以解心头气。

  寅先生傲立于殿中,坦然自若。

  片刻后,待大殿中的斥责声小了一些,寅先生继续用质问的口吻道:“倭国国君,本官再问你一次,可想好了?”

  虽然他是对着鸟羽天皇说的,但任谁都知晓,目标是屏风后的白河法皇。

  藤原忠通面色一变,他隐隐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正巧,平忠盛转头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担忧之色。

  如果说中国使节先前是蛮横无理,狂妄自大,那么眼下的举动,已经是实打实的羞辱了。

  而中国向来是礼仪之邦,如此羞辱一国之君,显然不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孽!

  屏风后一片沉默,白河法皇眉头紧皱,苍老枯瘦的脸颊之上布满了凝重。

  他并非纨绔子弟,相反还极为聪明,少时便熟读四书五经,一手行书练得极好,说一句登堂入室也不为过。否则,也无法在天皇权柄被架空之时,合纵连横,驱虎吞狼,从藤原氏手中夺回一部分权利。

  纵观中国史书,每当使节有此举动之时,都会伴随着战争!

  傅介子、班超、陈汤、安国少季、涉何、王玄策……

  念及此处,白河法皇面色阴郁。

  但称臣之事,他断然不会答应,摆脱称臣纳贡已有七百年之久,使得日本与中国成为友邻,又怎能在他手中变成中国的藩属。

  不管是自削天皇称号,还是岁币,他都无法接受。

  况且,就算拒绝,中国又能如何?

  据他了解,宋国对外屡战屡败,北边和西边皆有大敌,年年叩关,使得中国苦不堪言。纵使如今中国改朝换代,可北地大敌还在。中国自顾不暇,还敢渡海攻打日本不成?

  沉默片刻后,白河法皇缓缓开口,语气坚定道:“称臣纳贡之事着实荒唐,还请使节转告贵国陛下,此事休要再提。看在你我两国互为友邻多年的份上,今日之事朕就不追究了,送客!”

  听到法皇下了逐客令,在门外值差的数名武士立刻迈步走向寅先生二人。

  “慢着!”

  寅先生高喝一声,不慌不忙地从袖兜中取出宣战书,朗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倭国不尊教化,不听王命,我大齐悍卒自然要为陛下分忧解难。这份宣战书,一并送予你们,不日之后,我大齐海军将会踏破平安京!”

  宣战书?

  包括鸟羽天皇在内,一众倭国朝臣面色大变。

  屏风后的白河法皇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中国竟真的敢远渡重洋,劳财伤民的与他们开战!

  他之所以有恃无恐,就是断定中国不会与他们开战。

  毕竟,日本是孤悬海外的孤岛,这一千余年来,也就只被辽国海盗入侵过一次。

  可他万万没想到,中国竟真宣战了。

  环顾一圈大殿,将倭国君臣震惊的神色尽收眼底后,寅先生反手将宣战书拍在就近的一名武士怀中,旋即转身大步离去。

  孙志露出一抹狞笑,紧随其后,留下面面相觑的满堂君臣。

  目视两人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藤原忠通站起身,从那名武士怀中取出宣战书,当众拆开。

  “如何?”

  鸟羽天皇神色慌乱的问道。

  藤原忠通眉头紧蹙道:“臣下怀疑,此事中国蓄谋已久,否则使节何故携带国书与宣战书?”

0633【一个不留】

  这番话,立刻点醒了一众朝臣。

  是啊,哪有使节出使他国,一齐携带国书与宣战书的?

  这明摆了就是早就做好了攻打他们日本的准备,递交国书不过是走个过场。

  想明白之后,回过头再看中国使节蛮横无理,嚣张跋扈的态度,显然是故意为之,似乎就是为了激怒他们。

  一时间,殿中群臣心下惊惧,面色担忧。

  因为若是临时为之,那倒还好,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应对准备,甚至平息战争。

  可若蓄谋已久,那就很可怕了。

  说明中原已经做足了准备,说不得大军与粮草辎重已经准备完毕,且这场战争在所难免。

  这会儿的倭国虽也膨胀了,但还不像后世明朝时那般狂妄自大,盛唐余威尚在,如今的倭国只想着和中国平起平坐,不再被当作藩属对待,仅此而已。

  至于与中国开战,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鸟羽咽了口唾沫,心中惊惧的同时,还升起一股快意。

  反正他也没几日天皇当了,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赶去寺庙出家,眼下中国要攻打倭国,反而让他觉得解气。

  念及此处,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屏风方向。

  就在这时,白河法皇开口道:“藤原君,你即刻带兵,赶在中国使节抵达兵库津之前,将其截杀!”

  生死存亡之际,他展现出了上位者的狠辣与果决。

  既然战争无法避免,那便一不做二不休,彻底撕破脸皮。

  截杀中国使节,以此来延缓中国攻打倭国的脚步,为自己争取准备的时间。

  藤原忠通神色一凛,迟疑道:“法皇陛下,中国使节有二百余精锐士兵护送,军械精良,战力强悍,京都只有千余武士驻守,只怕……”

  袭杀中国使节,他心里有些发虚。

  况且那二百士兵只看气势,便知是精锐之师,强弩甲胄刀枪盾牌齐全,想将这样一支精锐全歼,没有十倍之数,根本无法做到。

  踏踏踏!

  清脆的木屐声响起。

  白河法皇身着宽大的僧袍,迈步从屏风后走出。

  自打退居幕后,这还是他头一回儿在这样的场合露面。

  白河法皇一双浑浊的眼中,透着锐利的目光,缓缓从藤原忠通、平忠盛以及源为义三人身上扫过,掷地有声道:“眼下大敌当前,正值日本危难之时,收起你们的小心思,每家派遣一千武士,务必将中国使节全部截杀,一个不留!”

  其实方才就应该将两名使节,斩杀在殿中。

  使节一死,使馆中的士兵群龙无首,还不是任凭他们收拾?

  可惜宣战书一出,让所有人都处于震惊之中,而中国使节在他们反应之前,便已经抽身离去,错过最佳时机。

  不过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哈依!”

  藤原忠通三人心头一震,纷纷点头应下。

  ……

  ……

  却说寅先生与孙志回到使馆后,立刻率领二百水师出城。

  昨日最弘那几巴掌,在守城武士之间彻底传开了,因此见到中国使节要走,城门处值差的武士根本不敢阻拦,直接放行,生怕惹怒了最弘大僧正。

  橘竹康就这么混在水师士兵中,大摇大摆出了城。

  出了平安京后,众人直奔兵库津港而去。

  只要到了海港,上了战舰,那就彻底安全了。

  就凭倭国那些破船,神舟战舰群完全是降维打击。

  一路急行军到傍晚,孙志见寅先生累得气喘吁吁,实在坚持不住了,这才下令放缓行军速度,同时开始寻找寨营地点。

  如今,军事学院的雏形已经初步成型,凡营级以上将领,晋升之时,都需前往驻扎在开封府的青州军大营中,接受为期半年的理论学习。

  这个时候,当初韩桢强制让士兵识字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

  从队正到都头,再到营长,每升一级,识字量就得翻倍。

  识字量不过关,哪怕军功够了,也得忍着。

  所以,一般能达到营长这个级别,学习兵法毫无阻碍。

  培训学习期间,每日都会有何灌、王渊这等老将,或是从战场上退下的百战老兵,为他们授课,传授经验。

  主修奇门遁甲,其次行军布阵、寨营取水……等等,也皆要学习。

  要知道,奇门遁甲在宋之前,一直应用于军队。

  直到宋朝,重文轻武的风气下,才渐渐流传到民间。

  奇门遁甲看似玄奥,实则可以理解为一套公式,从排兵布阵到计算粮草辎重,再到扎营时军帐如何摆放等等,几乎囊括了一场战争所有的流程。

  这套公式,可以让一个新人,在短时间内迅速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将领。

  但想再进一步,成为一代名将,那就得看天赋了。

  毕竟,指挥一万人作战与指挥十万人作战完全是两种概念。

  任何领域,到最后比拼的都是天赋。

  孙志作为曾经造过反,率领数万大军与西军厮杀的人,本就有底子在,又经过系统的培训学习后,成长迅速。

  不多时,孙志便找到了一处临时扎营地点,在一片密林的东侧,相对隐蔽的同时,距离水源也较近。

  同时,南北两侧空旷,有异常能及时发现,只需着重在密林中安排一众探子便可。

  当一个简易的军营搭建完毕后,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

  安排好暗哨与今夜轮值后,孙志来到橘竹康身边坐下,问道:“如何,还撑得住罢?”

  “哈依!”

  橘竹康强打起精神应道,只是苍白的脸色,却暴露了自己的虚弱。

  他昨日逃命时,小腹上挨了一刀,今日一番急行军,让他的伤口再次崩裂。

  但他却不敢有丝毫怨言,一旦离开了中国使节的庇护,必定是死路一条。

  对面的寅先生脱下官靴,正嚼着干饼子。

  艰难的咽下一口后,他问道:“可否生堆火?”

  “不可。”

  孙志摇摇头。

  瞥了眼平安京的方向,寅先生说道:“这都一天了,要追早就追来了。”

  本来倭国对他们不利,也只是一种猜测,眼见走了一整天,也没见到追兵,寅先生不由放下戒心。

  然而孙志却摇摇头,正色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行军打仗,谨慎无大错!”

  追兵?

  听着二人的对话,橘竹康心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他不知道中国使节干了甚么,但绝对是大事!

0634【见识见识我齐军战力!】

  橘竹康心下惊骇,却不敢多问,褪下衣衫重新上了一遍药后,便默默嚼着干饼子。

  孙志瞥了他一眼,轻笑道:“吃完早些睡,今夜可能有一场恶战。”

  “哈依!”

  听到舵手的翻译,橘竹康赶忙点头应道。

  急行军了一整天,士兵们也都累了,吃饱喝足后,倒头就睡,抓紧时间补充体力。

  孙志抱着钢刀,连纸甲也不卸,就这么靠着一颗大树闭上眼。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孙志猛地睁开眼睛,借着稀薄的月光,就见一名士兵朝他跑来。

  “敌袭!”

  孙志迅速站起身,沉声问道:“人数几何,从哪个方向袭来?可有骑兵?”

  一连三问,又快又急。

  那名士兵不假思索的答道:“人数具体不知,根据火把与脚步声,不下三千。从平安京方向而来,骑兵不过百!”

  倭国少马,能被选为战马的马匹,那就更少了。

  近畿之地没甚草场,能凑出百余骑兵,已经着实不易。

  听到有近百骑兵,孙志当机立断的下令道:“命将士用水浸湿纸甲!”

  倭国人知晓他们身着纸甲,加之他们扎营地点又紧挨着树林,用火攻的概率极大。

  相比起铁甲,纸甲更为灵活,只需浸湿后,便不惧火攻,同时变得更加坚韧。

  当然,纸甲也并非没有缺点,那就是无法硬抗骑兵冲阵,所以只适用于沿海与海上,且惧怕虫蛀,使用寿命远不如保养得当的铁甲。

  “得令!”

  士兵高声应道。

  随着孙志一声令下,二百将士立刻忙碌起来,一部分人去河边取水,另一部分则摆开军阵警戒。

  看着一名名士兵将水往身上浇,孙志叮嘱道:“仔细些,莫把火器引线也浸湿了!”

  火器是克制骑兵的关键,纵使倭国战马矮小,无法冲阵,可靠着机动性袭扰,也会极为棘手。

  不多时,二百水师精锐全部将纸甲浸湿,摆出战阵迎敌。

  橘竹康站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环顾一圈四周,他咬牙道:“将军阁下,鄙人也想尽一份力!”

  “你?”

  孙志挑眉道:“老实待着,别死就行!”

  军阵讲究配合,士兵同吃同住,日日操练,默契十足。

  如橘竹康这样的武士贸然加入,反而会破坏整体性,老老实实呆着不动,不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哈依!”

  橘竹康虽觉屈辱,但还是恭敬的应道。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其中还夹杂着战马奔腾之声。

  橘竹康循声望去,只见北边出现点点火光。

  “蠢货!”

  孙志不屑一笑。

  既是夜袭,就该人衔枚马裹蹄,尽可能不发出声响,这倭国将领倒好,举着火把,声势浩大,生怕他们不知道。

  也就孙志为了求稳,加之有火器在手,觉得正面迎战十倍之敌都稳操胜劵,这才没有选择伏击。

  否则,就凭这群倭国武士的军纪,只需寻一处隘口,在倭国追兵路过之时忽然杀出,绝对可以大胜之。

  百名倭国骑兵散开,搜寻他们的踪迹。

  “在这里!”

  一名倭国骑兵用日语大喊。

  藤原忠通骑在马上,被家臣团团护住。

  听到骑兵的高喊,他当即高声下令道:“命藤原尤马率骑兵切断中国使节后路,其余人围杀,不要放走一人!”

  说实话,藤原忠通打心底里不愿亲自领兵。

  与中国交手,心头有些发怵。

  可如今藤原氏的处境并不好,他资质平平,并无祖上那般手腕,藤原氏内部也不安生,父亲更偏心弟弟藤原忠实,一直想让忠实顶替他的摄关大臣的职位。

  而在外部,平氏发展迅猛,虎视眈眈。

  原先一直依附藤原氏的源氏,这几十年也开始蠢蠢欲动,一旦藤原氏示威,源氏这条忠犬立刻会化身饿狼,第一个扑上来撕咬。

  所以,此次率兵截杀中国使节,对他而言是个机会。

  一旦成功,凭借这份功绩与威势,藤原氏岌岌可危的处境会立即止住,而他自己也将在族中彻底站稳脚跟。

  环顾一圈四周,看着密密麻麻的武士,藤原忠通心头那一丝忐忑与不安渐渐消散。

  此次共出动三千八百名武士,甚至为了防止有漏网之鱼,他把压箱底的骑兵都搬出来了。

  而对方只有二百人。

  二十倍于敌的人数差,他想不到怎么输。

  ……

  “来了!”

  齐军水师精神一震,眼中杀意沸腾。

  眼看着倭国骑兵从一侧狂奔而过,直奔他们后方而去,一名都头轻笑一声:“三当家,这些倭国骑兵想抄俺们后路哩!”

  孙志撇嘴道:“说了多少遍,在军中唤俺旅长。”

  那都头嘿嘿一笑:“嘿嘿,俺叫顺口了,往后定会注意。”

  很显然,此人曾经也是黑山寨匪盗中的一员。

  随着倭国武士围上来,借着火把昏黄的光线,橘竹康的脸色一变。

  足足三四千人!

  而且,他还看到了四面纹饰各不相同的旗帜,这说明平氏、藤原氏、源氏乃至于橘氏在内,四家都有参与。

  见他面露惊恐,孙志打趣道:“怎么,怕了?”

  咕隆!

  橘竹康咽了口唾沫,神色焦急的劝道:“将军阁下,贵族四门皆派遣武士,足有三四千人,正面交战殊为不智。趁着合围还未形成,尽快找机会突围才是上上之选啊!”

  孙志微微一笑,朝着舵手吩咐道:“你告诉他,在我大齐军队面前,不是四千对二百,而是二百打四千!”

  似是受到韩桢的影响,齐国武将之中充斥着一种风气。

  若是没有以寡敌众,以少胜多的战绩,便上不得台面。

  岳飞为什么从一介大头兵,迅速升为一军都帅,却几乎没有遭到非议?

  就是因为当初参与了燕京伐金之战,在没有火器火炮的情况下,领着手下千余赵宋残兵,背靠黄土夯成的城墙,硬生生顶住了三万金军的猛攻,并亲手斩敌五十八人。

  哪怕是刘锜、韩世忠这等心高气傲之人,也得竖起大拇指,称赞一句好汉子!

  “看好了,今夜便让你这倭国蛮子,见识见识我齐军战力。”

  孙志说罢,抽出腰间钢刀,大吼一声:“迎敌!”

  “迎敌!!!”

  二百水师齐齐仰天高吼,气势骇人。

0635【卑鄙的外乡人】

  齐军水师那骇人的声势,让数千倭国武士一阵胆寒,就连战马都受到惊吓,忍不住发出嘶鸣。

  很多时候,畜生对危险的感知要比人更加灵敏。

  毕竟,这是它们耐以生存的本能,铭刻在了基因中。

  一旦判断不及时,就会丢掉性命。

  “突击!”

  伴随着武士首领们的一声声大吼,倭国武士重新稳住阵脚,继续朝齐军水师逼近。

  若从上俯瞰,二百水师利用简易的木栅栏作为依仗,围成一个圆形铁桶一般,而三四千倭国武士则如密密麻麻的蚁群,从四面八方将其围住。

  待到倭国武士进入一百五十步的射程范围内,孙志高喊道:“穿甲箭,平射,三段连射!”

  唰!

  随着一阵布帛撕裂声,箭雨齐射而出。

  一段齐射,瞬间便有十几名倭国武士哀嚎着倒下。

  倭国武士俱都身披藤甲,只在心口位置镶有薄铁片,可挡刀剑劈砍,也可挡弓箭,但却挡不了强弩。

  尤其是齐军改良过的强弩,威力比之以往不可同日而语。

  一段齐射结束后,第二段立刻接上。

  “八嘎,不许退,盾牌顶上!”

  在喝骂声中,倭国武士架起木盾继续推进。

  见状,孙志继续下令道:“换重头箭,抛射!”

  换重头箭抛射后,倭国武士顶在前排的盾手立刻就成了摆设。

  夜幕下,哀嚎与惨叫不绝于耳。

  然而,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而已。

  在付出了上百名武士为代价后,倭国武士联军终于推进到了五十步以内,潜藏在武士中的弓箭手取下弓箭,拉弓搭箭,旋即将绑有油布的箭头凑在火把上,箭头立刻燃起火光。

  见到这一幕,孙志不屑一笑。

  纸甲要真这么容易被克制,还会有存在的必要么?

  早特么被淘汰了。

  能从前唐流传至今,经过五代十国那帮武夫们的检验,必然是有可取之处。

  威名赫赫的陌刀都销声匿迹了,纸甲依在,足以说明问题。

  “放箭!”

  唰!

  下一刻,杂乱无章的箭雨闪烁着火光,划破黑夜,飞向齐军军阵之中。

  倭国武士用的乃是长弓,又称和弓,材料是竹木混合而成,有效射程只有可怜的三四十步,正因如此,才会在两军相距三十步时使用。

  为了弥补射程短的缺点,那就只能从威力上下功夫了,倭国人选择加长了弓身的长度,以至于到了如今,长弓足有七尺三寸(约2.21米)。

  而倭国人身材又普遍矮小,导致射箭的姿势极为怪异。

  大多数箭矢,都被前排的大盾挡住,少数箭矢落在士兵身上,也被纸甲挡住。

  忽地,一支火箭穿过人群缝隙,射在孙志胸口。

  “咦?”

  孙志一把拔出纸甲上的箭矢,面露诧异道:“这倭国长弓倒也有可取之处,威力不输三石硬弓!”

  这一箭射在纸甲上,胸口如同被铁锤重击了一下,足见威力。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弓箭毕竟是弓箭,除非是臂力惊人的射雕手,配以五石以上的强弓,否则无法破甲。

  ……

  “嗯?”

  见到火箭落入齐军之中,并未如预期中那样,迅速点燃纸甲,形成一片火海,藤原忠通不由一愣。

  一名家臣咬牙切齿道:“卑鄙的外乡人,必然是提前用水浸湿了甲胄。”

  “不碍事。”

  藤原忠通摆摆手,自信道:“纸甲沾水会变得软烂沉重,负重极大,用不了多久便会筋疲力竭。”

  “哈依,家主英明!”

  一众家臣纷纷拍起了马屁。

  “对了。”

  藤原忠通忽地想起了甚么,叮嘱道:“稍后搜寻战利品时,让他们动作轻一些,切莫伤了珍宝!”

  中国使节此来携带了不少珍宝,据说昨日随手赏赐了一个低贱的武士琉璃镇纸。

  在他看来,中国使节携带的珍宝,如今俱都是自己的。

  若是被这些低贱的武士给弄坏了,那就太可惜了。

  一名家臣面露担忧道:“家主,据说兵库津港上还停留着十几艘中国战船,剿灭这些中国士兵后,见使节迟迟不归,只怕战船之上的人会心生猜忌,从而回中国报信。”

  家臣并非寻常武士,乃是家主统治家族及治下百姓的左膀右臂,双方利益紧密相连,从不会出现背叛之事。

  因为一旦家臣背叛家主,便犯了大忌,人人得而诛之。

  藤原忠通摆摆手:“无妨,使节一死,海港剩余的中国士兵便群龙无首,有的是手段对付他们。”

  至于那些战船,他也一并笑纳了。

  中国的战船他可是眼馋很久了,可惜中国的船商狮子大开口,要价一个比一个高,连他都觉得肉疼。

  就在藤原忠通畅想之际,一声炸雷般的巨响,从前方传来。

  轰!

  火光四溅,烟雾弥漫,夹杂着凄厉的惨叫直冲夜空。

  希律律!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战马受到惊吓,立即扬起前蹄人立而起,马嘴中发出高亢的嘶鸣。

  藤原忠通一时不察,整个人从马背上跌落。

  甩掉身上的负担后,战马立刻狂奔逃窜,如同无头苍蝇一般。

  好在倭国战马个头低矮,没受甚么伤,可饶是如此,藤原忠通也疼的呲牙咧嘴。

  “家主!”

  短暂的失神后,一众家臣回过神后,纷纷围上前,手忙脚乱地将藤原忠通从地上扶起来。

  扶了扶头盔,藤原忠通惊慌道:“刚才发生了何事?”

  这声炸雷太突然了,彷佛就在不远处的平地上,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我也不知。”

  一众家臣茫然地摇了摇头。

  轰轰轰!!!

  就在这时,一连串的巨响传来。

  这下子,藤原忠通看清了。

  只见中国士兵抛出一个个闪烁火星的物件,接着炸雷声便响起了。

  而且,每一次炸雷声响起,都有一群武士惨叫着倒下。

  如此诡异且恐怖的一幕,惊的藤原忠通头皮阵阵发麻,起了一身白毛汗。

  “跑啊!”

  “饶命,鸣神饶命!”

  “……”

  只是一轮火器轰炸,数千倭国武士便瞬间崩溃了。

  一部分武士扭头就跑,另一部分则扔掉太刀,面色惊恐的跪地叩首,高呼鸣神饶命。

  所谓鸣神,就是倭国的雷神,传说是神母伊邪那美的头颅所生。

  这个时代,连中原百姓都如此愚昧,更别提孤悬海外的倭国了。

  况且,为了维持天皇一系的统治,不断将自己神化,并向底层百姓灌输神鬼思想。

0636【还是你们读书人阴损】

  “呼哧呼哧……”

  粗重的喘息声在黑夜下此起彼伏的响起。

  藤原忠通神色惊恐,在两名家臣的护卫下发足狂奔,时不时回过头看一眼。

  没了火把,后方漆黑一片,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凭添一份未知的恐惧,让他不敢放缓脚步。

  原本以为是一场稳操胜劵的屠杀,结局却是这般荒谬。

  太可怕了,中国士兵竟然能够控制雷霆!

  近四千名武士联军,在一瞬间便崩溃了。

  甚至连他压箱底的骑兵,也在炸雷一样的爆炸声中溃散,不少骑兵没有死在中国士兵的刀枪之下,反而被战马踩踏而死。

  溃散的武士如同炸窝的蚂蚁,他亲眼看到自己麾下的武士首领,在混乱中摔倒在地上,还不等他爬起来,便被无数双大脚踩过。

  更令他惶恐的是,眼下这才二百士兵,若等到中国大军渡海而来,他们该如何抵挡?

  ……

  “杀啊!”

  树林旁的战场,二百水师已经杀红了眼。

  倭国武士彻底被吓破了胆,丝毫不敢反抗,只知抱头鼠窜,这种情况下,正是夺军功的好时机,因此水师士兵个个双眼赤红,如同打了鸡血一般,自发结成小队追杀。

  奈何纸甲浸了水后,足足重了二十余斤,与披着铁甲无异,实在跑不过那些穿着藤甲、竹甲的倭国武士。

  橘竹康为表衷心,也加入追杀的行列。

  而且,相比起齐军水师的凶悍,橘竹康也不遑多让,杀起自己人来更狠,一柄太刀在月色下划过一道道寒光。

  “穷寇莫追!”

  就在这时,孙志高喊一声。

  闻言,一众水师士兵虽心中不情愿,可还是下意识的执行命令。

  不多时,二百水师士兵重新集结。

  孙志下令道:“点燃篝火,清点伤亡与缴获。”

  “得令!”

  亲卫应道。

  很快,一堆篝火点燃,熊熊燃烧的火光驱散了黑暗。

  环顾一圈,他皱眉道:“那个倭国人呢?”

  汇报的都头摇摇头:“不知,许是趁乱逃走了。”

  闻言,一名亲卫撇了撇嘴:“倭国人果然靠不住。”

  正说话间,就见橘竹康一瘸一拐的从树林中走出,手中还拎着几颗人头。

  艰难的走到孙志面前,橘竹康鞠躬一礼,无比恭敬道:“将军阁下,鄙人作战不利,只斩杀三人,还请恕罪!”

  听到舵手的翻译,孙志瞥了眼那三颗人口,轻笑一声:“干得不错,且去疗伤。”

  “多谢将军!”

  橘竹康心下一喜,知晓方才拼死厮杀,得到了对方的认可。

  这三颗倭国武士的人头,就是他入伙的投名状。

  先前袭杀藤原斤,可以说是个人恩怨,但眼下藤原忠通率兵围剿中国水师,那就是撕破脸皮,两国开战了。

  这种情况下,橘竹康出手斩杀倭国武士,在倭国人眼中就是投敌叛国,人人得而诛之,再无回头的可能。

  此战齐军水师伤亡不过十几人,且基本都是轻伤,除开两个倒霉蛋。

  因此,没多久便轮到了橘竹康。

  他倒是伤的不重,只是左腿被划了一刀,毕竟倭国武士已经被火器吓破了胆,根本无心作战。

  回想起火器,橘竹康不由打了个寒颤。

  方才火器爆炸的一瞬,他只觉双腿发软,差点与那些武士一样,跪地求饶。

  火器的威力和声势,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橘竹康从未想过,竟还有如此恐怖的武器。

  此时此刻,他对中国的敬畏已经达到顶点,没有丝毫旁的想法。

  另一边,孙志正在听随军文书的汇报:“禀旅长,我军重伤两人,轻伤十三人,斩敌七百余,俘虏六百三十人,缴获战马三十六匹,太刀、藤甲千余。”

  斩敌这五百,其中有三分之一是死于溃散时踩踏,不过只要是死在战场之上,都算在斩敌之内。

  听到属下的汇报,孙志满意的点点头,对伤亡与缴获还算满意。

  文书问道:“旅长,那些倭国俘虏怎么办?”

  “杀了,垒砌京观!”

  孙志大手一挥。

  他并非甚么都不懂的莽夫,来之前做过不少准备。

  倭国的武士与中原不同,他们虽为武士,可实际上却是四姓权贵的族人,只不过与本家血缘远了些,但到底是一家人。

  所以,这些武士与权贵氏族绑定极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想招纳这些武士为己所用很难,索性不如都杀了,一了百了。

  “且慢。”

  寅先生出声制止。

  孙志闻声转过头,疑惑道:“参军有何建议?”

  寅先生答道:“这些倭国战俘留着,我有大用。”

  “欲待何为?”

  孙志挑了挑眉,面露好奇之色。

  “强行收服,自然不成,但只需换个说法,便有七成把握。”

  寅先生自信一笑,解惑道:“杀一批死忠之辈,只需告诉剩下的倭国战俘,言说我等是来协助鸟羽国君清君侧、诛奸佞,待事成之后人人皆有重赏,封官授爵。”

  别看只是换了个说法,但效果却截然不同。

  由入侵,变成了协助倭国天皇。

  首先要在道义上,站在至高点,先别管倭国权贵信不信,底层百姓和武士信就行了。

  如此一来,倭国人敌对反抗的情绪,就会降至最低,那些被俘的武士,也有了台阶下。

  自己是在帮助天皇,是正义的一方,并非叛国投敌。

  这一招在中国历史中,可谓是屡试不爽。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明末。

  建奴入关之时,可是打着替崇祯报仇的旗号。

  当时黄台吉越过山海关,喊出的口号乃是‘为明除害’!

  注意,是明,而非民。

  正因如此,钱谦益等人才有了台阶下,才能心安理得的说出那句‘水太凉’。吴三桂以及麾下五万明军精锐,才能心安理得的为建奴效命,奋勇拼杀,攻城掠地。

  只能说,到底是熟女真,懂得就是比生女真那帮蛮子多。

  “啧!”

  孙志撇撇嘴,感叹道:“论阴损,还得是你们这些读书人。”

  “说的甚浑话!”

  寅先生瞪了他一眼,懒得与他废话,转身去寻橘竹康。

  此刻,橘竹康刚刚包扎好腿上的伤口,正用一块破布擦拭自己的太刀。

  手指抚摸着刀身上几处细小的豁口,他面露心疼之色。

  在倭国,太刀极其珍贵,因此每一个武士都无比重视。

  倭国太刀质量好,倒不是说倭国冶铁和锻造技术有多么高超,恰恰相反,与中原相比非但不高超,反而还很落后原始。

  太刀属于是典型的屎里淘金,打一千柄刀,总能有一把好刀,剩余的残次品则回炉重造。

  一个匠人,一辈子能打造十柄以上的太刀,就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大师了。

  好处是精益求精,坏处是无法实行量产,一旦遭遇战争危机,无法迅速武装百姓。

0637【铲除奸佞,重振朝纲】

  “伤得可重?”

  寅先生关怀的话语,让橘竹康一愣。

  等到舵手翻译后,他受宠若惊,挣扎着就要站起来鞠躬。

  寅先生按住他的肩膀,安抚道:“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不必多礼。”

  “多谢使节阁下体谅。”

  橘竹康面露感激,语气谦卑到了极点。

  顺势挨着他坐下,寅先生正色道:“如今你与吾等已是同乘一条船,有些事不该再瞒你。”

  闻言,橘竹康立即正襟危坐,侧耳倾听接下来的话。

  寅先生略微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国国君之处境,想必不需吾这个外人多言。”

  “哈依!”

  橘竹康点头应道。

  他虽只是武士,可到底属于权贵阶层,见识远非贫苦百姓能比。

  天皇已经被架空了几百年,藤原氏把持朝政,早就不是秘密了。

  也就近几十年,白河法皇上位后,才夺回了一些权势。

  “你明白就好。”

  寅先生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而后解释道:“藤原氏不愿见到国君一系夺回权势,因此联合平氏、源氏打算孤注一掷,废黜鸟羽国君,另立其长子为国君。吾此番出使,乃是接到鸟羽国君的求援信,助其铲除奸佞,重振朝纲!”

  嘶!

  橘竹康倒吸了口气,神色震惊。

  这个消息着实太过惊骇,让他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他到底只是个武士,属于权贵最底层,知道一些东西,但并不多,一时间无法分辨真假。

  片刻后,橘竹康恍然道:“嗖嘎,原来如此,多谢使节阁下为我解惑。”

  见铺垫的差不多了,寅先生说道:“眼下吾有一事,想请橘君相助。”

  橘竹康赶忙表忠心:“使节阁下太客气了,有何差遣吩咐便是,鄙人定当竭尽全力。”

  寅先生指了指不远处跪倒一片的战俘:“我军将士俘虏五百余武士,吾并非嗜杀之人,况且这些武士并不知晓内情,正所谓不知者不罪。橘君与他们乃是同胞,天然亲近,所以想请橘君劝诫一番,使得这些俘虏弃暗投明,迷途知返。”

  橘竹康并非蠢笨之人,相反心思还很活络,只是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寅先生话中的意思。

  这是想让他收编战俘,为己所用。

  对于这种要求,橘竹康怎会拒绝,他正愁找不到效力的机会,结果瞌睡就有人送上枕头。

  一时间,他心头涌起一股狂喜。

  这可是五百余武士,算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了。

  只要能收编这些武士,自己在中国使节心中的分量会越来越重。

  念及此处,橘竹康顾不得小腿和腹部伤势,猛地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掷地有声道:“承蒙使节阁下信任,委以重任,鄙人荣幸之至,请使节阁下放心,鄙人若无法劝说他们,便剖腹自裁于君前。”

  寅先生摆摆手:“橘君言重了,说服不了也没甚大事,大不了将他们放归家乡便是。”

  橘竹康问道:“使节阁下,若有愚忠之人,该如何处置?”

  寅先生意味深长道:“呵呵,既已委托橘君,可自行处置。”

  “哈依!”

  橘竹康再度鞠了一躬,转身朝着战俘走去。

  虽走路姿势一瘸一拐,整个人却意气风发。

  目送他离去的背影,一旁的文书拍了一记马屁:“参军高明,三言两语便将他哄得团团转。”

  “真当他是痴儿?”

  寅先生眉头一挑。

  见状,那文书先是一愣,旋即惊讶道:“参军的意思是说,这倭国蛮子知晓我等在骗他?”

  寅先生笑道:“对他而言,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我给了阶梯,他顺坡下驴,借口有了,才好心安理得的为我们卖命。”

  “参军英明。”

  文书又拍了一记马屁,随即皱眉道:“若此人无法收服那些战俘,当真全放了?”

  寅先生瞥了他一眼,语气淡然道:“全部坑杀,一个不留!”

  “下官明白。”

  文书打了个哆嗦,点头应道。

  乖乖!

  都说这位参军以前曾是匪寇的谋士,果然心狠手辣。

  ……

  半个时辰后,橘竹康回来了。

  只见他浑身上下散发着血腥气息,浓稠的血水顺着藤甲下沿缓缓滴落。

  “使节阁下,鄙人幸不辱命,四百三十六名武士在得知真相后,决定弃暗投明,协助使节阁下,为鸟羽国君剪除奸佞,重整朝纲!”

  寅先生面露赞赏道:“橘君果然有勇有谋!”

  至于五百余战俘,只收服了四百多,剩下的去哪了,如何处置,他完全没有过问的意思。

  “使节阁下过誉了。”

  橘竹康谦逊道。

  寅先生吩咐道:“橘君有伤在身,又逢大战,想必也累了,早些歇息。”

  “哈依!”

  橘竹康应道,表现的格外乖巧。

  战俘之事处理完后,寅先生迈步来到孙志的篝火旁。

  不待他开口,孙志便笑道:“好手段!”

  “拾人牙慧罢了,上不得台面。”

  寅先生顺势坐下,说道:“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待生擒鸟羽,便能从内部分化瓦解倭国,使其无法拧成一股绳,战后统治管辖能省不少心。”

  倭国不管怎么说,也有五六百万人口,杀是杀不光的,且人都杀光了,谁帮他们种地挖矿?

  五六百万人口,可上战场的成年男丁,往少了说都能凑出六七十万。

  而倭国又孤悬海外,距离中原最近的山东,亦有一个月的航程,统治成本极高。

  一旦处理不好,很容易陷入倭国人复仇的汪洋大海之中。

  正面交战倭国人或许不敢,但架不住小规模袭扰。

  后世明朝就是被这么赶出交趾的。

  一味的武力镇压,彻底激发交趾人的复仇心,从而产生民族凝聚力,小规模袭扰从未断过,明朝军队一来,交趾人就钻进雨林中躲起来,等明军走了再出来继续袭扰,这使得明朝统治交趾的成本剧增,商贾与汉民苦不堪言。

  孙志点了点,压低声音道:“我有个想法。”

  “甚么想法?”

  寅先生眉头一挑。

  “我已问过橘竹康,平安京虽为京都,可驻军并不多,只有千余人,算上藤原氏等四姓权贵的家奴武士,也不过五六千人而已。今夜倭国奇袭我等,几乎是倾巢而出,逃回去不足一半。”

  孙志神色自信道:“也就是说,此时平安京的守军不过两三千人,且都是残兵败将,士气低下。我打算先下手为强,连夜派人去海港,把剩余水师以及火炮调过来,奇袭平安京,将倭国君臣一锅端了!”

  寅先生微微皱眉,沉吟道:“这……是否太过冒进了,毕竟我们只有二千人。平安京守军虽少,可百姓却不少,若倭国发动百姓,瞬间便可拉起一支数万人的民兵。”

  “呵。”

  孙志不屑一笑,解释道:“就倭国军械的存量,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拉起一支数万人的民兵。即便拉起来,也是乌合之众罢了,连武士面对火器都这般,更遑论百姓,只需以迅雷之势轰开城门,百姓自会溃散。”

  闻言,寅先生陷入沉思。

  见他犹豫不定,孙志劝道:“机会难得啊,回海港等都帅率大军前来确实稳妥,可如此一来,倭国便有了准备的时间,万一倭国君臣趁机逃走呢?”

  权衡一番利弊后,寅先生说道:“领军打仗并非吾之职责,你看着办罢。”

  “好!”

  孙志面色大喜,当即叫来亲卫,命他携带三骑,快马加鞭赶去兵库津海港传令。

0638【荒谬!】

  今夜缴获的倭国战马,发挥了大用。

  五名亲卫稍稍熟悉了一番战马后,一人三骑,直奔兵库津海港而去。

  如果不是今夜藤原忠通奇袭,孙志还不会这么冒进,而是按照原定计划,回到海港,等待李南嘉率大军前来。

  但今夜一战,让他彻底摸清了倭国的虚实。

  军械落后,战力平平,士气低下,组织无度,毫无军纪可言。

  这样的军队,也就比前宋的厢军好一些,何惧哉?

  翌日。

  傍晚时分,驻扎在兵库津港的水师先头部队到了,共计八百人。

  至于剩下的粮草辎重和火炮,太过沉重,又无足够的牛马车辆,只能靠人力拉动,所以还需等待一两日。

  另一边,藤原忠通率领一众残兵,终于逃回了平安京。

  昨夜溃败之时,局面太乱,他逃命时跑错了方向,加上中途收拢残兵又耽误了一些时间。

  听闻藤原忠通大败,倭国朝堂震动,君臣惊惧。

  四千人袭杀二百水师,近乎二十倍的兵力差距啊,竟被杀的大败而归。

  这让倭国君臣如何能不惊恐?

  本来嘛,盛唐余威尚在,突然与中国开战,倭国君臣心中本就有些发怵,眼下又遭逢惨败,更加惶恐了。

  皇宫大殿之内,倭国君臣俱在。

  就连一直退居幕后的白河法皇,此刻都不再避嫌,堂而皇之的跪坐在殿台上。

  一旁的鸟羽面无表情,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自己这个爷爷,见他眉头紧皱,神色惶恐,心头不由涌出一股快意。

  “中国士兵狡诈,提前将纸甲浸湿,因此不惧火攻……正当彻底合围之时,中国士兵忽然念动咒语,降下数十道雷霆……”

  藤原忠通跪坐在殿中,正在汇报昨夜的战况。

  当听到中国士兵可以降下雷霆时,大殿之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哗然。

  “荒谬!”

  平忠盛出声驳斥。

  平氏最初也是武士家族,平忠盛更是自幼随父征战,北平叛乱,南御海盗,可谓是刀山火海中趟出来的。

  要说中国士兵以一当十,悍勇无双,他勉强还能接受,可是驱使雷霆就太离谱了。

  闻言,藤原忠通皱起眉头,厉声喝问:“平君觉得本大臣为了逃避战败之责,选择胡言乱语?”

  “摄关大臣误会了,下官并非是这个意思。”

  平忠盛先是解释了一句,而后话音一转:“只是中国士兵可驱使雷霆之事,太过匪夷所思,若真如此,中国岂会受北方蛮族之扰?”

  是啊,若中国士兵有如此能力,还会受北方蛮族袭扰,早就平推草原了。

  念及此处,白河法皇以及一众朝臣纷纷投去质疑的目光。

  见状,藤原忠通豁然起身,朗声道:“本大臣以藤原氏族徽起誓,绝无半句虚言。此外,归来的二千余武士,皆可为证!”

  族徽,是一个家族的图腾与信仰。

  以族徽起誓,那就是用整个家族的信誉做背书。

  况且,还有二千余武士作证,这些武士并非藤原氏一家家臣,其他三家与皇室皆有,真假一问便知。

  念及此处,平忠盛面色一变。

  其余朝臣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道中国士兵真的可以驱使雷霆?

  一时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冒出一个声音:“鄙人觉得,或许可以对中国称臣,如此一来,便可消弭战争。”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平忠盛悄悄瞥了眼白河法皇,见其面无表情,便知他的心思,于是开口道:“中国胃口太大,我国如何有那般多的银、铜纳贡?”

  平氏与白河法皇目前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虽然这些年发展迅猛,可到底比不上藤原氏几百年积累的底蕴深厚。

  橘印一味出声道:“岁币可以商议。”

  他并非是谁的盟友,单纯是不想与中国开战。

  平忠盛反驳道:“若中国不愿呢?昨日中国使节态度之蛮横,诸君也都见识了,届时中国不松口,又该如何?还是说,每年的岁币由橘君来出?”

  “……”

  橘印一味当即闭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白河法皇缓缓开口道:“和谈之事休要再提,国书与宣战书同时送达,可见中国对我国垂涎已久,必不可能轻易休战,况且昨夜藤原君率兵截杀,已然撕破脸皮。”

  “所谓驱使雷霆,不足为惧,毕竟中国地大物博,匠人手艺高超,奇技淫巧层出不穷。朕曾听闻,中国有一种傀儡戏法,施展之时火光四溅,想必中国士兵使用的便是改进过的傀儡药。”

  藤原忠通皱起眉头,想开口反驳,犹豫了片刻后,又将话咽回肚中。

  当时雷声响起时,还伴随着武士凄厉的惨叫与哀嚎,奈何当时天色太黑,加上他距离的又远,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何事。

  白河法皇将藤原忠通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冷笑一声。

  此次惨败,让藤原氏的威信大跌,他这个老狐狸又怎么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见他假意安抚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藤原君莫要气馁。”

  这番话看似是安抚,实则是坐实了藤原忠通指挥不力。

  “哈依!”

  藤原忠通面露羞愧之色。

  他的反应让白河法皇心中大喜,忠通这蠢货到底不如其父老辣。

  或许,可以凭借与中国的战争,一举夺回权势。

  想到这里,白河法皇正色道:“中国军队不日将会赶来,汝等即刻调遣家臣武士入京都。中国远渡重洋,辎重后勤补给困难,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占,只需坚守一段时日,中国军队必然溃败!”

  这话并非是安慰,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中国与倭国相隔茫茫大海,一来一去需要两个月之久,粮草辎重运送困难重重。

  如今已是四月,夏季即将来临,届时海上将掀起风暴,阻隔中国军队的后勤补给。

  “哈依!”

  白河法皇的话,让一众群臣心中大定,纷纷高声应道。

  散朝之后,各家立即派人赶回封地,调遣家臣武士入京。

  ……

  两日后,孙志终于等来了粮草辎重以及火炮。

  除了一门攻城炮之外,还拆卸了十门野战炮。

  如此火力,外加两千水师精锐,孙志信心满满。

  休整一夜后,次日天蒙蒙亮,他便迫不及待的率兵赶往平安京。

0639【故技重施?】

  短短三日后,孙志率兵杀向平安京的消息,便传入白河法皇耳中。

  到底是倭国,本就占着地利,况且运送粮草辎重外加火炮,根本没法隐蔽,被发现也实属常事。

  不过孙志此举乃是阳谋,并非阴谋诡计,纵然倭国君臣知晓,也没有甚么办法。

  京师空虚,只有两三千残兵败将,平氏、藤原氏、源氏麾下确实有兵有将,但都远在驻地,等到奥州和四国、九州的武士入京,起码是一个月后的事儿了。

  “甚么,中国大军杀来了?”

  孙志此次奇袭太突然了,饶是白河法皇这个老狐狸,都无法做到喜怒不形于色,而面露震惊。

  本来在他的预想中,就算藤原忠通袭杀失败,中国使节也会率兵退回海港,静静等待中国大军前来。

  可白河法皇万万没想到,中国使节手上仅有这么点兵力的情况下,竟敢攻打京都,简直匪夷所思。

  这可是平安京啊!

  倭国第一雄城。

  野战是野战,攻城战是攻城战。

  《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京都守军三千之众,外加近十万的百姓,别说三千人了,就是两万人也打不下来。

  念及此处,白河法皇皱眉道:“中国士兵果真只有三千人?”

  侍从官答道:“回禀法皇,确实只有三千人。据兵库津港的鱼贩所说,中国使节此次前来,只有十艘船,三千人已是极限,再多也装不下了。”

  “唔!”

  白河法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摆摆手:“去将摄关大臣与左右大臣请来。”

  “哈依!”

  侍从官深鞠一躬,转身离去。

  不多时,藤原忠通三人便来了。

  白河法皇也不废话,待到三人行礼跪坐之后,立即发问:“中国使节率兵攻打平安京之事,你们怎么看?”

  闻言,藤原忠通三人陷入沉默。

  此事着实有些诡异,他们一时间拿不准,因此不敢贸然开口。

  片刻后,源为义率先打破沉默,用不太确定的口吻道:“或许,是中国使节前一战尝到了甜头,打算故技重施,企图用奇技淫巧的傀儡火药诈开城门。”

  老实说,这个说法有些牵强,毕竟他们已经吃过一次亏,上过一次当。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再想故技重施,着实是把他们当傻子。

  但仔细思索后,似乎除了这个解释之外,别无他法。

  否则,对方凭甚么用三千人攻城,攻打的还是他们大日本最坚固,最宏伟的京都。

  藤原忠通犹豫了一下,点头附和道:“臣下认为右大臣言之有理。”

  “臣下觉得中国使节应当不至于如此……狂妄。”

  平忠盛想了想,没有用愚蠢,而是用狂妄两个字来形容中国使节的行为。

  在战场上磨砺的经验与直觉告诉他,此事隐隐有些不对劲,但他又想不通哪里不对劲。

  藤原忠通冷笑一声:“才过去短短几日而已,难道平君就忘了中国使节在大殿之上的嚣张与狂妄了么?”

  “哈依,摄关大臣所言极是。”

  回想起前几日中国使节的言行,平忠盛不由压下心中疑虑,点头应道。

  听完三人的分析,白河法皇沉声道:“不管中国使节是狂妄嚣张,还是暗藏阴谋诡计,吾等都需谨慎应对。自今日起,紧闭京都城门,集中城内粮食,优先供应武士。只要撑到奥州、四国、关东等地武士赶来,中国士兵自会撤退。”

  “粮食至关紧要,乃是重中之重,朕打算交予摄关大臣负责,全权统筹分配。”

  “哈依!”

  藤原忠通面色郑重的点头应道。

  见状,白河法皇心头冷笑一声。

  忠通这小崽子,真是个蠢货!

  粮食确实重要,但属于后勤,哪怕做的再出色也没用,百姓与武士只会记住守城的主将。

  念及此处,白河法皇的目光在平忠盛与源为义二人身上来回扫视了一番后,继续下令道:“守城之责,就由左大臣负责。”

  平氏最近也不安分,但考虑到平忠盛作战经验丰富,由他负责最为稳妥。

  “哈依!”

  平忠盛先是领旨,随后提议道:“法皇陛下,城中武士不多,而中国士兵悍勇,可否让城中僧兵一齐抵御外敌,顺带再招募一些精壮百姓,协助守城?”

  “可。”

  白河法皇点点头,说道:“稍后朕会通知最弘大僧正,命他派遣麾下僧兵守城。”

  ……

  就在倭国君臣紧锣密鼓的筹备守城之时,孙志正率领两千水师士兵,以及四百余收编的武士赶往平安京。

  这四百余倭国武士各怀鬼胎,一部分是真信了寅先生编造的鬼话,认为自己是为天皇、为正义而战。

  另一部分,则纯粹是贪生怕死,橘竹康抛出台阶后,立刻借坡下驴。

  还有一小撮聪明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打算当一回儿投机客。

  毕竟,倭国阶层固化,武士就是武士,立下再大的功劳,也还是武士,像平氏这样跨越阶层的武士家族,千年来只此一例。若非白河法皇扶持平氏,以此来制衡藤原氏,平忠盛这会儿还在四国岛玩泥巴呢。

  而橘竹康的一席话,让他们看到了机会。

  但不管这四百余武士如何想,心中对中国敬畏恐惧到了极点,不敢有丝毫反叛的想法。

  实在是前几日夜里那一战,把他们的胆气彻底吓破了。

  雷声一响,火光四溅,紧接着就有十几二十人死去……

  这实在太恐怖,太诡异了。

  除了敬畏恐惧之外,中国军队的伙食,也让他们无比惊喜。

  竟然是鱼干和蔬菜熬制的粟米粥,还有一种杂粮面饼,放在粥里煮开后,立刻发泡膨胀,香甜可口。

  别看他们是武士,属于权贵阶层,可实际上伙食却非常差,甚至比不上中原的平民。

  倭国本就是个海岛,山地占了七八成,只有寥寥几处平原,土地贫瘠,且时常发生天灾人祸,粮食收成极其有限。

  而倭国这几百年来又实行闭关锁国的政策,商贸凋零,外面粮食进不来。

  像橘竹康这样的武士,领地虽然有一百户百姓,可每年上供的粮食却少的可怜,平日里吃的是一种叫做糒的饭。

  所谓糒,就是粟米、大豆、木薯外加野菜一起搅拌捏合,最后蒸煮出的饭团。

  这种饭团很硬,口感与味道比之麦饭都差。

  至于稻米和面食,基本都用来上贡交税了,只有重大节日时才会吃上一次。

  而鱼肉……则没人吃。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倭国自嵯峨天皇颁布“肉食禁令”后,长达数百年的时间,倭国人都是不吃肉的,包括鱼和海错在内,直到明治维新之后,这条禁令才被解除。

  天皇与权贵们吃素,武士自然效仿,百姓也如此。

  这就是为何倭国人身材瘦弱矮小。

  基因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不吃肉食。

0640【让倭国人自己做!】

  但,吃肉是人的天性。

  人的祖先用了几百万的时间,将食肉铭刻在了基因里。

  天皇和贵族们无所谓,他们出行有车架,平时养尊处优,可武士不行。

  武士要练武,要作战,只吃杂粮野菜哪行?

  因此,相当一部分武士会用修炼的借口,独自进入深山,实则是打猎吃肉。

  傍晚,夕阳西斜。

  此地距离平安京二十余里,明日便可抵达,攻城前一日,吃顿好的乃是军队惯例了,因此孙志特意命麾下士兵去附近山中打猎。

  一听要打猎,包括橘竹康在内的武士们顿时无比兴奋,自告奋勇。

  以前吃个肉,还要偷偷摸摸,生怕被人知晓,如今却是不用了,因此橘竹康这帮武士自然积极。

  见状,孙志大手一挥,当即应允。

  橘竹康等人的运气不错,不到一个时辰,就猎到了五头鹿,以及一家八口野猪。

  主要还是倭国上下常年吃素,野生动物自然就多了。

  就算有武士偶尔进山打猎,可又能吃多少呢?

  一群武士盘腿坐在地上,一手端着热粥,一手拿着烤肉,吃的狼吞虎咽。

  橘竹康的吃相也好不到哪去,一口烤肉一口粥,腮帮子鼓得老高。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迈步走到他的面前。

  看清来人,橘竹康赶忙放下陶碗和手中的烤肉,作势就要起身鞠躬行礼。

  “不必多礼。”

  孙志按住他的肩膀,随后挨着他坐下。

  闻言,橘竹康老老实实坐着。

  橘竹康这段时日也在努力学习汉话,可时日尚短,见不到甚么成效。不过孙志的话他虽听不懂,也能从对方神态语气猜出个大概。

  孙志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明日就抵达平安京了,抵达之后,我打算即刻攻城!”

  经舵手的翻译,橘竹康心头一惊。

  二十里路看似不远,可携带粮草辎重前行,也需大半日的时间。

  等到抵达京都之时,早已人疲马乏,这个时候立即攻城,殊为不智。

  不过橘竹康知晓孙志并非莽夫,加上中国士兵除了运送粮草辎重之外,还有十余尊造型怪异的铁疙瘩。

  这东西无比沉重,哪怕放在轮车上,也需五六名士兵也能推动。

  孙志既然耗费人力物力也要携带这些铁疙瘩,必定有大用。

  念及此处,橘竹康神色坚定道:“将军阁下,攻城之时鄙人愿率麾下武士当先锋!”

  先登功劳确实大,但也是最危险的。

  在火炮火器没有出现前,攻城先登的士兵,死亡率高达九成九。

  橘竹康此举,就是在表忠心。

  先前交了投名状,算是站了队,但想要受到重用,还远远不够。

  能力是一部分,忠心更加重要!

  “你的心意,我已明白。”

  孙志微微一笑,而后话音一转:“攻城自有水师将士们,橘君与麾下武士,我另有差遣。”

  橘竹康忍不住问道:“敢问将军阁下,是何差遣?”

  孙志收敛笑意,正色道:“用过晚饭后,你等歇息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你立即率领麾下武士营,连夜走山路小道,绕道平安京北边十里处的山谷设伏。”

  “设……设伏?”

  橘竹康一愣。

  还没攻打平安京,就已经安排设伏之事,这让他脑子有些懵。

  他虽然见识过中国士兵释放雷霆,可野战与攻城不同,京都城高池厚,守军居高临下,背靠坚城,即便有大杀器只怕也不好攻下来。

  “不错。”

  孙志点点头,继续吩咐道:“届时,藤原忠通等奸佞必然会劫持鸟羽国君北逃,你趁势杀出,务必救出鸟羽国君!”

  “哈依!”

  短暂的失神过后,橘竹康赶忙点头应道。

  此时此刻,他心中有无数疑惑,但却识趣的没有问。

  “好好干,切莫让我失望。”

  孙志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起身离去。

  橘竹康站起身,朝着孙志的背影深鞠一躬,掷地有声道:“将军阁下放心,鄙人定会救出国君!”

  接到差遣,橘竹康也没心思吃饭了,三两口喝光碗里的米粥后,他便召集武士传达军令。

  回到军帐中,亲卫终于忍不住了,问道:“旅长,生擒鸟羽事关重大,为何让这倭国蛮子去?”

  “你不懂,有些事我们做不得,一旦做了,便落人口实。”孙志轻笑一声,并未过多解释。

  安排水师将士去设伏,确实更加稳妥,但鸟羽必须由倭国人救出来。

  如此,寅先生的这一套说辞,才更加名正言顺。

  ……

  ……

  深更半夜,养足精神的橘竹康率领武士营出发了。

  考虑到他伤势未愈,长途跋涉不便,孙志特意赏赐了他两匹战马,此外还派遣了两名亲卫,以督军的身份一齐前往。

  这可把橘竹康感动坏了,叽哩呱啦的许下一通誓言后,便率兵消失在黑夜中。

  翌日。

  一大早,天色阴沉,阵阵微风从海港方向吹来。

  孙志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空,下令道:“今日许有雨,注意火器火药密封,切莫让雨水湿了火器火药。”

  “得令!”

  麾下营长与都头们齐声应道。

  火气火药最怕沾水,因此齐军上下在防水上可谓是下足了功夫。

  一切准备妥当后,大军拔营出发。

  在收到齐军前来的消息后,平忠盛就搞起了坚壁清野。

  将京都周边的百姓全部迁入城中,粮食搬空,连一粒粟米都不留下,田里未长成的庄稼,也一把火烧掉。

  因此齐军一路走来,竟没有见到一个百姓。

  这场雨终究还是落下了,好在他们提前做了准备,将火器火药包裹的严严实实。

  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才渐渐停下。

  一场雨让本就崎岖忐忑的黄土路变得泥泞,使得行军速度减缓。

  原本预计正午时分抵达,最后直到下午申时二刻左右,才来到京都城外。

  “中国军队来了!”

  城墙之上,一名倭国武士眼尖的发现了齐军,立即喊了一嗓子。

  一时间,城墙上的所有武士和征召的百姓面色纷纷一变,紧张的看向远方。

  很快,平忠盛的身影出现。

  只见他大步走到城墙边,神色凝重的看着远处的中国军队。

  齐军来的比他预想中要快。

0641【不要怕,只是声音响一些……】

  “兄长,中国军队日夜兼程赶来,想来军中士兵必定困乏,不如趁势杀出,攻其不备,可一举击溃!”

  说话之人,是平忠盛的胞弟平忠全。

  平氏祖上是第五十代天皇桓武天皇的孙子葛原亲王之子高栋亲王,因此其家族也被称为桓武平氏。

  说白了,倭国从天皇到权贵,再到新兴的武士阶层,往上数几辈,都是一家人。

  就连橘竹康,也是妥妥的皇室血脉。

  不管上层怎么内斗,都是自家的事儿,但贱民那可就真的是贱民了。

  “不可。”

  平忠盛摆摆手,沉声道:“中国士兵彪悍,又有傀儡火雷这等奇技淫巧在手,不可力敌。”

  他到底作战经验丰富,心知只需守住京都,等到奥州、四国、关东等地的武士援军赶来,中国自会褪去。

  况且,自打得知中国使节率领两千余人要攻打京都之时,他心中就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

  平忠盛与藤原忠通他们不同,平氏的领地在四国和九州两岛,距离高丽与中国最近,时常有中国海商来九州岛贸易,所以他对中国的了解更多。

  中国前几年改朝换代了,齐国取宋国代之。

  从那些中国海商口中,他得知齐国与先前的宋国大不同,武德充沛,士兵骠勇强悍。

  所以,眼下不可冒进,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在平忠盛与守城武士的注视下,齐军大摇大摆的来到距离城池五百步处,这才停下脚步。

  “哼!”

  平忠全冷哼一声,夺过一名武士的长弓,拉弓搭箭,对准齐军方向就是一箭。

  箭矢居高临下射出,飞出五六十步后,一头扎在地上。

  五百步,别说是倭国长弓了,就是改良后的神臂弩也射不到,也就三弓床弩这种大杀器才有机会。

  平忠全自然也明白,这一箭不过是发泄心中怒火,同时还有挑衅之意。

  瞥了眼远处不断颤动的箭矢,孙志丝毫不为所动,面色如常的下令道:“左营戒备,右营抓紧时间歇息,半个时辰后攻城!”

  “得令!”

  麾下营长齐声应道。

  半个时辰交替歇息后,士兵们恢复了一些精力。

  齐军再次忙碌起来,开始准备攻城事宜。

  在平忠盛不解与惊骇的目光中,两千余水师缓缓摆开军阵。

  此时,天空浓郁的乌云渐渐消散,阳光穿破云层,洒下一道道金色光柱。

  “他们……这是要攻城?”

  平忠全语气诧异道。

  平忠盛微微皱眉:“我也不知,再看看。”

  看架势是要攻城,可攻城器械呢?

  旁的不说,云梯总得有罢。

  平安京可不是其他那种低矮破旧的小城池,乃是他们日本第一雄城,城高三丈有余,完全按照长安城仿建,城门选用硬木,外包铁皮,门后还有千斤闸。

  没有攻城器械,赤手空拳攻城,简直就是痴人做梦。

  忽地,平忠盛瞳孔猛地一缩,心头那股不好的预感更加浓烈了。

  只见远处的齐军士兵,费力的推动一尊造型怪异的铁疙瘩来到军阵前方。

  这东西在阳光的照耀下,通体泛着紫红色的光泽,一看便知是黄铜浇筑,主体是一根巨大的圆筒,遥遥指向城楼方向。

  “嘶!”

  平忠全深吸一口气,震惊道:“此物不下数千斤,竟是用黄铜浇筑而成,中国果然富庶!”

  倭国富有铜矿,可因开采与冶炼技术落后,产量并不多。

  早在四百余年前,倭国就铸造发行了自己的铜币,称作‘皇朝十二钱’,可惜钱币粗糙劣质,完全敌不过中国的渡来钱,到了如今,倭国市面上已经见不到本国的铜钱了,基本都是中国的铜钱。

  中国的铜钱和铜制品好,这已经是倭国上下的共识了。

  此刻见到这般大的铜制品,平忠全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贪婪之色。

  而一旁的平忠盛,则眉头紧锁,高声下令道:“都打起精神来,守卫好各自的区域。”

  “哈依!”

  一众武士齐齐应道。

  ……

  一刻钟后。

  “炮兵营准备完毕!”

  “先登营就绪!”

  听到传令兵的禀报,孙志高声道:“本旅长再说一遍,攻破城门后,先登营直奔皇宫而去,左右两营迅速控制东门与西门!”

  这就是为何,孙志信誓旦旦的让橘竹康在平安京的北边设伏。

  一旦攻破城门,他有数种办法将倭国君臣往北边赶。

  可惜兵力还是太少,平安京又太大,没法四面围城,混乱之中,倭国君臣想逃,他还真没甚么办法。否则哪里需要设伏,攻破城门后,直接让橘竹康率领武士营冲入皇宫就行。

  “得令!”

  一众营长都头齐齐高吼。

  “攻城。”

  孙志大手一挥。

  下一刻,三百名先登营士兵架起大盾,分列两队,留出中间城门位置的空档,迈着沉重坚定的步伐,缓缓朝着城池推进。

  在其后方,炮兵营的炮手们则推动着十门野战炮紧随其后。

  见到这一幕,平忠盛心中满是疑惑,他不明白中国军队这是要干甚么,但偏偏又觉得极度危险。

  武人都有很强的直觉,这是在战场上磨砺而出的本能。

  就在这时,远处的中国军阵中传来一声高喝。

  “开炮!”

  嗤嗤嗤!

  一道烟雾飘起,伴随着闪烁的火星。

  轰!

  紧接着,一道震耳欲聋的巨响传入耳中,震得耳膜隐隐发疼。

  与此同时,平忠盛只觉脚下的城楼微微晃动了一下。

  嘶!

  平忠盛满脸骇然,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藤原忠通为何会说中国军队能驱使雷霆。

  连他都如此惊骇,更别提守城的武士与百姓了。

  一个个武士面色惊恐,双腿发软。

  而那些协助守城的百姓,更是失声大叫,乱做一团。

  短暂的失神过后,平忠盛抽出腰间太刀,斩下一名妄图逃窜的百姓脑袋。

  沐浴着鲜血,他举刀大吼:“临阵脱逃者,斩!”

  借着杀人的威势,成功震慑住了城楼之中的武士与百姓。

  平忠盛继续安抚道:“不要怕,这只是中国军队的傀儡火药,声音大些而已。汝等瞪大眼睛看一看,我们可有人受伤?”

  闻言,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他,发现除了方才死在平忠盛手下的百姓外,确实没有伤亡。

  一时间,武士和百姓惊恐的心情慢慢平复。

  城外军阵前方的炮手,此刻正在调整炮口角度。

  刚才那一炮打歪了,没有命中城门。

  第一炮打歪,这在军中是常事,哪怕是经验丰富的炮手,连歪五六炮都实属正常。

  毕竟这会儿的火炮太粗糙了,没有膛线,全靠炮手的感觉与运气。

0642【见小利而忘义,谋大事而惜身】

  “城门破了!”

  正当平忠盛努力稳住军心之时,城楼下方的楼道里,忽然传来一声近乎嘶吼的惊叫。

  城……城门破了?

  平忠盛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杀啊!”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一阵喊杀声。

  齐军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数百精锐水师手持大盾,咆哮着冲向城门。

  还不待平忠盛反应,原先在盾兵掩护下,距离城墙不到三百步的炮兵,纷纷将炮口对准城楼,点燃引线。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炸雷声,不断从城外传来。

  无数铁钉与铁蒺藜喷射而出,化作一片铁雨,将整片城楼覆盖。

  野战炮的好处就是范围足够大,尤其是相隔三百步,笼罩范围足有二三十步,虽有城墙挡住大半,可还是有一小部分射向城楼。

  一瞬间,城楼便化作了修罗场。

  鲜血飞舞,惨叫不断。

  连铁甲都挡不住野战炮,更遑论倭国的竹甲藤甲了。

  平忠盛耳边只听见一声闷哼,等他转过头时,便看到平忠全仰面躺在地上,无神的双目望着天空,胸口与脸颊上有数个血洞,汩汩鲜血从中流出。

  嘶!

  平忠盛只觉手脚冰凉,如坠冰窖。

  齐国……竟有如此恐怖的军械!

  此时此刻他现在终于明白,中国使节凭甚么敢率领两三千人,前来攻打平安京了。

  只一轮炮轰,这些没见过市面的倭国武士与百姓,就被彻底吓破了胆,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朝城楼下逃去。

  与此同时,先登营毫无阻碍的冲入京都城内,直奔皇宫。

  ……

  皇宫,北苑寺庙。

  呼哧呼哧~

  沉重的呼吸声,在后院卧房中响起,时不时夹杂了几声小猫般的呢喃。

  自从打算废黜鸟羽后,白河法皇就愈发肆无忌惮了。

  今日竟派人当着鸟羽的面,让藤原璋子去北苑,美其名曰做晚课,丝毫不顾鸟羽铁青的脸色。

  “陛下,法皇陛下,不好啦!”

  正当关键时刻,寺庙外传来一阵惊呼。

  “闭嘴!”

  白河法皇爆喝一声,整个人面色狰狞,腰身如同水力锻锤一般,又快又狠的轰击在磨盘上。

  在这声爆喝下,寺庙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侍从官神色焦急,但碍于白河法皇平日里的威势,却也只能闭上嘴,在门外急的直打转。

  “啊!”

  片刻后,卧房内响起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接着,白河法皇苍老中带着虚弱沙哑的声音响起:“何事如此惊慌?”

  闻言,早已憋坏的侍从官这才慌忙说道:“法皇陛下不好了,中国军队攻破了城门,正朝皇宫杀来!”

  “甚么?!”

  “啊!”

  白河法皇的震惊与一声女子惊呼同时响起。

  哗啦一声,木门被拉开,显露出白河法皇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庞,以及裸露在外的干瘦胸膛,一股淫靡的气味扑鼻而来。

  侍从官下意识的朝卧房内瞥了一眼,只看到白花花的一片。

  他顿时一个激灵,迅速收回目光。

  倭国没有太监,侍从官也都是正常男子。

  不过能在宫中任侍从官,不可能是低贱的百姓,而是四姓族人,说白了也是皇室。

  所以就算出现侍从官与后宫妃子通奸,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都是自家人。

  啪啪啪!

  白河法皇抬手就是四记清脆响起耳光,怒骂道:“八嘎,如此重要紧急的情报,为何不早说!”

  “哈依!”

  侍从官心中委屈,但却不敢辩解,只是点头哈腰的鞠躬。

  抽了几巴掌,发泄完怒气后,白河法皇强压下心头惊惧,厉声问道:“平忠盛呢,是否还活着?”

  “不知。”

  侍从官摇摇头。

  白河法皇又问:“中国军队有多少人杀向皇宫?”

  “不知。”

  侍从官再度茫然的摇摇头。

  见他这副一问三不知的痴傻模样,白河法皇怒从心来,扬起手掌又是两耳光。

  很快,侍从官的脸颊便红肿起来。

  “八嘎呀路!”

  白河法皇觉得不解气,抬脚狠狠踹去,只不过他刚刚发泄完,筋疲力竭,没甚力道,侍从官硬捱了一脚动也不动。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白河法皇转头望去,只见藤原忠通、源为义以及最弘大僧正一齐快步走来。

  见到三人走来,白河法皇将耷拉在腰间的衣裳穿上,他到底还是要脸的。

  然而,藤原忠通三人此刻惊惧交加,压根没心思理会这些旁枝末节。

  藤原忠通率先开口道:“法皇陛下,中国军队已杀入城,左大臣正率领僧兵奋力抵抗,但阻挡不了太久,皇宫已经不安全,臣下还请法皇陛下尽快撤出城!”

  白河法皇心中有不少疑惑,但这会儿没时间,也没心思问。

  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他便当机立断的点头道:“走!”

  众人不敢耽搁,白河法皇甚至来不及收拾细软,便匆匆朝外宫外走去,鸟羽天皇以及一众皇室宗亲早已等候在宫门处。

  上了马车后,在僧兵的护送下,直奔北城门而去。

  只因其他两处城门,都被中国军队占领,唯有北门幸免。

  ……

  “报!”

  “禀旅长,倭国君臣在僧兵的护送下,乘坐马车向北门逃去,是否追击?”

  城外,听着传令军的禀报,孙志轻笑道:“不必了,命庄率占领皇宫,封存府库中的金银财宝,命王雄击溃北城楼的守军,关闭城门。”

  很好,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

  “得令!”

  传令兵高呼一声,转身离去。

  目送传令兵离去,孙志身侧一名亲卫皱眉道:“旅长,那个倭国蛮子靠得住么?若他随倭国君臣一起跑了,那该如何是好?”

  此人名唤魏三刀,是孙志早年间在黑山寨的手下,当初奉命来临淄县取账本时,还从韩桢手下救过孙志一命,可谓是心腹中的心腹。

  孙志语气自信道:“放心,他不会这么做,也不敢。”

  他自认识人很准,橘竹康这个人与他虽相识短短几日,却被他看了个透彻。

  见小利而忘义,谋大事而惜身。

  这种人,有头脑、有能力、也有手腕,但考虑事情却不长远,只在三步之内,所以用近在咫尺的利益,便能将其诱惑。

  他在黑山寨当匪寇时,这样的人见过不知几何,拿捏起来极为熟练。

0643【大礼仪】

  “快些,今日龟山先生与具茨先生论道,若是去晚了,便没位置了。”

  “莫催莫催,容俺吃完这碗汤饼。”

  东城闻鼓巷的一间汤饼摊上,两名身着儒衫的年轻人坐在摊前。

  其中一人身形高瘦,面色焦急中带着些许无奈,时不时探头朝巷子外看去。

  另一人则身宽体胖,相貌憨厚,捧着一大碗海错汤饼吃的津津有味,享受之色溢于言表。

  见他碗里不剩多少了,高瘦的读书人劝道:“好了,赶紧走罢。”

  “不急。”

  憨厚青年不急不缓道:“松鹤兄需知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闻言,高瘦读书人苦笑一声。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还能说甚么呢,只能压下心中焦急,继续等待好友吃完。

  喝干最后一口汤,憨厚青年长出一口气,赞叹道:“不愧是汴京,一个胡同小巷的摊食儿都这般美味。”

  得了夸赞,汤饼摊的小贩吹嘘道:“不是俺说大话,俺家的汤饼,就是比之七十二家正店也差不分毫。”

  “哈哈。”

  憨厚青年哈哈一笑,问道:“多少钱?”

  小贩笑呵呵地说道:“诚惠二十七文。”

  “啧!”

  憨厚青年砸吧砸吧嘴,心中暗叹汴京物价之高。

  这一碗汤饼,在他成都老家,顶破天了也就十五文。

  这还不算甚么,住宿才是大头,一间外城胡同小院的破旧民宿,一天都要价八百文,更离谱的是,就这还供不应求。

  见状,小贩忙解释道:“大官人您别嫌贵,您可这满京城打听打听,要是有低于二十七文钱的海错汤饼,您就回来把我这摊儿砸了。”

  “嘿,你这厮……”

  憨厚青年觉得小贩挺有意思,正欲掰扯两句,一旁的高瘦读书人却抢先一步将一把铜钱拍在桌上:“二十七文,掌柜的你点点。”

  说罢,就拉着好友朝巷子外走去。

  出了巷子,两人沿着街道直奔太学而去。

  此次大礼仪举办的地点,选在了太学隔壁的辟雍。

  按理说大礼仪该选在国子监,之所以选在辟雍,就是因为辟雍足够大。

  辟雍是崇宁二年时,赵佶亲自下旨命将作少监建造,以赵佶那好大喜功,奢靡无度的性子,他亲自下旨督造的辟雍,不论规模和精美程度,远非国子监和太学这两个老破小能比。

  除了有一个巨大的广场,可以用来讲学论道之外,还有上千间宿舍,正巧可以用来安顿受邀前来论道的大儒贤士们。

  受邀的大儒贤士食宿与路费全免,除此之外大礼仪期间,不限制旁观,各路州县的读书人若想旁听也可,只不过路费与食宿就得自理了。

  这一胖一瘦两名青年就是不远千里从蜀中赶来,自费旁听的读书人。

  一路上,似他们这般的读书人不在少数,老少皆有,俱都脚步匆匆,焦急中夹杂着兴奋与期盼。

  大礼仪对他们而言,是百年难遇的盛会,一旦错过,将会抱憾终生。

  为此,齐国各地不少读书人自掏腰包,也要一睹盛会。

  况且,此次朝廷邀请了各学派的大儒大贤之中,有些年事已高,早已退隐田间,不再讲学论道。

  朝闻道,夕死可矣。

  若能得闻大儒讲学,也不枉来京一趟。

  这个时代,法不轻传,学问无价。

  尽管宋时印刷技术提升,使得文风昌盛,读书人暴增,可真正的顶级学问,依旧掌握在少数世家门阀手中。

  而这些学问是世家门阀安身立命,延绵不断的根本,哪里会轻易传授?

  但如今在朝廷举办的大礼仪中,各家各派却是把压箱底的绝学都拿出来了。

  正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东京城太大了,从东外城到国子监,足有好几里路程,他们二人却没有选择坐马车。

  经过前几日的堵车,这些赴京的读书人都学聪明了,宁愿辛苦些走路,也不愿坐车了,坐车一堵就是半个时辰起步,等到了国子监,论道也结束了。

  紧赶慢赶,两人终于在辰时一刻之前赶到国子监,憨厚少年早已累得气喘吁吁,他毕竟痴肥,加上刚刚吃了一大碗汤饼,好悬没吐出来。

  “快,里头还有位置。”

  见国子监大门还没闭上,高瘦青年面露喜色,拉着好友就往里冲。

  没法子,旁听的人实在太多了,不快些连个落脚的位置都没有。

  广场被精心布置过,中间搭建了一座高台,外圆内方,长宽十丈有余,铺设毛毯锦垫,乃是论道之所。

  高台四周东南西北,设有三排座椅,共计二百余个座位,供朝中官员与受邀的大儒旁听所用。

  至于更外围的位置,则空空如也,来旁听的读书人要么席地而坐,要么自带软垫矮凳。

  等到二人挤进广场的时候,广场上已经黑压压的坐满了人,距离高台五十步以内挤的满满当当,彻底没了位置。

  两人也顾不得嫌弃,赶忙寻了一处空地坐下。

  此处相隔高台五十余步,根本就听不真切。

  坐下后,高瘦青年数落道:“让你早些来,非要贪图口腹之欲,耽误了正事。”

  “松鹤兄此言差矣。”

  憨厚青年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了指前面黑压压的人,苦笑道:“咱们住在外城,就算卯时出发,也比不得他们这些住在内城的快。”

  闻言,高瘦青年不由面露苦涩。

  他二人家境殷实,否则也来不起汴京,可到了东京城后才发现,竟连内城的民宿都租住不起。

  好在常玉坤早有准备,每一日的大礼仪论道,都会有史官记录下来,翌日刊登在《青州文报》上,以便全国各地无法赶来的读书人观看学习。

  两人说话间,不断有一波波的读书人涌入辟雍。

  不多时,诺大的广场便座无虚席。

  那些来晚了的读书人,一个个懊悔不已,只能站在广场边的学舍屋檐下,远远眺望高台。

  当~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悠扬的铜钟声响起。

  要开始了!

  所有人神色一凛,正襟危坐,闭口不言。

  在上千人的注视下,一名耄耋老者,被一个青年搀扶着缓缓走向高台。

  此人正是龟山先生,杨时。

  作为程门立雪这则故事的主人公,在二程先后离世后,成了洛学当之无愧的扛鼎人。

  龟山先生之名,已经不止在国内了,西夏、大理乃至安南皆有大批读书人,尊其为大贤。

  宣和五年,给事中路允迪、中书舍人傅墨卿出使高丽国时,王楷还特意问:“龟山先生现如今还健在吗?”

  由此可见,杨时名气之盛。

0644【假钞】

  杨时在追随二程之前,就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

  杨时,弘农华阴人。

  祖籍弘农,姓杨,祖上还用说么?

  世家门阀就是世家门阀,黄巢只是斩了枝干,并未彻底断了根,哪怕近几百年没落了,衰败了,只要家传学问还在,家族就还有复起的希望。

  杨时杵着拐杖,在孙儿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上高台。

  看着他那摇摇欲坠的身形,着实让广场上的看客们为其捏了把汗。

  他如今八十多了,前两年又染了病,本来已经在福建等死,坟地都选好了。

  谁曾想大礼仪的消息一出,老头子如回光返照一般,愣是拖着带病之躯,千里迢迢赶赴京师。

  当徐存与刘勉之这些在京弟子听到这则消息时,纷纷被吓了一跳。

  好在老头硬是捱到了东京城。

  这短短的一段路,几乎耗尽了杨时全部力气,坐在华盖下大口喘着气。

  华盖乃天子仪仗,韩桢为表对大礼仪的重视,因此特赐华盖。

  此举效果斐然,立刻便赢得了大儒大贤与无数文人的好感。

  打一棒,总得给个甜枣么。

  韩桢立国的根本,乃是与胥吏共天下,这等于是刨了士大夫的根。

  明面上虽然不敢说,可心中能没有怨气?

  所以,是时候该给点甜头了。

  大礼仪,包括赐下华盖,便是甜头。

  相比起杨时,今日与他论道的晁冲之,名气就没那么大了。

  晁冲之今年五十有三,可见到杨时,却行的是弟子礼:“末学后进见过龟山先生。”

  “叔用不必如此。”

  杨时并未托大,摆摆手道:“文忠公(欧阳修)曾言: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吾读过你所著《事功论》,当真是字字珠玑。以叔用之学问,足以开宗立派,今日在这大礼仪之上,你我二人平辈论道。”

  晁冲之名气不显,那是相比于杨时,事实上山东、江淮乃至两浙等地士林,对其极为推崇。

  晁家乃济州望族,家学渊源,最鼎盛时期,连同晁冲之在内的五兄弟于同一年全部高中进士。

  这可比苏轼苏澈两兄弟同时高中还要震撼,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本就家学渊源,晁冲之又先后拜师陈师道、林石等人,融百家之所长。

  晁冲之轻笑道:“如此,晚辈便孟浪一回。”

  “请!”

  杨时伸手示意。

  见状,广场上旁听之人神色一凛,纷纷竖起耳朵。

  两位大儒论道,他们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字。

  晁冲之显然早有准备,张口便道:“今放民于权利,罢盐铁以资暴强,遂其贪心,众邪群聚,私门成党,则强御日以不制,而并兼之徒奸形成也。龟山先生以为,然否?”

  哗!

  此话一出,整个广场之上顿时爆发出一阵哗然。

  就连杨时都微微一愣,面露错愕。

  实在是没想到晁冲之一出手就是王炸,《盐铁论》!

  《盐铁论》一直是潜藏在儒生心底的痛,虽然千年来,杨雄、司马光等大儒都曾驳斥桑弘羊三问,但却都是顾左右而言他,无法实质性的回答这三个问题。

  今日,晁冲之作为儒家一员,却用桑弘羊三问来为难杨时,这让在场不少读书人心生不满,怒而视之。

  杨时陷入沉默,皱眉思索。

  其实别看盐铁会议持续了半年,桑弘羊与儒生们也辩论了半年,但其实核心根本,只有三个问题。

  其一,国家运转需要巨额的财政开支,光靠农业税根本不够,如果不执行这些制度,问钱从哪里来?

  其二,一旦遇到战争、灾荒等紧急事务,国库却空空如也,怎么办?

  第三,如果中央在财政等各个方面不对地方形成压倒性的优势,一旦地方势力膨胀起兵造反,怎么办?

  若将这三句话总结凝练,可以浓缩成一句话。

  国富才能民强,还是民强才能国富?

  看似很简单的问题,却困扰了后世足足两千年,历朝历代都在寻找解决之法,却都不得其解,也都亡于此。

  盛唐走富民路线,藏富于民,导致弱干强枝,亡于藩镇叛乱。

  赵宋走强国路线,举一国之力,供养一城,看似亡于外敌,实则亡于民变。

  因为就算没有金国入侵,赵宋最终也会在一波又一波的农民起义中崩溃。

  ……

  垂拱殿内,韩桢端坐于御案后方,饶有兴趣的打量着手中的青钱。

  本来,他今日是打算去旁听大礼仪的,结果却被一则奏疏打乱了计划。

  青钱出现假钞了!

  青钱乃国家之根本,由不得韩桢不重视。

  好在发现的及时,当地官府、银行、密谍司三方联手,从发现假钞到将主谋抓捕归案,仅用了短短三日时间。

  之所以会如此轻松,如此迅速,三方精诚合作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对方压根就没遮掩。

  看着手中的假钞,韩桢不由啧啧称奇。

  青钱引以为傲的仿伪,便是可以在不同光线下,变幻三种色彩的油墨,然而这张假钞同样使用了变色油墨。

  而且,相比起银行发行的青钱,这张假钞的质量竟然更胜一筹,纸张采用的乃是澄心堂纸。

  用手轻轻一晃,便发出清脆的哗哗声。

  同时,银行发行的青钱是批量印刷,如今的印刷技术,远没有后世那般好,免不了出现花纹图案模糊等瑕疵,可这种假钞上的图案却异常清晰精美。

  韩桢吩咐道:“刘昌,取一张青钱来。”

  “陛下,青钱。”

  刘昌当即从袖兜里取出一张一百贯面额的青钱呈上去。

  接过青钱,与假钞一对比,反倒真正的青钱像假钞。

  “有点意思。”

  韩桢微微一笑,将青钱递还给刘昌后,问道:“确定主谋以及制作假钞之人,是苏家子?”

  “千真万确。”

  小虫郑重地点头道:“确实是苏颂之孙,苏熹之子苏贺。所造假钞总计一万三千零二十一贯,俱都在此,制造假钞工具暂存大理寺。”

  很显然,这厮制造假钞,压根就不是为了牟利。

  首先,有苏颂这块金字招牌在。

  老苏家的后人,还不至于落魄到冒着夷九族的风险制造假钞。

  其次便是,谁他娘的制造假钞,会制造二十贯以及一贯这种小面额。

  都有这技术了,批量制造大面额的假钞,它不香嘛?

0645【老苏家人才真不少】

  宋时有二苏,一个自然是名满天下的苏轼。

  另一个却非苏澈,而是苏颂。

  相比于苏轼的文采风流,苏颂在诗词上的造诣远不及,但此人却是个真正的全才。

  称其为旷世奇才,都丝毫不为过。

  做官做到了宰相,宰执天下,且为官清廉,造福一方,于官场上口碑极佳。

  除仕途成就外,他还精通算学、地志、山经、本草、训诂、律吕、医术、天文、机械等等。

  其所著《本草图经》乃是第一部配图的本草药物著作,后世李时珍所著《本草纲目》,便是借鉴参考了此书。

  目前整个世界最先进最精密的仪器水运仪象台,就是苏颂设计并主导建造。

  与苏颂一比,沈括简直就是个民科。

  此外,他还是一位杰出的外交家,两次出使辽国,搜集了辽国的政治制度、经济实力、军事设施、山川地理、风土人情等,并整理成书,分析辽国利弊优缺。

  这本书,如今韩桢都时常翻阅。

  以苏颂的成就和人脉,孙儿辈还不至于要靠制造假钞过活。

  果然,只见小虫继续禀报道:“审讯之时,据苏贺交代,印制假钞只是闲来无事,随手为之,并未想过以此牟利,更没有使用假钞的想法。那些假钞之所以流通到市面上,是其胞弟所为,他自己并不知情。”

  “经我密谍司与润州官府查证,苏贺所言属实。”

  闻言,韩桢轻笑道:“好一个闲来无事,随手为之,这是在打将作监的脸啊!”

  话音刚落,就见一名黄门太监走进大殿,在刘昌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刘昌转述道:“陛下,余伯庄求见。”

  呵,说曹操,曹操就到。

  韩桢吩咐道:“让他在殿外候着。”

  “奴婢领命。”

  刘昌躬身应道,旋即一路出了垂拱殿。

  殿外,余伯庄面色忐忑的垂手而立。

  当他听闻假钞案后,顿时惊出一层白毛汗,马不停蹄的赶往皇宫。

  对余伯庄而言,假钞之事纯属是飞来横祸。

  本来这事儿与将作监没一点关系,但奈何印制青钱的部门,在今岁开年后就被陛下从银行部门剥离,划归隶属于将作监下辖。

  这也就算了,关键他自个儿可是当着官家的面,拍着胸膛保证,青钱绝无被仿制的可能。

  结果这才不到半年时间,自己就被狠狠扇了一耳光。

  见到刘昌从殿中出来,余伯庄赶忙问道:“刘总管,陛下怎么说?”

  刘昌似笑非笑道:“陛下让余监丞先在殿外候着。”

  闻言,余伯庄心头更加忐忑,拱手道:“有劳刘总管。”

  “余监丞客气,咱家先回殿了。”

  刘昌说罢,转身回到殿中。

  此刻,殿中小虫与谷菘静静站定。

  该陈述的都陈述了,眼下只等韩桢裁决了。

  按理说,制造假钞乃是重罪中的重罪,仅次于谋反,该夷九族,如此方能震慑奸佞之徒。

  但此次假钞案,着实不一样,若按照《大齐律》上判决,未免太过生硬了。

  韩桢问道:“苏贺何在?”

  小虫答道:“回禀韩二哥,如今正被关押在大理寺。”

  涉及假钞的案子,不是润州知府能够处理的,因此在审判结束后,第一时间派人将其押解进京。

  韩桢大手一挥:“带入宫来,我要见一见这位奇才。”

  这话可不是嘲讽,能手搓变色油墨,以及青钱印刷器械,甚至做出来的比朝廷发布的青钱还要精美,这不是奇才是甚么?

  啧!

  说起来,这老苏家人才可真不少啊。

  “俺这就去。”

  小虫快步离去。

  谷菘忍不住开口问道:“韩二哥打算招安?”

  他到底跟了韩桢这么久,心思已经能猜的七七八八了。

  在谷菘看来,除了最初得知假钞案时皱了皱眉外,韩二哥接下来的言行举止,完全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要杀苏贺的意思。

  犯下如此大的重罪,既然不杀,那自然是打算招安。

  韩桢并未遮掩,大方的承认道:“这种人才杀了着实可惜。”

  “韩二哥英明!”

  谷菘小小的拍了记马屁。

  韩桢似是想起了甚么,问道:“对了,猴子与朱达出发了罢?”

  谷菘答道:“半个月前赶上季风尾巴走了,算算日子,这会儿应该快到泉州港了。”

  本来原定是开过年后,三月初就趁着季风出发。

  不过为了等商船建造,又硬生生的多拖了一个月。

  有了去岁海航的经验,这一次猴子可谓是鼓足了劲,不算护航的神舟战舰群,仅是用于贸易的商船,就高达一百二十艘。

  韩桢语气略显愧疚道:“海贸乃重中之重,交给旁人我不放心,这几年只能辛苦辛苦猴子了。待海贸稳定后,就让他回京城享福。”

  谷菘安慰道:“韩二哥切莫内疚,猴子自个儿也乐在其中,俺实在是走不脱,否则也想出海一趟。猴子那些海外见闻,说的俺心痒痒。”

  韩桢轻笑道:“哈哈,有机会咱们弟兄一起出一趟海。”

  话音刚落,就见一旁的刘昌哭丧个脸,劝道:“陛下,您乃万金之躯,坐不垂堂,海上风浪无常,万一有个意外,后果不堪设想,还请陛下三思啊。”

  就连谷菘都面色一变,赶忙改口道:“韩二哥,俺方才耍嘴子而已,您切莫当真。”

  韩桢瞪了刘昌一眼:“哭甚么丧,朕还没死呢。”

  刘昌缩了缩脖子,立刻闭口不言。

  其实韩桢也只是说说而已,当了皇帝,就没法四处浪了。

  在陆地上还好,以他的勇武,哪怕御驾亲征,朝堂群臣也不会过多反对,但他如果说要出海,信不信谢鼎等人马上啐他一脸唾沫。

  海上和陆地不同,一旦在风暴中翻了船,面对茫茫大海,哪怕个人勇武再强,依旧逃不过一死。

  人力,终究无法与天地抗衡。

  这也是为何,刘昌如此激动的原因。

  半个时辰后,小虫大步踏入垂拱殿,在他身后,两名禁军押解着一个男子。

  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皮肤白皙,一看便知长期养尊处优,容貌颇有些俊朗,只是此刻神色惶恐,狼狈不堪。

  小虫躬身道:“陛下,犯人苏贺带到!”

0646【夷九族】

  苏贺看着端坐在御案后的韩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委屈的哭嚎道:“陛下,冤枉啊,小民冤枉啊!”

  “冤枉?”

  韩桢冷笑一声,拿起假钞晃了晃:“这假钞不是你做的?”

  “这……”

  苏贺神色一滞,旋即解释道:“假钞确实是小民制造,可只是闲来无事,打法时日所为,并未有借此牟利的大不敬想法。小民拢共只印制了一万余贯,俱都存放在家中书房,小民胞弟前阵子正巧缺钱,无意中发现后,不知这是假钞,这才使其流通到市井之中。”

  韩桢冷声道:“既然假钞是你印制,有何冤枉?”

  “……”

  苏贺这会儿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自己手怎么就这么贱呢。

  韩桢不给他辩驳的机会,转头看向小虫,问道:“按《大齐律》,私造假钞该当何罪?”

  小虫朗声道:“回禀陛下,私造假钞与谋逆同罪,夷九族!”

  夷九族!

  苏贺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苍白。

  后世人听到诛九族,可能没法体会到其中的恐怖之处。

  就这么说吧,株连自古有之,但有史料记载的夷九族,从秦到宋为止,有且只有一例。

  隋末杨玄感因谋逆罪,被夷九族,除此之外再无人因罪被夷九族。

  所谓九族,乃是父四、母三、妻二,这囊括一个家族的所有亲属。

  众所周知,出五服者不为亲,而夷九族就是将一个家族上上下下,所有族人的五服内亲属,全部诛杀。

  所牵连的人数,可不是几百上千,而是上万!

  上万人啊,要知道偏远州府一个下县,拢共也就不过三五万人、

  夷九族是活生生将一个家族,彻底从世间抹去,不留一丝血脉存世。

  历朝历代,夷三族已经极其罕见了,更别提夷九族。

  苏贺到底是个理工男,没甚城府,在韩桢与小虫这对君臣一唱一和的恐吓之下,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冷汗浸湿了衣衫,想要开口求饶,嘴唇蠕动了数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见状,韩桢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下令道:“先拖出去打二十杖!”

  刘昌立即了然的应道:“奴婢遵旨。”

  说罢,他指挥两名禁军将一滩烂泥般的苏贺架出垂拱殿。

  殿外,余伯庄依旧静静站定,见苏贺又被抬出来,且一副恐惧到极点的模样,他欲言又止。

  苏贺他是认识的,作为前朝将作监监丞,他不但认识苏贺,甚至还与苏家极为亲厚。

  苏颂当年任宰相时,对他颇有提携,这份恩情不可谓不厚。

  这都是苏颂当年为官时,留下的人脉和政治资源。

  不过,或许是苏颂太过天才,耗尽了苏家百年的气运,一众儿女俱都资质平庸,连个进士都考不上,只能靠着父辈余泽,萌荫个朝奉郎这样的消散寄禄官儿。

  略微犹豫了片刻,余伯庄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道:“刘总管留步。”

  刘昌顿住脚步:“余监丞何事?”

  余伯庄咬牙问道:“敢问陛下如何判决?”

  闻言,刘昌似笑非笑道:“咱家不过是个跑腿,知晓个甚,余监丞稍后可亲自问陛下。”

  “多谢!”

  余伯庄双眼一亮,拱手道了声谢。

  一路来到隔壁的皇仪殿,刘昌吩咐道:“陛下有旨,杖责二十。”

  在此值差的太监听了,立刻搬来长条凳,随后将苏贺按在凳子上。

  做完这些后,行刑的太监手握水火棍,笑嘻嘻地问道:“总管,是闷葫芦还是爆竹?”

  所谓‘闷葫芦’、‘爆竹’是私底下的黑话。

  爆竹嘛,顾名思义听着响,动静大,实则不伤筋骨。

  闷葫芦就不同了,行刑之人基本没声,但打完人也就基本废了。

  下面的人办事,最重要是揣摩上意,同样是二十仗,有时候能让人去掉半条命,甚至下半辈子都只能躺在床榻上,有时候打完歇几天便又生龙活虎。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后果,全看行刑太监的手上功夫。

  这些太监自幼练习,一根水火棍被他们顽出了花。

  刘昌并不答,轻哼一声:“你们也是宫中的老人了,怎地没点眼力劲儿?”

  “总管教训的是。”

  行刑太监陪着笑,瞥见刘昌是内八的站姿,右手搭在左手上,立马就明白了。

  这是爆竹!

  朝着对面的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扬起水火棍,重重挥下。

  呜!

  水火棍荡起骇人的破风声,狠狠砸下。

  “啊!!!”

  伴随着一声高亢的惨叫,苏贺低垂的头猛地扬起,神色狰狞,额头青筋暴起。

  不待他反应,又一棍落下。

  啪啪啪!

  两名行刑太监配合默契,一棍接着一棍,极具节奏感。

  惨叫声足足持续了许久,才随着杖刑结束而停歇。

  听着苏贺那中气十足的惨叫,刘昌微微一笑,招呼一声:“走!”

  “得令!”

  两名禁军一左一右,架住苏贺的胳膊,将他从长条凳上拖向垂拱殿。

  回到垂拱殿中,禁军手一松,苏贺顿时如一滩烂泥般倒在地上,整个人如同从手里捞出来一般,脸色惨白的吓人。

  尽管那些个行刑太监没下狠手,可水火棍实实在在打在屁股上,一顿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

  韩桢看着地上的苏贺,朗声问道:“你可知罪?”

  “小……小民知罪!”

  苏贺努力抬起头,用沙哑的嗓音答道。

  韩桢又问:“何罪之有?”

  苏贺语气苦涩的答道:“小民……小民不该触犯律法,印制假钞。”

  “错!”

  韩桢豁然起身,厉声道:“这二十杖,乃是因你有此才能,却不思报国,目无君父,岂不是不忠不孝?”

  “这……”

  苏贺一愣。

  接着,就见韩桢大手一挥:“滚回都亭驿思过,待伤养好了,立马去将作监报道!”

  都……亭驿?

  不应该是大理寺么,况且去将作监作甚……

  苏贺只觉脑子晕乎乎的,心头有无数疑惑,只是还来不及细想,整个人便被禁军重新架起来,抬出殿外。

  处理完苏贺,韩桢似是想起了甚么,问道:“对了,苏贺那个胞弟何在?”

  小虫答道:“也被关押在大理寺。”

  其胞弟作为同犯,自然也一并抓捕归案。

  谷菘问道:“是否将其胞弟释放?”

  韩桢说道:“关两三个月,让他长长教训!”

0647【你在教朕做事?】

  处理完假钞案之后,韩桢与谷菘、小虫二人闲聊起来。

  一旁的刘昌小声提醒道:“陛下,余伯庄还在殿外候着呢。”

  差点给他忘了。

  韩桢当即吩咐道:“宣他进来。”

  他并非不讲理的人,心里明白假钞案与将作监关系不大,毕竟印钞部划归到将作监才不过短短一两个月而已,属于飞来横祸。

  不过,该敲打就得敲打。

  “宣余伯庄觐见!”

  听到黄门的唱喏,余伯庄长舒了口气,迈步走进大殿。

  一进殿,余伯庄长躬作揖:“臣请罪。”

  韩桢故作讶然道:“余卿何罪之有?”

  余伯庄满脸愧疚道:“臣失职,监管不力,致使青钱被民间仿制,险些酿成大祸,辜负陛下信任,臣请陛下治罪。”

  “此事错不在卿,印钞部划归将作监不过短短月余,而据犯人交代,去岁便已经开始着手伪造青钱,与卿无关。”

  韩桢先是大度的摆摆手,旋即话音一转:“将作监汇聚天下顶级大匠,却被一民间百姓肆意仿造青钱,此事权当是敲了一记警钟,望余卿多多勉励。”

  这话虽说的轻描淡写,但余伯庄却听出了其中的敲打与警告之意,赶忙应道:“陛下所言极是,臣回去后定会整顿一番,保证不会再有仿造青钱之事发生!”

  韩桢微微一笑:“余卿办事,朕还是放心的。”

  “臣告退。”

  余伯庄暗自松了口气,这关算是过了。

  他前脚刚走,一名黄门太监后脚便走进殿中,禀报道:“陛下,徐院长、吴尚书等人求见。”

  闻言,韩桢摇头失笑道:“苏颂留下的余泽当真不小啊。”

  伪造青钱乃是重罪,这种情况下,依旧能有数位朝堂高官前来求情,可见苏颂为官之时提携帮助了不少官员。

  说罢,他吩咐道:“让他们进来罢。”

  不多时,一众官员鱼贯而入,足有二十余人。

  上到尚书,下至五品郎中,各部院皆有,不过这些官员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全部都是南方系。

  苏颂祖籍福建,入仕后搬至江苏润州,妥妥的南人。

  南北之争自古有之,哪怕到了新朝,依旧如此。

  对此,韩桢倒是可以理解。

  自晋被北境的蛮族赶到南方后,南北两地便进入长达三百余年的分裂,直至杨坚才使得南北归一,隋唐的统一局面持续了三百余年,天下进入五代十国的乱战之中,南北再次分裂。

  从赵匡胤统一南北,到如今拢共才不过一百余年。

  这七八百年的时间里,南北分分合合,双方虽然表面上和气,实则打心底里都看不起对方。

  南人觉得自己是汉家正统,北人则觉得南人都是暴富的蛮子。

  想想看,燕云十六州被石敬瑭送给辽国二百余年,当地的汉人便自诩辽人,忘了自己的根,相比之下,中原的南北已经算不错了。

  明初时的南北之争更激烈,以至于闹出南北榜案。

  其实汴京不适合作为一国之都,因为河南之地一马平川,无天险可守。

  完颜宗翰自云州南下后,除了在太原吃瘪之外,几乎没有丝毫阻碍,一路打到开封府。

  宋军孱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无天险可守。

  这一点,赵匡胤知晓,韩桢也知晓。

  韩桢之所以没有选择迁都,就是因为汴京位置居中,乃是链接南北的枢纽,水路畅通,河北、山东、关中、两浙等地只需半月便可抵达。

  即便迁都燕京,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需得等南北交融之后,才能实行。

  进入殿中,众人躬身行礼:“(微)臣见过陛下。”

  看着殿中群臣,韩桢明知故问道:“诸位爱卿所来何事?”

  短暂的沉默过后,徐存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道:“臣等听闻假钞案一事,斗胆敢问陛下,如何判决苏贺?”

  韩桢并未作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殿下的小虫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开口道:“青钱乃国本,私造青钱与谋逆同罪,按罪当夷九族!”

  夷九族!

  徐存等人面色一变,吴敏赶忙开口求情道:“陛下,假钞案之始末臣已知晓,苏贺并未牟利之意,假钞流向市井也实属巧合,臣以为苏贺虽有罪,却罪不至此。陛下乃圣贤明主,仁爱厚德,圣人有作垂无极,臣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好嘛,为了替苏贺求情,吴敏这浓眉大眼的开始拍起马屁了,甚至连白居易盛赞李二凤的诗词都搬出来了。

  若是换做赵佶,只怕这会儿嘴都笑咧了。

  韩桢放下茶盏,语气淡然道:“你在教朕做事?”

  “臣不敢。”

  吴敏一个激灵,赶忙矢口否认。

  徐存见状,帮忙解围道:“陛下,如今天下初定,南方人心惶惶,正是昭显仁德之际。苏家在南方素有名望,正简公在世时为官清廉,造福一方,受南方士林崇敬,何不趁此机会,施展仁德,以定人心。”

  这话翻译翻译就是:您去岁南巡杀的太狠了,南方老乡们都被杀怕了,不能再杀了,该安抚安抚啦。

  随着徐存开口,一众官员也纷纷附和。

  韩桢说道:“诸位爱卿言之有理,只是我大齐以法立国,私造青钱乃重罪,若轻轻揭过,岂不是视法度为无物?届时天下百姓人人效仿,奸邪四起,又该如何?”

  吴敏朗声道:“青钱乃国本,制造之法更是绝密,而苏贺凭一己之力仿制,可见其才华不弱于将作监的诸多大匠,如此人才杀之着实可惜。至于陛下所虑,臣有一策。”

  韩桢好奇道:“吴卿有何策?”

  吴敏组织了一番语言,答道:“陛下可遣进奏院登报,颁发悬赏,若有百姓可仿造青钱,赏钱百万,封官授爵。仿制青钱之暴利太大,哪怕有严苛律法警示,依旧会有人铤而走险。而此举既能杜绝民间私造青钱,又可选拔英才,还可彰显陛下贤德。”

  闻言,韩桢双眼一亮。

  不得不说,吴敏这个法子确实不错。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仿制青钱的暴利实在太大了,大到完全可以用九族来赌。

  但这则悬赏发布后,一切都变了。

  仿制青钱是为利,但风险太大,索性不如禀明官府,正大光明的拿赏钱,此外还能当官,封妻荫子。

0648【事功学派】

  “吴卿此策倒是不错……”

  韩桢手指轻轻敲击御案桌面,故作犹豫。

  谷菘与小虫二人跟在他身边多年,默契十足,见状立马打起了配合。

  只见小虫皱眉道:“臣觉得此举不妥,旨意一发,岂不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天下人,朝廷重利而轻义,从而对法度失去敬畏之心。虽有可取之处,但总体而言弊大于利。”

  吴敏反驳道:“林都指此言差矣,青钱乃国本,一旦被心怀奸邪之人仿制,将会重蹈交子覆辙,后果不堪设想。陛下招安旨意一发,便可杜绝民间对青钱的仿制,相比之下,些许弊端算不得甚么。”

  招安嘛,不管是官员还是百姓,对此都无比熟悉。

  这项政策,算是赵宋为数不多的亮点之一了。

  毫不夸张的说,走强国路线,举一国之力供养一城的赵宋,能在对百姓如此盘剥的情况下,硬挺一百六十余年之久,招安法可谓是功不可没。

  这么多年下来,招安已经深入人心,所以吴敏的计策能够十分顺利的推行。

  “臣附议!”

  徐存出声附和。

  “臣也附议。”

  一众官员也纷纷表示赞同。

  见状,韩桢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道:“朕允了,苏贺之事朕也会从轻发落,诸位爱卿可还满意?”

  徐存与吴敏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涩之意。

  他们这位官家,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陛下圣明!”

  徐存等人深深一拜。

  “诸位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听到韩桢下逐客令,吴敏等人躬身道:“臣等无事要奏,先行告退。”

  待出了垂拱殿,走在御道上,一名官员恍然道:“上当了,官家分明就没打算严惩苏贺!”

  细细回想下来,官家与那林丛分明是在唱双簧。

  计策他们出了,人情他们也担了。

  见他这副后知后觉的模样,吴敏摇头失笑道:“可吾等却不敢赌啊。”

  “这……”

  那名官员面色一滞,旋即苦笑一声:“下官受教了。”

  官家那霸道强势的性子,即便知晓了,也不敢赌。

  徐存微微叹了口气:“能保住苏家已是不错了。”

  青钱太重要了,说是国本一点不为过。

  当年交子也只是在蜀中盛行而已,但青钱却不同,除开岭南这等穷乡僻壤之外,各路州县皆在使用。

  一旦出了岔子,后果比之当初交子崩溃时造成的影响要强几十上百倍。

  弄不好,初建的新朝会因此四分五裂。

  好在苏贺拎的清,并未有牟利的想法,流通到市井之中也纯属意外,这才有了回旋的余地。

  否则真要是以此牟利,他们哪敢来求情,若敢来,暴怒之下的官家只怕会连他们一起砍了。

  ……

  垂拱殿内,谷菘鸡贼的笑道:“韩二哥好手段!”

  借着假钞案,成功让南方系官员欠下韩桢一个人情。

  韩桢摆摆手:“心照不宣罢了。”

  正常的政治生态,互相妥协是一种常态。

  设百官如家奴,说打便打,说杀便杀;视国库如私产,肆意取用,以一人之心夺万人之心,听上去似乎很霸气,但这是不正常,甚至可以说是畸形的。

  朝堂需要平衡,同样皇权也需要制衡。

  所谓政治,就是一群人共同遵守一个规则,一旦皇帝不守规矩,那就别怪下面的人掀桌子。

  当然,凭韩桢的威望,一众朝臣自然不敢掀桌子,也没本事掀桌子,但阴奉阳违、欺上瞒下的胆子,他们还是有的。

  说到底,真要这样了,最后苦的还是百姓。

  李二凤威望够高,功绩够大了罢,不也照样经常妥协么。

  皇帝要妥协,臣子同样要妥协。

  就比如这次,哪怕心里明白韩桢不会严惩苏贺,可还是得妥协,落下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可能这辈子都用不上,一旦用上了,哪怕是辞官致仕,也得硬着头皮应下。

  这时,小虫开口道:“韩二哥,若无事俺就先行告退了,印钞部那边还需盯一段时日。”

  变色油墨是印钞部的核心机密,虽然审讯得知苏贺印制假钞的变色油墨是他自己配比调制,但保险起见,该监察就得监察。

  小心驶得万年船!

  “嗯,去罢。”

  韩桢点点头,眼中满是赞赏之色。

  随着小虫与谷菘二人离去,大殿之内回归安静。

  埋头批阅了一会儿奏折,韩桢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忽地问道:“今日大礼仪与杨时论道的是谁?”

  对于杨时,韩桢的了解仅限于程门立雪、洛学扛鼎人,以及东林书院创始人。

  没错,就是后世明朝那个东林党的起源之地。

  终明一朝,文官做梦都想重现两宋时士大夫的荣光,可惜老朱家不是老赵家,一个个头铁的很,况且人家朱重八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一刀一枪打下的天下,凭甚么要跟士大夫共天下?

  刘昌显然做了功课,不假思索的答道:“回禀陛下,是晁冲之。”

  “晁冲之?”

  韩桢挑了挑眉,好奇道:“此人倒是没怎么听过。”

  刘昌解惑道:“晁家是济州望族,家学渊源,晁冲之少年时便在外游学,先后拜陈师道、林石等大儒为师,在江淮两浙一带,颇有名望。”

  陈师道这个人,韩桢倒是听说过。

  曾巩之徒,苏门六君子之一,此外还是赵明诚的舅舅。

  “哦。”

  韩桢恍然的点点头,旋即又问:“能与杨时论道,想必学问已然登堂入室,是何学派?”

  刘昌面露尴尬之色:“这……奴婢倒是不知。”

  学派这东西,没个定性,不是说拜了谁当老师,就一定是这个学派的人。

  更何况晁冲之拜了数个老师,各学派都沾了一些。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颜阶开口道:“回禀陛下,具茨先生融百家之所长,自成一家,谓之事功学派。”

  “事功学派?”

  这个学派韩桢还是头一次听闻,问道:“何为事功学派?”

  颜阶答道:“微臣五年前在山东时,曾得幸听过具茨先生讲学,所谓事功,教人就事上理会,步步着实,言之必使可行,足以开物成务。盖亦鉴一种闭眉合眼,目蒙瞳精神,自附道学者,于古今事物之变不知为何等也。”

  “善!”

  韩桢双眼一亮,拍手叫好。

0649【将相本无种】

  “事功学派,好一个事功!”

  仅是闻听此学派的纲领,便让韩桢为之欣喜。

  儒家经千年的演变,中途吸收了佛、道两家之精华,可本质上依旧是一种虚无缥缈的理论纲领。

  到了宋时,儒家出现了大爆发,各思想、各学派层出不穷,但不管是所谓的洛学还是蜀学,又或是王安石的新学和其他不知名的学派,皆是空中楼阁。

  这千百年来,维持政治与国家正常运转的一直是法家。

  因为相比于儒家,法家有一整套完善的制度。

  汉宣帝的一句‘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世人,从来没有甚么所谓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有的只是霸道、王道并用罢了。

  说到底,自汉至今,历朝历代一直延续了儒表法里的本质。

  需要讲道理的时候,那就子曰,不需要讲道理的时候,则是自古以来、伐不臣……主打一手灵活。

  这种灵活映射到民间,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对神灵的信仰。

  你要是灵,日日叩首,香火祭祀那都不成问题。

  你要是不灵,不好意思,那就是龙王俺日你娘!

  晁冲之的事功论,在一堆虚无缥缈的儒家学说中,让韩桢眼前一亮。

  不同于其他学派,事功论非常接地气,主张脚踏实地,道在事物间,理存生活中,讲究做实事、究实理、求实效、谋实功,重经济、重民生、重教化,不奢谈天理,义与利并存。

  这与孔子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以及孟子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截然相反,因此晁冲之的事功论,与洛学、蜀学等学派天然便处于对立面,属于儒家中的一个异类。

  不过好在这个时代正处于思想大碰撞,不乏‘六经皆我注脚’的离经叛道之人,读书人的接受程度也更高,这使得晁冲之的事功论有相当一部分拥趸。

  念及此处,韩桢问道:“颜卿对事功论如何看?”

  闻言,颜阶沉吟道:“臣对事功论不予置否,然具茨先生有一言,臣深以为然,所谓读书不知接统绪,虽多无益也;为文不能关政事,虽工无益也;笃行而不合于大义,虽高无益也;立志而不存于忧世,虽仁无益也。”

  这番话很含蓄,翻译翻译就是:事功论我不评价,不过其中有些话还算有点道理,但也仅此而已。

  对此韩桢倒是不意外,颜阶祖上是颜回,乃是孔子最喜爱的弟子,根正苗红的儒家正统,对于事功论这种离经叛道的学说,能支持就见鬼了。

  “呵呵。”

  韩桢微微一笑,吩咐道:“今日论道结束后,命人抄录一份,送到宫中来。”

  刘昌应道:“奴婢领命。”

  “谢相求见。”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唱喏。

  谢鼎?

  韩桢说道:“宣。”

  不多时,谢鼎迈步走进殿中。

  韩桢问道:“谢卿也是来求情的?”

  谢鼎先是微微错愕,旋即答道:“苏贺私造假钞,触犯律法,自有大理寺定断,臣此来是为海外之事。”

  “外交部马扩的奏疏抵京,奏折言明渤海王通情达理,愿为陛下分忧,供应讨伐倭国一应粮草,共计五万石。此外,后续海军也已抵达高丽,与秣陵郡主汇合。”谢鼎说着,从袖兜中取出奏折双手奉上。

  从刘昌手中接过折子,韩桢翻看了一会儿后,轻笑道:“这王启倒是个体面人,往后可多多亲近。”

  谢鼎笑着附和道:“臣也是这个意思。”

  此人识时务,懂恩德,可以着重培养。

  韩桢问道:“王启可有子嗣?”

  谢鼎如数家珍道:“有三子两女,嫡长子今年十岁。”

  韩桢下令道:“思想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内阁拟旨,招渤海王嫡长子入国子学伴读。”

  “臣领旨。”

  谢鼎躬身应道。

  韩桢目光遥遥看向东方,喃喃道:“算算时日,使节携带国书已经抵达倭国了。”

  “希望一切顺利……”

  谢鼎也一齐将目光投向东方。

  攻打倭国虽然是临时起意,可却极为重要。

  如今中原正经历钱荒,青钱的发行解决了大宗交易的问题,可数以亿计的底层百姓却无法受惠。

  哪怕是最小的五贯钱面额,对于贫苦百姓而言,依旧高不可攀,一枚枚的铜钱才是他们日常使用的钱币。

  问题是铜钱压根就不够用,偏远地区甚至还在进行古老的以物易物。

  宋时人口暴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宋时对外商贸发达,铜钱不但要供中原百姓用,周边各国也在用。

  以至于当年张方平曾说:“钱本中国宝货,今乃与四夷共用。东南六路,农民困于输钱,工商窘于射利,谓之钱荒,人情日急。”

  辽国、女真、西夏、大理、交趾、高丽、倭国……等等一众邻国番邦,都在使用铜钱。

  这些邻国番邦不仅仅是民间百姓用,权贵更是大量囤积中原的铜钱。

  按理说,钱币霸权是一件好事,可问题是这会儿与后世不同,后世纸币成本极低,想印多少就印多少,但铜钱本身就是贵金属,有极高的战略价值。

  如今,倭国地下深埋的大量银矿,是目前解决民间钱荒的唯一法子。

  一旦大批白银被运回国后,不但能使青钱多一种锚定物,关键还可铸造大量两贯、一贯以及小面值的银币,从而解决五贯以下的钱币问题。

  ……

  ……

  “杀啊!”

  “清君侧,诛奸佞!”

  “解救天皇陛下!”

  山谷两侧的密林中,数百武士高举太刀,高吼着俯冲而下。

  而山谷中仓皇逃窜的倭国君臣先是万分惊骇,以为遇到了齐国伏兵,可当听清敌人的怒吼时,又不由愣住了。

  解……解救天皇?

  再一看伏兵的打扮,标准的武士。

  甚至,藤原忠通等人还看到了一些熟面孔。

  分明是自己家族武士!

  “八嘎!”

  这时,僧兵首领也认出了这些武士,心头恐惧顿消,怒喝一声:“八嘎!天皇陛下与诸位大臣在此,你等卑贱之徒还不快速速跪下!”

  橘竹康架马冲在最前方,他面色冰冷,心中却燃起熊熊烈焰。

  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临行前孙志对他说的话。

  【将相本无种,这摄关大臣他藤原忠通做得,你就做不得?】

0650【阶级矛盾】

  见橘竹康并未停下,这让僧兵首领大怒:“八嘎,我让你速速下马跪下,听见了么?”

  唰!

  回应他的,是一道寒芒。

  居合拔刀时快如闪电,讲究的就是一击必杀,借着战马冲锋的威势,这一刀又快又猛。

  夕阳下,一颗人头冲天而起。

  温热的血雾喷洒在橘竹康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

  在他的鼓舞下,武士们一个个嘶吼着杀向僧兵。

  这些武士早就对僧兵积怨已久,他们在外征战,保家卫国,而这些僧兵却在寺庙里好吃好喝,作威作福。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倒也罢了。

  可他们拼死拼活的为国征战,面对僧兵时却需毕恭毕敬的跪拜,若是跪慢了,便会遭受喝骂,甚至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毒打。

  如此不公的待遇,但凡是个有血气的男儿都无法忍受。

  这些武士将多年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杀!”

  数百倭国武士,在两名齐国水师监军的指挥下,发疯似的杀向倭国君臣。

  这一幕颇有些荒唐,甚至是魔幻,但在历史长河中却并不罕见。

  所谓民族大义,在阶级矛盾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历史上,似这等魔幻的场面比比皆是。

  明初草原决战之时,王保保麾下乃是汉人世候的重甲步兵,而另一边的徐达麾下,则是清一水儿的蒙古骑兵。

  离谱吗?

  还有更离谱的,比如正蓝旗与辽东索伦部反清复明。

  又比如忽必烈带着汉军横扫草原,火烧蒙古王廷。

  再比如元末时期,蒙古军户争先恐后的加入义军,推翻元朝……

  武士虽然是个新兴的阶层,可从诞生之初,就已经埋下了隐患。

  上不上,下不下,卡在了贱民与权贵之间,干着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儿,却始终无法得到升迁。

  关键武士不是胥吏,有刀有甲有粮,还有一身武艺,被压迫久了,起义是迟早的事情。

  事实上,在原时空里,三十年后倭国便爆发了著名的保元之乱和平治之乱。

  各地武士纷纷揭竿而起,倭国陷入混战。

  最终,武士集团获得胜利,天皇彻底沦为傀儡,倭国也由权贵的摄关政治进入武士统治的幕府政治。

  其实孙志的到来,不过是起到了催化剂的效果,提前让如橘竹康这样的武士爆发出了长久以来的不满与愤慨。

  双方甫一交手,便呈一面倒的局势。

  僧兵人数虽不少,可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是武士的对手。

  本身战力就有差距,又是突袭,眨眼间的功夫,便有几十名僧兵哀嚎着倒下。

  不过很快,随着护卫天皇的禁军以及藤原忠通等大臣的家臣亲卫顶上后,武士营的攻势戛然而止。

  因为担心齐国追兵,藤原忠通等人不敢久战,在稳住阵脚后,立即下令突围。

  武士营阵型松散,几乎毫无配合默契可言,完全是在单打独斗。

  倭国那边兵合一处,全力突围,立刻就冲破了一个口子。

  见到这一幕,站在战场边缘的两名水师监军满脸嫌弃。

  其中一人忍不住吐槽道:“这般军纪连前朝厢军都不如,真真是乌合之众!”

  另一人摇头失笑道:“海外蛮夷而已,你指望能有甚军纪?”

  这会儿的倭国,打起仗来突出一个混乱。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倭国承平太久了。

  要知道,除开此次之外,七八百年间倭国本土被外敌入侵,只有百余年前的刀伊入寇事件。

  没有外敌,国内又相对稳定,即便有农民起义,也是小规模的,很快便被镇压,这种情况下,倭国的军队水平可想而知。

  战争,永远是最好的老师。

  倭国军队提升,是在经历了近二百年的战国混战后,一点点从战争中积累而来。

  山谷中,眼见对方成功冲开一道口子,橘竹康顿时就急了,恼羞成怒的高吼一声:“放箭!”

  原先顾忌伤到鸟羽天皇,可眼下形势急转,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说罢,他取下背后长弓,对准车队拉弓搭箭。

  唰唰唰!

  一阵稀稀拉拉的箭雨朝车队飞去。

  倭国长弓射程短,但威力却极强,箭矢射在马车上入木三分,顷刻间便有十多名亲卫惨叫着倒下。

  倭国君臣却没有鏖战的打算,顶着箭雨闷头往前冲。

  只要出了近畿地界,就脱离危险了,因为东北地方与关东地方援军正在赶来。

  “追击!”

  橘竹康扔掉长弓,扬起太刀大吼一声,双腿一夹马肚,身下战马带着他立刻疾驰而出。

  ……

  是夜。

  平安京被一股恐慌所笼罩,以往京都的夜晚虽比不上中原的郡城繁闹,可万家灯火,依旧洋溢着祥和。

  今夜却截然不同,家家户户一片黑暗,听到丝毫声响,宛如一座鬼城。

  唯有四处城楼之上,燃起昏黄的火光。

  对于平安京的百姓来说,今日的冲击实在太大。

  中国军队杀入京城,天皇与权贵们仓惶出逃,这种事情是破天荒的头一次,所有百姓都被如巨浪般的恐惧淹没。

  所有人都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皇宫中,寅先生正在清点账目。

  平安京乃是京师,是倭国国君以及一众权贵居住之所,金银财宝自然少不了。

  占领京师后,他第一时间便命麾下文书清点各大臣府邸的财宝,最后汇总到他这里。

  咯吱。

  木门被拉开,孙志迈步走了进来。

  见寅先生埋头整理账目,他劝道:“连续赶了几日的路,你累得不轻,早些歇息罢。”

  “这些账目不理好,我可不敢睡。”寅先生头也不抬的说道。

  这种账目最是麻烦,后续不但要上呈军部,此外户部与督察院也会一齐参与审查。

  三方交叉审核,如今已是齐国朝堂的常态。

  一旦账目与实际银钱对不上,督察院那帮疯狗可就开心了。

  当初南下灭宋时,他就已经领教过一回儿了,不想再有第二回。

  见状,孙志在他对面盘腿坐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寅先生才放下最后一册账目,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问道:“城中如何?”

  “那些个倭国百姓还算安生,比俺想的要温顺不少。”

  孙志微微一笑,脸上蜈蚣状的伤疤一阵扭动,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无比狰狞。

  不过寅先生早已习惯,端起茶抿了一口后,提醒道:“虽有前唐余泽,但对倭国百姓而言,我等终归是外来异族。眼下温顺,只是遭逢剧变,一时不知所措,待过些时日,定然会生出各种事端。”

  “我省的。”

  孙志点点头,说道:“只待橘竹康将鸟羽带回来,京都百姓自会安定。”

0651【唐人凶猛,不可力敌!】

  京都内城,距离皇宫三街之隔的府邸内,一片漆黑。

  皎洁的月光下,一名涂着厚白粉,脚踩木屐的侍女,迈着小碎步穿过院落花圃。

  来到一栋木屋前,侍女脱下木屐,踏着木地板走到门边。

  屋内传来争吵声,不过争吵双方都压着嗓子。

  侍女单手托着餐盘,轻轻敲了敲门。

  下一刻,争吵声戛然而止。

  “谁?”

  过了片刻,屋内才传来低沉的男声。

  语气虽平稳,可却让人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侍女答道:“法亲王殿下,是奴婢。”

  “进来。”

  得了准许,侍女这才推开木门,迈步走进去。

  借着月光,只见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跪坐在榻榻米上。

  男子眉眼清秀,面容白净,配上华丽的服饰,颇有些美男子的意味,只是他的眼神却有些呆滞,不如常人那般灵动有神,显然是个痴傻儿。

  此人名唤觉法,乃是白河法皇的幼子,由于是庶出,所以无缘天皇之位,因此在成年后便在仁和寺出家,赐封法亲王。

  与高丽一样,佛教在倭国地位崇高,天皇、皇子乃至权贵出家修行乃是常事。

  尤其是天皇一系,除开往后要继位天皇的皇子之外,其余皇子基本都会被送往各处寺庙出家。

  天皇若是出家,便称为某某法皇,而皇子出家,则为某某法亲王。

  觉法的母亲源师子出自源氏,原是宫中女御(女官),被白河法皇暗中临幸,在生下觉法后,白河法皇似乎是玩腻了,转手将其许配给藤原忠实,后来生下了如今的关白大臣藤原忠通。

  算起来,藤原忠通与觉法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倭国就是如此,皇室与权贵本就是一家人,所以通婚来通婚去,俱都是族内乱伦罢了,就比如觉法的母亲源师子,其母藤原雅子是藤原忠实的亲姑姑,这可是实打实的三服内亲兄妹……

  似这般乱伦,比比皆是,这么多年下来,皇室与权贵出生的孩子多有先天疾病,反而正常的孩子少之又少。

  这也是倭国高层这数百年间一直向中原渡种的原因之一。

  在觉法下手左右两侧,各坐着一人。

  一个剃着光头,身着僧袍,另一个则是武士打扮。

  侍女跪在地上,双膝快速蠕动,来到矮桌前,将餐盘奉上:“法亲王殿下请用膳。”

  餐盘中只有三个拳头大小的饭团,每个饭团上还卧着一颗梅干。

  觉法皱眉起头,语气不满道:“怎么又是御握。”

  侍女答道:“法亲王殿下恕罪,如今唐人占领京都,为保殿下安危,因此板前不敢开火做热食。”

  觉法显然饿坏了,拿起一个饭团大口咀嚼,吃相极为难看,口中含糊不清道:“唐人几时走?”

  “……”

  侍女低头不语,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先下去。”

  武士摆摆手。

  他名源助和,源氏旁支,是觉法的介长,负责保卫觉法安全。

  这个职位虽低下,但按理说应该是觉法的亲信,奈何倭国与中原不同,皇子入寺院之后,平日与僧人修习佛法,护卫之责也由僧兵代劳,加上僧人不待见武士,因此源助和的地位极其尴尬。

  莫说眼前这位通明僧正,即便是一个小小的僧兵统领,也敢对他呼来喝去。

  “哈依。”

  侍女再次跪膝而行,后退到门边才起身,将门重新拉上。

  待她离去后,源助和低声道:“中国军队不过千余人,我而京都百姓十余万,武士数千,殿下振臂一呼,必然从者云集,出其不意之下,胜算极高。”

  话音刚落,就见通明反驳道:“唐人凶猛,不可力敌。连京都都在顷刻间被攻破,汝等在唐军面前,不过区区草芥。”

  唐人,是压在倭国人心底深处的一座大山。

  不单单是因为唐朝时期,倭国屡派使节前往唐朝学习,还在军事上给予了倭国沉重的打击。

  高宗龙朔元年,苏定方率军征讨高句丽。

  大化改新后的倭国,自信心膨胀,觉得唐国不过如此,于是接受百济遗臣的求援,派遣武士四万人,大小战船千余艘,驰援百济。

  面对五六万人的倭国百济联军,刘仁轨率一万余唐军,艘战船一百七十艘,于白江口大败之。

  此战,唐军伤亡不足五百,斩敌八千,俘虏两万余,烧毁、撞沉倭国战船四百余艘,白江口海面之上烟焰涨天,海水皆赤。

  白江口之战着实把倭国吓坏了,慌忙在瀨戶內海建造军事堡垒,并在九州大宰府建造一大圈围城,用以抵御唐军攻打倭国。

  除此之外,天智天皇吓得从飞鸟冈本宫迁都至近江大津宮,以防唐军突破瀨戶內后,还有关隘可守,并且还能从琵琶湖上逃离。

  好在唐朝对孤悬海外的倭国本土没兴趣,并没有后续的军事行动。

  不过即便如此,这一战也将倭国上下也被彻底吓破了胆,自此之后,谈唐国色变,见唐人胆怯。

  “唐国早就没了!”

  源助和勃然大怒。

  对方左一个唐人凶猛,右一个唐人不可力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让他怒火中烧,如果不是对方身份崇高,身居僧正,他早就一刀剁了对方。

  通明面露鄙人道:“你这等粗鄙卑贱之徒,如何知晓中国之富饶。昔年吾随惠通大师远渡重洋,前往中国寻道,所见海港船舶多如牛毛,大者如海中巨鲸,城池繁华如仙境,文人雅士不胜风流,百姓更是有亿亿之众,俱都身量高大,气力非凡。”

  “即便唐国没了,但唐人却还是唐人,我日本如何能胜?”

  “你……”

  源助和被驳斥的哑口无言,索性不再跟他辩论,转头看向觉法:“殿下,时不待我,等到中国援军赶来,再想动手就迟了。还请殿下下令,卑下立刻去联络城中武士与百姓。”

  此时,觉法已经将三个饭团全部吃光,打了个饱嗝后,嘟囔道:“不可不可,该与唐人交好才是。”

  闻言,武士只觉心灰意冷,悄悄瞪了通明一眼。

  都怪这妖僧,成天在殿下耳边妖言惑众,诉说中国如何如何,殿下本就是孩童心性,哪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久而久之,便成了这般。

  通明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道:“善。中国乃礼仪之邦,此番派兵前来,定然事出有因,明日小僧便去一趟皇宫,与唐人官员详谈一番,若能劝其退兵,岂不免除兵灾之祸。”

  “唔。”

  觉法点点头,摆手道:“我困了,你们下去罢。”

  “小僧告退。”

  “卑下告退。”

  两人起身深鞠一躬,而后离去。

  出了院落,通明一改先前的慈悲温和,冷冷地盯着源助和:“再敢在殿下面前胡言乱语,即刻诛杀!”

  感受到对方话中浓浓的杀意,源助和心头一惊,缓缓抬起手,探向腰间刀柄。

  见到这一幕,通明丝毫不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下一刻,七八名僧兵手持长柄刀,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走出,将源助和团团围住。

  源助和动作一滞,额头冒出冷汗,色厉内荏道:“我是殿下钦点介长,你敢杀我?”

  通明不理他,朝着僧兵吩咐道:“将他押下去,严加看管。”

  “哈依!”

  僧兵齐齐应道,迅速将源助和制服,卸下兵刃后押走。

  ……

  翌日。

  朝阳初升,京都百姓提心吊胆的渡过了第一夜。

  皇宫内,橘竹康单膝跪地,面色羞愧道:“鄙人办事不力,请将军责罚!”

  昨日伏击,不但让对方成功突围,最关键的是鸟羽天皇中箭身亡,白河法皇生死不知。

  孙志神色变幻,目光死死盯着他。

  京都能否稳住,鸟羽天皇至关重要,现在鸟羽死了,拿什么稳定民心?

  本来在寅先生的计划中,夺回鸟羽天皇后,以他的名义发号施令,推出几项仁政,比如分给百姓土地,赏赐投诚武士官职。

  如此一来,底层百姓和武士作为既得利益者,会自发拥护鸟羽天皇这个傀儡。

  只待郡主率大军前来,以京都为点,向四方辐射。

  大殿内无比安静,橘竹康垂着头,心头忐忑。

  沉默了片刻,孙志忽地笑了,伸手扶起橘竹康,温声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橘君不必介怀。此番伏击,日夜奔波,橘君辛苦了,快些下去歇息罢。”

  对方到底是第一个投诚的倭国人,作为典型,应该礼遇。

  否则换做其他人,孙志早就命人拖出去,先打五十军棍再说。

  呼!

  橘竹康松了口气,心下感动:“多谢将军阁下体谅!”

  目送对方离去,孙志匆匆来到后苑,找到寅先生:“鸟羽死了,白河身受重伤,被藤原忠通等人护送着逃走。”

  寅先生皱起眉头:“鸟羽可有皇子留在京都?”

  “没有。”

  孙志摇摇头。

  寅先生面色有些难看:“这下难办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走来,禀报道:“旅长,倭国僧人求见!”

  孙志一愣:“倭国僧人?”

  亲卫答道:“是,说是什么寺的僧正,还是一位法亲王的上师。”

  孙志满头雾水,反倒是一旁的寅先生双眼一亮,忙吩咐道:“快将他带来!”

0652【倭国三分】

  见他这副神色,孙志不解道:“这个僧人很重要?”

  寅先生解释道:“倭国皇子出家后,称之为法亲王,这位僧人既然自称法亲王上师,说明极有可能有一位倭国皇子在城中。”

  “果真?”

  孙志面色一喜。

  甭管那个皇子是谁,年纪多大,只要是皇子就行。

  而他们,也只需要一个皇室身份的傀儡。

  不多时,一名僧人自远处款款走来。

  为表敬意,通明一大早焚香沐浴,换上一袭月白僧袍,头戴天盖,手持尺八。

  这番怪异的装扮,引得一众水师士兵侧目。

  孙志挑了挑眉,轻笑道:“这倭国的僧人倒是有趣,头顶竹篮,能看清路么。”

  寅先生饱读诗书,加上来时做足了功课,此刻侃侃而谈道:“这是普化宗的僧人,又称虚无僧,前唐时传入倭国,奉唐时高僧普化禅师为鼻祖。此宗僧人可剃度,亦可蓄发。”

  说话间,通明已经走进殿内,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小僧通明,见过上国使节、将军。”

  一口汉话很流利,不过却带着两浙口音。

  寅先生还了一礼:“通明大师。”

  “小僧佛法微末,当不得大师之称。”通明连连摆手。

  “通明僧正请坐。”

  寅先生招呼通明坐下,亲手点了一杯茶:“请茶。”

  取下头顶天盖,看着面前的点茶,通明感慨道:“中国点茶之精妙,令小僧心向往之,常常在梦中回见。”

  闻言,寅先生好奇道:“哦?通明僧正去过我国?”

  通明嘴角含笑道:“十二年前曾有幸前往,上国风华,至今久久不能忘怀。”

  “如今我大齐比之十二年前,繁华更甚,若有机会通明僧正可再去一趟,必然有不同的收获。”寅先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而后问道:“不知通明僧正所来何事?”

  通明收敛笑意,坐直身子,正色道:“贸然来访,是受法亲王殿下之托。殿下让小僧问使节,上国乃礼仪之邦,与我日本交好,互为友邦数百年之久,此番出兵是为何?”

  寅先生把之前的说辞拿出来:“本官此番前来,乃是因陛下收到贵国鸟羽国君的求援信。”

  “求援信?”

  通明一愣。

  “不错,权臣藤原忠通把持朝政,欲废黜鸟羽国君,另立新王。因此贵国国君暗中遣使求援。前两日藤原忠通发现密谋泄露,派遣武士追杀吾等,索性将士勇猛,这才逃过一劫。”

  “昨日破城之际,藤原忠通裹挟鸟羽国君与白河法皇出逃,半途贵国武士出手相助,打算救回鸟羽国君,藤原忠通见势不妙,丧心病狂之下竟以下犯上,弑杀鸟羽国君,白河法皇也重伤垂危。”

  “啊?”

  通明神色大变。

  这一连串的消息太过骇人,让他一时间无法分辨寅先生话中真假。

  鸟羽天皇死了,白河法皇重伤垂危……

  寅先生不给他反应的时间,问道:“不知可有殿下在城中?”

  此刻,通明脑中还在嗡嗡作响,讷讷道:“觉法殿下还在城中,他乃白河法皇幼子。”

  寅先生沉声道:“通明僧正,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眼下形势危急,不但京都暗流涌动,藤原忠通逃回关东后,极有可能行篡位之举,自立为王。而今鸟羽国君已死,白河法皇垂危,该推选一位新国君稳定朝局。”

  “这……”

  通明明白他的意思,面色为难。

  见状,寅先生微微皱眉:“通明僧正不信本官所言?”

  “并未如此。”

  通明微微叹了口气,如实答道:“觉法殿下虽已成年,可却依旧是赤子心性,恐怕难当此任。”

  寅先生心下一喜。

  什么赤子心性,说难听点就是痴傻儿。

  这种人反而更好掌控!

  寅先生拍了拍他的手背,意味深长道:“无妨,有通明僧正从旁协助,本官信得过。”

  通明心头狂跳,他自然明白对方这席话隐藏的含义。

  是啊,觉法殿下孩童心性,自己是殿下上师,关系亲厚,一旦殿下成为天皇,那自己……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通明伸出略微颤抖的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直落胃中,他却丝毫不觉。

  重重放下茶盏,通明双手合十:“日后还请使节阁下多多关照。”

  “哈哈,这是自然!”

  寅先生抚须而笑。

  ……

  当日,觉法被请入了皇宫。

  一番准备后,于翌日在通明与一众武士的见证下,正式成为国君。

  成为倭国新一任天皇后,觉法连下四道诏书。

  其一:奉齐国为宗主国,年年纳贡,岁岁朝贺,并自削天皇尊号,降为国主,以子侄侍齐国陛下。

  其二:任通明僧正为国师,太傅,位在左、右大臣之上,与太政大臣并列,同为从一位,总领全国寺庙。任橘竹康为讨逆将军,位列正三位,开府招兵,征讨叛逆。

  其三:痛述藤原忠通、平式、源氏三家罪状,不日将发兵讨伐。

  其四:近畿地方免税一年,按人口分发土地,每丁五亩,鼓励开荒,开荒田地免税三年。

  这四道诏书一出,整个近畿地方一片哗然。

  随后,无数百姓涌入官府,要求分地。

  倭国底层百姓很惨,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田地,为武士、寺庙以及权贵耕种,相当于农奴。

  分地这一招,是寅先生深思熟虑之举。

  倭国上下,阶层粗分三类,权贵、武士以及百姓。

  武士这些年本就多有不满,心生怨望,有橘竹康这批人做榜样,定能吸引大批武士投诚。

  而百姓就更不用说了,分到土地后,一个个忙着耕种,哪有闲工夫闹事。

  如此分化之下,他们需要面对的,就只剩下权贵阶层。

  自从觉法被入住皇宫后,为了避嫌,寅先生与孙志也搬出了皇宫,连带着缴获的金银珠宝也一齐搬走。

  尽管都知道觉法是傀儡,但毕竟是打着倭国皇室的大旗,该装的样子还得装。

  不单单是做给通明、橘竹康等人看,还是做给京都百姓们看的。

  觉法登基后的第三天,奥州传来消息,白河法皇重伤不治,半途病逝,藤原忠通令立鸟羽天皇长子崇德殿下为新任天皇,并自封平叛大将军,不日将会发兵,夺回平安京,赶走中国军队,替鸟羽和白河报仇。

  就在奥州消息传出后,不到一天时间,狼狈逃回四国、九州领地的平忠盛同样发布诏令,尊白河法皇第四子圣惠殿下为新任天皇。

  显然,平忠盛野心极大,不甘居于人后,打算效仿藤原忠通行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

  随着这两道诏书一发,倭国瞬间分裂成三方势力。

  对此,寅先生与孙志并未有所表示。

  因为,李南嘉率领大军赶到了!

  由于兵库津港无法停靠,又从留守海军将领口中得知孙旅长已经拿下平安京,李南嘉便索性将大军留在海上,只带了几名亲卫快马加鞭赶到平安京。

  仅与皇宫一街之隔的府邸大堂中。

  一张巨大的倭国地图被镶在屏风之上,矗立于大堂中央。

  李南嘉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看向孙志的眼神充满赞赏之色:“奇袭平安京办得漂亮,如此一来,局势就明朗多了,若能两个月内拿下倭国,当你记头功!”

  原本军部商议的战术,是兵分两路,一路自九州、四国登岸,一路自奥州、关东登陆,一头一尾两面夹击,将倭国权贵与武士慢慢赶到京都,再一举歼灭。

  如今孙志奇袭平安京,率先夺取京都,情况对他们更加有利。

  只需派遣一半兵力,镇守京畿,拦住北方的藤原氏和源氏,便能集合另一半兵力,率先解决平氏。

  平氏一灭,九州、四国、中国地方三岛尽入手中,中原的物资补给便可以通过这三岛源源不断送往倭国。

  这时,寅先生开口道:“大当家,我有一计。”

  “黑山寨已经没了,往后莫要再喊大当家,免得惹人误会。”李南嘉先是训斥一句,而后问道:“何计?”

  “都帅教训的是。”

  寅先生苦笑一声,将自己的计策娓娓道来:“北海岛居住数十万虾夷,与倭国乃是世仇,双方摩擦不断。先前,倭国一直占据优势,一直压着虾夷打,吾等只需资助虾夷一些粮食兵刃,他们自会寻倭国麻烦,届时藤原忠通自顾不暇,我们也能放开手脚,四面围剿平忠盛。”

  虾夷,又称阿伊努人,他们是倭国最早的原住民。

  而今的倭国人,是从岛外移居而来。

  外来人和原住民,且岛国资源匮乏,战争自然无法避免。

  虾夷人身材短小,体多毛,与耽罗人极为相似,或许同源。

  因为战争的失利,虾夷人节节败退,最终彻底退出本岛,被赶上北海道。

  就这,倭国也没放过他们,藤原氏所在的奥州与北海道接壤,因此时常派人去北海道抓捕虾夷,贩卖到高丽和中国,换取茶叶、瓷器。

  虾夷最早是倭国人对阿伊努人的蔑称,到了如今,已经是一种统称了,不愿臣服倭国朝廷的百姓,也被称为虾夷。

  寅先生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外,待平定倭国后,可以将虾夷迁入倭国本土,与倭国人混居。”

  转移矛盾!

  不管齐国用什么借口和理由,倭国权贵始终会仇恨他们,这种仇恨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越来越深。

  而虾夷与倭国人本就是世仇,若让两者混居,便能成功将矛盾转移到虾夷人头上。

  届时,齐国只需要安心做裁判,哪一方得势了,便打一闷棍,让双方始终处于斗而不破的状态。

  “嘶!”

  孙志倒吸了口气,啧啧称奇道:“要说阴损,还得是你们读书人。”

  他很清楚,一旦真这么干了,除非齐国完蛋,否则倭国人将永世不得翻身。

0653【没事当甚么皇帝嘛】

  四月初八。

  短暂的休整之后,齐国水师倾巢而出。

  此战不能拖,在于一个快字,不能给倭国足够的准备时间。

  周雄率两支神舟战舰群直奔九州岛,李南嘉亲率两支战舰群进攻四国岛。

  孙志留下一千水师驻守京都,率领另外一千人,外加橘竹康麾下的一千二百武士从陆地扑向中国地方。

  莫看平忠盛的领地很大,可实际上都是贫瘠之地,尤其是九州、四国两岛,岛上山地林立,宜居之所只有几块狭窄的小平原,九州稍好一些,因临近高丽和中国,能够依靠往来商船收些税。

  相比之下,四国则是彻彻底底的穷乡僻壤,山地占整个岛八成之多,横七竖八的山脉将平原切割成数个小块,百姓赖以生存的手段是捕鱼。

  岛上共有四个令制国,分别是阿波国、赞岐国、伊予国、土佐国,因此得名四国岛。

  令制国是倭国的行政名称,相当于中原的州、道或行省。

  每一国的国主,称为大名。

  根据从唐朝学来的制度,倭国将整个国家划分为五畿七道,共有六十六个令制国及壹岐国、对马国两嶋,合计六十八国。看似复杂,说白了就是一个个庄园主,手下蓄养着一支武装力量。

  这些大名并不效忠于天皇,而是属地的权贵,如藤原氏、平氏以及源氏等。

  若是类比金国,大名相当于猛安,武士则相当于谋克。

  李南嘉选择登陆的地方是土佐国,此地位于四国岛南边,拥有狭长的海岸线,便于登陆。

  当两支神舟战舰群抵达海港时,得知消息的土佐国大名,还以为是中国的商船。

  殊不知,迎接他们的是刀枪!

  三天,短短三天时间,李南嘉率领数千海军将士,横扫了整座四国岛。

  四国岛人口不过三十余万,武士加起来不足两千,兵力悬殊倒也罢了,军械、战力、军纪各方面都是降维打击。

  只一轮神臂弩齐射,一场战斗基本就结束了。

  事实上,这三天时间九成都用在了赶路上,遭遇的抵抗往往是一触即溃。

  另一边,周雄在九州岛的攻势同样顺利,一路攻城拔寨,毫无阻碍。

  令人意外的是,九州有不少齐国海商以及亲近中国的倭国商人,得知齐军打来了,那些倭国商人一个个非但不害怕,兴奋之余还当起了带路党。

  要说谁最恨天皇一系,那当属倭国海商。

  谁都知道与中国进行海贸是暴利,只需要把一船船矿石运到山东,就能换取茶叶、丝绸以及瓷器,这一来一去,利润高达数十倍。

  但偏偏天皇颁布了禁海令,不允许民间对外海贸。

  所以,九州岛上的倭国商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中国海商赚大钱,暗自流口水。

  商人么,大多逐利而忘义。

  况且,齐军是打着觉法天皇的旗号,清君侧,诛奸佞。

  对于倭国商人而言,谁当天皇无所谓,只要开海,他们就拥护。

  四月十四,九州岛平定。

  四月二十,中国地方平定,平忠盛兵败切腹自尽,一众子女家眷被俘,押送回平安京。

  南边打的如火如荼,东北奥州的藤原忠通却无法施以援手,因为北海道的虾夷又暴动了,不知哪来的战船和军械甲胄,双方于津轻海峡展开海战,藤原忠通先胜后败,一度被虾夷杀到奥州本土。

  好在源氏驰援及时,这才将虾夷打退。

  然而,还不待藤原忠通喘口气,齐国海军大军杀来了。

  ……

  ……

  步入四月下旬,天气逐渐变热。

  东京城里的街头巷尾,又响起了冰饮子的叫卖声。

  为期一个月的大礼仪结束了,各学派大儒粉墨登场,讲经论道,让天下读书人直呼过瘾。

  其中最出风头的,当属晁冲之。

  凭借融百家之所长创立的事功学,以及抛出盐铁论,瞬间被推上风口浪尖。

  批评者有之,赞赏者亦有之。

  关键此君性情刚烈,见批评的人多了,干脆在城外东郊摆下龙门阵,邀请反对者辩道。

  这下子彻底捅了马蜂窝,前来与他辩论之人足有上千,可晁冲之丝毫不怵,舌战群儒,引经据典,将一众反对者驳的哑口无言。

  此事之后,晁冲之名声大噪,事功学也被天南地北的读书人所熟知。

  午后,艳阳高照。

  阳光穿过窗棂,在垂拱内洒落一道道光柱。

  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翩翩起舞,上下翻飞。

  这一幕叫达什么效应来着?

  达利园效应?

  好像就叫这个,记不太清了。

  韩桢坐在御案后方,静静地看着光柱,脑中忍不住胡思乱想。

  自登基称帝算起,满打满算快当了三年皇帝。

  他现在有些后悔了。

  入他娘,没事当甚么皇帝嘛。

  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批不完的奏折,开不完的朝会。

  满朝文武没一个省心的,南方系要安抚,蜀中系要提拔,北方系要怀柔……派系要平衡,地区要平衡,士农工商也要平衡,我他娘的平衡你大爷。

  每天一睁眼就得面对刘昌那张死人脸,整天跟坐牢一样困在皇宫里,想出汴京散散心,还没来得及安排,百官的唾沫星子就已经飞到自己脸上。

  延福宫是挺大,景色也很美,可关键再大再美,逛上两年也腻了啊。

  难怪前世历史网文里,没几本书是自己当皇帝的。

  要么当王爷,要么当权臣,女人没少顽,钱权也不缺,关键活的潇洒啊。

  赵佶那老小子怎么就那么潇洒呢。

  要不,回头把他请入皇宫,取取经?

  话说当年自己不是只想着招安么,怎么稀里糊涂就当了皇帝呢。

  不过不得不说,造反的过程确实很刺激,充满激情。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但坐上这个皇位后,一切都变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上马杀敌,冲锋陷阵,说句话都得反复斟酌。

  “直娘贼,早知道当年就不造反了。”

  韩桢幽幽地叹了口气,轻声呢喃一句。

  此话一出,刘昌赶忙闭上双眼,身子微微摇晃,装作打盹的模样。

  角落里的颜阶眼角抽了抽,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把这句话写入起居注里。

  至于守在大殿两侧的两名带御器械,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韩桢缓缓收起飘远的思绪。

  拿起一份奏折,愣愣地看了一会儿,他忽地问道:“朕有多少日子没出宫了?”

  刘昌一个激灵,赶忙睁开眼:“回禀陛下,距离上次出宫,已有三月余了。”

  韩桢丢下手中奏折:“今儿个不想处理政务了,随朕出宫逛逛。”

  今天也不知怎地了,干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儿。

  一天下来,只批了十几份奏折。

  与其在垂拱殿里发呆,不如出去转转,换个心情。

  在殿后小院换上一身儒衫,韩桢领着刘昌和两名带御器械出宫了。

  东京城还是那般繁闹,街道上川流不息。

  韩桢与刘昌一人捧着一个烧饼,边吃边逛。

  还别说,杨婆家烧饼确实美味,烧饼烤的酥脆,上面洒的芝麻格外香,烧饼里头还夹着炙羊肉,一口下去,简直绝了。

  如今,随着西京道的收复,齐国不但拥有河套,还打通了草原上的商道。

  草原上的牛羊肉,得以源源不断的卖入中原。

  先前赵宋时,羊肉的价格极贵,尤其是东京城,一只羊的价格都快抵得上两头耕牛了。

  如今,随着牛羊增多,加之海错兴起,成了餐桌上的新贵,羊肉价格一落千丈,起码寻常百姓已经能消费的起了。

  “入你娘,敢拿假酒糊弄爷爷!”

  “也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爷爷自小就泡在酒缸里,什么酒一尝便知,找打!”

  路过一间脚店时,二楼忽然传来一阵怒喝。

  紧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打砸声。

  韩桢顿住脚步,只觉得声音耳熟。

  “上去看看。”

  韩桢招呼一声,率先迈步走进脚店。

  顺着楼梯刚上到二楼,就听呜的一声,一张木凳迎面飞来。

  欧阳登反应极快,一个闪身挡在韩桢身前,同时一拳挥出。

  哗啦!

  一声脆响,木凳登时四分五裂。

  这一幕,让楼上的动静一滞。

  刘锜先是一愣,当看清欧阳登以及一旁的刘昌时,不由面色一变。

  这两人出现在此地,那么欧阳登身后之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

  “陛下。”

  刘锜哭丧着个脸,完全不复刚才的嚣张姿态。

  韩桢从欧阳登身后走出,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似笑非笑道:“说说罢,为什么砸人家店。”

  “这店家拿假酒骗俺!”

  说起这个刘锜就来气,从地上拎起一个银壶,嚷嚷道:“明明是春红掺水,却冒充凤州三年陈。”

  闻言,韩桢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酒博士:“他所言可属实?”

  “这……”

  酒博士神色慌张,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

  这番模样,算是默认了。

  韩桢给这件事定了调:“店家卖假酒固然不对,但你砸人家店也不对,此事两相抵过。”

  店家哪敢不同意,自然是千恩万谢。

  “还愣着干甚。”

  见刘锜讪笑着愣在原地,韩桢轻哼一声。

  出了脚店,韩桢继续沿着街道闲逛:“何时抵京?”

  刘锜答道:“方才刚到,肚中饿的慌,这才来吃酒。”

  他此刻穿着一身短打劲装,风尘仆仆,店家只当他是外来户,才拿了假酒坑他。

  韩桢呵斥道:“想喝好酒就去正店,这些个脚店多行坑蒙拐骗之举。”

  刘锜撇撇嘴:“正店哪去的起,吃一顿百来贯就没了,简直比匪寇劫道还狠。”

  听他这么说,韩桢不由挑了挑眉,奇道:“这些年俸禄与分红不曾少了你分毫,算上赏赐,少说也有十来万贯了。你既未购置府邸田产,又未赌博享乐,钱呢?”

  刘锜双手一摊:“一些给俺娘了,俺爹死了,家里没了进项,府里吃喝拉撒糜费颇多,还有一些借给兄长了,他打算在京师落户。”

  他爹刘仲武能生,光儿子就十一个。

  除了他和刘锡之外,其余兄弟都闲赋在家。

  这么大家子人,又要维持将门体面,每月确实要花不少钱。

  《红楼梦》中的贾府仆役丫鬟众多,生活奢靡,也不过是个中等人家,论起来与刘锜家差不太多,不过刘锜家人丁更多,每月所耗银钱不在少数。

  刘锜好奇道:“陛下唤俺进京所为何事?”

  韩桢说道:“朕给你说了一门亲事。”

  “俺还年幼,没有成家的心思,陛下何必乱点鸳鸯谱。”刘锜一脸不请愿,小声嘀咕道。

  韩桢没好气地说道:“要不是你老娘央求着让朕赐婚,朕才懒得管你。”

  刘锜叹了口气:“娘也真是的,尽给俺添乱。”

  拍了拍他的肩膀,韩桢温声安慰:“你放心,朕岂会亏待你,给你挑的娘子不论样貌身段还是家世品性,俱都是上上之选。那小娘子及笄之后,前来提亲之人便踏破了门槛,若非双亲疼爱,想多留在身边两年体己,早就许人了,哪里会等到你。”

  “陛下莫唬俺。”

  刘锜神色狐疑,显然不信。

  韩桢在他后脑拍了一巴掌:“说甚么浑话。”

  “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刘锜摸着后脑勺,哼哼唧唧地问。

  “礼部郎中方无用的幼女。”

  韩桢瞥了他一眼,吩咐道:“稍后回去好生歇息,明日打扮一番,前往金明池赴约。”

  这会儿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也算开放,提亲之后,男女双方可在媒人的见证下,选个雅致之所见一面,相互了解一番。

  “臣领旨。”

  刘锜怏怏的应道。

  见他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己,韩桢摆摆手:“滚罢,别打扰朕逛街。”

  打发走刘锜,他领着刘昌三人漫无目的的闲逛。

  难得出宫走一走,烦闷的心情好了许多。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韩桢逛到了国子监下辖的蒙学馆。

  此时,正值散学,蒙学馆外车马簇簇。

  自打韩桢下旨废除资善堂,修建蒙学馆后,一众文武百官与商贾都将家中子女送往蒙学馆入学。

  不为别的,只为提前与皇子皇女们打好关系。

  “爹爹!”

  一声软糯的呼喊自前方传来。

  打眼望去,一个明眸皓齿的小丫头正迈着小短腿,满脸惊喜的朝他跑来。

  身后跟着的小丫鬟神色惊慌,生怕她摔倒。

  韩桢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小丫头,高高举起。

  小笙奴开心的咯咯直笑,旋即问道:“爹爹是来接笙奴的么?”

  韩桢在笙奴吹弹可破的小脸上香了一口:“是啊,笙奴今日乖不乖。”

  “乖!”

  笙奴嗲声嗲气地应道。

  “走,爹爹带你回去。”

  韩桢将笙奴架在脖子上,朝皇宫走去。

  小家伙虽非他亲生,却乖巧可人,继承了母亲赵福金的美貌,极得他的喜爱。

0654【陛下对我真好!】

  “爹爹快看,那个人长得好矮哦。”

  笙奴骑在韩桢脖子上,手中捧着一份用荷叶包着的孛娄,卡兹卡兹吃的香甜,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呼。

  所谓孛娄,就是爆米花。

  出锅前淋上一些沙糖水,米香带着淡淡甜味,极受小孩喜爱。

  “爹爹辛苦了,笙奴喂爹爹吃。”

  小家伙说着,捻起一颗爆米花送入韩桢口中。

  韩桢宠溺道:“笙奴真孝顺,爹爹没白疼你。”

  父女俩你一口我一口,不急不缓地走向皇宫。

  一路回到延福宫,就听到小荷月的大呼小叫。

  “架架架!”

  “大将军快起来,冲锋!”

  来到后苑,就见猛虎伏在地上,小荷月骑在它的背上,双手揪住猛虎的耳朵,想将其拽起来。

  猛虎耳朵扑闪几下,便灵活的躲开小手。

  这丫头继承了闰娘的容貌,却没有继承那温顺的性子,反倒遗传了韩桢霸道强势的性格,整天调皮捣蛋,如今几乎快成了后宫一霸。

  就连这头猛虎都被折腾怕了,每次见到,不是远远躲开,就是躺在地上装死。

  “爹爹!”

  见到韩桢,小荷月双眼一亮,立刻放弃了猛虎,迈着小短腿扑来。

  一把抱住爹爹的大腿,小家伙仰着脸,羡慕地看着笙奴姐姐,嚷嚷道:“爹爹,我也要骑大马。”

  “好好好。”

  韩桢无奈的笑了笑,将笙奴放在地上,随后又将小荷月架在脖子上。

  笙奴方才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但小荷月就不同了,一上来就揪住爹爹的发髻,大呼小叫道:“爹爹,快冲!”

  陪着自家女儿疯顽了一会儿,小荷月这才心满意足地下来。

  “嗷呜!”

  猛虎用脑袋蹭了蹭韩桢的腰,低吼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了。

  前岁冬日,韩桢给它寻了一头母虎,这可把蠢虎高兴坏了,那段时日和母虎形影不离。

  结果小半个月时间一过,这蠢虎就腻歪了,开始对母虎不理不睬。

  花圃草地之上,韩桢摆开架势和猛虎嬉戏打闹。

  “爹爹!”

  “大将军快起来!”

  笙奴和小荷月两人站在一旁,手舞足蹈的加油喝彩。

  一旁的刘昌眼角直抽,尽管这样的场面他已经看过许多次,但每次看都觉心惊肉跳。

  实在是猛虎太大了,人立而起时近一丈高,膘肥体壮,血盆大口张开,几乎能咬碎人半个脑袋,极其骇人。

  好在这蠢虎知晓轻重,玩闹时锋利的爪子缩在肉垫里,大嘴也不敢用力。

  可即便如此,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那宽厚的虎掌能轻易将人骨头拍碎,这也就是韩桢,换个人早散架了。

  再一次将蠢虎摔在地上,韩桢拍拍身上草屑,一手一个抱住两个女儿前往浴池。

  用过晚膳,韩桢陪着赵富金在后苑散步。

  如今已经六个多月,开始显怀了,也成功挺过了孕吐。

  先前看她吐的死去活来,韩桢还真担心胎儿可能保不住,谁曾想三个月一过,立马就不吐了,当真是神奇。

  赵富金一手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一手撑在腰上,柔声说道:“夫君,妾身好久没出过宫了。”

  显怀之后,她富态了不少,原本紧致的瓜子脸便变得圆润,不过底子摆在那里,依旧貌美。

  韩桢看了眼天边晚霞,轻笑道:“明日天气应当不错,我带你去金明池和琼林苑逛逛。”

  “夫君真好。”

  赵富金将头靠在他怀里,眼中满是欢喜。

  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母亲虽早逝,可有个疼爱自己的胞姐,童年无忧无虑,及笄成人后,远嫁山东,又遇到了宠爱自己的夫君,在山东渡过了快乐的两年时光。

  时至今日,夫君后宫有了不少女人,对她的宠爱却不减分毫。

  韩桢随口问道:“对了,近日没怎么见到悠悠和素衣,她二人在作甚?”

  赵富金摇摇头:“我也不甚清楚,只听姐姐说,她二人似在城中做起了买卖。”

  她这段时间怀孕,后宫之事俱都交予安娘。

  做买卖?

  韩桢挑了挑眉,并未追问。

  估摸着是麻舒窈闲不住,想找点乐子做,随她去罢。

  至于是否会利用身份欺行霸市,大肆敛财,这点倒是不用担心。

  旁人不晓得,他却是清楚的很,麻舒窈这丫头根本不缺钱,当年成亲时,除了之前那三千万贯之外,麻家还陪嫁了不少嫁妆,给小丫头当体己钱,少说也有大几十万贯,平日里也几乎不怎么花钱。

  逛了小半个时辰,见赵富金有些乏了,两人这才回到寝宫。

  待安顿好她,韩桢出了寝宫,问道:“今夜去哪?”

  闻言,刘昌从袖兜里掏出折子翻了翻,答道:“陛下今夜该去华嫔娘子那就寝。”

  原先韩桢想在哪睡就在哪睡,有一阵子迷念赵福金。

  偏偏他战力又极其强悍,赵福金不堪征伐,劝他要雨露均沾,这才让刘昌安排了一份就寝表。

  “嗯。”

  韩桢点点头,迈步走向从玉阁。

  美美地吃了一顿西餐盖饭,他心满意足地睡去。

  翌日。

  照例修炼了一番呼吸法,又耍了半个时辰的铁槊,韩桢换上常服前往垂拱殿。

  昨日的奏折依旧高高堆积在御案上,抿了口热茶,韩桢拿起奏折开始批阅。

  也不知过了多久,刘昌小声提醒道:“陛下,张叔夜求见。”

  “宣。”

  韩桢放下奏折。

  “见过陛下。”

  张叔夜行了一礼,呈上一份折子:“这是远征军都帅岳飞上书的奏疏,请陛下过目。”

  从刘昌手中接过奏疏,韩桢翻阅起来。

  片刻后,他合上折子,面带笑意道:“鹏举果然没让朕失望。”

  远征军秉持着贵精不在多的原则,共计五千人,皆是挑选自两广汉人与汉化的土人,日日操练,登山穿林如履平地。并且时常剿匪,以战代练,如今已经颇具战力。

  岳飞在奏疏中言,再有半年,便是一支强军,可投入战事。

  张叔夜附和道:“岳都帅于统兵练兵一道,确实令人赞叹。”

  韩桢吩咐道:“刘昌拟旨,赐岳飞金十斤,锦二十匹,东珠百颗。”

  “是。”

  奴婢应了一声。

  闻言,张叔夜问道:“陛下打算近日对岭南动手?”

  韩桢摇摇头:“不急,岭南、大理、交趾看似毫不相干,实则三方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得慎重应对。”

  这三方实力其实并不强,但却是个大泥潭,一旦陷进去,再想出来就难了。

  即便要动手,也得做足万全的准备。

  如今,远征军还需操练,美洲航道还没打通,金鸡纳霜遥遥无期……

  韩桢有足够的时间,也有足够的耐心,继续拖着,让高兮若率领邪教继续渗透岭南土番。

  不得不说,这帮邪教搞暗杀渗透确实是一把好手。

  根据小虫上奏的密报,有了朝廷的暗中支持,这几个月时间成果喜人,通过各种鬼蜮手段,或威逼或利诱,控制了不少土番头人。

  其实对于岭南的土番,真正的策略还是类似明朝的改土归流。

  杀是杀不完的,还容易造成民族对立,打大放小,最终利用文化优势,渐渐完成同化。

  这个过程不会短,少说也要三十五年,才能初见成效。

  不过没关系,韩桢还年轻,完全等得起。

  “军部也是这个意思。”

  张叔夜微微松了口气,他还真怕韩桢被胜利冲昏头脑,大手一挥就要对岭南和大理发兵。

  韩桢问道:“倭国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暂无消息。”

  张叔夜摇摇头,盘算道:“来往倭国一趟需月余,即便有消息,最快也要半个月后才能送到京师。”

  韩桢又问:“前往倭国的官员和大匠准备好了?”

  对于李南嘉那边,他并不担心,相比起倭国武士,横隔两地的茫茫大海显然更加凶险。

  此外,关于倭国后续治理,也早已定下计划。

  倭国那边打下来后,将作监大匠会立即前往,寻常银矿、铜矿,雇佣倭国百姓和虾夷人开采,就地冶炼后,一船船运回国内。

  “都已准备妥当,只待倭国捷报传回,便立即动身出发。”张叔夜答道。

  又与张叔夜讨论了一番北境的事宜后,对方告辞离去。

  一鼓作气将昨日奏折批阅完,韩桢问道:“什么时辰了?”

  刘昌答道:“辰正三刻了。”

  论时间,如今这个世界最准确的就是大齐皇宫。

  因水运仪象台的存在,宫中的时间甚至可以精确到秒,且能自动报时。

  毫不夸张的说,这台机械浓缩了整个华夏科技的精华。

  “差不多了。”

  韩桢起身伸了个懒腰,迈步出了垂拱殿。

  昨儿个说好了要陪皇后出游散心,不能爽约。

  回到延福宫,赵富金刚刚起床,正与姐姐福金用早膳呢。

  “夫君。”

  见到韩桢,她的脸上立即荡起一抹甜甜地笑意:“政务都处理好了?”

  “政务永远处理不完,有内阁帮忙分担,偷闲一日也无妨。”

  韩桢来到两姐妹身边坐下,顺手揽住赵福金那纤细的腰肢。

  其实她的腰肢不算特别细,毕竟生过孩子,手感丰腴软绵,奈何胸前山岳过于庞大,加上翘臀,两相衬托之下,才显得格外纤细。

  “陛下。”

  赵福金娇嗔一声,面露羞意。

  尽管已经是老夫老妻了,可她还是不习惯当众亲热,尤其还是当着妹妹的面。

  赵富金抿嘴一笑,打趣道:“姐姐不必难为情,只当妹妹是瞎子就是了。”

  “莫说浑话。”

  赵福金柳眉微蹙,伸出白嫩的纤纤玉指在妹妹额头戳了一下:“你呀,眼下贵为皇后,马上快当娘的人了,该端庄些了,为天下女子做个表率,怎地还跟小时一般跳脱。”

  赵富金小口喝着补气的米粥,反驳道:“民间女子在夫君和姐姐面前,难道就不撒娇了?”

  韩桢轻笑道:“洵德说的有道理。”

  跟两姐妹在一块儿时,他一般都称呼前朝的封号,否则一个福金一个富金,发音极其相似,容易弄混。

  赵福金无奈道:“陛下就宠着她罢。”

  等待两女用完早膳,三人坐上马车出宫了。

  今日天气不错,春光明媚,时有微风拂过,让人心旷神怡。

  “今日适合放纸鸢哩。”

  赵富金撩开窗帘,微眯着眼,任由上午的暖阳洒落在精致的脸颊上。

  ……

  金明池和琼林苑坐落于西城外,出了万圣门,北边是金明池,南边是琼林苑,仅一路之隔。

  这两处皆是皇家林园,琼林苑自赵匡胤时修建,直到赵佶继位后才修好,陆陆续续修了一百多年。

  赵宋殿试之后,皇帝会在琼林苑赐宴,因此得名琼林宴。

  相比于日常封闭的琼林苑,金明池分内池和外池,外池平日里对百姓开放,每到春夏时节,是东京百姓踏青郊游,相亲幽会的不二之选。

  刘锜今日起了个大早,老老实实打扮了一番后,便架马赶往金明池。

  对于这次相亲,他内心是抵触的。

  奈何是陛下赐婚,高低都得去见一面。

  他已经打定主意了,去了之后随便坐一会儿便走,接着跟陛下说没看上。

  按照自己和陛下的亲厚关系,陛下应该不会为难他。

  今儿个天气好,前来金明池游玩的百姓格外多。

  湖边种着一排排整齐的水柳,柳枝随风摇曳,偌大的池面上,修建着不少亭台楼阁,一条条花船在池面驶过,美不胜收。

  将马寄放在路边的茶楼,刘锜来到码头上。

  “见过刘县公。”

  一名内侍早已候在那里,见到刘锜,立即迎上去行礼。

  刘锜并未托大,拱了拱手:“有劳了。”

  “刘县公客气,这边请,方家小娘子已经先一步来了。”

  内侍笑呵呵地领着他,登上一座画舫。

  待他上了船,画舫缓缓驶离码头,朝金明池深处行去。

  “刘县公,方家小娘子在二楼,下官就不打扰二位相会了。”

  内侍说罢,转身出了船舱。

  刘锜撇撇嘴,撩起衣衫前摆,大步登上阶梯。

  一路上到二楼,只见一名小娘子静静侧坐在窗边,目光看向窗外美景,她手持一柄小巧的合欢扇,轻轻抵在雪白细腻的下巴上。

  似是听到脚步声,小娘子缓缓转过头,显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

  一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眸凝视着刘锜,红唇轻启,声音空灵,如琴音般动人心弦:“小妹见过刘家哥哥。”

  咕咚!

  刘锜当即愣在原地,此刻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陛下对我真好!

0655【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金明池深处,一座华美的宫殿矗立于水中。

  宫殿四周还有几处偏殿,以拱桥相连。

  宫殿前,有一大片花圃,来自天下各地的奇珍异花,争芳斗艳,蝴蝶在其中翩翩起舞。

  赵富金挺着大肚子,手中握着木轴,一根细若发丝的丝线直冲天际,连接着一个振翅高飞的纸鸢。

  “彩蝶你慢些,莫要动了胎气。”

  赵福金亦步亦趋地跟在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家妹妹的腰肢。

  彩蝶是福金的乳名,而她的乳名叫鸾凤。

  鸾凤彩蝶。

  再看看其他赵宋帝姬的乳名,不是珠珠就是嬛嬛,由此可见赵佶对她们姐妹的宠爱之深。

  韩桢负手而立,看着金明池水,与身边的带御器械闲聊。

  今日值差的是雷正与张贺。

  雷正自不必说,这张贺也颇有名头,乃是铁臂膀周侗的关门弟子,一手枪法尽得周侗真传,隐隐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之势。

  周侗这个人,算是近百来中原公认的武学第一人了,如今朝中多名大将皆在他手下学过艺。

  岳飞那一手左右开弓,百步穿杨的骑射功夫,就是学自周侗。

  刘锜就更不必说了,自幼时刘仲武便花重金聘请周侗,教导其棍法。

  韩桢忽地问道:“朕听闻身法练到极致,可踏水而行,可有此事?”

  “不可能。”

  雷正摇摇头。

  张贺也补上一句:“绝无此事!”

  “果真?”

  韩桢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

  啧!

  看来飞天遁地的功夫,确实不存在。

  张贺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所谓身法,不过是比寻常人更为迅敏,更为轻盈,无论是飞檐走壁还是攀山越岭,都需借力而为,水中绵软,无处借力,因而不存在所谓的踏水而行。末将师傅一身内家功夫已臻于化境,趟河涉水照样坐船泅水。”

  说罢,他身形一闪,冲向一旁的大树。

  来到树下后,右脚跺地,整个人如踩了弹簧一般,嗖一下就跃上两丈高的树顶。

  从树上一跃而下,张贺指着树干一小块白点道:“陛下请看,此处便是末将方才借力之所,上树犹要借力,更遑论踏水。”

  韩桢打眼望去,果然看到树干上的小白点,只是方才张贺速度极快,完全没有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出脚借力。

  韩桢赞道:“张卿好身法!”

  “陛下谬赞了,末将身法只是稀疏平常。”

  张贺谦虚一句,而后感慨道:“若论身法之最,当属昔年的郝伏虎,此人乃是宋太祖的贴身护卫,一手飞檐摘鸟的本事,无人能及。屋檐上的鸟雀还未振翅,便已落入他手中,快如鬼魅。”

  韩桢来了兴致,问道:“郝伏虎与那高兮若的身法谁快?”

  高兮若虽是女子,可去岁在闹市中,三名带御器械都未将她留下,可见其身法之快。

  “两者不同,无法类比。”

  雷正摇摇头,解释道:“郝伏虎习得乃是正宗道门功法,凭的是内气和勤练不辍,那小娘子却有些取巧,胜在鬼蜮伎俩与人心算计。”

  “原来如此。”

  韩桢面露恍然。

  其实像雷正他们这般的武夫,最好的结局就是成为带御器械。

  战阵之上,武艺会被无限削弱,任你身法再强,招式再精妙,也无处施展,只因四面八方皆是人,唯一能做的就是举起手中刀枪,随同袍一齐往前冲。

  相比之下,气力的作用则会被放大。

  完颜娄室会个屁的武艺,若单对单捉对厮杀,雷正、欧阳登、张贺这些带御器械,任何一人都能胜之。

  可在战阵之上,两军对冲,完颜娄室就是万人敌,十个雷正都不够他打。

  就在闲聊间,只见一艘快船飞速驶来。

  靠上港口码头后,一名内侍匆忙从快船上奔出。

  不消片刻,刘昌脚步匆匆的来到韩桢身后:“陛下,密谍司急奏!”

  一般而言,摊上急奏这两个字,都不是小事。

  韩桢接过密函,打开之后,瞳孔微微一缩。

  完颜宗望死了!

  具体死因不明,密函上只说是暴毙而亡!

  韩桢第一反应,就是完颜宗翰下的手。

  因为他与完颜宗望打过交道,两人虽未交过手,可也见过对方英姿,体态矫健,虎背狼腰,不像是有暗疾在身,这样一个人突然暴毙而亡,很难不让人遐想。

  完颜宗望一死,最得利者,便是完颜宗翰。

  第二个反应就是,金国恐怕要乱了!

  念及此处,韩桢也没了游玩的心思,快步来到赵富金两女面前:“朝中有急事,需回去处理。”

  见他神色严肃,赵富金乖巧的点点头:“夫君且去,国家大事重要,妾身有姐姐陪着,不碍事。”

  “嗯。”

  韩桢点点头,留下雷正护卫,带着刘昌和张贺匆匆离去。

  ……

  垂拱殿内,内阁、军部以及各部尚书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韩桢龙行虎步的走进来,纷纷躬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不必多礼。”

  韩桢端坐在御案后方,看向林丛:“将完颜宗望暴毙之事详细道来。”

  林丛如实禀报:“昨日傍晚,燕京密谍司千户接到密报,昨日一早完颜宗望于城外马场暴毙,半个时辰后,完颜宗望之弟完颜宗辅率兵接管大定府,关闭城门,封锁消息。”

  张叔夜问道:“完颜宗翰可有动静?”

  林丛摇摇头:“暂无消息传来,完颜宗望暴毙太过突然,只怕如今消息还没有传到松山城。”

  “臣以为此事极有可能是完颜宗翰所为。”

  史文辉皱起眉头,发表自己的看法。

  只看张叔夜等人的表情,便知他们也是这般想。

  实在是完颜宗望死的太过蹊跷,而且这位金国二太子死后,完颜宗翰毫无疑问是最大的受益者,关键他此刻就在中京道。一旦顺利接手完颜宗望的所有遗产,权势将无人能及,届时完颜吴乞买就真成了跛脚皇帝。

  完颜宗望一死,彻底打乱了齐国在北方的布局。

  原本在韩桢的构想中,金国内部三方相斗,完颜吴乞买、完颜宗翰以及完颜宗望,三方互相制衡。

  金国、耶律大石以及齐国,三方互相制衡。

  小环套大环,环环相扣。

  齐国只需要坐山观虎斗,看着金国内耗,对外与耶律大石消耗,等到将西南与西北的问题都解决后,没了后顾之忧,便能心无旁骛的北伐,一举收复汉唐失地。

  可现在完颜宗望就这么死了,金国内部的平衡被打破。

  如果不干涉,完颜吴乞买很快将成为傀儡皇帝,而完颜宗翰在彻底掌握金国军政大权后,会迅速整合金国所有资源。

  一个团结的金国,是韩桢不愿意看到的。

  他从未小瞧过完颜宗翰,此人是个枭雄,且女真人自白山黑水之地杀出,勇武无需质疑。

  谢鼎沉吟道:“或许可将这个消息放给金国皇帝。”

  “可。”

  韩桢想了想,点头道:“金国使节如今还在京师,并且携带了海东青传信,谢卿可安排鸿胪寺的官员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他,做的隐蔽些,莫要让对方起疑心。”

  眼下完颜宗望已经死了,只能想尽办法阻扰完颜宗翰收拢完颜宗望的军队和部族。

  谢鼎应道:“臣领命。”

  张叔夜沉思片刻,献计道:“完颜宗望一死,金国内部忙着争权夺利,短时间内应当无暇顾忌外部,可令辽王与晋王趁机攻城掠地,若能拿下长乐、永州、丰州三地,便可形成防守态势,彻底站稳脚跟。”

  闻言,韩桢不由摇头失笑:“想法是极好的,只是张卿低估了金军,高估了辽军。”

  耶律大石自从回来后,虽打了不少胜仗,但面对金军败多胜少。

  胜的大多是守城战,且都是小胜,野战一次没胜过,俱都是大败。

  让耶律大石去攻打长乐三城,着实有些为难他了。

  史文辉提议道:“可让聂都帅出兵驰援。”

  “不可。”

  话音刚落,便被谢鼎打断,只见他沉声道:“我大齐不能动,一旦动了,完颜宗翰便有了借口,顺理成章的接手完颜宗望的军队。”

  韩桢赞同道:“谢卿言之有理。”

  金国内斗,前提是与齐国止戈。

  一旦齐国出兵,金国上下会迅速拧成一股绳,到了那时候,完颜宗翰凭着无可匹敌的威望,接手完颜宗望的军队与部族就顺理成章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常玉坤出声道:“既如此,陛下可遣外交部部官员送一份国书于金国,答应两国交好,开通互市。如此一来,可提升完颜吴乞买在金国的威望,好让他继续与完颜宗翰斗。”

  “接着让聂都帅遣麾下将士,假扮辽军,混入晋王阵中,助其夺取长乐三州。有此战功,晋王必然声势大振,后续也能更好制衡耶律大石。”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善。”

  韩桢点点头,旋即又问:“完颜宗辅威望如何?”

  众人闻言,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是想扶持完颜宗望麾下的人,与完颜宗翰打擂台。

  不过谢鼎等人对金国内部并不算熟悉,纷纷沉默不语。

  见状,韩桢心下有些失望。

  可惜了,若马扩在身边,凭他对金国的了解,派他出使金国最合适不过。

  就在这时,林丛皱眉道:“从密谍司传回的情报来看,此人性宽恕,好施惠,颇有急智,金国东路军中不少将领受过他的恩惠,不过此人军功不显,数次领兵都无甚建树,恐怕难当大任。”

  韩桢微微皱眉,旋即又释然了。

  不是完颜宗辅不行,而是完颜宗翰此人在金国的威望太高,毫不夸张的说,自阿骨打起兵反辽,到建立金国,完颜宗翰起码占据七成功劳,数次关键之战,都是他指挥作战。

  若非完颜宗望有二太子这个身份加持,也无法与其抗衡,如今他一死,恐怕麾下没人能与完颜宗翰过招了。

  好在去岁北伐时,阵斩了完颜娄室和完颜银术可,断了完颜宗翰的两条臂膀,否则完颜宗望一死,金国接下来的走向根本没有丝毫悬念。

  “传朕旨意,命外交部侍郎徐兢出使金国。”

  韩桢说罢,朝林丛吩咐道:“安排一名密谍司精锐一同前往,路过大定府时,暗中试探一番完颜宗辅的态度。若此人有与完颜宗翰争雄的野心,我大齐不吝帮他一把。”

  总而言之,金国必须内斗,他不想看到一个团结的金国。

  “臣领命!”

  林丛高声应道。

  一道道命令从宫中传出,外交部、军部、鸿胪寺等部院纷纷陷入忙碌之中。

  ……

  ……

  中京道,松山城。

  “斡鲁补死了?”

  当完颜宗翰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过去三天了。

  一瞬间,完颜宗翰的心底涌出一股无法抑制的狂喜。

  他想放声大笑,但也知道这时不应该笑,努力装作一副震惊且悲伤的神色。

  完颜希尹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见状,完颜宗翰眉头紧皱:“你以为斡鲁补之死与我有关?”

  “属下并不是这个意思。”

  完颜希尹摇摇头,面上这么说,可心里确实是这么想。

  实在是完颜宗望死的太过蹊跷,太过突然,而且完颜宗翰又是最大且最直接的受益者。

  察觉到他的口是心非,完颜宗翰很无奈。

  斡鲁补之死真的和他没有关系!

  他虽是枭雄,却不屑用这种下作手段。

  但完颜宗翰也明白,这个屎盆子自己是扣定了,因为连完颜希尹这个心腹都这般想,其他人那就更不用说了。

  沉默了片刻,完颜希尹低声道:“元帅,眼下二太子已死,三太子威望不足,压不住军中将士,讹鲁观虽有些威望,可毕竟年幼,难以服众,机会难得啊。”

  完颜宗翰沉声道:“斡鲁补去世,于情于理我都该去吊唁。”

  完颜希尹会心一笑,说道:“事不宜迟,还请元帅速速启程,以免夜长梦多。”

  “嗯!”

  完颜宗翰点点头,吩咐道:“松山城就交给你了。”

  完颜希尹正色道:“元帅放心。”

  交代好事宜后,完颜宗翰点齐亲卫,又率三百骑兵,直奔大定府而去。

  完颜希尹说得对,此事一定要快,否则等会宁府的那位回过神就麻烦了。

0656【整个中京道乱成一锅粥了】

  完颜宗辅的日子并不好过。

  虽然在得知二哥暴毙后,第一时间率兵占据大定府,可他在东路军中的威望并不足以全盘接手二哥留下的遗产。

  就不说叔父完颜阇母了,单单是五弟完颜宗隽都比他的威望高。

  关键时立爱与刘彦宗这两位完颜宗望的心腹谋士,态度暧昧,对他抛出的橄榄枝并未接受,显然是打算骑墙观望。

  事实上,这二人也确实有这个资本。

  他们虽是受降的辽国汉人,但却能力出众,将中京道治理的井井有条,完颜宗望能够在南下失利后,重新站稳脚跟,这二人居功至伟。

  所以不管最终谁胜出,都离不开他二人。

  金国是散装。

  同样,完颜宗望麾下的东路军也是散装的。

  女真人、奚人、渤海人、辽人、北地汉人、汉人……

  如同一锅大杂烩。

  完颜宗望再世时,凭着威望和手段,自然能将这些人捏成一团,可如今完颜宗望死了,于是各方纷纷升起了不同的心思。

  东路军共计十二万大军,大致可以分为三个势力。

  排在第一的,自然是完颜氏部族的女真人,人数约莫一万五千。

  紧接着就是以赫尔巴为首的渤海人。

  当初完颜宗望南下,被韩桢杀的大败,损兵折将,而西路军的完颜宗翰则一路打到汴京,劫掠了大量钱财和人口,外加数万宋军战俘,一时间实力暴涨。

  为了能与之抗衡,完颜宗望找到赫尔巴等渤海贵族,许诺将阴山以南的河套平原划给他们,以此换取渤海人的支持。

  这三万渤海人,皆是能征善战之辈,彪悍勇武不输女真。

  最后则是韩棠率领的辽、汉混编的汉儿军。

  韩从是韩常之弟,韩常死后,完颜宗望便让他接手了辽汉降军。

  原来的汉儿军战力极其强悍,不输女真人,可惜南下那一战,不但韩常死在岳飞手下,连汉儿军精锐都几乎死光了。

  如今辽、汉降军虽还是叫汉儿军,可战力比起以往,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因此虽然人数众多,但只能排在最后。

  这三方势力内部,同样并非铁板一块,派系林立。

  就比如完颜氏内部,完颜宗望的几个弟弟都不安分。

  府邸书房内,完颜宗辅正在与麾下心腹交谈。

  “叔父怎么说?”

  “回禀三太子,属下并未见到左监军,亲卫只说燕京那边的齐军有异动,左监军率军前去探查。”

  完颜阇母的领地在北安州,驻所在兴化,毗邻南京道。

  去岁攻打临潢府未果后,他便率军回到北安州驻守,防备燕京的齐军。

  闻言,完颜宗辅沉默了片刻,忽地冷笑一声:“看来叔父也动了心思啊。”

  南京道的齐军驻扎了两年多,一直都以防备为主,双方小摩擦不断,但都心照不宣的没有选择扩大规模,交战兵力也都控制在百人以下。

  齐军早不异动,晚不异动,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况且,探查而已,需要完颜阇母亲自去?

  摆明了是不想见自己派去的人,打算谋而后动。

  一旁的谋士安慰道:“三太子不必担心,左监军毕竟是庶出,虽有威望和军功,可身份毕竟差了一筹。”

  完颜阇母是完颜劾里钵的庶子,到了完颜宗望这一代,血缘关系就愈发淡了。

  他的身份,注定无法接替完颜宗望。

  “嗯。”

  完颜宗辅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旋即又问:“赫尔巴怎么说?”

  渤海人是重中之重,只要得到一众渤海权贵的支持,基本就能锁定胜局。

  谋士答道:“赫尔巴没有表态,不过此人胃口极大,而且与五太子关系亲厚,恐怕想拉拢他,需付出极大的代价。”

  五太子就是完颜宗隽,论个人勇武,完颜阿骨打的这帮儿子里,除了完颜宗望与金兀术之外,属他最为出色。

  而现在这两人都死了,按理说该是他挑大梁,可惜此人性情暴躁易怒,手段不足,而且太过年幼,无法服众。

  完颜宗辅沉吟道:“稍后你去库房取一箱珠宝,亲自送过去,再探探他的口风。”

  “是。”

  谋士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闯入书房,神色焦急道:“三太子,元帅来了!”

  完颜宗翰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完颜宗辅等人面色一变。

  虽然他知道完颜宗翰的野心,可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来的这么快。

  “他带了多少兵马?”

  完颜宗辅问道,语气微微发颤,显示出内心的恐慌。

  实在是完颜宗翰在金国的威望太高了,谁面对他都会发怵。

  亲卫答道:“只有三百骑兵。”

  呼!

  听到只有三百人,完颜宗辅暗自松了口气,快步走出书房。

  大定府依旧紧闭着四处城门,城墙上站着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城下,完颜宗翰骑在战马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城墙上的完颜宗隽,语气冷漠地命令道:“开城门!”

  完颜宗隽怒目而视:“粘罕,你竟还敢来大定府!”

  “我为何不敢来?”

  完颜宗翰微眯着眼,摄人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完颜宗隽大喝一声:“哼!旁人怕你,我却不怕你。你害死二哥,这笔账我迟早会找你算!”

  此话一出,城墙上的一众将士面色大变。

  就连完颜宗翰身后的三百骑兵,也纷纷色变,怒视城墙上的完颜宗隽。

  毕竟,心里暗自猜测是一回事儿,但当众挑明就不同了,等同于撕破脸皮。

  况且现在没有明确的证据表明,完颜宗望之死与完颜宗翰有关。

  完颜宗翰面色毫无波澜,冷声道:“讹鲁观,你可知诬陷西路军都元帅是甚么罪?本帅念你年幼,这次只当你是胡言乱语,还不速速打开城门,莫要耽误本帅吊唁斡鲁补。”

  “诬陷?”

  完颜宗隽嗤笑道:“这大定府上下,谁不知道二哥是你杀的。”

  “住嘴!”

  就在这时,一声爆喝响起。

  只见完颜宗辅推开人群,狠狠瞪了完颜宗隽一眼,旋即又朝着城外的完颜宗翰拱拱手,面带歉意道:“讹鲁观喝醉了,说了些胡话,还请元帅海涵,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三哥你……”

  完颜宗隽顿时不干了,正欲开口反驳,却被完颜宗辅一个眼神制止。

  还是那句话,猜测归猜测,可如果拿不出证据,那就是诬陷。

  这反而给了完颜宗翰机会。

  完颜宗翰大度的摆摆手:“看在斡鲁补的面子上,我不与他计较,开城。”

  “元帅见谅,二哥死因不明,如今正在调查,凶手极有可能还潜藏在城中。待过些时日,查明之后,元帅再来吊唁也不迟。”相比于完颜宗隽这个愣头青,完颜宗辅就显得沉稳多了,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反正不管怎么样,短期内是不可能放完颜宗翰入城的。

  他的威望太高了,一旦入城,后果不堪设想。

  “呵。”

  完颜宗翰笑了笑,深深地看了一眼完颜宗辅后,双腿一夹马腹,手勒缰绳,驾驶战马掉头离去。

  目视三百骑兵卷起阵阵烟尘远去,完颜宗辅微微松了口气。

  他虽用调查凶手的借口阻挡了一次完颜宗翰,但却无法阻挡第二次,必须尽快整合东路军。

  待完颜宗翰离去后,完颜宗隽再也憋不住了,怒道:“三哥你这是何意,大伙儿心里都清楚,就是他下的毒手。否则凭二哥的体魄,为何会突然暴毙!”

  “你有证据么?”

  完颜宗辅冷冷地问道。

  “……”

  完颜宗隽一时语塞。

  “讹鲁观,我知晓你与二哥感情深厚,我也一样,可是这次你太冲动了,如果粘罕用此事大做文章,该如何应对?”完颜宗辅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不管怎么样,你我都是亲兄弟,二哥的家业不能落在外人手中。”

  完颜宗隽面色一喜:“三哥愿助我?”

  “这是自然。”

  完颜宗辅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

  会宁府。

  完颜宗望之死,在金国京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尤其是京中太子派,简直如同天塌了一般。

  完颜吴乞买起初也很恐慌,因为没了完颜宗望的制衡,完颜宗翰很快就会权倾朝野。

  要知道,四名勃极烈中,有三人是完颜宗翰的坚定支持者,还有一人是中立派。

  一军一政配合之下,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成为傀儡。

  不过很快,他就重新稳住心态。

  因此康公弼传回消息,齐国答应两国罢兵止戈,开通互市,并派遣官员出使金国,意在两国交好。

  这对完颜吴乞买来说,是个好消息。

  如此一来,他的朝中威望会提升许多,同时获得主和派的支持。

  而且,完颜吴乞买从齐国的举动,隐隐品出了一些味道。

  先前齐国皇帝还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势,要求金国道歉赔款,可忽然之间就变了。

  很显然,齐国也不想完颜宗翰做大。

  或许,可以与齐国合作。

  念头通达后,完颜吴乞买很快下了一道旨意,以齐国使节入京,共商国事为由,召完颜宗翰入京。

  在关键时刻,将完颜宗翰调离中京道一段时间,这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

  ……

  奥州,是整个倭国本州岛最富饶的地方。

  虽然倭国最大的平原在关东,可关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除开地处地震带之外,每年都会遭受一到两次台风的侵扰。

  这个时代,面对天灾没有丝毫办法,所以每一次台风,都是对农业的巨大打击。

  而奥州则不同,绵延整个东北地区的奥羽山脉,如同一道屋脊,挡住了自太平洋而来的台风。

  正是凭借着优渥的资源,藤原氏才能把持朝政数百年之久。

  但如今,藤原忠通的日子却不好过。

  齐军的战力太过强悍,数次交战,一触即溃。

  尤其是海战,倭国战船在神舟战舰群面前,如同孩童手中的玩具,完完全全是碾压。

  短短十日,关东以及东北大半地区,都落入齐军手中。

  更令他头疼的是,北海岛的虾夷再次卷土重来,似乎是配合齐军一样,四面夹击。

  就在藤原忠通头疼不已的时候,一则消息令他彻底陷入绝望。

  源为义降了,率领一众家臣以及麾下武士,献出驻守的出羽国,向齐军投降。

  “八嘎!”

  暴怒之下的藤原忠通,一脚踹翻矮桌,抽出腰间太刀,一阵劈砍。

  很快,原本装饰雅致的房间,变得一片狼藉。

  就在这时,一名家臣慌张的闯进来,口中大呼:“家主阁下,齐军杀来了。”

  闻言,藤原忠通面色一变。

  轰轰轰!

  下一刻,炸雷般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他知道,这是齐军的火炮。

  在火炮面前,宽厚结实的城门犹如纸糊的一般,正是靠着这件利器,齐军攻势也才会如此凶猛。

  如今,火炮的巨响几乎已经成为他的梦魇。

  “家主阁下,城门应该守不住,不如我们也……”

  “八嘎亚路!”

  家臣话音未落,便被藤原忠通的爆喝打断。

  “我藤原忠通绝不会为家族蒙羞!”藤原忠通一字一句的说道。

  说罢,他跪坐在地上,一把扯开衣襟,双手握住太刀,将刀尖抵在小腹上。

  倭国历史上第一次切腹自尽,发生在二百年前,而切腹自尽的人正是藤原氏的族人,名唤藤原义。

  在当时,这件事引发了极大的轰动,也使得藤原氏被所有权贵和武士所尊敬。

  而今,藤原忠通打算效仿祖先。

  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深吸了好几口气,始终不敢用力。

  他没想到,切腹自尽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尤其是小腹感受到刀尖处传来的刺痛,让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家主阁下,您千万不要冲动啊!”

  就在他犹豫间,家臣猛地扑上来,急切的拉住他的手臂,试图夺过太刀。

  “滚开!”

  藤原忠通佯装大怒。

  一番争夺后,手中太刀被家臣夺去。

  家臣扔掉太刀,跪伏在地,声泪俱下道:“家主阁下,为了藤原氏,也为了家族后辈们,请务必活下去。”

  “唉!”

  藤原忠通叹了口气。

  也不知是因投降而悔恨,还是因活下去而庆幸。

0657【背黑锅的好人选】

  招降源氏与藤原氏,是内阁早就制定好的计划。

  藤原忠通和源为义降不降其实无所谓,降了最好不过,能省些事,若是反抗到底,那就斩了,再从两家扶持一个傀儡上位。

  想要控制一个国家,最关键的就是不能让这个国家团结。

  让这个国家利益集团内斗,无法拧成一股绳。

  橘竹康是齐国扶持的新势力,他代表着武士阶层,而藤原氏和源氏所代表的权贵阶层,也不能一竿子打死,否则容易形成一家独大的局面。

  多方内斗,才是齐国想要看到的。

  其次,还有通明这个国师,他代表的是天皇一系,以及倭国僧人的利益。

  这是上层安排,下层民间同样要撕裂,将虾夷人迁入本州岛,是一步妙棋。

  如此一来,倭国从上到下都再无凝聚的可能。

  齐国只需要当好裁判,哪一方势力变弱,就扶持一把,反之就敲一棍。

  五月十八。

  藤原忠通与源为义被押送回平安京。

  在皇宫中陈述自己的罪状后,觉法天皇大度的赦免了他们罪行,不过作为惩罚,罢黜了二人的官职,任藤原忠通之弟藤原赖长为左大臣,源为义之兄源义行为大纳言。

  倭国平定后,李南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征召民夫,在九州、四国等地修建大型港口与军营。

  往后,水师将在这些港口驻军。

  毕竟他们打下倭国,就是为了银矿,所以港口是重中之重。

  ……

  “捷报,倭国捷报!”

  头顶两支羽毛的八百里加急,高吼着冲着南熏门,沿着御街直奔皇宫。

  这两年的征战,让东京城的百姓们对于捷报有些麻木了。

  “又打胜仗了。”

  大多数百姓心里嘀咕一句,然后该干嘛干嘛。

  有些百姓面露茫然:“怎地又打仗了,之前没听过啊?”

  “这次打的是倭国。”

  “倭国在哪?”

  “俺也不清楚,好似是在海上,据说倭国有取之不尽的银矿。”

  “再多跟俺们也没关系,官家又不分给俺一两。”

  “这倒也是。”

  百姓们反应平平,但住在馆驿中的各国使节,却一个个心惊肉跳。

  齐国竟然对倭国动手了,且打赢了。

  那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

  垂拱殿里,刘锜耷拉着脑袋,正在挨训。

  “当初一脸不情不愿,转头就去做梁上君子,溜进人家后宅幽会,你可真给你老刘家,给朕长脸啊!”

  “呵,还敢动手打五城兵马司的人,脾气见涨嘛。李若水的折子都递到朕这来了,要求严惩不贷。”

  “你舅舅的脸都快被你丢光了!”

  原来这厮自从那日与方家小娘子见过面后,就一直念念不忘,心里头如长了草一般,心痒难耐。

  偏偏他又是胆大包天的性子,忍了几天后,就忍不住了,趁夜翻进方家后宅,与方家小娘子幽会。

  结果不小心被丫鬟撞破,慌忙逃窜时,又遇到巡夜的五城兵马司。

  本来么,没多大的事儿,亮出身份就行。

  但刘锜这厮憋了一肚子火,加上五城兵马司的人态度不好,于是出手教训。

  揍完人后,拍拍屁股走了。

  他是走了,可方家不干了啊。

  方无用虽只是个小小的礼部郎中,但方家诗礼传家,两个小儿两情相悦是好事,这还没成亲呢,半夜翻墙幽会,属实是败坏门风。

  气急败坏的方无用一大早在公廨堵住谢鼎,非要讨个说法。

  得知事情原委后,谢鼎羞愧异常,当着一众同僚的面,涨红着脸又是作揖,又是道歉,并保证尽快完成婚事,这让送走了方无用。

  “是杀是剐,俺都认罚。”

  刘锜垂着头,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嗖!

  一本奏折飞来。

  刘锜下意识的想躲开,可很快就强行止住身子,任由奏折砸在脑袋上。

  韩桢冷哼一声:“立刻滚回去,挨个去那六名被你打伤的五城兵马司家中赔礼道歉,成婚之前,若是敢踏出府半步,朕就打断你的狗腿。待把婚事办了后,就赶紧滚去蜀中,别在京中碍眼。”

  “臣告退。”

  刘锜说罢,慌不择路地离去了。

  生怕跑慢一步,会被暴怒的陛下逮着揍一顿。

  刘锜前脚刚走,张叔夜与林丛后脚便迈进大殿,张叔夜面带喜色道:“陛下,倭国捷报!”

  “哦?”

  韩桢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翻开战报,得知平忠盛已死,四国、九州、中国地方和五畿之地都已落入手中。

  倭国距离山东足有月余,也就是说,这已经是一个月前的战报了,此时此刻,说不定倭国已经彻底被李南嘉拿下。

  念及此处,韩桢欣慰道:“战事比预想的要更加顺利,李南嘉办的不错。”

  张叔夜感慨一声:“李都帅虽为女儿身,却巾帼不让须眉,令微臣敬佩。”

  韩桢吩咐道:“赴任倭国官员和大匠可以出发了。”

  “臣这就去安排。”

  张叔夜应了一声,旋即又道:“陛下,高庆裔上书言河套无战事,请求入京面圣。”

  韩桢轻笑道:“他倒是机灵,准了。”

  高庆裔入京只怕不单单是为了面圣,还是为了交人质。

  也就是耶律余睹实在走不开,否则这位齐国第一位王爷,早就入京了。

  事实上,耶律余睹还真没野心,他一开始投奔韩桢,是打定主意去东京城当他的逍遥王爷的。

  辽国权贵阶层已经彻底腐烂了,早已忘了祖先的勇武,否则耶律大石也不会如此艰难。

  不过对齐国来说,是个好消息。

  待张叔夜离去后,韩桢转头看向林丛,问道:“何事?”

  “大定府密谍司送来密奏,完颜宗辅有意与咱们合作。”林丛说着从袖兜里取出一份密奏呈上去。

  “借刀杀人?”

  看完密奏,韩桢微微皱起眉头。

  完颜宗辅竟想借他们的手,除掉完颜宗隽。

  “韩二哥,俺觉得这笔买卖可以做,如今完颜宗翰被召入会宁府,只要除掉完颜宗隽这个阻碍,完颜宗辅就能顺利接手东路军。”眼下殿中没有外人,林丛也就不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

  这段时日,完颜宗辅一直在明面上支持自己的弟弟,实则暗中串联各方。

  据说韩棠似乎已经彻底倒向他了。

  韩桢沉声道:“可朕不想背这个黑锅。”

  他前脚才刚派使节入金国,商谈两国交好,后脚就爆出干掉完颜宗隽,金国人怎么看他?

  林丛嘿嘿一笑:“咱们可以嫁祸给完颜宗翰啊。”

  “也行。”

  韩桢微微一愣,旋即笑着应道。

  当惯了皇帝,玩的都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习惯了以势压人,一时间还真没想到过用阴谋嫁祸。

  嫁祸给完颜宗翰很合理。

  反正他已经被扣了一顶屎盆子,应该不在乎多一顶。

  韩桢叮嘱道:“此事办的漂亮些,千万别留下手尾。”

  林丛拍着胸膛保证:“韩二哥宽心,我会安排妥当。”

  这两年他可不是什么都没干,密谍司如今人才济济,若非韩桢严厉警告他不准监视朝中大臣,恐怕谢鼎晚上起夜几次、宠爱了哪位小妾,用什么姿势,他都能掌握的一清二楚。

  见林丛转身要走,韩桢叫住他。

  “韩二哥还有何事?”

  韩桢温声道:“三狗和石头儿女都有了,你也该上点心了。”

  当初跟他一起厮混,打天下的兄弟,马三狗不用说,早早地成了亲,石头也有了孩子。

  谷菘相中苏过的孙女,婚期已经定下,明年年初就成亲。

  只剩下他跟猴子还单着。

  猴子是没办法,这两年一直在海上飘着。

  闻言,林丛答道:“俺晓得了。”

  听出他话中的敷衍之意,韩桢皱起眉头:“你如今也算是朝中重臣了,与一个妓子拖拖拉拉像什么样。娶妻娶德,要想后宅安宁,贤妻尤为重要。若真喜欢那个苏浅浅,就纳入房中当小妾,往后对她好些就是了。”

  林丛期期艾艾地说道:“俺……俺当初说好了要娶她为妻,怎能言而无信……”

  韩桢恨铁不成钢道:“她若真心喜爱你,自会甘愿做妾。”

  沉默了片刻,林丛点头道:“俺回头与她谈一谈。”

  “去罢。”

  打发走林丛,韩桢继续埋头批阅奏折。

  今年关中大旱,从年初到现在,拢共就没下过几场雨,在过两个月,夏粮欠收,百姓存粮吃光后,必然会引发饥荒。

  长安知府已经连上了好几份奏折,请求户部拨款拨粮,提前应对。

  内阁与户部正在核算拨粮数额,没办法,其他地方也不富裕。

  说来说去,还是粮食闹得。

  粮食,在这个时代似乎永远都不够吃。

  唉!

  韩桢幽幽叹了口气,目光看向南方。

  也不知前往美洲的航道探索的如何了,等到玉米、红薯、土豆引入国内,粮食的问题应该会得到一部分缓解。

  收回思绪,韩桢问道:“最近杨沂中在做甚么?”

  刘昌答道:“杨家大郎这段时日在家闭门读书。”

  韩桢轻笑一声:“宣他入宫。”

  晾了这么久,也够了。

  半个时辰后,杨沂中迈步踏入垂拱殿。

  “微臣见过陛下。”

  杨沂中躬身一礼,神色恭敬。

  此刻,他的心中并不像表现出的那么平静。

  自打去岁被陛下指派去卖了一次军械后,就似乎忘了他,起初还好,可日子一久,心中难免有些忐忑不安。

  好在经过祖父一番指点后,他这才勉强静下心来,摆出一副闭门读书的姿态。

  “免礼。”

  韩桢嘴角含笑,问道:“听闻杨卿近日在家闭门读书,可有心得?”

  杨沂中回道:“微臣近日读《尚书》颇有感悟,诵其以知先贤治政之本,以知朝代兴废之由,以知个人修身之要。”

  又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韩桢话音一转:“杨卿对陇右怎么看?”

  闻言,杨沂中心头一跳,知晓真正的考校来了。

  自己这次的回答,基本决定了自己今后的未来。

  一时间,杨沂中大脑急转,沉吟道:“臣以为,陇右不值一提。”

  韩桢温声道:“哦?说说看,为何不值一提。”

  杨沂中朗声道:“西北的关键在于西夏,西夏亡,则陇右顺。否则,即便收复河湟与陇右,也无济于事,只会和伪宋一样,空有名头,实则依旧被大小酋长掌控。”

  说罢,他便微微垂下头,紧张的等待官家发话。

  韩桢缓缓说道:“朕欲让杨卿去河湟。”

  “臣领命!”

  杨沂中双眼一亮,高声应道。

  韩桢轻笑道:“明日去军部报道,一应事宜,张卿会详细交代。”

  “臣告退。”

  杨沂中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

  ……

  中京道这段时日不太平。

  一切的源头,皆因前段时日完颜宗望突然暴毙。

  随着他的死去,整个中京道的形势波诡云谲,暗流涌动。

  就在这关键时刻,完颜宗翰被一纸诏令召回京都,紧接着完颜宗隽遇刺身亡。

  凶手没有抓住,但整个大定府,私下里都在讨论,此事极有可能是完颜宗翰所为。

  而没了完颜宗隽,完颜宗辅对各方派系许诺了一大堆好处后,终于成功接手了东路军。

  远在会宁府的完颜宗翰得知这个消息后,沉默了许久。

  他明白,自己被算计了。

  而且算计他的不仅仅是齐国人,还有自己人,比如皇宫中的完颜吴乞买,以及大定府的完颜宗辅。

  这让完颜宗翰无比愤怒,因为在他的想法里,不管是接手完颜宗望的军队,还是架空完颜吴乞买,那都是自家的事情,是女真人自己内部的权力争夺。

  可是,完颜吴乞买这帮人,为了自己的利益,竟然联合外人对付自己。

  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可惜除了愤怒,完颜宗翰什么都做不了,随着南下失利,西京道落入齐国手中,外加耶律大石回归,国内主和派的声音愈发大了。

  他们认为,就算丢了上京道和西京道,可金国的国土还是足够大,足够他们繁衍生息。

  在山里苦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来到山外,总要享受享受。

  齐国夺回燕云十六州,有了关隘在手,应该不会对北方有想法。

  所以,与齐国交好,是最好的选择。

  但完颜宗翰却清楚,那位齐国皇帝的野心绝不止如此,之所以一直引而不发,没有继续对金国动手,是因为西夏、大理还没有解决。

0658【齐军来了?】

  完颜宗翰的预感很快便应验了。

  就在他被召回会宁府的第三天,临潢府的辽军倾巢而出,兵分三路,直逼长乐、永州、丰州三城。

  这三城成掎角之势围住临潢府,驻军高达四万。

  只要把持这三座城池,就能钉死耶律大石和耶律余睹,让他们不得前进分毫,反而还要时时担心金国的攻打。

  长乐城外,喊杀声震天。

  箭矢与巨石横飞。

  可若仔细看,就会发现战场上是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

  声势倒是骇人,但实际上战斗并不激烈。

  耶律大石端坐于战马之上,遥遥看向远处占据,面无表情。

  一旁的萧闻反倒面色焦急,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辽王,消耗的差不多了,城中守军想来已经放松警惕,该派儿郎们攻城了。”

  “不急。”

  耶律大石摆摆手,轻描淡写道。

  闻言,萧闻苦笑一声。

  他能不急么。

  本来完颜宗望暴毙,大定府的金国权贵忙着争权夺利,而完颜宗翰又被召去会宁府,如此天赐良机,岂能错过。

  可他们如今已经围城五日了,每日都是这般雷声大雨点小。

  一旦完颜宗翰回来,他们就得仓惶退兵。

  念及此处,萧闻劝道:“辽王,时不待我啊。”

  “再等等。”

  安抚一句后,耶律大石目光遥遥看向东边。

  萧闻不知道,但他却是很清楚。

  此战,耶律余睹率兵攻打的永州才是关键所在,因为在其麾下,有五千伪装成辽军的齐军精锐,并携带了火器。

  只待耶律余睹攻下永州城,便会立即赶来与他兵合一处,拿下长乐与丰州。

  否则,凭他手下的辽军,根本打不下其中任意一座城。

  虽然很不想承认,可也不得不承认,金军确实彪悍凶猛。

  数次野战都被打的落花流水,野战尚且不是对手,更遑论攻城战了。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拖住长乐和丰州的守军。

  这段时日,耶律大石一直在精简军队,挑选敢战能战之士,加紧操练。

  但效果却并不好,因为缺钱缺粮。

  没粮,就没法支撑高强度的操练。没钱,就无法刺激士兵的士气。

  当年,韩桢在青州,之所以能迅速拉起一支战力彪悍的军队,就是纯靠钱粮堆起来的。

  满粮满饷,外加军功刺激,战力不强就见鬼了。

  其实钱粮还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军制。

  辽国的军制其实和金国类似,贵族就是一个个领主,一旦打仗,这些个大大小小的贵族,就变成中基层将领。

  可问题是,辽国的贵族早就彻底腐朽堕落了。

  偏偏耶律大石又无法进行军改,因为那会触动权贵们的根本利益。

  毕竟,他如今还需要借助那些贵族的力量,否则一怒之下,转投耶律余睹也并非不可能。

  说起来也多亏了耶律余睹才大志疏,否则背靠齐国这颗大树,挥起锄头挖墙脚,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

  ……

  “冲啊!!!”

  “杀!!!”

  相比起雷声大雨点小的长乐城,此刻的永州城已经彻底化为修罗场。

  尸体遍地,引来了一群群秃鹰盘旋在空中。

  浓郁的血腥味连风都吹不散,弥漫在每一个人的鼻尖。

  本就遭受数次大战的城墙,此刻千疮百孔,血迹干枯后变成的黑褐色,彷佛让城墙长了一块又一块的霉斑。

  五六辆轒讟车分散开,紧抵着城墙根。

  上方扔下的巨石,不断砸在轒讟车顶,发出一阵阵闷响。

  躲在车里的民夫一边心惊胆颤的提防着头顶巨石,一边挥舞锄头,挖掘通道。

  一架架云梯搭在城墙之上,辽军顶着箭矢与金汁,不断顺着云梯往上爬。

  五千精锐齐军藏在辽军阵中,蓄势待发。

  看着焦灼的战场,一名队正皱起眉头,小声嘀咕道:“费那劲干甚,大炮轰两下,门不就开了么!”

  “就你他娘的话多!”

  都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训斥道:“老子不晓得攻城炮好用吗?临出发前韩都帅千叮咛万嘱咐,不得暴露身份。你们都给老子听好了,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谁敢都用火器,军法处置!”

  “得令!”

  一众将士低声喝道。

  半个时辰后,一辆轒讟车下扬起一面黄色的小旗。

  “挖穿了!”

  见到这一幕,韩福奴架马来到中军:“晋王,差不多了。疲敌之术已奏效,是时候一战而定了。”

  “嗯。”

  耶律余睹点点头,吩咐道:“你亲率三千精锐夺取东面城墙,为齐军将士打掩护。”

  “末将领命!”

  韩福奴一手抚胸,高声应道。

  随着他亲率三千辽军精锐加入战局,东面城墙的金军压力剧增。

  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个时代,守城永远要比攻城更加轻松,更加有利。

  金军战力本身就比辽军高出一截,又是守城方,如果没有齐军参与,任由耶律余睹打一年都打不下来。

  不过,此次攻城辽军本身就是辅助,真正的尖刀是于军率领的五千精锐齐军。

  韩福奴的作用,是尽可能的吸引守城金军,为齐军精锐打掩护。

  不多时,一名亲卫架马来到于军身旁,压低声音道:“于将军,晋王殿下请你出兵。”

  从这个请字,就能看出耶律余睹的心态。

  “本将如今在晋王帐下,不可如此客气。”

  于军与传令兵客气一句,而后朝着身后大吼一声:“儿郎们,准备好了么?”

  “战!”

  五千身着辽军装扮的齐军齐齐低吼。

  这五千人,皆是精锐,此刻战意高涨。

  “出!”

  于军举起手中大盾,率先朝城墙冲去。

  此时,城墙上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韩福奴亲率三千辽军精锐登城作战,果然吸引了大批守军。

  如此一来,城墙下的守军则会相对薄弱。

  等到于军率兵来到城墙下时,民夫挖通的城墙,已经被金军用刀车堵住。

  “撞开!”

  于军身先士卒,将大盾竖在身前,朝着刀车撞去。

  挖出的通道很狭窄,只够两人并肩,八名齐军涌进来,就将通道堵的严严实实。

  连同于军在内的八人,皆是体型壮硕,虎背熊腰之士。

  中原的人口基数太大,而齐军又走的精兵路线,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加上三餐顿顿能吃饱,三天一顿肉食,体魄自然不用多说。

  “给老子开!”

  于军爆喝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八人齐齐发力下,卡死的刀车缓缓向后挪动。

  刀车后方的几名金军大骇,咬紧牙关死死顶住。

  这是最纯粹的力量比拼,没有丝毫取巧。

  短暂的僵持过后,刀车再次缓缓向后挪动,最终彻底被推开。

  下一刻,于军一个闪身从刀车与通道的缝隙中冲入城中。

  就在他冲入城中的瞬间,数道箭矢迎面飞来。

  于军瞳孔猛地一缩,抬起手中大盾。

  可还是慢了半拍,一根箭矢破开铁甲,扎进肩头血肉之后。

  他娘的,辽军用的什么破甲胄,竟能被普通强弩射穿。

  在心中吐槽了一句,于军挥刀斩断箭矢,大吼道:“结阵!”

  冲入城中的齐军立刻默契的以队为单位,结成一个个鱼鳞阵。

  “杀!”

  于军再次大吼,数个鱼鳞阵迎上冲来的金军。

  甫一交战,便有数十名金军倒下。

  女真督军立即察觉出不对劲,这些辽军与先前那些不同,不但战力彪悍,军纪也更是严密的吓人。

  十二人的战阵配合默契,进退一致,甚至连步伐都几乎一样,宛如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

  那名女真督军当即喊道:“这是辽军的精锐,快让阿奴嗒猛安增兵!”

  随着齐军不断冲入城中,如猛虎出闸。

  哪怕不动用火器,依旧杀的金军节节败退。

  打花装是青州军的老本行,鱼鳞阵本就是为巷战而生,片刻功夫,就将赶来增援的金军杀退。

  于军下令道:“吴老四,率人打开城门,上城楼驰援韩将军。”

  “得令!”

  吴季高声应道,旋即率领麾下一营将士直奔城门而去。

  咯噔!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东城城门从内打开。

  “杀啊!!!”

  见到这一幕,耶律余睹当即下令全军攻城。

  从清晨一直杀到月上中天,战事终于结束。

  短暂休整一日后,耶律余睹留下韩福奴与一万辽军,便率领麾下大军匆匆赶往长乐。

  ……

  “甚么,永州城破了?”

  完颜希尹得知这个消息,大惊失色。

  他脑中的第一反应就是,齐军动手了!

  如今元帅还在京中,这可如何是好。

  完颜希尹并不擅长统兵,尤其是面对齐军,去岁惨败让他此刻心中还有些发怵。

  不过很快,他就镇定下来。

  一面派人将日夜不停,将消息送往会宁府,一面命完颜活女率五千拐子马,驰援长乐与丰州。

  既然齐军对永州动手,那么长乐与丰州也不会幸免,这三城最初本就是为了拱卫临潢府而建,战略意义极大。

  拐子马乃是轻骑,一人四马,机动性极强。

  只是完颜活女刚刚渡过苍耳河,迎面就撞上一支金国溃军。

  待看清领头之人,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因为这个人他认识,正是丰州守将。

  此刻出现在这里,那丰州城……

  果然,只见对方哭丧着脸说道:“活女,丰州城破了!”

  “是齐军吗?”

  完颜活女问道。

  那人摇摇头:“不是齐军,是耶律大石率领的辽军。”

  “辽军能攻下丰州三城?”

  完颜活女不由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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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9【世间最毒的毒药】

  辽军有这般战力?

  有这战力,早他娘的拿下丰州三城了,还用等到现在?

  要知道,丰州三城的守军加起来足有四五万,除了齐军那如神罚般的火炮之外,没有五倍的兵力,根本拿不下。

  而临潢府里的辽军,撑死了十万。

  对方解释道:“确实是辽军,齐军甲胄很好辨认,况且没有火炮与火器。”

  “上马。”

  完颜活女也不废话,命麾下亲卫给他一匹战马。

  是真是假,只需去看一眼便知。

  丢下溃军,完颜活女率领拐子马直奔最近的丰州城而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溃散的金军。

  安排麾下收拢溃军,他马不停蹄继续出发。

  直到夕阳西斜,完颜活女终于赶到丰州城。

  丰州城外,尸骸遍地,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城墙之上,一面象征着辽国的黑底红日旗迎风招展。

  架马走到近前,完颜活女很快便看到人群中被亲卫拥簇的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朗声道:“金蛮,回去告诉完颜宗翰,丰州三城易主了。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用不了多久,本王就会兵临大定府!”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非常不错。

  实在是丰州三城太过重要,有这三城拱卫,他才真正算站稳脚跟。

  否则仅守着上京临潢府,时刻都要面临金军的威胁,睡觉都睡不安宁。

  完颜活女用冰冷的目光看着他,并未多言,打马离去。

  从惨烈的战况来看,齐军确实没有参战。

  否则拥有堪称神罚的火器火炮,攻城绝不会如此艰难。

  日夜兼程的赶回松山城后,完颜活女将所闻所见如实禀报。

  “只要齐军没有参战就好。”

  完颜希尹微微松了口气。

  因为若是齐军,那么就代表齐金两国再次开战,中京道也会面临兵灾。

  齐国攻势向来迅猛,疾如风火,而如今元帅远在会宁府,没有他坐镇,中京道守不了多久。

  辽人拿下还好,过阵子再夺回来便是。

  完颜活女冷着脸道:“监军,此事实在蹊跷,凭耶律大石手下兵马,如何能在短短几日时间,就拿下丰州三城。末将怀疑,定是齐军在暗中相助。”

  完颜希尹问:“可有证据?”

  “这……并无。”

  完颜希尹面色一滞,摇了摇头。

  这种事哪来的证据,齐军只要不动用火器火炮,换上辽军甲胄服饰,谁能知晓?

  况且,辽国本就是契丹人与汉人杂居,军中多为汉儿,更不好区分了。

  完颜希尹安抚道:“耶律大石不过是齐国皇帝养的一条猎狗,不足为惧,契丹人的根子早已彻底烂了,所谓复国也不过是水中捞月。”

  “我知道,齐国才是大敌。”

  说起齐国,完颜活女眼中满是仇恨。

  他的父亲,族人,就是死在齐国皇帝手中,这是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完颜希尹幽幽地叹了口气:“齐国虽强盛,可之前宋朝留下的烂摊子太多,齐国皇帝需要时间慢慢解决,短时间内不会与我们开战。我真正担心的,反而是我们自身。”

  完颜活女一愣,面色茫然道:“这是何意?”

  “阿骨打在世时,我们女真人被拧成一股绳,他一死,大家都开始忙着争权夺利。起初还好,各方都还算克制,斗归斗,终归还是为了金国好。可到了如今,一切都变了,会宁府的皇帝一心只想把皇位传给子孙,大定府的讹里朵为了统领东路军,甚至不惜杀死亲弟弟……”

  完颜希尹是女真人中少有的智者,远比完颜活女这些人看的透彻。

  并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着眼全局。

  如今的金国,让他觉得迷茫和陌生。

  阿骨打死了才不到五年,大伙儿就像变了一个人。

  再这样毫无底线的斗下去,等到南边的齐国解决了所有问题,他们真的能挡住齐国大军嘛?

  读的汉家书籍越多,他就越了解汉人。

  什么狗屁礼仪之邦,就像汉人穿着的华美衣裳一样,不过是一种伪装。

  扒开这层衣裳,汉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在汉人眼中,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是他们的土地。

  即便有一时的软弱,那也是被逼无奈,一旦有了足够的实力,汉人就会露出凶狠的眼神,举起手中的屠刀,来夺回他们口中‘自古以来’的土地。

  可笑会宁府里的那群贵族老爷们,还做着与齐国交好的美梦。

  完颜活女一惊:“讹鲁观是讹里朵杀的?”

  先前得知完颜宗隽遇刺身亡,他还觉得很解气。

  毕竟此人当众诬陷元帅,着实该死。

  可是此刻听到完颜宗隽是死于亲哥哥完颜宗辅之手,这让他有些无法接受。

  他们可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啊!

  “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要外传,毕竟没有证据,否则会被讹里朵倒打一耙。”完颜希尹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一句,心头无比感慨。

  讹里朵曾经是个多好的孩子啊,温和、谦虚、尊敬兄长,爱护弟弟。

  短短几年,竟变成这副模样。

  权利,果然是这世间最毒的毒药。

  “我明白。”

  完颜活女郑重地点点头。

  这段时间,他渐渐开始明白阴谋诡计的恐怖之处,连元帅那般英雄人物,都被玩弄在鼓掌之中,不但没有捞到好处,还惹得一身臊,声望受损。

  ……

  ……

  七月流火。

  随着步入初秋,天气开始渐渐转凉。

  树间蝉鸣,也不复先前那般密集了。

  数辆马车行驶在宽阔平坦的官道上,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高庆裔骑在马上,走在马车前方。

  随行的阿八啧啧称奇:“不愧是中原,连官道竟然都是用石板铺就。”

  高庆裔朗声笑道:“哈哈,这可不是石板,哪有如此光滑的石板,况且这条官道一路走来足有百里,若用石板铺就,所耗民夫只怕不下百万之众。”

  “不是石板?”

  阿八一愣,旋即又好奇的看着水泥路面。

  这路面平坦坚固,马蹄踩在上面与石板无异。

  高庆裔卖弄道:“此物唤作水泥,混合细纱浇筑之后,三日便可凝固,坚若磐石。”

  其实他也不清楚,这些话是之前暂住路边服务站时,从监镇口中得知。

  “竟有如此神物,若用来修筑城池寨堡,岂不……”

  阿八只是稍一细想,心中便掀起惊涛骇浪。

  尤其是草原之上,筑城艰难,若有此物只需短短几个月,便能筑起一座坚城,至于那种小型寨堡就更快了,三五天造一个,这是何等恐怖。

  见状,高庆裔笑道:“你我如今是齐国臣子,该高兴才是。”

  “都帅所言极是!”

  阿八反应过来后,哈哈大笑。

  是啊,老子如今是大齐的臣子,怕个鸟。

  又行了半个时辰,官道尽头,一座雄城出现在视线中。

  汴京!

  辽人贵族口中的仙境。

  高庆裔端坐于马上,静静注视了片刻,神色感慨道:“昔年还在耶律余睹帐下时,第一次去临潢府,惊叹世间竟有如此雄城。可自从见到汴京,才明白自己只是井底之蛙,中原之繁华富庶,确实非北地可比。”

  他并非第一次来东京城,三年前随完颜宗翰南下,一路从太原打到此地。

  但不管看多少次,都由衷的惊叹。

  阿八一脸向往之色:“早些年总是听闻汴京如何如何,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此番可得好好享受一番。”

  此时,后面马车里,也传来阵阵惊呼。

  只见马车帘子撩起,一张张小脸激动的看着远方雄城。

  高庆裔这次并非孤身前来,而是将一家老小全部带上,并打算安顿在汴京,以此向陛下表明心意。

  他是个聪明人,知晓自己新降,又是外族,天然就比不得汉人将领,想得到陛下的信任,唯有交出投名状。

  这个时代,抛弃一家老小性命,决心造反的人,终归是少数。

  而且,即便打下一份基业,最后也有可能便宜外人。

  郭雀儿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当年在外造反,留在京师的家眷被屠戮一空,落得个膝下无子,最后临终前实在没法子,只能把皇位传给了义子柴荣。

  但凡有个儿子,哪怕年岁小些,也轮不到柴荣继位。

  越接近汴京,那股子繁闹的气息就愈发浓重。

  官道上车马如流,汴河之上船舶如织。

  两旁楼舍林立,茶铺、酒肆、脚店、食舍应有尽有,摊贩络绎不绝。

  除了没有城墙之外,比之北地任何一座城池都要繁华。

  阿八惊叹道:“这城外都比临潢府热闹了,城内该是何等景象。”

  高庆裔没说话,但也心生向往。

  马蹄踩着夕阳余晖,自通天门入京城。

  穿过城楼门洞,踏入京师的瞬间,一股繁闹的气息扑面而来,嬉笑声、叫卖声、喝骂声……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高庆裔隐隐有种错觉,彷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种感觉格外奇妙。

  “可是高都帅当面?”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

  回过神,高庆裔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着玄底官服的中年人站在一侧,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正是。”

  高庆裔不敢托大,拱手回礼。

  毕竟是天子脚下,一板砖下去,都能砸倒一片五品官,谁知道眼前这位是什么来历?

  那官员轻笑道:“在下鸿胪寺录事张非远,高都帅初来京师,陛下特命下官在此等候。”

  “有劳了。”

  高庆裔心下欣喜。

  张非远提议道:“高都帅客气,一路舟车劳顿,想必已是乏了,不如下官先领高都帅与家眷在馆驿安顿。”

  “也好。”

  高庆裔点点头。

  他有心想要逛一逛,但考虑到家眷,还是先在馆驿落脚歇息。

  张非远领着他们一路进了内城,赶往都亭驿。

  这一路走来,让高庆裔等人几乎看花了眼,忍不住呢喃道:“难怪都说汴京是仙境,果不其然。”

  闻言,张非远面带笑意道:“北城荒凉,多为民居,算不得繁闹,南城才是繁华之所。樊楼、东西瓦市子、大相国寺等皆在南城,待高都帅得空,下官可为向导,领高都帅好生游玩几日。”

  高庆裔摆手道:“些许小事,岂能劳烦张录事。”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都亭驿门前。

  看着高大的门楼,以及馆驿内连绵起伏的飞檐楼阁,阿八下意识的说道:“不是说馆驿么,怎地来皇宫了?”

  此话一出,守在门楼两侧的侍卫,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从哪来的乡巴佬!

  饶是张非远也不由微微一愣,好在他及时调整。

  阿八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即逝的错愕,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由闹了个红脸。

  “都亭驿有客房五百二十五间,院落一百八十六处,真论起来,皇宫也不如都亭驿的房间多。前些年金国使节初来此地,闹出过不少笑话。”

  张非远到底在鸿胪寺任职多年,人情世故自不用多说。

  短短几句话,就消除了阿八的尴尬,顺带说了几个金国使节的笑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引着高庆裔等人来到一个院落住下,又交代了一些事宜后,张非远这才离去。

  看着庭院中的假山花圃,亭台水榭,阿八啧啧称奇:“馆驿都如此,皇宫该是何等奢华。”

  高庆裔叮嘱道:“莫要胡言乱语,进了城,该注意些了。”

  “我晓得了。”

  阿八连忙点头应道。

  ……

  延福宫大殿内,韩桢端坐在龙椅上,心不在焉,时不时扭头看向后苑方向。

  殿下一众大臣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如他一般。

  就在半个时辰前,后宫女官前来禀报,皇后突然腹痛难耐,似是要生产了。

  别看韩桢如今有不少子嗣,可都是妃嫔所出,尤其两个小皇子,生母皆是西域女子。

  可赵富金不一样,她的身份太特殊了。

  不但是皇后,还是赵宋帝姬。

  如今虽已是新朝,可朝中一大半官员都是赵宋旧臣,对赵富金这位皇后天然亲近。

  若诞下的是男婴,太子之位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有了储君,齐国上下才算彻底安定。

  对于一个皇帝,尤其是开国皇帝,子嗣很重要,越早有子嗣,便越有利国家社稷。

  最典型的反面例子,就是刘宋开国皇帝,气吞万里如虎的刘裕。

  他这一辈子,完全就是爽文模板,比之韩桢更甚,坏就坏在有儿子太晚。

  到了四十三岁,才有第一个儿子,错过了最佳培养时间。

  正面典型则是朱重八,早早有了儿子,并且一直将几个儿子带在身边,南征北战。

  追随父辈经历过战争淬炼,不管是朱标还是朱棣,才能品性俱都是上上之选。

  这两人谁当皇帝,大明都不会出乱子。

  即便是养子沐英,也是文武兼备,独镇滇南。

  至于高欢,则不在讨论范围之内,主要娄昭君有精神病,还是家族遗传类型的。

  若非是个疯批,一个贵族小姐,怎么可能只看一眼就私定终身,并且自掏腰包给高欢当做聘礼。

0660【狸奴】

  韩桢对赵富金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其实并不在意。

  毕竟他还年轻,赵富金也才二十,以后还会有孩子。

  他担心的是赵富金的身子。

  小丫头偏瘦,不如姐姐福金那般丰腴,体态与闰娘类似,头一胎肯定得遭罪。

  这不,已经半个多时辰了,还没有消息传来。

  韩桢此刻都能想象的到,小丫头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满头冷汗的痛苦呻吟。

  “棉花喜温、好光、怕涝、耐旱,最适宜栽种在干旱,少雨,且光照充足之所。臣这几年踏遍全国各地,多地试栽后发现,河北之地最为合适,山东次之,关中再次,而南方湿热多雨,不适宜栽种棉花。”

  殿下,邓松心不在焉地禀报着成果。

  这些年,他一门心思扑在棉花上,几乎跑遍了全国,在全国多地开垦试验田栽种,多方对比,分析土壤、水分、肥料等一众因素,光是纂写的实验记录,都足足有三四尺厚。

  韩桢心不在焉地听着,他隐约记得,棉花最适合栽种的地方是新疆,也就是如今的东西喀喇汗国和回鹘所在之地。

  其次是西夏所在的在河西走廊、陇中平原和临夏盆地等地。

  但这两地一个太远,一个还没打下来,暂时不在考虑范围内。

  不等韩桢发话,常玉坤就出声道:“臣以为棉花之事,可推迟几年。河北之地屡造兵灾与水患,陛下定鼎天下,河北两路百姓才终于过上安稳日子,更弦易辙只怕会激起百姓不忿之心。”

  “此外,山东乃是除两浙、江南之外最大的粮仓,臣觉得不宜妄动。”

  谢鼎赞同道:“臣附议。”

  河北之地的百姓太苦了,好不容易过上两年安稳日子,总算体验到了手里有余粮的感觉,这会儿让他们改种棉花,保不齐又会出一个高托山。

  至于山东,那边是韩桢的龙兴之地,凭着他的威望,若推行改种棉花,绝对不成问题。

  可问题是,山东被他经营了这些年,早就成了北方最大的粮仓。

  要知道,如今西北五路的西军,全靠山东在输血。

  这个时代,粮食永远不够吃,他还真不敢动。

  韩桢沉吟道:“邓卿先在关中挑选一地试点种植,若可行,再推广开。”

  棉花还是要种的,小冰河降临后,天气愈发冷冽了。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去岁杭州飘雪,西湖也结了一层薄冰。

  两浙尚且如此,更遑论北方。

  没有棉衣御寒,每到冬季,都不知有多少百姓冻死。

  火炕并非万能的,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缩在火炕上罢,煤炭也是要钱的。

  “臣领命。”

  邓松躬身应道。

  “陛下……”

  刘昌从殿后窜出,大喜过望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诞下一名皇子,母子平安。”

  皇子!

  殿中一众大臣双眼一亮,纷纷面露喜色,笑着道喜:“恭喜陛下!”

  他们是发自内心的开心,有了储君,就意味着天下安定。

  而安定,比什么都重要。

  正所谓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韩桢暗自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

  旋即他嘴角含笑道:“设宴,朕今夜要宴请诸位爱卿。”

  数十根粗长的蜡烛,将大殿照耀的灯火通明。

  一群教坊司的女子,身着轻纱,在动听的乐声中翩翩起舞。

  嚯,这小腰真能扭,好似没有骨头一般。

  一场酒宴到临近亥时才结束。

  韩桢迈着轻飘飘的步伐,先是去浴池泡了个澡,否则一身酒气,容易熏到刚出生的孩子。

  洗去一身酒气,他这才回到寝宫。

  床榻上,赵富金已经睡下了,面色还有些苍白,显然生产时遭了不小的罪。

  在她身旁,多了一个小小的襁褓。

  皱巴巴的小家伙紧闭着双眼,正睡得香甜,小嘴时不时动一下,做出允吸的模样。

  小宝宝刚出生,他不敢亲,怕细菌感染,只是用手指逗了逗小东西捏成团的拳头。

  “夫君。”

  一声呢喃在耳畔响起。

  赵富金不知何时醒了,正用惺忪的睡眼看着他。

  “辛苦了。”

  韩桢轻轻抚弄她的发丝,眼中满是关爱。

  赵富金摇摇头:“妾身不辛苦,女人总会走这一遭的。姐姐说了,只有经历过产子之痛,才能更明白如何当好一个娘亲。”

  到底是年轻,恢复的也快。

  休息了短短两三个时辰,这会儿又有精神了。

  睡了一会儿,赵富金有了些精神,小声道:“夫君呀,孩儿的乳名还未取呢。”

  “就叫狗剩罢。”

  韩桢打趣道。

  “虽是起贱名,可也太过粗鄙了。”赵富金嗔怪的白了他一眼,尽显风情。

  孩子乳名往贱了起,好养活。

  不单单民间如此,皇家也差不多。

  该不会以为黑臀、刘彘、雉奴、寄奴、獾郎这类是甚么好名字罢?

  韩桢沉吟道:“唤作狸奴如何?”

  “这个好。”

  赵富金笑着应道。

  狸奴是家猫的雅称,陆游在《赠猫》一诗中写到: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

  这个时代,猫的地位很高,被视为一种具有特殊力量的吉祥动物。

  所谓裹盐,则是主人向邻居或商贩讨要小猫时,往往要用盐来换取。

  盐在这会儿可是硬通货,许多偏远地区,比铜钱还好使。

  而且,一般买猫不说买和换,而是称之为聘。

  甚至还有专门养猫的书籍,《猫苑猫乘》,其中记载了完整的聘猫仪式。

  【相猫—选定日期—下聘行纳猫契—迎猫回家—拜灶神、制猫厕—驯服安家】

  由此可见,宋时百姓对于猫的喜爱。

  另外,这会儿普遍认为猫的命硬,用作孩子小名正合适。

  “狸奴,小狸奴,喜欢爹爹给你起的乳名么。”赵富金脸上浮现出母性的光辉,轻声呢喃。

  回应她的,是一阵响亮的啼哭。

  赵富金有些手足无措:“是不是妾身声音太大,吵醒狸奴了。”

  就在这时,一名乳娘快步走上前,打开襁褓检查一番后,说道:“皇后娘娘,是小皇子便溺了。”

  刚出生的婴儿,在四五天里会排便,这是在娘胎里积蓄的胎便,并不臭,漆黑黏糊,彷佛加热的沥青一般。

  乳娘动作轻柔,又十分麻利的擦干胎便,换上一条干净的尿布后,小家伙立马止住了哭声,继续呼呼大睡。

  本来孩子出生后,该由乳娘带着一起睡。

  毕竟婴儿前两个月,每晚都要哭闹好几次,搅得母亲没法好好休息,但赵富金舍不得,非要跟儿子一起睡。

  又陪了赵富金一阵后,韩桢这才起身离去。

  他睡觉太武,怕伤到小狸奴。

  出了寝宫,韩桢问道:“今晚去哪?”

  刘昌翻了翻册子:“陛下,今儿个轮空。”

  懂了!

  韩桢点点头,迈步朝扶玉阁走去。

  陆田不在后宫妃嫔之列,之前他都是得闲了才去樊楼,自从编排了就寝表,就改为轮空时去。

  所谓轮空,是赵富金几女为他好,担心他夜夜征伐伤了身子。

  但韩桢自己的情况自己最清楚,他本身就天赋异禀,内心深处又暴戾嗜杀,如今身居皇宫,无法在战场上厮杀,只能以此来发泄。

  况且,他身负道家呼吸法,每日勤练不辍。

  道家功法中正平和,重在一个养字。

  ……

  幽静的小院与纸醉金迷的樊楼有些格格不入。

  卧房内,亮着昏黄的烛光。

  一对模糊的人影,映照在纸糊的窗棂上。

  两道人影几乎重叠在一起,不断在屋子里走动,伴随着阵阵猫咪般的呢喃。

  “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尖叫响起。

  卧房中,陆甜伏在床榻上,挺翘的磨盘上布满了红掌印,在如雪般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红。

  她整个人微微抽搐,殷红的小口微张,如同一条渴死的鱼。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回过神。

  步入初秋,夜间已经有些凉了,陆甜慵懒的扯过薄毯盖在身上,精致妩媚的小脸宜嗔宜喜:“陛下这般蛮横,也不晓得心疼些奴家。”

  韩桢调笑道:“若真疼惜你,你反倒不乐意了。”

  她虽不如安娘那般耐战,可水蛇腰却异常有力,扭动起来格外销魂。

  陆甜轻咬着手指,吃吃地笑,旋即眼怀期待地问:“陛下今夜可在这留宿?”

  “嗯。”

  韩桢点点头,俯身躺在她身侧,大手轻轻抚着玉背。

  两人轻声说着话,不知不觉间,陆甜便进入了梦乡。

  ……

  ……

  翌日。

  一大早,高庆裔便在黄门太监的带领下进了宫。

  一路进了垂拱殿,高庆裔一丝不苟的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趁着行礼的功夫,他悄悄瞄了一眼端坐在御案后方的韩桢。

  虽归降齐国一年有余,但这还是高庆裔第一次面圣。

  他的第一感觉就是,好强的气势。

  双目如剑,似能洞察人心。

  如烈日当空,让人不敢直视。

  “免礼。”

  韩桢打量着高庆裔,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个渤海悍将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不曾想却身材平平,要说有甚么出彩之色,可能就是其骨子里散发的凶狠。

  韩桢寒暄道:“高卿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高庆裔低眉顺眼地说道:“多谢陛下关心,微臣不辛苦。微臣乃是武人,领兵打仗之时,常常爬冰卧雪,餐风饮露,此来京师算不得甚么。”

  韩桢似笑非笑道:“听闻高卿将家眷也一齐带来了?”

  “是。”

  高庆裔点点头,趁机说道:“昔年微臣便仰慕华风,对中原心向往之,此行一路走来,所见所闻令微臣大受震撼,汴京繁华如仙境。因此,微臣打算将家眷安顿在京师,日日沐浴陛下君恩。”

  “高卿有心了。”

  韩桢微微一笑,朗声道:“赐高卿府邸一座,银五斤,绢十匹,琉璃器二十樽。”

  “陛下厚恩,微臣感激不尽!”

  高庆裔双眼一亮,双膝跪地谢恩。

  陛下的赏赐,可算帮了他大忙。

  来之前他就打定主意把家眷安顿在京师,交投名状,可昨夜与张非远饮宴时才得知,京师房价之昂贵远超想象。

  外城一栋独门小院就需两万贯,至于内城,就没有低于五万贯的房子。

  尤其是高庆裔一大家子人,父母妻妾儿女加起来十七八人,少说也得三进院的宅子,这样的宅子哪怕在外城也得十万贯起步。

  自从归降齐国后,高庆裔得了不少赏赐,去岁也有分红,加起来拢共四万贯出头。

  关键他平日里花销也不小,作为一军都帅,又是渤海人,麾下将士总得赏赐罢?

  部族亲眷总得维系罢?

  官场上人情往来总得有罢?

  加上一大家子吃喝拉撒,如今只剩下两万贯,这笔钱放在临潢府随便挑府邸,可在东京城里却只能买外城的一个小院,还是那种位置偏僻的。

  高庆裔交了投名状,韩桢给了赏赐,垂拱殿内的气氛融洽了许多。

  而且高庆裔这个浓眉大眼的渤海悍将,拍起马屁来也是一点不含糊。

  一时间,君臣详谈甚欢。

  “西夏最近不安分,这几年东胜州那边高卿多费心。”

  韩桢的话让高庆裔心中一凛,只见他收敛笑意,面色郑重地说道:“微臣不敢隐瞒陛下,出发之前,李乾顺曾派人暗中联络微臣,许以高官厚禄,这是西夏密函,还请陛下过目。李乾顺此人心思狡诈,微臣恐怕他会使离间之计。”

  说着,他从衣襟中取出一封密函,恭敬的呈上。

  从刘昌手中接过密函,韩桢并未立刻查看,而是轻笑道:“高卿宽心,朕虽不敢自比唐宗汉祖,可自问还是有些肚量,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高庆裔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拍了一记马屁:“陛下雄才大略,气吞四海,今后成就必不在唐宗汉祖之下。”

  离间计这种计谋,看似简单,可偏偏就是好用。

  因为猜疑链一旦产生,结局往往就会向一辆失控的火车,谁也不知道会撞向何方。

  眼下韩桢的做派和一席话,总算让高庆裔放下心头的大石头。

  这,也是他要入京面圣的原因之一。

  如果陛下表现出任何迟疑,他会立刻请求调离东胜三州。

0661【因祸得福】

  大理寺。

  相比起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的监狱,大理寺的大狱不但环境更好,犯人也更少。

  毕竟,能被关押在此地的犯人,不是官员就是反贼头子。

  可不管环境如何好,终归是大狱。

  幽静昏暗的走廊两旁,是一间间牢房。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中,一名身形消瘦的中年人盘腿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

  牢房很简陋,除了一张木板床之外,只剩下角落里的恭桶。

  若有若无的屎尿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弥漫在牢房中。

  正对牢门的墙壁上,开着一扇人头大的铁窗,正午阳光穿透狭窄铁窗,射入一道光柱,洒落在中年男人身上。

  由于铁窗太小,外加角度原因,每日只有正午的小半个时辰,才能享受到阳光。

  对于一个长期关押在大狱中的囚犯而言,这是每日难得的享受。

  只有沐浴在阳光下,他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光柱渐渐倾斜,最终彻底消失。

  “踏踏踏~”

  就在这时,一连串脚步声在死寂般的大狱中响起。

  脚步声由远至近,最终来到牢房前停下。

  如雕塑般的中年人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入眼是一双白底鹿皮靴,靴子上用金线勾勒出简约的图案,似一头猛虎,又似一条真龙。

  再往上,是一席白色儒衫,以及一张英武的脸庞。

  “……陛……陛下。”

  张俊嘴唇蠕动了几下,艰难的吐出两个字。

  长久以往不说话,让他险些丧失语言能力。

  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生锈的铁块摩擦。

  韩桢静静注视着他,比起去岁相见时,张俊瘦了整整一圈,两侧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配上杂乱的胡须,宛如恶鬼。

  鸦片瘾比想象中更难戒。

  生食鸦片显然不是吸食能比的,对身体造成的危害更大,戒断反应也更严重。

  这也是为何,一众被鸦片控制的福建官员,绝大多数都死在了押送京师的路上。

  并非是押送士兵虐待,而是死于戒断反应。

  韩桢问道:“如何了?”

  “臣已无碍。”

  张俊缓缓站起身,瘦弱的身躯彷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坚韧的气质,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一匹饿狼。

  熬过鸦片瘾后,他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无数个日夜,在生死之间徘徊,独自忍受痛苦和孤寂,使得他的心智被锤炼的无比强大。

  “允你三日休沐,三日后去军部报道。”

  说罢,韩桢转身离去。

  噗通!

  张俊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再度起身时,额头上浮现一片红印。

  待陛下离去后,大理寺的狱卒立即打开牢门,笑吟吟的呈上一个包裹。

  包裹中装着一套崭新的武将官服,以及一沓青钱。

  脱下囚服,张俊在狱卒的服侍下,用清水洗去脸上污垢,休整了一番杂乱的胡须,换上官服。

  很快,他就从一名囚犯,摇身一变成了朝廷高官。

  “赏你了。”

  抽出一张五十贯的青钱丢在地上。

  这狱卒知晓他的身份,所以平日里还算照顾。

  “多谢将军赏赐!”

  那狱卒双眼一亮,忙不迭地拱手道谢。

  待到张俊的身影消失后,这才喜滋滋地捡起地上青钱。

  在大理寺干狱卒就是这点好,外快赚到手软。

  走出大狱,清新的空气让张俊整个人精神一震,他贪婪的呼吸着空气,沐浴在阳光下,恍若重生。

  漫步在街道上,张俊忽地顿住脚步,旋即来到路边一个小摊前坐下。

  “一碗汤饼,多加些浇头。”

  他本想去樊楼,好好沐浴洗漱一番,再美美的吃上一顿。

  奈何汤饼摊的香味太过诱人。

  大理寺大狱的吃食仅仅比京兆府与五城兵马司的好一些,不外乎菜粥、麦饭里的沙子少一些,咸菜多两块,仅此而已。

  摊主笑眯眯地应道:“好嘞,相公稍待。”

  张俊穿着官服,他自然一眼便认出来了。

  东京城的百姓都是见过世面的,对于官员在小摊上吃饭,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表现的殷勤了一些。

  不消片刻,一大碗汤饼被端来,面上盖着厚厚一层浇头,都冒尖儿了。

  张俊拿起筷子,也顾不得汤,一口浇头一口面,吃的狼吞虎咽。

  见到这一幕,摊主儿有些发愣。

  这番吃相,比之逃荒的难民也不逞多让,而且对方面容枯槁,浑身上下散发着若隐若无的臭味。

  若非对方身着崭新的官袍,他都以为是乞儿。

  “相公慢些吃,莫要烫着了。”

  摊主殷勤的端来一碗凉水。

  “再来一碗。”

  张俊吸溜着汤饼,闷声道。

  摊主这才发现,碗中的汤饼竟然不知不觉间已经见底了。

  “哎哎,好!”

  摊主回过神,暗自嘀咕一声,继续开始煮汤饼。

  就在这时,一阵敲锣打鼓声传来。

  张俊端起碗,小口喝着面汤,转头看去,只见一队迎亲队伍从街道尽头走来。

  迎亲队伍排场极大,两名壮汉各拎着一个袋子,不断抓起铜钱,向两旁围观的百姓撒去。

  百姓立即哄抢,甭管抢没抢到,都会笑着道喜。

  队伍很快来到张俊面前,新郎官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一袭红袍,耳边别着一朵碗口大的牡丹花,遮住了大半面容。

  张俊匆匆一瞥,只觉此人面熟。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足足连绵三里。

  等待汤饼的间隙,张俊随口问道:“谁人成亲,排场竟这般大。”

  “相公不知?”

  那摊主面露诧异,旋即恍然道:“相公应当是外地来京述职的,今日成亲的乃是刘都帅。”

  刘都帅?

  哦,刘仲武家的幼子,几年前在山东平叛时,还与对方在战场上交过手。

  摊主卖弄道:“莫看刘都帅只是四品武官,可人家是从龙之臣,随官家起于微末,一路从山东打出来的,与方小娘子的婚事也是陛下钦点,圣眷正隆。况且,刘都帅的舅舅是如今当朝首辅,排场岂能小了。”

  张俊点点头,并未说话。

  换作以前,他定会羡慕,但此刻心中却很平静。

  他乃武人,功名马上取,富贵刀下搏,羡慕有何用?

  ……

  张俊此人有能力,只不过先前性情桀骜,嚣张跋扈。

  经过方七佛这一遭,又在大狱中历经磨难,反而因祸得福。

  韩桢打算将他丢到河湟,与杨沂中一起经略陇右,为以后攻打西夏做准备。

  丝绸之路已经断了太久太久,是时候重新打通了。

  他的一系列动作,李乾顺都看在眼中,可除了着急之外,却没有丝毫办法。

  国与国之间的博弈,从来都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没有想象中的阴谋诡计,比的乃是经济、人口、军事以及科技,至于外交,只不过是这些的延伸而已。

  西夏在面对齐国时,以上这些统统遭受碾压。

  论人口,仅仅是汴京城里的常住人口,都快赶上西夏人口一半了。

  比军事,抛开火器火炮不论,青州铁骑的大名,如今谁不怵?

  至于经济、农业、科技等等,就更加不用提了。

  这种情况之下,李乾顺能怎么办?

  但凡有一点办法,他都不会对高庆裔使用离间计。

  别看齐国如今并未动手,可西夏已经被彻底锁死,仅靠着那片贫瘠的土地,外加几百万的人口,任由李乾顺怎么折腾,都翻不起水花来。

  事实上,当年李元昊没有冲进关中,就注定了西夏只能在夹缝中生存。

  以前嘛,背靠辽国这个大哥,左右逢源,每到危机时刻,便向大哥辽国求救,如此才能熬到现在。

  金国取辽代之后,又立马向金国称臣纳贡。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金国失去了西京道和上京道,偏居一隅,耶律大石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再没有人能帮到西夏。

  而西夏需要独自面对比之赵宋强盛数倍的齐国,这份压力,如一座山岳,重重压在西夏朝堂每个人的心头。

  阳谋自古无解,要么就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的大败齐军,唯有如此,西夏才有一线生机。

  出了大理寺,韩桢在城中闲逛了一阵。

  刘昌小声提醒道:“陛下,喜宴快开了。”

  “嗯,走罢。”

  韩桢点点头,骑上马朝刘锜府邸行去。

  今日是刘锜大婚之日,尽快这厮干了混账事,可不管怎样,他都要去坐一坐。

  ……

  刘锜在京师的府邸是韩桢赏赐的,上一任主人白时中。

  尽管比不得潘、曹、高、郭几家老牌勋贵,以及蔡京等人的府邸,但也是顶好的了。

  府邸与樊楼仅三街之隔,四进四出的府邸,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应有尽有,北院还有一个占地极大的人工湖,种满了荷花。

  此时,刘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前来祝贺的官员数不胜数,院落里坐满了人。

  谢鼎本就是亲娘舅,又是内阁首辅,当仁不让的坐在主位上陪客。

  而能让他作陪的,自然是各部院尚书、院长。

  常玉坤迈步走进大堂,笑容满面地拱手道:“守器兄,来迟一步,还请海涵。”

  “博琼太客气了。”

  谢鼎起身迎上去,拉着他入座。

  “新郎官儿呢?”

  常玉坤四下看了看。

  谢鼎答道:“那混账去招待军部的同僚了。”

  说到刘锜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愠怒。

  实在是这个外甥干的事太混账,把他的脸都给丢尽了。

  那日在公廨,当着一众同僚的面,被方无用拽着衣袖讨要说法,臊得他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算他谢鼎不要脸,富阳谢家还要呢!

  常玉坤乃内阁次辅,那日的事情他自然全程目睹了,不由安慰道:“少年人就该意气风发,鲜衣怒马。若像咱们这些老家伙,那还叫少年么。”

  “哈哈,常相所言极是。”

  一席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谁年轻时没做过几件荒唐事儿呢。

  就在众人说笑间,管家快步走进大堂,凑在谢鼎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只见谢鼎面色一变,赶忙站起身。

  见状,一旁的赵霆好奇道:“谢相,发生了何事?”

  谢鼎解释道:“陛下来了,我去迎一迎。”

  “同去,同去。”

  闻言,众人纷纷起身。

  出了大堂,就见韩桢正在院中与官员们打招呼。

  “见过陛下。”

  谢鼎等人躬身作揖。

  韩桢摆摆手,止住众人行礼:“今日乃是信叔大喜之日,不必多礼。”

  “陛下里边请。”

  谢鼎说着,将韩桢迎入大堂。

  陛下来了,主位自然是陛下坐。

  一阵觥筹交错后,谢鼎等人顽起了飞花令。

  这帮人都是学富五车,诗词歌赋张口就来,顽到兴起时,甚至还会当场作诗。

  就算是史文辉,那也是举人,虽数次科举不第,可诗才斐然。

  韩桢喝了几杯后,便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去。

  军部安排在偏厅,这帮武夫顽的就正常雅俗共赏多了,投壶。

  这项源于西周时期的酒宴游戏,流传至今,仍受欢迎。

  “陛下!”

  见到韩桢,一众武将纷纷起身。

  “坐。”

  韩桢吩咐一句,而后朝着新郎官说道:“成了亲,往后该稳重些了。”

  “俺省的。”

  刘锜讪笑着应道。

  韩桢取下腰间一枚小印,抬手扔过去:“今日你大婚,朕来的匆忙,没准备贺礼,此物送你了。”

  “多谢陛下!”

  稳稳接住小印,刘锜大喜过望。

  这枚小印通体鲜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乃是极品鸡血石雕刻而成,这是韩桢当年在山东当县长时的随身印章。

  如今当了皇帝,有了天子六玺,这枚印章自然也就成了摆设,但却意义非凡。

  黄凯看的一阵眼热,羡慕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姚平仲这帮后来的降将虽不懂,可毕竟是陛下腰间解下来的,显然是贴身之物,因此一个个也羡慕的紧。

  啧!

  没辙啊,谁让人家是从龙之功呢,没起兵之前就入伙了。

  陪着武将们喝了几杯,韩桢起身离去。

  他在这里,其他人反而放不开。

  地位不同了,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

  哪怕是小虫、谷菘几人与自己饮酒,也不似以往那般随意了,而是带着几分拘束。

  尽管他们隐藏的很好,可韩桢还是能感觉到。

  上位者是孤独的,这话一点不假。

  当了几年皇帝,韩桢已经开始渐渐学会习惯孤独了。

0662【银币】

  冬去春来,夏隐秋至。

  海面之上寒风凛冽,李南嘉矗立在甲板上,神色有些惆怅。

  她想家了。

  在倭国,觉法只是个傀儡,而她这个大齐海军都帅才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一个家族的兴衰,一个皱眉便能让倭国群臣胆颤。

  李南嘉着实过了一把皇帝的瘾。

  可,几天新鲜期一过,她就觉得厌烦了。

  若非倭国还需她镇守,赴任官员还需时间适应,李南嘉早就下令回国了。

  硬是熬了半年,等到第一批开采的银矿提炼完毕后,这才留下孙志与三千水师驻守,率大军班师回朝。

  不得不说,倭国银矿确实多的吓人。

  那些大匠来了之后,短短几日时间,便在九州岛上发现了一处,而且还是浅层矿脉,开采难度极低。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个又一个银矿被发掘。

  李南嘉离开倭国时,已有二十六处银矿被寻到,而且据将作监的大匠推断,这还仅仅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银矿深埋地下。

  除了十二万斤白银之外,与她一同归国的,还有三十多名倭国孩童。

  这些孩童皆是皇室、权贵之子,大的也就七八岁,小的更是只有四五岁。

  回国后,他们将会被送往国子监,待到成年后,才会允许回倭国,接手他们父辈的官职。

  步入初冬,天气愈发寒冷了。

  听内阁的相公们说,这就是陛下口中的小冰河期。

  随着时间的推移,往后冬季会愈发寒冷,直至西湖结上一层厚厚的坚冰。

  这一点,其实她也能感受到。

  小时候冬天虽也冷,可也有个限度,哪像如今,三九腊月天泼盆水,立刻就会在地上结冰。

  迎着刺骨的海风,李南嘉心头一片火热。

  今岁大朝会,自己应该有资格以臣子的身份,在正殿饮宴了罢?

  忽地,她脑中又响起韩桢那日的调笑。

  李南嘉心头一颤,赶忙摇了摇头,将脑子里升起的奇怪想法甩走。

  这时,一名亲卫禀报道:“都帅,马上就要进港了。”

  “嗯,降帆,竖旗。”

  李南嘉点点头,下令道。

  很快,神舟战舰上三面巨大的风帆缓缓落下,换上一面面色彩不一的旗帜。

  这是海军诸多将领商讨提议,上呈内阁后,很快就被通过。

  海港辨别船只的方式,商船与军舰入港之前,都要竖旗,辨明身份,否则迎接他们的就是数尊攻城炮。

  而且旗帜并非固定,还需配合旗语。

  至于海港上的守军能否看清,这无须担心,有大型望远镜呢。

  在一众匠人的努力下,制造镜片的工艺得到提升,虽还是不如后世那般纯净透亮,但不影响使用。

  数支神舟战斗群入港,卸货之后,立刻被拉入船坞,开始检修维护。

  十二万白银则顺着高速公路,被一辆辆牛车拉向汴京。

  ……

  冬日午后的暖阳格外舒服,沐浴在阳光下,只觉浑身都暖洋洋的。

  赵佶靠在一块石碑上,晒着太阳,打着盹。

  自从赵富金为韩桢诞下一位健康的小皇子后,他的待遇也变好了,每月俸禄多加了一贯钱。

  靠着俸禄,没法大富大贵,可吃饱穿暖却没问题。

  时不时还能下一顿馆子。

  而且,扫御街这份工作其实很清闲。

  别看御街有十里长,可东京城内压根就没有甚么垃圾,哪怕是牛粪马便,也轮不到他来清扫,早就被百姓捡回去晒干当柴火了。

  有句话说的好,哪怕是一根树枝,在东京城里也能卖上价儿。

  “这老小子。”

  韩桢骑在马上,看着悠闲惬意的赵佶不由摇头失笑。

  不过没杀他,让他扫御街的效果也格外的好。

  这两年下来,莫说以前的赵宋旧臣了,就是东京城里的百姓,提起老赵家这帮人都直摇头。

  一帮皇子皇女里,混的最好的反而是赵构。

  这厮仗着一手蹴鞠手艺,成了社团红人,又在外城买下一座小院儿,日子过的有声有色。

  收回目光,韩桢打马朝将作监行去。

  昨日他就收到消息,李南嘉已经抵达胶州港,正押送十二万斤白银赶往京城。

  这个消息让群臣振奋,哪怕是先前一直反对攻打倭国的臣子,也咧着嘴称颂陛下圣明。

  说来说去,还是一个钱字。

  十二万斤白银,听起来不多,可实际上已经赶得上福建一年总产白银的一半了。

  而且,这还是因为倭国刚刚平定,探矿、采矿、修建冶炼厂耗费了不少时间。

  往后只会越来越多,按照估算,每年向中原输送的白银不会低于一百万斤。

  于是,韩桢大手一挥,下令将作监下辖印钞部,开始着手铸币。

  今日,是第一批样币铸造,他自然要来看一看。

  印钞部去岁就被划归到将作监,不过地点却没变,在外西城的角落,毗邻五丈河,位置僻静,守备森严。

  想入印钞部,需过三道禁卫盘查,一道比一道严格。

  余伯庄早早在门外候着,见到韩桢,立刻迎上去。

  “臣见过陛下。”

  “余卿不必多礼。”

  韩桢翻身下马,将马缰绳丢给一旁的侍卫。

  余伯庄伸手示意:“一切准备妥当,陛下里边请。”

  原先印钞部只负责印制青钱,如今又新增了一个部门,用于铸币。

  在余伯庄的带领下,韩桢又穿过两道禁卫,这才来到一个院落。

  刚进门,他的目光就被一台巨大的机器吸引。

  高约一丈有余,东西南三面各有一个巨大的铸锤,按照铸锤的大小,一次能冲压百来枚。

  效率不算快,但也不慢。

  毕竟动力源自五丈河的水力,只要五丈河水还在流淌,就能够日夜不停的铸造。

  在此之前,赵宋使用的乃是母钱翻铸法。

  顾名思义,就是匠人先用一块铜板,手工雕刻成母钱,然后利用母钱为模板,在沙范上印出正反面,最后批量浇注。

  前人并非没有想过冲压铸币法,只是因为材料问题而放弃了。

  铜钱太硬了,而以前的冶铁技术,也不足以支撑制造出能够冲压铜钱的锻锤。

  如今则不同,冶铁技术得到飞速发展,况且银币比铜币要柔软的多,所以才能冲压铸造。

  这台铸币机的工作原理是依靠水力冲压,通过杠杆原理和多个齿轮,带动铸币锤。

  以后世的眼光来看,自然是无比简陋,但这已经是仅次于水运仪象台的尖端科技成果。

  其中材料还用到了产自东南亚的橡胶,以及从石油中提炼出的润滑油。

  可以说,算上这些新型材料,水运仪象台也比不上铸币机。

  袁工匠并未让自己失望,泰山深处的军工所,有了内帑充沛的钱财支持,外加宽松的科研环境,这两年整出不少好东西。

  可惜在汽油的提炼上,暂时进度不大。

  主要是提炼汽油太危险了,高温高压下极易爆炸,光是今年就炸了五次,好在没有人员伤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陛下请看,这是银币毛料。”

  一名匠人端着托盘走来,余伯庄从托盘上拿起一枚递过去。

  接过后,韩桢仔细翻看了一遍。

  厚度只有一毫米,与民国时期的银元差不多,两面光洁,在阳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彩。

  纯银颜色灰暗,显然不会有这样的光泽和硬度,而是添加了铜、铅、锡、锌的合金。

  其中配比,经将作监大匠们反复试验,才定下的。

  在手中掂了掂,比银元分量轻一些。

  余伯庄在一旁介绍道:“高炉烧制完毕后,趁还未冷却之际,用滚轮反复碾轧校直,最终压成厚薄一致的大块银片,然后送往水力锻锤处,切成大小相同的毛料。”

  把玩着手中的毛料,韩桢问道:“一日可产多少枚?”

  余伯庄答道:“银锭充足,可日产千枚。”

  这个产量已经很高了,虽然有水力锻锤,可切割银币还是有些困难。

  “不错。”

  韩桢嘴角含笑。

  余伯庄瞥了眼日晷,问道:“陛下,吉时已到,可否开始铸币?”

  韩桢点点头:“开始罢。”

  陛下发话了,余伯庄大手一挥。

  银币毛料没有立即被送上铸币机,而是放进不远处的高炉里。

  韩桢好奇道:“这是何意?”

  余伯庄讲解道:“回禀陛下,银币中添加了其他金器,硬度比之以往更甚,而铸币机的锻锤力道终究是差了些,所以铸币前需回火,使其软化一些,如此铸造之后的银币花纹才会更加清晰美观。”

  闻言,韩桢面露恍然。

  啧!

  水力锻锤虽然无污染无消耗,可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动力终究有限,比人力高不少,可跟蒸汽液压完全没法比。

  回火的时间不长,等到匠人用大铁钳将托盘夹出来时,毛料变得通体火红。

  用小钳一枚枚将毛料摆放在铸币机的凹槽上,待到将凹槽放满,匠人挥挥手喊道:“开闸!”

  下一刻,高高吊起的铸锤在水力牵引下,重重砸下。

  轰!

  不多时,铸锤又缓缓升起。

  铸币并未结束,匠人把压制好的银币放进水桶里降温,随后送往对面的房间里,进行下一步打磨抛光程序。

  约莫一刻钟后,匠人捧着托盘回来了。

  托盘上静静躺着十枚银币,韩桢拿起一枚,正面阳刻着硕大的两贯二字,正上方还有一行小字,大齐三年制,周围边缘则是缠枝花卉纹。

  反面是一条螭龙,精美异常。

  韩桢满意地笑道:“余卿果然没让朕失望!”

  目前定下的银币种类分为两贯、一贯、五百文、二百文、一百文。

  此外,往后使用银币,一贯就是一千文。

  至于之前的铜钱照常用,各地银行会开设铜钱换取银币业务。

  民间商人想凭此牟利,用劣质铜钱甚至铁钱换等价银币是根本不可能的,因此在此之前,朝堂上早就经过多次讨论,拿出了一整套应对之法。

  苏昭德这个商务院院长,收集了如今民间市面上流通的各朝代铜钱、铁钱以及铅钱,结合各类银币的制造成本,制定了一套详细严格的兑换规范。

  至于银币推广,还是老办法,由上至下。

  官员先用,其次是与朝廷有生意往来的商人,结算时一部分用银币支付。

  任何事情,由上至下都更容易。

  又与余伯庄聊了几句,韩桢转身离去,那十枚头批铸造的银币,自然而然余伯庄送给了他。

  出了印钞部,韩桢骑在马上,迎着暖阳朝宫中走去。

  “喏,赏你们的。”

  韩桢掏出三枚银币,抛给刘昌以及护卫左右的欧阳登和张贺。

  对于他们来说,两贯钱算不得什么,陛下平日里出手大方,赏赐丰厚。

  不过这毕竟是第一批铸造的银币,除了有纪念意义之外,还十分新奇。

  欧阳登把玩着银币,越看越喜欢,忽地说道:“陛下,这银币端的精美,况且又是银子铸造而成,若流入市面,恐怕会引得商人百姓囤积。”

  这会白银稀少,完全不够用。

  不但官员权贵缺,寻常百姓更缺,因为银子除了是贵重货币之外,还能锻造首饰等奢侈品。

  谁家成亲,不想给新娘弄一根银钗呢?

  谁家生孩子,不想给孩子打一副长命锁?

  国内人口太多,需求太大。

  韩桢轻笑道:“无妨,有青钱打底,即便民间囤积也囤不了多少。”

  几年下来,商贾和官员们已经彻底适应了青钱。

  方便、安全,而且便于藏匿。

  银币如此精美,刚发行时,肯定会有不少人囤积,不过官员和商贾有了青钱,即便囤也不会囤多少,而寻常百姓则有心无力。

  况且,今后每年都有上百万斤的银子从倭国运回国内,银币只会越来越多。

  ……

  ……

  哗哗哗!

  无边无垠的大海上,回荡着海浪声。

  三艘客船飘荡在海面上。

  烈日下,每艘船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有的断了诡杆,有的船舱破裂。

  船上的船员们正紧锣密鼓的修理着。

  范恒穿着短打麻衣,站在甲板上,手持望眼镜,不断查看着远方海面。

  脸颊之上,有一道血痕,手臂上也有多出淤青。

  昨夜,他们遭遇了风暴。

  风暴来的突然,且无比猛烈,十八条船,最终只剩下三艘,余者皆在风暴中沉入深海。

0663【大周正华夏旗】

  自打率领船队,从好望角出发,前往陛下口中的美洲,已经过去四个月。

  他们在当地高价收购了不少海图,并雇佣了大批当地老船员。

  起初还好,凭着海图与船员的指引,数次躲避风暴,寻得海岛补充水分。

  可随着越来越深入大海,海图和船员渐渐失去了作用。

  因为,这里是他们未曾踏足过的海域。

  没有经验可循,面对范恒的是一片未知。

  出发时,拢共二十三条船。

  整整二十三条船啊,结果四个月后,只剩下三艘。

  而且,每一艘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如果再找不到海岛,获取木材修补船体,三艘船只怕撑不住下一次风暴。

  范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苦笑一声。

  恐怕,等不到下一次风暴,他们就已经死了。

  因为,船上已经彻底没了淡水。

  上一次饮水,还是在五日前,这五天时间,喝的都是海龟血和自己的尿液。

  不过范恒并不后悔,他生于大海,就该死在大海,这是自己的命。

  范恒的年纪并不大,今年二十六。

  其父范子渊,曾任赵宋权都水监丞,主持修建了神舟。

  他自小就跟随父亲身边,数次出使高丽,八岁时便敢独自驾驶小船出海。

  可以说,他待在海上的时间,比陆地要长的多。

  船就是范恒的家,死在大海上他无怨无悔。

  但即便要死,也绝不是现在。

  他不能辜负陛下与杨相公的信任,他范恒要青史留名,受后人敬仰。

  就在这时,一名船员快步走上前,禀报道:“范相公,梨花号船舱破损严重,海水已经灌入船体,没法修了。”

  闻言,范恒哑着嗓子,当即下令:“让梨花号弃船,将船上一应粮食辎重尽快转移。此外,拆解梨花号诡杆甲板,修补松竹号与咱们的主船。”

  梨花号铁定是要沉了,不过在沉之前,要尽量发挥它余热,保住另外两条船。

  “得令!”

  船员应下后,便匆匆离去。

  两个时辰的忙碌后,修补完毕的松竹号与主船缓缓驶离这片海域,丢下沉没了一半的梨花号。

  “范相公,何时能找到海岛?”

  说话的人皮肤黝黑,身材精瘦,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此刻,他手中握着一条鲜鱼,正大口吸允着鱼血。

  鲜鱼显然刚从海上捕上来,活力很足,在他手中不断扭动,鱼尾拍在他的手背上啪啪作响。

  此人名唤郑达夫,是随船水师的营长,负责护卫船员的安全。

  包括郑达夫在内的一众水师将领,皆是自愿前往,因为陛下说了,此行若能回来,所有人军功九转,官升三级。

  若不幸死于海上,朝廷会发放一百贯抚恤金,家中田地、商铺永久免税,并供养子女读书至及笄、冠礼。

  如此丰厚的条件,自然引得无数水师将士争抢。

  郑达夫凭借着出色的履历,成功抢到这份差事,这让一众同僚好一阵羡慕。

  要知道,以上这些抚恤,只是针对普通士兵,像他这样的营级将领,待遇只会更好。

  总之就一句话,陛下不会亏待他们!

  范恒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满脸苦涩道:“不瞒郑将军,俺也不知,眼下只能听天由命。”

  “直娘贼,难不成真要交代在这里?”

  郑达夫狠狠咬了口鱼肉,大口咀嚼。

  他是军人,当死在战场之上,而不是窝囊的被活活渴死!

  嘘!!!

  忽地,一声嘹亮的哨声自瞭望台传来。

  范恒面色一变,赶忙抬头望去。

  只见瞭望台上,挥舞着一黑一白两面旗帜。

  “找到陆地了!”

  范恒面露狂喜之色。

  下一刻,整艘船上都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

  “呸!”

  郑达夫吐出口中鱼肉,扔掉手中的鲜鱼,满脸嫌弃道:“他娘的,吃了这么些天的鱼,老子都快吐了。等上了岸,猎头猪好好吃一顿!”

  “全速前进!”

  范恒很激动,因为刚才旗语说的是发现陆地,而非海岛。

  他们在海上漂流了足足四个月,期间遇到过一些小岛,可陆地还是第一次。

  美洲!

  他的脑海中,不由冒出此行的目的地。

  念及此处,范恒匆匆回到船舱房内,翻出海图,拿起笔在嘴里润了润后,开始补充。

  此行,最珍贵的就是他手中这份亲自绘制的海图。

  这是用上千条性命,以及二十多条船换来的。

  即便他们这次没有找到陛下口中的番薯、土豆、玉米和金鸡纳树,但只要呈上这份海图,依旧是大功一件。

  绘制完毕后,他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随后卷成小卷,先用防水的油布包裹,再放进羊肠里,扎紧口儿,最后塞入一个牛皮画筒。

  他可以死,但海图不容有失!

  ……

  ……

  垂拱殿后的小院里,韩桢正在与猴子吃酒。

  炉子虽小,可火力很旺,上面的铜锅不断鼓着水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数种食材熬制的汤底,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数盘牛羊肉与绿油油的青菜整齐摆放在盘子里。

  “这两年辛苦了,如今海贸商道已经彻底打通,往后就交给手下人办罢。”韩桢拿起小碗,正给自己调配蘸料。

  芝麻酱,豆腐乳,茱萸酱,再淋上一勺滚烫的花椒油,随后用筷子迅速搅拌开。

  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辣椒,只能用茱萸代替。

  深冬腊月,没甚么比一顿火锅更能暖身的了。

  猴子从铜锅里捞起一片羊肉,蘸了蘸韭花塞入口中,含糊不清道:“俺听韩二哥的,唔,这羊肉不错,不但鲜嫩,而且没甚么膻味。”

  “河套的盐池滩羊,品质自然好。”

  韩桢微微一笑,夹起一片放入铜锅中涮了涮。

  河套的羊肉天下第一,这点是公认的,中原这边的羊肉还真比不了。

  没法子,河套的环境就适合牧羊,羊的品种也好。

  鲜红的羊肉片在高汤中很快变成灰色,放在碗中蘸了酱,送入口中,韩桢细细品味。

  他还是不习惯茱萸的味儿。

  念及此处,他不由问道:“美洲航线探索的如何了?”

  猴子答道:“搜集了大批海图,七月赶上季风出发。”

  韩桢默默在心中盘算。

  南美洲与好望角直线距离并不远,最近处约莫八千公里,以目前海船的航行速度,有季风加持,四到五个月左右便能抵达。

  当然,前提是不偏航的太离谱。

  如今的美洲,印加帝国还没建立,印第安人统治着这片土地。

  想起印第安人,韩桢脑中不由冒出前世曾看过的一篇报道。

  根据分子人类学检测,中国人主体是O,少部分N、C、D。

  印第安人主体则是Q。

  有意思的来了,赵匡胤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他的Y染色体检测下来竟然也是Q。

  这就意味着,老赵家和美洲的印第安人是近亲。

  不过也很正常,印第安人是从西伯利亚移居美洲的,有一支南下,穿过冻土和茫茫草原抵达中原,也实属正常。

  当然,并非说赵匡胤是胡人,因为老赵家祖上是隗国公族,正儿八经的大周王公,华夏原始股。

  按照这么算,美洲也是自古以来了。

  “二哥想甚呢?”

  就在他思绪越飘越远之际,猴子的声音响起。

  “想美洲舰队的事儿,来,吃酒。”

  韩桢说着端起酒杯,与猴子碰了碰。

  这会儿冬日一般喝黄酒,烫煮过的黄酒让人暖洋洋的。

  猴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感慨道:“这两年出海,俺明白了不少事儿,开海,那就是用一条条人命,一艘艘船堆出来的。这次二十几条船,不知回来的能有几艘。”

  为了寻找所谓的美洲,他从两年前就开始着实准备。

  仅是抵达好望角,就损失了不下十艘船。

  而好望角,仅仅只是前往美洲的中转站,真正的考验,是那片未知的茫茫大海。

  韩桢点点头,面色郑重道:“你说的对,可有些事必须做。”

  番薯、土豆、玉米、辣椒等粮食种子,不可能平白无故从美洲跑到中原来。

  就像蜀中,没有李冰父子,没有那些死在河渠里的民夫,哪来的天府之国。

  所以,华夏人祭祖,敬畏感恩祖先,因为如今的一切都是先人用性命换来的。

  韩桢这个皇帝,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抚恤那些勇士的亲眷。

  猴子问道:“韩二哥,美洲真有金山?”

  旁人不晓得,他还能不晓得么,韩二哥没当皇帝前,一直领着他们在临淄县城里当泼皮,整日厮混。

  但却言之凿凿的说,在茫茫大海的对岸,有一片名为美洲的土地,不但有金山,还有亩产千斤的粮食作物。

  韩桢似笑非笑道:“怎么,不信我?”

  “俺怎会不信韩二哥。”

  猴子讪笑着挠挠头。

  韩桢随口编了个理由:“宫中有一副传自秦朝的舆图,那是徐福当年为始皇帝求仙寻药时所绘制。虽然海外并无仙山,可倭国等地,却是实实在在存在,可惜年代久远,关于美洲的海图遗失,否则也不需用人命去填。”

  不得不说,徐福是个好借口。

  可以肯定的是,这厮没有去倭国、高丽,因为这两地毗邻中原,尤其是唐朝时,交流频繁,若去了这两地,如此频繁的交流下肯定会发现,但史书中却没有任何提及。

  至于后世倭国所谓的徐福庙、徐福墓、徐福登陆点等,皆是后世近代才冒出来的。

  这厮该不会真跑美洲去了罢?

  更大的可能,是遭遇海难死了。

  毕竟,以当时的航海技术和船舶,一旦偏离海岸线太远,海难的概率将大幅增高。

  “原来如此。”

  猴子面露恍然。

  “不说这些了。”韩桢举起酒杯。

  端起酒杯碰了碰,猴子说道:“听说小虫成亲了?”

  韩桢点点头:“嗯,这厮一直与那个苏浅浅拉扯不清,他爹娘实在没法子,找到我这里,求我帮忙点醒他。”

  两个月前,林丛成亲了。

  娘子是赵瑚儿,赵佶的第十三女,两人的婚事是赵福金做的媒。

  赵瑚儿的品性在一众赵宋皇子皇女里算不错的,温婉贤淑,一手丹青更是尽得赵佶真传,可惜相貌平平。

  不过娶妻么,在贤不在色。

  成亲后不到一个月,林丛就将苏浅浅纳为小妾。

  照韩桢的话说,小虫这厮就是贱皮子,早这样不就行了?

  猴子赞同道:“二哥早该管管他了,好歹是朝中重臣,整日往樊楼跑像个甚么样。”

  “莫说他了。”韩桢摆摆手,语气感慨道:“这些年,几兄弟里就数你最辛苦,走南闯北,漂洋过海,趁着年节未至,把商贸院交接一下,开年了去户部当侍郎。”

  一众泼皮兄弟里,猴子的天分最高,韩桢也一直对他着重栽培。

  从当初的制盐厂,到改制盐监,再到成立商贸院,最后出海打通海贸,一步步的成长,韩桢看在眼里。

  刘宓这个户部尚书其实干得不错,一直尽心尽责,但随着天下一统,南北归一,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如今有些力不从心了。

  如今海贸通畅,韩桢打算将猴子放到户部,帮刘宓分担压力,往后也好接班。

  “俺晓得了。”

  猴子郑重的点点头。

  两人心情都不错,就着火锅边吃边聊。

  有了去年的铺路,今年海贸更上一层楼,利润足足翻了一番。

  宝石、象牙、玛瑙以及各种东南亚和中亚的香料,根本不愁卖,尤其是香料,不管运来多少,都能给你消化掉。甚至有官员提议,干脆年底分红就用香料结算得了。

  唐初时,房玄龄宴请宾客,结果家中没有香料,只得命人去长孙无忌家中借了一些,这才不至于失了脸面。

  房玄龄啊,堂堂大唐宰相,家中都缺香料,可想而知民间如何。

  如今虽然比唐初时要好上不少,可香料依旧是稀缺货。

  一顿酒至吃到月上中天,猴子才醉醺醺的出了宫。

  ……

  银币已经发行一个多月了,却并未溅起水花。

  一来是首批数量不多,只在京畿周边流通。

  二来是如预期的一样,如此精美的银币刚刚发行,不少商人便开始囤积。

  毕竟,青钱再好也是一张纸片,哪有银子来的实在。

  即便是后世,不少有钱人家里保险柜中,也囤着一些金条,以备不时之需,更遑论这会儿。

  对此,朝廷并不在意。

  这种事没法避免,等过上两三年,发行的银币数量越来越多,流通是迟早的事儿。

0664【游击战?】

  每到年根,韩桢这个皇帝总是最忙的。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整个东京城都被蒙上了一层白色。

  赵富金缩在棉被里,悄悄将窗户打开一道缝,寒风夹杂着雪花顿时激的她打了个哆嗦,赶忙将窗户关上。

  “夫君,今个儿妾身能否不去。”

  小丫头即便当了娘,可还是总在韩桢面前撒娇。

  韩桢顿时乐了,打趣道:“我倒是没甚意见,不过朝堂上那些大臣该弹劾你了。”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犹在兵戎之前,她这个皇后若是不去,只怕等不到过完年节,弹劾的奏疏就会如雪花般堆满御案。

  “怎么当个皇后如此麻烦,宫女太监们要管,姐妹们皮毛蒜皮的事儿也要管……”

  赵富金撅着嘴,一边嘀咕着,一边从温暖的棉被中钻出,在宫女的伺候下洗漱,然后换上华美端庄的礼服。

  当重达十多斤的九翚四凤冠戴在头上,小丫头身子一僵,肩头以上便一动不敢动了。

  “既然当了这个皇后,该吃的苦就跑不掉。”

  韩桢调笑一句,牵住她微凉的小手走出寝殿。

  到底是皇家帝姬,仪态这方面确实非普通女子能比,只见她步态优雅,上半身却纹丝不动,嘴角噙着若有若无地笑意,行走之间,腰间玉佩叮当作响,声音轻脆动听。

  也不知练出这番仪态,小时吃了多少苦。

  有收获,必然有付出。

  就比如小荷月与笙奴,如今不也是每日随女官练习仪态么。

  每当看到她被绑着双腿,强逼着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时,闰娘都会心疼的抹眼泪。

  身为皇子皇女,享受了富贵,自然也付出一些。

  这是韩桢第四次祭拜天地了,娴熟了不少。

  在风雪中折腾了近两个时辰,才又回到宫中,接着祭祀太庙。

  结束了一天劳累,回到寝宫,赵富金就像一条咸鱼般躺在床榻上不愿动弹,连最爱的小狸奴都没亲热。

  寝宫偏殿,四个火炉散发着阵阵热浪。

  “小东西爬这么快了呀。”

  韩桢怀抱着小狸奴,看着几个儿女在厚实柔软的毛毯上爬来爬去,脸上挂着笑意。

  如今,狄家姐妹与安娘生下的孩子,都已经一周多了,正是闲不住的时候,看到甚么都想摸着往嘴里送。

  陪着女儿们玩闹了一阵子,就见刘昌凑上前,轻声道:“陛下,岳都帅到了。”

  “嗯。”

  韩桢点点头,将怀里的狸奴递到赵福金手里。

  延福宫大殿,岳飞垂手而立,健壮的身躯挺拔,如同一棵青松。

  韩桢嘴角含笑:“鹏举来了。”

  “臣见过陛下。”

  岳飞拱手见礼。

  韩桢摆摆手,招呼一声:“不必多礼,坐。”

  待到岳飞落座,一名宫女端上一杯热茶。

  看着岳飞黝黑沧桑的面容,韩桢感慨道:“岭南条件艰苦,鹏举这两年辛苦了。”

  “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陛下待我恩重如山,臣无以为报!”岳飞放下茶盏,神情真挚道。

  岳飞这个人是纯粹的,满脑子都是忠君爱国。

  前世,他是赵构一手提拔的心腹,所以赵构要北伐迎二圣,那他便北伐。

  南方集团逼着赵构杀他,他也没有半句怨言,交了兵权归京赴死。

  这也就是岳飞,除了他之外,南宋初年那些个地方军阀,赵构敢动哪个?

  换成张俊等人,保不齐就要再上演一遍黄袍加身的戏码了。

  “与朕详细说说岭南之事。”

  之前岳飞写过几份奏疏,不过讲的不太详细,只是大致汇报了一下远征军的进度而已。

  岳飞沉吟道:“岭南地貌迥异,与中原和北方大相迳庭,多山潮湿,草木遍地,毒蛇毒虫令人防不胜防,因此火器火炮无法使用,纯队也无法施展,所以臣以为花装最适合岭南。”

  韩桢点点头:“不错。”

  花装在小规模作战和遭遇战中,优势明显,适合多山密林地貌。

  但到了广袤的平原就不行了,那是纯队的天下。

  铺天盖地的骑兵列成横阵,冲锋之下,如山崩海啸。

  这也是为何,西军两次北伐,都被耶律大石打的哭爹喊娘的原因之一。

  外加童贯胡乱指挥,西军将士疲惫,缺衣少食,能赢才是见鬼了。

  不是西军多弱,也并非耶律大石有多强,而是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方面人家全占了。

  岳飞继续说道:“为了适应岭南、交趾以及大理等地作战,臣对花装进行了一些改制,以百人为一队,五队为一都,五都为一营,两营为一军。舍弃沉重的铁甲,改用皮甲,保证其机动性,将士皆配军工所新研制的强弩。”

  “若敌少,则围而歼之。若遇数倍之敌,则化整为零,遁入山中,以袭扰为主,截断粮道,不消数日,敌军军心必乱。”

  游击战!

  韩桢脑中瞬间想到这三个字。

  每个人配强弩,散入林中之时,如果敌军胆敢追击,那就是送死。

  可如果放任不管,便会遭到无穷无尽的骚扰,并且后方粮道也会随之被切断。

  这套战术放在其他地区,并不好用,可在岭南那十万大山之中,几乎无解。

  除非对方的军械和单兵作战能力,胜过远征军,但这不可能。

  在这个时代,满饷满粮,肉食豆腐不断,外加一日操练五个时辰,除了齐军没有任何一国和势力能做到。

  当然,这套游击战有个重点,那就是组织力。

  从化整为零各自为战,到重新集结结成战阵,需要中基层军官拥有极强的组织力。

  不过既然岳飞敢用这套战术,说明他自有手段解决。

  念及此处,韩桢抚掌笑道:“鹏举果然大才,看来让你去岭南练兵是对的。”

  岳飞谦虚道:“陛下谬赞,臣也不过是拾先人牙慧罢了。”

  韩桢摆手道:“鹏举不必谦虚,如今军部上下冲锋陷阵的猛将不在少数,独统一军,镇守一方亦有数位,但像鹏举这般下马可练兵,上马可统军的帅才,却唯你与韩世忠二人。”

  韩世忠也能练兵,不过他练兵只注重选锋,论军纪与军心,还是岳飞更胜一筹。

  在这个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的时代,能练出一支军纪严明的岳家军,足可见其能力。

  岳飞问道:“陛下,远征军已形成战力,何时对土番动手?”

  他性子沉稳,既然他都说远征军形成战力,那就说明随时可投入战事。

  韩桢说道:“约莫明岁四月动手。”

  再等等,如今高兮若那边进展顺利,大大小小的土番皆被渗透,不过有些土番渗透还不彻底,稳妥起见,等上几个月最好不过。

  “好。”

  岳飞点点头。

  又聊了几句,韩桢轻笑道:“你难得回京一趟,多陪陪老母和孩子,朕就不留你用膳了。”

  “臣先行告退。”

  岳飞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

  几日后的大朝会,一片其乐融融。

  国内稳中向好,虽然关中出现旱灾,可山东、江南以及两浙这三处粮仓却都丰收,所以影响不大,经过三年的休养生息,轻徭薄赋,河北两地已经做到自给自足。

  两湖开发进度喜人,云梦泽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河泥,就是最好的天然肥料。

  外部,西夏半死不活,金国忙着内斗,高丽与倭国相继称臣纳贡,尤其是倭国,往后每年都有百万斤的白银运回国内。

  在高庆裔与马扩的斡旋下,上京道草原六部归顺,其中最大的就是谟葛失部。

  葅尼格此人本就是骑墙望风的高手,如今金国面对齐国连战连败,以至于丢了西京道,耶律大石虽夺回了临潢府,可显然后继无力,只是勉强站稳脚跟,至于复国,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而齐国则愈发强盛,谟葛失部地处西京道与上京道交界处,归顺齐国也就成了理所当然。

  其实还有一点,那就是两年前耶律大石强行借粮之事,彻底将葅尼格得罪狠了。

  明面上不敢说甚么,私下里怕不是把耶律大石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如今,宇文虚中在边境开通互市,与谟葛失部等草原六部贸易

  延福宫大殿里,人人面上都带着喜色,今岁的分红比去年足足多了一倍。

  除此之外,商贸院还给五品以上官员,每人发了十斤香料。

  赵鼎捏着厚厚的红包,心中盘算着是否该在京城买一个小院了,想自己堂堂一部尚书,总租房也不是办法。

  况且,按如今的态势来看,这京师的房价还得涨,早买早享受,根本不会亏。

  “官家真大方呐!”

  姚平仲喜滋滋地数着青钱。

  关键这钱来的正大光明,不用提心吊胆的喝兵血,吃空饷,甭管怎么花,谁也挑不出理来。

  这时,他忽地发现刘锜从红包中抽出两张一千贯的青钱,鬼鬼祟祟的塞进鞋子里,随后又将红包重新封口,放入袖兜。

  姚平仲疑惑道:“你作甚呢?”

  “嘿嘿,俺家娘子管得严。”刘锜讪笑一声,旋即压低声音道:“哥哥,此事莫要传出去,给兄弟留些脸面。”

  他今岁刚和方家小娘子成亲,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方家小娘子甚都好,唯独在这方面管的严,想要用钱,自然可以,不过得说清楚用途,若是官员间正常往来,她绝不吝啬。

  可问题是,他时不时得救济大哥。

  刘锡在银行贷款买了房,如今日子过的紧巴巴的。

  “瞧瞧你那德行,真他娘的丢人。在家中,俺指东,你嫂嫂绝不敢往西。”姚平仲嗤笑一声。

  刘锜撇撇嘴,没说话。

  趁着他不注意,姚平仲默默抽出一张青钱塞怀里。

0665【为何不成亲,陛下难道不清楚么?】

  嗤!

  目睹了两人小动作的聂东,暗自嗤笑一声。

  两个怂货!

  他是有资格嘲笑两人的。

  早在前两年他就续弦了,对方是个寡妇,带着个小丫头,家世清白。

  虽说是小门小户,可却温柔体贴,将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与几房小妾相处和睦。

  当然了,女人嘛,勾心斗角在所难免,不过控制的很好,而且不会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这就足够了。

  念及此处,聂东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大朝会结束,自然就是饮宴了。

  方才升官进爵的李南嘉屹然不动,静静端坐在蒲团之上。

  凭着平定倭国之功,她的爵位从秣陵郡主升为了广陵开国公。

  其实郡主和开国公只差了一等而已,况且爵位高低要看前缀,最尊贵的爵位前缀乃是齐、晋、秦、宋、楚,这是春秋五霸的国名。

  比如李世民,登基之前被册封为秦王。

  杨广当皇子时,乃是晋王。

  再次一些,就是战国七雄中三家分晋的国名,燕、韩、魏。

  其中的代表是魏王曹操与燕王朱棣。

  一位皇子或官员受不受宠,看爵位封号便知。

  秣陵是金陵,数朝国都,而广陵则是金陵下辖的一个郡,所以从秣陵郡主到广陵开国公,实则是平替,看上去这次进爵对李南嘉有些不公平。

  可明眼人都看出了其中的意味,这是从女爵转为了男爵。

  所含意义,远高于爵位高低。

  此时,宫女太监们搬着矮桌进殿,开始布置。

  礼部官员也开始忙碌起来,宴席开始后,官员怎么坐,该坐哪,皆有规制,不得逾越。

  见到李南嘉神色淡然地端坐着,一名礼部官员微微皱了皱。

  正要开口训斥,却被一旁的同僚伸手按住。

  “嗯?”

  那官员面露疑惑。

  却见同僚微微摇了摇头,随后不动声色地指了指礼部尚书吴敏以及内阁几位首辅。

  见到朝中重臣视若无睹,他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明白了,于是便不再理会李南嘉。

  别看此次攻打倭国在国内并未掀起甚么水花,可却意义重大。

  以往打仗,都糜费巨多。

  毕竟,打仗打的就是钱,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一场仗打下来,保底几百万贯起步。

  可这次却不同,不但没花甚么钱,反而每年还有百万斤的白银收入。

  百万斤,不是两。

  如今市面上,一两白银的行情价是三贯钱。

  当然,这只是所谓的行情价,因为白银稀缺,实际换取的时候只会更贵,具体数额不断波动,高峰期时一两白银甚至高达五贯钱。

  一斤十六两。

  也就是说,李南嘉此举等同于每年给朝廷额外增加了近五千万贯的收益。

  五千万贯,比赵宋一年税收都多了。

  有钱腰杆硬,个人如此,朝廷亦如此。

  许多利国利民的政策,没有钱根本推行不下去。

  旱灾涝灾之时,但凡是个官儿都知道以工代赈是最好的法子,可朝廷没钱拿甚么赈?

  就光是这一点,朝中大臣们就不会说甚么。

  大佬们没意见,下面的官员即便有意见,也只能憋在心里,况且真惹怒了陛下,铁定没好果子吃。

  尽管这两年陛下收敛了性子,对待朝臣开始展现帝王权谋,以平衡为主,可杭州城外的乱葬岗里,还埋着数千颗人头呢。

  酒宴之上,群臣推杯换盏。

  匡子新端起酒杯,祝贺道:“李都帅,俺敬你一杯!”

  “同饮!”

  李南嘉今日也很开心,热浪以及上涌的酒劲,让她脸颊红扑扑的,一双凤眼略显迷离,看上去格外妩媚。

  不过匡子新却没甚么想法,主要是刘锜这厮,几杯猫尿下肚嘴巴就没了遮拦,导致李南嘉是官家的老相好这件事,军部上下都有所耳闻。

  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况且,俗话说的好,无风不起浪。

  酒后之言虽当不得真,可人家毕竟是一早就陪在官家左右的从龙之功,说不定还真有其事呢。

  一杯酒下肚,李南嘉脸颊上的红晕似乎又深了一分。

  ……

  “呕!”

  一处偏殿中,李南嘉一手扶着墙,一手扶着胸口,神色狰狞的干呕。

  她酒量并不好,因为少时师傅曾说过,酒色是武人的大敌。

  所以,她很少饮酒,即便喝也只是小酌几杯,以解心头烦闷。

  可今天着实是太高兴了,心中欢喜,因此面对同僚的敬酒来者不拒。

  吐完之后,李南嘉只觉浑身冒了一身冷汗,不过酒也醒了几分。

  “擦擦吧。”

  就在这时,一张帕子出现在自己眼前。

  “多谢。”

  李南嘉并未多想,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

  又缓了片刻,她才直起身子。

  看清递帕子的人,李南嘉一愣:“陛下,你怎地在此?”

  韩桢神色奇怪的看着她:“这是延福宫,朕在这很奇怪么?”

  “我……臣有些醉了,说话糊涂,还请陛下恕罪。”

  李南嘉捂着额头,劲酒上涌让她混呼呼的。

  见状,韩桢轻笑道:“你吃酒太实诚了,往后要学会取巧。”

  平日里吃酒还好,像这种场合,难免会被灌酒,不用取巧的法子作弊,酒后失态就不好了。

  尤其是大朝会的酒宴上,不管是他这个皇帝还是臣子,万一酒后失言说了甚么不该说的话,那就麻烦喽。

  “多……多谢陛下关心,臣晓得了。”

  李南嘉应了一声,迈着虚浮的步伐就要回大殿。

  “等等。”

  韩桢叫住她。

  李南嘉顿住脚步,缓缓转过头:“陛下还有何事?”

  韩桢说道:“此次征讨倭国辛苦了,在京师多住一段时日。你年岁也不小了,该寻个良人了。”

  这段时日,光做媒都做了好几起,索性顺带将李南嘉也安排了。

  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放。

  听到催婚,李南嘉心头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借着酒劲说道:“我为何不成亲,陛下难道不清楚么?”

  “蛤?”

  韩桢挑了挑眉。

  说完之后,李南嘉就后悔了,不过她本就是敢作敢当的性子,话既然出口,索性破罐子破摔,盯着韩桢的眼睛说道:“如今朝堂上下都在传我是陛下的老相好,如何成亲?”

  啊?

  韩桢微微皱起眉头,转头看了守在门外的刘昌一眼。

  他本想问问刘昌,是否有这回事,哪成想刘昌这厮会错意了,当即退到门外,还贴心的将门关上。

  哐当。

  随着关门声响起,李南嘉的身子微微一颤。

  迷离的凤眼中,带着三分惊慌,三分不解,三分茫然,还有一丝期待。

  啧!

  这他娘的叫甚么事儿。

  韩桢暗自撇撇嘴,略显歉意道:“此事朕倒是不知。”

  不用想,这事儿要么是刘锜,要么是聂东,反正肯定是最早一批随他起事的武将,除了他们,其余后来加入的人,压根就不认识李南嘉。

  不过既然已经发生了,眼下得想办法解决。

  念及此处,韩桢温声问道:“你是如何想的?”

  “我……臣觉得……觉得并未有何不妥。”

  李南嘉凤目低垂,磕磕巴巴地说道,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快要听不见。

  此刻,她只觉得心跳的极快,彷佛要冲破胸膛,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得。

  就她这副模样,还用说甚么?

  韩桢嘴角噙着笑,忽地伸出手,揽住她的腰肢,用力拉入怀中。

  一入怀,他就知道对方情动了。

  因为情动时的女子,身子是软绵绵的。

  赵富金姐妹如此,安娘如此,闰娘如此,就连麻舒窈这个小丫头亦是如此。

  挑起她的下巴,韩桢仔细端详着她的脸颊。

  若论容貌,不及赵福金那般精致,但一双凤目配上清冷的气质,却格外能引起男人的征服欲。

  韩桢微微低下头,印了上去。

  “唔!”

  李南嘉轻呼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许久之后,韩桢才抬起头。

  此时,他能明显感受到,李南嘉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整个人软绵绵的靠在自己身上。

  啪!

  揽着她腰肢的手下滑,在官袍下的翘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后。

  这巴掌彷佛拍在了魂儿上,让李南嘉身子再次一颤。

  韩桢轻声道:“今夜别出宫了,稍后让宫女带你去寒香阁。”

  延福宫很大,尤其是后苑,有殿十二,阁楼三十八。

  而后宫妃嫔拢共十人,所以大部分阁楼和宫殿动空着。

  李南嘉咬了咬唇,小声道:“外臣留宿宫中不合礼数,若是被同僚看到……”

  闻言,韩桢淡然道:“你不是说朝中私底下都在传你是朕的姘头么,即便被看到,也不会多嘴。”

  “嗯。”

  李南嘉想了想,觉得挺有道理。

  整理了一番衣裳,韩桢这才推开房门。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大殿。

  刚回来,他就被灌了三杯酒。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他虽取巧了,可也没少喝,黄酒后劲大,出了大殿后,寒风一吹,酒劲立刻上涌。

  刘昌搀扶着他,小声问道:“陛下,现在就去寒香阁么?”

  “嗯。”

  韩桢点点头。

  踩着被冻硬的积雪,韩桢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寒香阁走去,刘昌提着灯笼,紧跟在身侧,为其照明。

  寒香阁位于会宁殿西侧,位置比较偏僻,但却是冬日看雪景的绝佳场所。

  延福宫这十二殿,三十八阁,每一个都是精心设计选址,每一个都有其独特之处,比如扶玉阁,二楼主卧的窗子正对着内海。

  又比如芬芳,被花圃环绕,每到春暖花开之际,如身处花海之中。

  当年杨戬这帮太监为了取悦赵佶,可谓是下足了功夫,耗费了无数钱财。

  ……

  李南嘉坐在妆奁前,缓缓梳着头发。

  沐浴过后,只穿着白色的里衣,此刻端坐在那里,臀儿肉受到挤压,像两边扩散,配上纤细的腰肢,背影如同一个葫芦。

  脸颊上的红晕并未褪去,反而更加浓郁了。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高挑眉下,是一双丹凤眼,高挺的鼻梁搭配微薄的嘴唇,显得整张脸有些冷。只不过,此刻她面若桃花,眼中弥漫着一层雾气,清冷中透着妩媚。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已经是成过一次亲的人,此刻却无比紧张。

  自己心里何时有官家的?

  李南嘉无意识的梳着发丝,脑中想着。

  好似是在历城郡外,自己被一槊抽飞。

  当时自己躺在地上,仰视着那道手持大戟的英武身影,心中第一次升起一股无力感。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哪怕面对西军围城,无数次陷入西军潮水般的攻势中,她也未曾有一丝退缩和胆怯,脑中只想着杀敌,西军凶猛,可她却丝毫不惧。

  但官家那一槊,却让她明白,自己苦练多年的武艺是多少可笑,多么不堪一击。

  从那时起,心里便有了官家的影子。

  后来去益都,讨差事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想见一见官家。

  哪怕两人并未说上几句话,可她却觉得很满足……

  噔噔~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将她的思绪拉回。

  下一刻,卧房门被推开,李南嘉心头一颤,握着象牙梳的手也不由顿住了。

  脚步越来越近,在自己背后停下。

  紧接着,一双大手从背后揽住自己的腰肢,抚在小腹上。

  还不待她反应,整个人便腾空而起,被抗在官家肩头。

  “夜深了,早些歇息。”

  韩桢说着,顺手扇灭了蜡烛。

  卧房瞬间陷入黑暗之中,李南嘉凤眼迷离。

  官家还是那般霸道,还是那般令自己着迷。

  将李南嘉扔到床榻上,韩桢欺生压了上去,扶着小脸印了上去。

  每个女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魅力。

  安娘的臀、陆甜的腰、麻舒窈的嫩、傅清漪的媚骨天成、闰娘的细枝结硕果、赵福金的明艳动人……

  而李南嘉,与他之前的女人截然不同。

  肌肤细腻,却并不滑嫩,反而极具弹性,微微用力,就能感受到肌肤下蕴含的力量,如同一头雌豹。

  到底是习武之人,非寻常女子能比,两人一直折腾到四更天,才沉沉睡去。

  ……

  翌日。

  韩桢在轻轻地敲门声中睁开眼睛。

  在他身边,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露出半张脸,正睡的香甜。

  瞥了眼窗户,发现窗外还是灰蒙蒙的。

  “进来!”

  听到吩咐,下一刻门被推开,两名宫女端着铜盆和牙膏牙刷走进来,伺候他洗漱更衣。

  韩桢问:“现在是甚么时辰了?”

  门外传来刘昌的声音:“回禀陛下,寅正一刻。”

  “嗯。”

  韩桢点点头。

  昨日是年三十,结束之后官员们休沐过年,可他却不得清闲。

0666【新妹妹】

  贴门神、挂桃符、燃爆竹……

  这些不仅民间百姓要弄,皇帝也不例外。

  皇宫以及艮岳、琼林苑等一众皇家林园,都是皇家私产,他这个皇帝要挨个去一趟。

  此外,还要驾龙辇巡城一圈,赐福百姓。

  这些属于无关紧要,却又极具意义,不得不做的事情。

  哪怕是赵佶这样的懒狗,每到大年初一依旧照样跑前跑后。

  不过他比韩桢会享受,在宫中都坐御辇,更别提外出了,也就挂桃符,贴门神的时候下来动动手。

  “嘤~”

  一声无意识的轻呼,在床榻上响起。

  李南嘉缓缓坐起身,一头青丝散发在肩头,清冷的脸庞上多了一丝成熟妇女的妩媚,裸露在外的香肩兼具女子的柔美和力量感。

  韩桢问道:“怎地不多睡一会儿?”

  李南嘉一手扶着被褥,盖住肩部以下:“习惯了,往日每到这个时辰就会醒来练功。”

  韩桢吩咐道:“眼下还在,多睡一会儿,等我回来,带你见一见富金她们,今天就留在宫中过年。”

  似乎是昨夜坦诚相见,李南嘉表现的很自然,并未有丝毫羞涩,大大方方地点头答应。

  她的性格就是如此,敢爱敢恨。

  等到韩桢走后,李南嘉也起床了,让宫女找来一套劲装穿上后,便来到阁楼小院练武。

  这是她自小养成的习惯,十八年如一日,早已深入骨髓。

  一天不练,反而浑身难受。

  只是如今斩马刀不在身边,李南嘉只得打了一趟拳。

  到底是自幼习武,昨夜喝了那么多酒,又与韩桢折腾了一两个时辰,第二天照样精神奕奕。

  一趟拳打的虎虎生风,劲气外放时,衣袖摩擦空气甚至发出阵阵锦帛撕裂声。

  两个宫女看的目瞪口呆。

  待到李南嘉打完,立刻迎上去,拿着帕子帮忙擦汗。

  一名宫女满脸敬佩道:“娘子好厉害,怕是宫中的带御器械都比不过呢。”

  李南嘉接过帕子,擦拭着汗水,口中轻笑道:“这套拳只是架子货,舒展筋骨而已,真正搏杀用不上。况且,带御器械乃武人巅峰,我岂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自幼习武,她最清楚男女之间的差距。

  比如那柄斩马刀,孙志等人单凭臂力便可挥动杀敌,但她不行,必须得借助身法,调动全身的力量。

  而带御器械,那是千万里挑一的绝世天才,完全没有可比性。

  另一个宫女说道:“奴婢也看过带御器械和陛下练功呢,慢吞吞的。”

  “他们练的是内家功夫,大不同。”

  这两个宫女是外行,也就看个热闹,所以李南嘉并未过多解释。

  回到阁楼,在宫女的伺候下沐浴更衣后,便在卧房静静等待官家回来。

  一直到临近正午,韩桢才回到延福宫。

  见她依旧穿着那套官袍,韩桢并未说甚么,领着她一路来到蕊珠殿。

  大殿里,热浪滚滚。

  赵富金穿着大红的棉衣,正娴熟的指挥宫女布置大殿。

  新年新气象嘛。

  “夫……陛下。”

  见到韩桢回来,赵富金心下一喜,可是当看到身后一席官袍的李南嘉时,立即改口,欠身行了个万福礼。

  私下里没外臣,喊夫君自然无妨,显得亲昵。

  可当着外臣,她这个皇后还是得顾及形象。

  “爹爹!”

  笙奴和小荷月却不管那么多,欢呼一声后,便一左一右抱着他的腿。

  韩桢介绍道:“用不着多礼,这是你的新妹妹。”

  新妹妹?

  赵富金先是一愣,旋即立刻明白了。

  回过神后,她欣喜地拉着李南嘉的手,打趣道:“嘻嘻,原来妹妹是夫君的老相好。都说金屋藏娇,怎地夫君将妹妹藏到朝堂上了。”

  对于陆甜之事,韩桢并未隐瞒她。

  所以在得知李南嘉这个海军都帅是夫君的女人后,没有丝毫惊讶,毕竟陆甜不也是朝廷命官么。

  李南嘉倒是显得有些拘束,或者说不自然,想要行拱手礼,又觉得不太合适:“臣……我……见过皇后娘娘。”

  “都是自家姐妹,在后苑之中不必多礼。”

  赵富金摆摆手,旋即拉着她进了自己的寝宫。

  等两人再次出来时,李南嘉的发髻上多了一根金钗。

  赵富金很喜欢给夫君的嫔妃们送钗子,这后宫之中,基本都送过,连她姐姐赵福金也不列外。

  不多时,安娘等人陆陆续续都来了。

  赵富金拉着李南嘉的手,为众女介绍了一番,反倒省去了韩桢不少事儿,专心陪着儿女们玩闹。

  用过午饭,一群女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尤其是当得知李南嘉以前是匪寇头子的时候,一个个双眼放光,连连追问。

  匪寇啊,她们以前只在话本里见过。

  况且,还是女匪寇。

  一时间,大殿中变成了茶话会,一众嫔妃吃着点心茶果,听李南嘉讲述曾经在黑山寨的日子。

  一旁的地毯上,韩桢盘腿坐着,怀里抱着小荷月,背上趴着一个笙奴,还有几个小家伙不断扭着白白胖胖的身子往他身上爬。

  不管再怎么忙,他每天都会抽出一点时间陪陪子女。

  这是必要的亲子互动。

  都说皇家无情,当了皇帝后,他开始深有体会,毕竟嫔妃多,子女也多,一大帮孩子,他不可能如民间那般,对某一个倾注大量的时间,所以韩桢只能尽可能的陪伴每一个子女,让他们感受到父爱。

  并且,让他们在一起玩闹,从小培养感情。

  就在这时,赵富金忽地问道:“夫君呀,妹妹往后是住在宫里,还是回去上差?”

  闻言,韩桢看向李南嘉:“你是怎么想的?”

  之前他问陆田,愿意的话,就把她接进宫里。

  不过陆田拒绝了,只是说在外面自在惯了,而且也挺喜欢密谍司这份差事,觉得能帮到韩桢。

  “我都行。”

  李南嘉眼中闪过一丝娇羞。

  事实上,自从赵宋灭亡后,一直支撑她的执念消失了,便一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之所以选择待在军中,不过是为了借助刀尖舔血的刺激,来消解心头苦闷罢了。

  接着领兵征讨倭国,受封开国公,成为第一个在大朝会中与群臣宴饮的女子。

  毫不夸张的说,作为一个女子,除了武则天、刘娥等少数几人外,她已经足够出色了,即便是惜字如金的史书,也会留下她的名字。

  所以,在这方面,她已经无欲无求了。

  尤其是昨夜敞开心扉,与韩桢欢爱后,只想着守在他身边。

  见状,韩桢岂能不明白她的心意,点头道:“那就留在宫中罢。”

  “嗯。”

  李南嘉微微颌首。

  赵富金轻笑道:“稍后我就命人登记造册,送往礼部。往后妹妹还能教孩子们拳脚,强身健体。”

  “等过完年节,南嘉把手头上的差事交接一下。”韩桢顿了顿,问道:“都帅之职,你觉得谁可接任?”

  闻言,李南嘉沉吟道:“孙志,论能力论功绩,都足够升任都帅。”

  韩桢摇摇头:“就算你不提,凭借这次征讨倭国的功绩,我也打算升任他为都帅,独统一军,除他之外,还有何人?”

  随着海外驻地越来越多,海军扩军是必然,早在两个月前,他就与军部讨论过提拔孙志为都帅之事。

  “王兴。”

  李南嘉沉思片刻,说出一个名字。

  韩桢轻笑道:“我以为你会举荐周雄。”

  “周雄不行,勇猛有余,但却过于冲动。相比之下,王兴则沉稳许多,有乃兄之风。”这二人都在她麾下任职,所以她很清楚两人的品性。

  王兴是王渊堂弟,常年累月跟在兄长身边,耳濡目染之下,遇事镇定,决议果断,颇有大将风范。

  “王兴资历尚浅,功绩不够,提他上去只怕无法服众。”韩桢抓住小荷月捣乱的小手,想了想说道:“这样罢,都帅之职你继续担着,暂时不用卸任,以养病为由,将大小事务慢慢交予王兴处理,待他立下军功,便可顺势调任了。”

  “这个法子好。”

  李南嘉双眼一亮。

  人么,都是习惯折中的。

  你想在房子里开扇窗,一定会有人反对,可如果你说要掀了房顶,那他们一定会劝你开扇窗。

  这个法子,韩桢屡试不爽。

  ……

  ……

  “稀奇,真是稀奇!”

  “直娘贼,莫不是汉家遗民?”

  范恒看着眼前的印第安人,口中啧啧称奇。

  虽说对方脸上涂抹了白的黄的颜料,头上插满羽毛,打扮得如同开屏孔雀一样,可对方那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特征却一览无余。

  自打登陆美洲,已经过去两个多月。

  不过范恒并未冒进,而是在海湾处修建了一个简易军营与港口,直到最近这半个月,才将随军水师与船员分成数个小队,以军营为圆点,不断向外探索。

  就在今日,其中一支小队带回几名当地土人。

  很显然,这些印第安人也很奇怪他们的长相与自己相似,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爆发冲突。

  其中一名最高大的印第安人叽哩呱啦说了一串话。

  此人身上的羽毛最多,也最华丽,身上也有一件蔽体的麻布,背后背着一根长弓,不像其他蛮子,只有一个兜裆裤,除此之外浑身都赤裸着,想来地位不低,应该是这帮蛮子的首领。

  范恒皱起眉头:“说的什么鸟语,比倭国语还坳口。”

  见状,那印第安人又重复了一遍,同时双手不断比划。

  “范相公,这鸟厮好似是在问咱们从哪来。”一名水师士兵摸着下巴说道。

  范恒觉得有道理,于是手指向大海的方向,大声答道:“我们从中原来。”

  那名印第安人竟然听懂了他的意思,露出惊奇的表情。

  不得不说,在语言无法沟通的情况下,手势加表情依旧能传达一些简单的意思。

  但也仅此而已了,接下来双方鸡同鸭讲,互相听不懂。

  折腾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开饭了。”

  这时,厨子吆喝一声。

  范恒心念一动,吩咐道:“给这几个蛮子装些饭菜,再拿五瓶肉罐头来。”

  闻言,郑达夫皱眉道:“还不知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粮食和罐头得省着些吃,给蛮子作甚。”

  罐头如今不多了,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现在要便宜蛮子,他自然不愿。

  范恒轻笑道:“如今咱们两眼一抹黑,这鬼地方与中原完全不同,许多野兽与草木咱们别说见了,简直闻所未闻,单靠咱们想找到官家所说的东西,要找到猴年马月去。这些蛮子是当地人,肯定比咱们清楚,打好关系能省不少事儿。”

  这两个月里,已经病倒了一批人了。

  有些是误食了不知名的野果,有些则是被毒蛇毒虫咬伤,关键野果和毒蛇毒虫的品种,随船医师压根没见过,治疗起来无从下手,只能凭症状下药。

  “说的也是。”

  郑达夫想了想,点头应道。

  不多时,船员便端来的饭菜和罐头。

  饭是杂粮蒸煮的,饭上还卧着几根咸菜与一大片烤的金黄的野猪肉。

  “给。”

  范恒端起一碗,递给那名首领。

  首领先是一愣,指了指碗后,又指了指自己。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首领很开心,双手交叠抚在胸前,微微低头,随后才接过碗。

  本来范恒以为这些未开化的蛮子应该会直接用手抓着饭吃,不曾想那首领竟从腰间悬挂的兽皮小包里,翻出一个勺子样的餐具。

  勺子造型略显怪异,是用贝壳与兽骨制作,制作手艺意外的不错,看上去还挺精致。

  首领盘腿坐在地上,握着勺子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期间还抬起头,叽哩呱啦吃了几句,虽听不懂,不过看表情似乎是在称赞。

  一顿饭吃完,这些印第安人的眼中充满了善意。

  范恒又示意他们尝一尝罐头。

  那首领动作笨拙的打开罐头,用勺子舀了一块肉送入口中,顿时双眼一亮。

  罐头肉的味道很好,别说这帮印第安人了,就连范恒等人都爱吃。

  尝了两口,他就停下动作,将灌口重新盖上,似是打算带回去再吃。

  对此,范恒倒是无所谓。

  这帮印第安人又待了一阵,眼见太阳快落山了,起身离去。

  第二天,这些印第安人又来了,还带来了一头貘。

0667【小娘子,请留步!】

  “这帮蛮子竟还知晓礼数。”

  郑达夫看着这帮蛮子脸上的笑容,摸着拉碴的胡须说道。

  昨日吃了他们的饭和罐头,今日就带着礼物上门了,比之在好望角时见过的昆仑奴要好不少。

  那帮昆仑奴一个个好吃懒做,与猪狗无异。

  一众士兵和船员则围着貘,面露惊奇,窃窃私语。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怪异的野兽,似犀又似熊,似猪又似牛,简直就是民间传说中的四不像。

  而范恒则和那名首领套近乎,两人虽语言不通,可用手比划,还是勉强能传达一些意思。

  临走时,范恒送了一小包食盐当作回礼。

  如今,随着晒盐法与流水线作业在国内盐务推广开,食盐的产量大大提升,价格也一路下滑,受益最大的自然就是民间百姓。

  以往盐贵,是因为朝廷三分之一甚至近半的税收都来自盐税,即便食盐的制造成本没多少,但在朝廷的管控下,盐价一直居高不下。

  外加打击私盐,盐税顺理成章的成了朝廷敛财的手段。

  说白了,就是在变着法剥削百姓。

  这一情况,在齐国得到了改善。

  倒不是说在齐国盐税就不重要,也很重要,占到朝廷全年税收的五分之一。

  不过韩桢搞出了精盐,多了几道提纯的工序,然后价格高了几十倍,卖给富人。

  等同于劫富济贫了。

  把从富人那赚的差额,补贴到了百姓身上,让他们能享受到低价食盐。

  尽管范恒送的是粗盐,可对印第安人来说,那就是品质极好的精盐。

  只是稍稍尝了尝,那名首领便喜不自胜,再次双手交叠行礼。

  人情么,就是有来有往。

  半个月时间,范恒就与那群印第安人彻底混熟了,甚至还被邀请到部落里用餐。

  参观了一遍对方的部落,范恒对这些蛮子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他们有一定的文明,懂得礼义廉耻,不过显然才刚刚起步,整个部族中竟见不到一件铁器,倒是有一个造型怪异的青铜面具。

  住所是皮毡,不管是生产工具还是武器,多为骨制品。

  从多方面来看,类比中原的话,此时这些蛮子处于殷商时期。

  除此之外,范恒还意外发现了这些蛮子种植的粮食,其中一种埋于地下,一株可产5-8枚果实,大者如拳头,小者如鸡子,用白水蒸煮过后,香甜软糯。

  这……不就是陛下所说的土豆么?

  这个发现让范恒欣喜若狂,开始下苦工,学习这些蛮子的语言。

  仅仅找到土豆还不够,还要学习种植之法,此外玉米、番薯、金鸡纳树等目标还没有着落呢。

  ……

  两个月匆匆而过。

  如今,范恒已经能与蛮子交流了,虽然还有些磕磕巴巴,但日常交流没什么问题,实在不行还有手语和表情。

  那名首领叫阿务纳,是部族新任的头人。

  头人并非世袭,而是上一任头人老了之后,由部族中最强壮,最勇猛的族人担任。

  因为部族之间时常爆发争端,外加猛兽的袭扰,所以头人的职责是保护部族。

  据阿务纳说,他们的祖辈起初并不居住在这里,而是大陆的最南端,只是在部族争斗中输了,大量族人被俘,剩下的人一路北逃,最终来到此地定居。

  范恒口中的玉米和红薯,确实存在,不过他们没有种子,想要的话,只能越过重重雨林,翻过高山,前往大陆南端求取。

  范恒问有多远,阿务纳支支吾吾地说不清。

  一番连说带比划,最后得到一个模糊的数字,两年!

  郑达夫得知后,撇嘴道:“去他娘的两年,两年足够老子从泉州走到高丽了。”

  他不信这鬼地方有这么大。

  范恒沉吟道:“此地与中原不同,密林遍布,道路险阻,远应该不会太远,俺估摸着顶多几百里路,但想要穿行,恐怕确实得一两年。”

  在此地待了小半年,他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

  气候湿热无比,密林遍布,茂密的灌木将地面彻底遮盖,还得防备毒蛇毒虫与猛兽,一天下来最多走十多里路。

  “咱们可以乘船绕过去。”郑达夫提议。

  “不妥。”

  范恒摇摇头,正色道:“咱们如今只剩两条船,对这片海域的洋流、暗礁、季风、海线长短都不了解,贸然行动,一旦出现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郑达夫气馁道:“那怎么办?”

  范恒说道:“回去!”

  “回去?”

  郑达夫一愣。

  “对,回去。”

  范恒郑重地点点头,解释道:“出发之前杨相公特意交代过,咱们这一趟,主要是以探路,能找到美洲最好,找不到也可积攒经验。眼下最重要的是海图,只要将海图安稳送回国,朝廷后续就会派遣更多的船只前来。”

  “咱们不但抵达美洲,绘制了海图,还找到土豆,已是大功一件,凭此功绩,郑兄回去之后,升任一军副将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倒也是!”

  郑达夫摸着脑袋,嘿嘿一笑:“那咱们甚么时候回去?”

  范恒胸有成竹道:“我打听清楚了,再过一个月,夏季就结束了,季风会朝北方吹,咱们趁着季风出发。”

  “俺听范相公的。”

  郑达夫语气中透着信任。

  他只负责杀敌,至于回家,就得全看范恒的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范恒等人也没闲着,除了土豆之外,还收集了上百种植物的种子。

  他们虽然不懂,但阿务纳这些当地土人认识啊。

  凡是当地土人食用的野果和植物蔬菜,全部带回来,有种子就带种子,没种子连根移栽到船上。

  如果不是船上实在放不下,他都想带上一些异兽献给陛下。

  一个月后,季风如期而至。

  在阿务纳不舍的目光中,两艘大船扬起风帆,缓缓驶离海湾,最终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

  ……

  ……

  广南西路。

  十万大山,绵延不绝,巍峨雄壮,连亘千里。

  淅淅沥沥地春雨笼罩了桂州城。

  一名身材妖娆的小妇人手持雨伞,款款走在街道上。

  扭动的腰肢如水蛇一般,浑圆的翘臀在襦裙下若隐若现,引得一阵炙热的目光。

  小妇人却浑然不觉,那双桃花眼,配上远山眉,彷佛能把人的魂儿给勾走。

  眼见小妇人走进一个小巷,一名尾随她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了。

  他搓了搓手,快步跟了上去。

  见状,路边茶楼的茶博士不由发出一声叹息。

  唉,被罗麻子盯上,这个小妇人算是毁了。

  一想到如此妖娆妩媚的小娘子要被糟蹋,茶博士的心里就有些酸。

  “入你娘的罗麻子!”

  茶博士在心中恶狠狠地骂了一声,旋即在掌柜的催促声中,换上一副笑脸,去给客人续茶。

  小巷里。

  雨水顺着两旁屋檐流淌而下,如珠落玉盘。

  “小娘子,小娘子,请留步!”

  罗麻子一边喊,一边快步追上去。

  本以为对方会加快脚步,没成想那小娘子竟真的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那双水润的桃花眼好似带着笑意,声音软糯地问:“大官人唤奴家何事?”

  听到声音,罗麻子只觉得浑身一阵发麻,连骨头都酥了。

  快步走上前,他举着伞笑嘻嘻地说道:“小娘子,俺新买的画眉鸟不见了,好似飞进了小娘子的裙摆里,能否让俺找一找。”

  “呀!”

  小妇人轻呼一声,旋即捂着嘴吃吃地笑:“大官人想找画眉,自是无妨,不过此地有些不方便哩。”

  罗麻子顿时大喜,竟遇到个骚货,于是伸出手朝着那张瓜子脸探去。

  小妇人水蛇腰微微一扭,避开了他的手,桃花眼眨了眨,说不尽的风流。

  咕咚。

  罗麻子咽了口唾沫,忙问道:“小娘子觉得哪里方便?”

  “不如去奴奴家里罢。”小妇人说道。

  罗麻子心里一紧,升起一股警惕。

  他娘的,该不会是遇到拍仙人了罢?

  不过转念一想,即便是又如何,自己舅父乃是桂州团练使,这桂州城里谁敢不给自己三分薄面?

  念及此处,他问道:“你家中无人?”

  “奴那死鬼在家。”

  “既在家,为何还要俺去,小娘子莫不是消遣俺?”罗麻子微微皱起眉头。

  小妇人语气幽怨道:“你们这些臭男人,不就喜欢当着奴家那死鬼的面么。”

  嘶!

  罗麻子倒吸了口凉气,只觉自己捡到宝了。

  这个女人太他娘的骚了!

  见他双眼赤红,小妇人嫣然一笑,举着伞快步朝巷子深处走去,罗麻子如同丢了魂一般,快步跟上。

  也不知怎地,那小妇人明明步伐不快,可那小腰怎么抓也抓不到。

  很快,小妇人推开一扇门,进门之前,还回眸瞥了他一眼。

  罗麻子心头火热,他玩过不少女人,但这么漂亮妖娆,这么骚的还是头一回儿。

  快步跟进门,他只觉肋下一凉,旋即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跌倒在地上。

  浑身上下无比酸麻,连动一动小拇指也做不到。

  小妇人头也不回的吩咐道:“下手分寸些,莫要弄死了,此人舅父是乌蛮(彝族)首领,留着有大用。”

  “是。”

  两道声音响起,随后一左一右拖着罗麻子的腿,消失在左侧的房中。

  正屋客厅之中,一名中年人端坐在椅子上,默默吃着茶。

  他穿着一身玄底官袍,金线在胸口处勾勒出一头犀牛。

  “林百户。”

  见她回来,中年人放下茶盏,打了声招呼。

  林婉婉收起雨伞,妩媚地小脸上扬起一抹笑意,扭着水蛇腰来到茶桌另一侧坐下:“黄百户前来所谓何事?”

  见到这一幕,黄百户微微皱了皱眉,心下颇有些看不起对方。

  邪教就是邪教,即便当了官儿,还是这般放浪形骸。

  对方的神情,林婉婉尽收眼底,却丝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冲泡了一杯热茶。

  黄百户问道:“朝廷近期打算对两广动手,千户命本官来问一问,是否准备妥当了。”

  “差不多了,再有月余便可收网。”

  林婉婉把玩着茶盖,在茶盏上不断转动。

  黄百户正色道:“兹事体大,本官要知道确切日期,而非这等模糊不清的敷衍之词。否则出了差池,你担待不起。”

  “你在威胁我?”

  林婉婉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问道。

  黄百户只觉被一条毒蛇盯上,头皮一阵发麻,不过他还是壮着胆子道:“不是本官威胁林百户,而是上头下达的命令,若坏了官家的大事,不仅仅是你们,本官的脑袋也保不住。”

  想起官家以及那些带御器械,林婉婉心头升起一股无力感,摆摆手道:“你先回去,确切日期过几日我会派人告知你。”

  “既如此,本官先行告辞了。”

  黄百户拱了拱手,起身离去,似乎不想在此地多待一秒。

  穿上蓑衣,戴上斗笠,黄百户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小院中。

  目送对方离开,林婉婉撅起嘴,小声嘀咕:“还以为当官有多好顽儿,谁想到这么无趣,跟头牛一样不得安歇,身后还有鞭子抽。”

  发泄了一通心中怨气后,她唤来两名手下。

  两人皆是女子,容貌虽不及她,但妩媚的气质更甚一筹。

  这二人出自红莲堂,修的乃是欢喜禅,讲究肉身布施,玩弄男人的手段一等一的好。

  凡事体会过红莲堂天魔舞的男子,寻常女子再也入不了眼,只能一步步沦落,最后堕落为沉溺色欲的傀儡。

  林婉婉交代道:“尽快将罗麻子调教好,此外通知邕州的蓝莲堂堂主,让他准备随时动手。”

  “是!”

  两女点头应道,随后其中一人说道:“百户,悟道香与迷魂香不够了。”

  林婉婉吩咐道:“省着些用,稍后我去信一封广州,找千户调一些过来。”

  待到两名手下离去,她回到书房,拿起毛笔开始写信。

  很快,一封梅花小楷的密函就写好了。

  吹干纸上的墨迹,林婉婉交给麾下,用飞鸽传书送往广州。

  看着窗外的雨景,她伸了个懒腰,语气娇憨道:“佛母也真是的,当甚么官么,入后宫不是更好,只要把皇帝伺候好了,日子多清闲惬意。”

0668【谁才是桂州的天】

  作为广南西路的治所,桂州的情况极为复杂。

  因为此地生活着大大小小二十几个部族,其中最大的就是乌蛮族。

  乌蛮族人口约莫万余,族人性情彪悍,时常因猎场和水源等问题与其他部族发生争端。

  广南西路多山,适合耕种的平原就那么些,想养活部落里的人,光靠种田不可能,还得打猎。

  所以,每个部

  沈槐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是在从齐凛口中得到证实以后,还是不免感慨了一番。

  体面始终没有里子着实,黑鬼连续以来觉得的一个真谛,由于他的父亲历来都是如许做的,并且很胜利,以是他不但学着做了,加倍这一真谛在很大水平上发挥光大,因而后来的路途上,他有了许多与无耻相关的名号。

  确实,虽然这一场赢了,但是幕后的阴谋丝毫未知,接下来对方的行动同样摸不清楚,只能说,破坏了对方的一场行动。

  看到木盒落入楚铮的手里,老者又惊又怕,惊的是楚铮的速度,害怕的是丢失了木盒里的灵药精华,自己回去怎么向渔翁交代呢?

  花无缺双眼微眯,关海铜突然冲着花无缺诡异一笑。花无缺心里一股危机感油然而生,双手挡在胸前。关海铜一拳轰出打在花无缺手臂上。

  里面写着的并不是什么胭脂水粉,更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份药方。

  先不说上次在青冥之林中发生的事情,那天逸更是三番两次地救了自己的性命,林毅不可能是个施恩不报之人。

  看出这一层意义后,赵恒马上忧虑起来,深怕林菲被林天骗了,但其时七嘴八舌,也只得耐着性质且归处分了少少事物后,才赶来见林天。

  这是她来了这么久,除了夜轻鸢之外感觉到的第二个有善意的人,他能直言不信那些黑料是真的。

  并且林天还以为,与这些三十多岁的人角逐十八个名额,反而更有挑战性了。

  “呵呵,看来,神剑侯是要拼命了吗?”一个异次元空间之中,一道身影矗立在一片剑的世界之中,在他的身后还有着十万左右的铁血兵马,他俯视着自己元神神识透过异空间看到的一切,冷笑道。

  想起这事,她又立即吩咐赵龙生去给桔子他们打电话,让桔子把罗红兰他们都喊来。

  同样的,作为当今的皇帝,即使古霄发自内心的不喜欢权势,但是他也必须要为自己的身份负责。正所谓立场决定一切,古霄从来都不会背叛自己的立场,他所做的一切,基本上都是为他的立场所服务的。

  有人说杨青这位十大核心弟了的风格就是静如处子动若猎豹。狠如虎狼重如巨钟。除非是同层次,不然,基本上几招就能结束战斗。

  “好吧。”墨羽知道她是想让自己在狄喆那里表个态,如果是他派人去的话,也就是告诉狄喆,自己不会和鬼姬一伙。

  有干扰虫在,超脑就不得用,光甲再厉害,弹药和能量用完了也就是堆超合金而已。

  开云王不敢出手了,他要在这时候攻击凌寒,必然会被卷进天劫中去,而在这个基础上放大的圣王劫开云王根本不敢想像那会有多么可怕。

  至于说炸弹跟手榴弹手雷这些制作原理叶君天倒是不缺,因为,作为前世资深航天员的叶君天也是一个军事发烧友。

  “嘶——”众人吸了口气,这两样东西放在亦麟大陆,确实是足够让人疯狂的东西了。

0669【是要杀官造反么?】

  半个时辰后,三百乌蛮士兵入城。

  “随我去府衙要人!”

  烧刀白是烈酒,此刻普桇酒劲正上头,大手一挥,率先朝府衙走去。

  三百人并不多,可在城里,就显得浩浩荡荡了,将街道堵的严严实实。

  很快,一众人来到府衙。

  “你们守在外面,普贺你带二十人随我进去。”

  普桇吩咐一声,大

  “先生,这件事情主要是我在做,阿强是无辜的,你放过他吧。我给你跪下了。”老者说道,作势就要给许羽跪下。

  这座祠堂早就被他们变成了一座鬼庙,这里的阴煞之气会帮他们削弱不少千年桃木剑的威力。

  然这些人终归又与受邀之人不同,能不能进入名册一同考核,还需另外把关,西边有处偏殿,用于重大节庆日赛马射击所用,如今空着,正好派上用场。

  “他的功夫就有这么好?比你的还好?”白青的语气让南星很是不以为然。

  他想要逃窜,想要用出来自己的遁术,结果却发现,在这里施展法术的话,竟然会有一些迟滞。

  多余听懂了,收敛了一下自己过于深沉的神色,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乖巧地跟着她往庙外走。

  王瑜下意识想点头,可一对上那双漆烟平静的桃花眸,不知为何,却僵住了。

  薄司卿觉得有可能是因为今天气温过高,把他脑袋热的不清醒的缘故。

  而这个时候那个马尾主播才是走了进来,只是还没来得及跟楚河打招呼,他就已经进入了后厨。

  果然,这紫薇大帝已经将目标对准了秦王,想要借用秦国的灭亡和秦王的死,来真正让紫薇星的权利化落实。

  李悦他是疯了吗?不此其它国家,就连凤凰卫视自己的直播节目里,嘉宾们都有点看不懂了。今天的嘉宾不是别人,正是局座张召忠与宋晓军。

  没错,这就是陈不见加入的防止玩家通过登陆领币系统,进行刷币的防刷机制。

  六子也有心趁机离开,但是又不敢,缓缓的从地上爬起来后,偷偷用眼睛瞄着,看薛晨的脸色。

  薛晨闭着眼睛,轻声的念叨起来,燥热的内心也渐渐的安稳了一下,一脸念了七八套顺口溜一样的词汇后睁开了眼,准备起床去晨练。

  “我相信我能阻止你,我也相信李悦可以战胜一切。胜利只会属于我们,虽然后果可能很严重,但是为了明日的和平,我觉得这非常值得!”机器并没有退缩,反而这让他更加的充满斗志。

  鸿蒙之心的魔物就是从鸿蒙地带中入侵而来的,那里是魔物的老巢,黑暗中生存着可以与仙君一战的魔王,甚至是与仙尊相当的魔帝。

  正院守门的两个下人自然也知晓,与其他人事不关已的看戏心理不同,他们心里多少是有些忐忑的,毕竟住在西院的那位是先来过这里,之后才出门的。

  从大皇子鼓动手下官员告状,到德郡王世子被劫,再到今日大皇子送来刺客,所有事情,几乎矛头都指向太子。

  荣盈盈的眼睛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勉强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显然还是不信,只是前面把话说得太满,不好再去追问了。

  下一刻,林飞双手握住长矛,对着飞来长矛击出,普普通通长矛,在他手中却有着神威莫测。

  罗夫人正想开口继续缠着太夫人改变主意,却见余嬷嬷捧着一张拜帖走了进来,看样子应是有事禀告,让她只能暂且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请假一天!

  RT

0670【去你娘的朝廷命官】

  是夜。

  普桇坐在滑杆上,屁股下垫着软垫。

  经过十来天的休养,杖刑的伤势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原本皮开肉绽的屁股,也已经彻底结痂,只待这些痂脱落,就能彻底恢复。

  骑马肯定是没法骑,趴着也不方便,毕竟今夜要干大事,有损自己的威严。

  所以,只得坐在滑杆上,让人抬着。

  在他身后,

  骨碌碌的黑气不断从那舍利子中涌出,紧接着,黑光一闪,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斗篷之中的黑衣人,就突然出现在了太师椅上。

  最后,宋晓薇眼珠子一转,转身把煮熟的鱼肉捞起一条盛在碗里,然后端着碗出了宿舍。

  吃了饭,景厉琛不喜欢热闹,再加九儿困意来袭,跟景奶奶说了声,两人回了壹号院。

  这时候,三大妖王的军队已经从三个方向汇合在了一起,其中混杂了千千万万的鸟类、鱼虾蟹蚌类、海蛇海马类,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千奇百怪的海妖等等,场面蔚为壮观宏大。

  “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这儿没啥事儿!”秦宇听后点点头,说道。

  祈绝水屈指弹出一线神光,令海面出现一个浮动水台,操纵它接住自空中落下的药灵;另有几个海人傀儡将百罪狂兽收入其中,以水灵助他们化散焚仙火衣。

  看到杨幂幂一脸惊呆地看着庚浩世,庚浩世赶忙招呼她进到运动场内,等到自己进去后,又将那扇铁门重新安了回去。

  踉踉跄跄地走到红酒架上,左手始终没有松开那件被鲜血染红的衬衣。

  “B队里的事儿被翻出来了,爷爷想办法尽量保二虎。”我心中的喜悦也被三子提起的话题给压了下去。

  他要是知道章飞的空间能把他的店都装进去,不知道又会作何感想,不过这件事情倒是让章飞方便了不少,空间手镯的存在,可以非常好的掩盖章飞本身的异空间,就算是在人前显露出来,也没人会太过在意了。

  手上还提着一个断裂的头颅,残破的面容上带着狰狞的表情,埃里克看了这面容一眼,随后眼中尽是担忧。

  灰烟弥漫,恐怖的重压像是几座山峰倒塌下来,栩栩如生的狮子头带着金狮子史基的愤怒和不甘,占据萨卡斯基的整个眼瞳。

  一道凄厉的血口拉开,顺着下巴直接贯入脖子,尖利的刀口皮肉翻卷,朝两侧裂开,血肉呼啦的气管径直掉落出来。

  因为这么一来,他们就会重复昨天晚上那些人的命运,被关进大牢。

  像柳祯一样紧张修行的人不在少数,实在是这一次的青阳大比不同以往,五粒青神丹的奖励令人眼红。

  而借着收留木叶“叛忍”的借口,木叶村也悍然向三大隐村发起攻击,挑起了忍界的战争。

  哪怕铁门的厚度近两米,可依旧在这毁灭的爆炸中变形,钢铁的表面上升腾着白气,可以预想到它此刻的温度。

  三柄刀刃齐齐出鞘,索隆一个箭步抽斩向耕四郎,漫卷的刀锋割裂空气,像是一片黑暗的鸦影从四面八方咬噬笼罩住耕四郎。

  韩少勋冲到自己的车子旁,拉开车门上了车,一边拿出手机打电话。

  好在这些工具早有准备,张成带着他们去拿了工具,又把早就买好的菜籽拿了出来,让二老随便种。

  ”够是够,就是我没钱找呀。“这位老太太说的倒是真心话,一辈子都在这个街区住的她恐怕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0671【你去把官兵解决掉!】

  广西南路的官道,说是官道,其实就是一条崎岖狭窄的土路。

  而广西又多雨,下过雨后,软烂的黄土路被车轮一碾,再被烈日一晒,就变得坑坑洼洼,凹凸不平。

  然而,远征军的行军速度却不慢。

  士兵黝黑精瘦,个头不如北人那般高大,却灵活矫健,在与山路几乎无异的官道上健步如飞。

  远征军的人数并

  秦彪没跑几步,身边的大刀就下来了,他大惊,身形一转,这一刀从他身边扫了过去。还没等他看清敌将是谁,又一刀砍到,他运刀招架,“当!”的一声,体内气血又是一阵翻腾,被震的手臂发麻,连退了好几步。

  由于担心此时秋夜的状况,我顾不上跟她多话,留下一句“你先等等”后,就跟着美奈一起,迅速向着地行龙的尸体跑去。翻查了半天,我们总算在一堆血肉中,找到了已经昏迷的秋夜。

  陈琅琊点点头,继而将目光落在吴宇泽的身上,对方的脸色,却是不太好看,如今也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脸上还带着红红的巴掌印,不过那副嘴脸,依旧是不可一世。

  所以这一次明氏兄妹去云府拜见,他根本不担心明璎会伤害出岫。

  “宋先生,在呆下去,天都要亮了。”坐在车里的吕香儿迟迟听不到任何说话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掀开了帘子。

  再加上这些新教同样有着白莲教从前的老毛病,成员复杂,戒律松懈,时常聚众武装对抗官府,所以更加得不到朝廷的认可。

  那不是全国都开始热战了吗?以后出门那基本上就是人人自危的情况。

  “就是,哎,你们不知道,你爸嘴上不说,其实心里盼孙子都盼了好多年了。每次他看到别人抱着孙子串门就不自在,感觉好像做了什么丢人的事似的。”霍月兰笑呵呵地说道。

  全丽贤冷哼一声,不过看到车太宽的脸色,她也是变得难看了许多,毕竟无论如何再怎么名扬天下,名动亚洲,她也只是一个演员歌手而已,说白了,戏子的地位,在当今社会跟商业大亨和当权者,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郑潇日V:刚才跟你们开个玩笑而已,妹妹做错事,做哥哥的绝对不能姑息。

  轻轻地动了一下,发现自己可以自由行动了,咳了一声,发现自己也可以说话了!那人已解了她的封印?

  东厢房内,跪着一个大丫鬟,林暖暖定睛一看原是熟人,此人正是林宇恒的通房丫鬟绿箩。只见她面色稍稍苍白,倒是并不见怎么慌乱。

  林暖暖任由那双如钩子般带着倒刺的手抚摸着自己,手上偶尔传来的刺痛,不仅没有让她觉得难受反而更觉心安,她也不做声,只任由窦婆婆抚摸。

  可是,阿蓝那么明确的说过,神兽洞内有冥雪兽,冥雪兽的眉心血可以解除冥肆下的封印。

  南宫静泓会不会在听说了锦弦要跟无极帮和楚家合作之后,也生出来让南宫家也和锦弦合作的想法?

  而洛敏风洛雪也开始闭关修炼,莫乔衣那日给她送了一个翠玉的笛子,之后也接了任务下山。

  只是他才抬起一个脚,还没来得及迈出去,身后衣领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扯住。

  这一头她在想着祁旭尧,那边祁旭尧也刚刚结束训练短暂的休息。

  另一边,吴智辉和黄捷也来到了医院。医院里总是到处都是消毒液,走廊里咳嗽,病房里呻吟,躯体都感觉劳累起来,这是由于医院氛围特殊性的心理暗示。

0672【汉人给的太多了】

  今夜无月,繁星满天。

  星辉洒落,朦朦胧胧。

  密林中,繁茂的枝叶遮挡了星光,伸手不见五指。

  一个身材瘦小的身形,却视黑暗如白昼,踏山岭如平地,动作之敏捷竟比林中的猴子还要灵活几分。

  不多时,这人便由远至近,最后来到一片山坳。

  山坳里,燃起数堆篝火,不过由于地势低矮,山坳两

  虽然叶枫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鬼灵的存在,但当他再次看到鬼灵这种生物时,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大元帅曾言良将善守,越是优秀的将领越擅长防御。”上官君月靠在景歌怀中偏头望向他说道。

  她的衣服被染成了红色,配上那张几近疯狂的脸,像是从地府里出来的厉鬼。

  纪紫菱则是宛如贤惠的妻子一样,挑拣着那些灵果,给楚枫递过去。

  其他几个宗门弟子也是一惊,没想到林云飞竟然会如此大胆,完全无视宗门戒律。

  估算出楚枫如今使用苍绝星辰剑阵的实力,蒙火、弱水也都是在内心里面,一阵震荡不已。

  “残心?!”云九卿看着眼前这个她极为熟悉的东西,它上面的每一条纹路她都记到了骨子里。

  作为护国将军,卫将军可是为邵云国立过赫赫战功的人,在邵云国的地位举足轻重。

  倒霉的就是林子矜自己,不过就是来帮姐姐买件衣服,用景坚几尺布票而已,就遇到了这种恶俗的桥段。

  张桐桐说的地址是金陵市旺角.佳乐汇酒店,是市内四家五星级酒店之一,在金陵市人尽皆知,掌握酒店的是金陵雷家的掌舵人,资产两三亿,挤入金陵富豪排行榜前100的人物。

  “那你应该不算是生命了?生命应该都有父母的。”哈利传达了这样一个意思。

  虽然困惑眼前的陌生男人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但夏染墨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凌云大喝一声:“卑鄙!”身形止住,不闪不避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眼睁睁看着巴克的长剑刺向自已的胸膛。

  幸福有时候就是这样从天而降,它总是在你付出足够的努力后突然给予你比期望值更高的回报。

  泄‘私’皮肤白净,五十上下,脸庞眉清目秀,像个姑娘样秀秀气气的,一双眼睛却有如鸷鹰般锐利,使人感到他像一把出鞘利剑般杀气‘逼’人。

  片刻之后,山体便开始了摇动,赵源双目一缩,骇然发现这山体中的怪石在这摇动之下,居然没有一个落下来的,很显然此地洞口肯定敞开,不然应当是碎石滚落一地才是。

  “你们还是私聊吧,有很多人受不了的。”望月嘆生这个大叔立刻说道,结果两妹子完全无视。

  “你没事吧?”就当邓宇浩向司马走去的时候,半空之中,一丝闪着白光的头发划空而过,直逼司马的心脏位置。

  “斗气是体内储存的能量,当你要使用斗气的时候,便可以调用它。身体越强,调用的能量就越多。但是使用斗气需要时间从体内积蓄到身体外面,斗气越强需要的时间越短。”基鲁这样解释道。

  就连英雄联盟的玩家也死了很多,全部都是低防御的魔法师和弓箭手,他们要是被突然地面袭击可是无法存活下来的。

  叶琴连忙拿过房间里面的一些水果,桑秋急忙吃下几颗葡萄总算是觉得自己嘴巴里面不再那么苦涩。

0673【老娘就不信了】

  当普桇看到普林面色惨白,一众土番青壮满脸惊慌时,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不用想就知道,此次夜袭定然失败了。

  “大哥,官兵早有准备,且强弩凶猛,藤盾根本挡不住。”

  普林语气虚弱,肩膀上的疼痛让他几欲晕厥,全凭一股狠劲才撑到现在。

  闻言,普桇面色一沉。

  此刻他脑中第一时间冒出一

  只是不知为何,唐寅的诗集向来只在南方售卖,却苦了她这个在京城的。

  “你是说我可以和姜姜妹妹试着对话?”君无邪好奇地睁大了眼睛,他听着那些不成句的断断续续地话语,想着自己如果真的领悟了精神力,将来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不失去姜姜妹妹的消息,心脏不禁狂跳起来。

  “确实,陈言的为人的确还可以,至于我,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就是心情有些不好而已。

  “阿泰尔,你是个懂得换位思考的人呢。”布里顿感叹道,同时用炽烈的目光注视着阿泰尔。

  阿黛尔独自行走在街道上,警戒着周围的一切。身上的大部分神奇物品仍然处于不可用的状态,这让她感到有些不安。不过她还是尽可能地压下了负面情绪,沉默着向前走去。

  虚空震颤,夕阳之剑,贴着剑身,划过咽喉,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于芷晴看梁柔那春风得意的样子就来气,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把面子丢掉,直接把头歪过去了。

  车子到达鹿城最顶级的月子中心,这是一栋超高建筑,而且距离起创大厦也不远。

  旁边几个正儿八经和卫雨有亲戚关系的,眼里显而易见地露出了嫉妒之色。

  从王卿瑶扯出太子妃开始,大家几乎就有了心理准备,这时候陈左把卢佩衫供出来,也就没那么诧异了。

  似乎早料到会有另一个敌人跑出来,变异大猩猩以一条手臂手箍住大型机甲,另一只大手,猛然对着飞来的变异白马打去。

  袁瀚也就只能继续自己的手机游戏,暴雪娱乐出品的炉石传说了。

  一时冲动并不代表要一直错下去,万抗觉得肖教官说得队,应该早点脱身,可是这才不到十分钟,这么早退出去实在是太丢人。

  李向沒有看他。对着李顺明道:“二爷爷。跟我去大厅。我也正好有一些事和你们说说。”说完转身朝着大厅走去。

  虞勇又看看其他人,顿时大家的手全都指向了黑皮,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大概就是这意思吧。

  但蒋浩然却微微一笑,把刚才跟陈晨的谈话向李上将复述了一遍,惹得李上将翘起大拇指连连称赞,这点也是他所担心的,但还不是全部,军委会的计划已经有所更改,他们第五战区还要肩负一个重任——奇袭六安。

  菜,都是些素菜,都是后院里面自家种的,放了些腊肉提提味。饭,是柴火饭,闻着香味可是要比电饭煲做出来的香得多。

  “既然高大人没有危险,那就好说了,多谢老人家了。”李向放下心后,就正常的发挥出他应该有的水平了。

  打着饱嗝,郝宇在自己的秘密基地里,好好视察了一番,算是饭后消食。

  这些并不是普通的飞针,而是青蛇特制的,区区一个融境的野兽,怎么可能挡得住?

  建宁帝没有再出现过,自二月初七建宁帝从凤阳宫离开后,便再也没有踏进去一步过。

0674【汉人想赶尽杀绝!】

  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声在密林中响起。

  普桇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犹记得上一次,还是二十几年前,在山中遇到一头花豹,自己九死一生,才侥幸从豹口脱险。

  “不行了。”

  “歇一歇罢族长。”

  听到族人们拉风箱似的喘息声,又看了眼脸色惨白的三弟,普桇面色阴沉地点点头。

  当他们的第二次战斗刚刚结束,两人都喘着粗气,缠绵在一块的时候,贺思源的父母回来了,看到贺思霖在客厅里摆弄玩具。

  看着下方那围观的众人,从台阶上缓步走下的中年人也是不禁口中森冷的说着。

  “我都来到暴君冢里面了,你现在才醒?我都照你的话说了,没想到那个万轰这么有来头,还是现任掌门的师父呢,我们会不会怎样?“简然打出几道静音符隔音,安心说道。

  夜深如水、心冷寒石,徐宣赞抿抿嘴唇,一个翻身下榻,抱起被子、枕头,走出了房间去。

  才子急忙掏钱交给挂号员,挂号员把警官证和挂号票,病志本和找的零钱递出窗口,警察接过来。

  “砰砰……”就在老兵被抬走的片刻之后,易阳再次听到几声枪响。

  “什么大名鼎鼎的野人帮帮主,他就是十足的痞子一个!”淳于荷见柳依霜对野哥如此客气,便没好气道。

  老疤见匕首不能往前刺去,就用力的往回抽,但匕首好像被卡住一般,不管在怎么用力,也不能从张力龙的两指间抽出来。

  相信在场众人无人做的到。同时神海境界。羽严爵的实力甚至比轩辕笑高出许多。可战败只是时间的问題。

  “这日子没法过了,晚上都不消停?”王东升看着漆黑一片窗外,不满的嘟噜着嘴。

  灾难发生的第二日,缺席好几天的摄政王终于拖着伤病的身体上了朝。

  沈墨北已经面无表情的打横抱起了皙白,一句话不说的抱着她往外走。

  乾隆只要一想到永琪曾经令萧燕受伤,即使永琪曾经是他最为器重的儿子,乾隆也不禁对永琪有些牵怒和怪罪。

  只是当时的她,只顾着悲痛难过,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些事。

  休闲会所这边,蔓生和温尚霖终于折返而回,为所有人送上茶点。

  傅野没去,他的工作很忙。因为接受了傅氏地产,所以工作很忙。而曹偌溪也不想让他一起去,不想让他跟淩雨柔那种人有半点的交集。面对自己的男人,她也是有着很强的占有欲的。

  第二日下了南山寺,秦寿带着雒妃母子两人,并未再往姑苏郡去,他往南走,如此前一样,遇到雒妃喜欢的地儿就多住些时日,要不喜欢,逛逛就离去。

  “公主下车时,属下就让陆二去查了。”绿袖并不觉得这是多此一举。她们受命保护好明月,自然要将身边可疑的一切都排查一通才放心。

  曹偌溪反应过来之后,人已经在他怀中了,满满的幸福感将她包围着,她伸出手臂环着男人的腰身,闭着眼睛睡去。

  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林萧不夭折,未来的他,哪怕是在仙界,也绝对称得上是一方大能。

  而他成就了宗师境之后,更是所向睥睨。他本以为世界上在横练宗师中没有人会是他的对手。

  “呵呵,今天胡董陪我去了天璐珠宝的几十个销售店铺,效果还不错,我们的珠宝在港地这边销售不错。”沈安璐轻笑道。

0675【岳哥哥】

  “岳哥哥果真有大将风范,令奴家好生敬佩。”

  林婉婉一手捧心,娇媚的小脸上满是崇拜之色。

  如此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女,显露出这番模样,寻常男子只怕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但岳飞却觉得一阵头疼。

  林婉婉是漂亮,但却非良配,他对女子的相貌并不看重,娶妻娶贤,品性更重要,温婉贤淑,相夫教子

  那上面放着一些符纸还有香炉、法器,莫辰不经意间,在一张黄表纸上,清楚的看到一个,最近他们几人全部恨之入骨的名字——庞威。

  “这我到不知,不过实力都和王老哥差不多,甚至更高一点。”杨逸总不能说是杀得一百战斗力左右的,只好装作不知。

  人们都无语了,折扇公主也就罢了,毕竟是儒家谋士一脉,一向心机深沉,谋略出奇。

  “咳——主要跑了九州帝国的天境,其他地方太过于冒险。”姜云干笑一声,实际上,他真的想将所有天境的本源都参悟一遍。

  叶言没注意的是,滴落在石阶上的汁液没有就此四散,而是顺着台阶缝隙,缓缓的往外滑动,最终全部流入了饕餮湖泊之中。

  他自认为已经降低了身份,这就是给叶言面子,给江湖兄弟面子。

  烛龙族的老者和紫薇大帝他们都降临了龙域,因为他们感应到安普至尊的气息,所以先来龙域。

  虽然战天家族很少出力,只会欺负自己人,但各族之间还算均衡。直到最近几年,战天家族的一位神王突破到神皇境界,并成为封帝者,才打破了局势。

  至于那个叼着烟冒出来一脚踹飞杀手林的年轻人,那一脚的分量,更是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逸眼看吴吉已经吐出黑血,知道他已经被自己一脚踹伤了肺腑,虽然体质强大不至于身死,但也失去了战斗力,再侧目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生死不知的吴祥,轻轻舒了口气,心中明了这两人基本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

  两人慢慢往山下走去,突然一阵狂风呼呼地吹来,天空猛地黑了下来,梦竹抬起头还未细看,雨点已密密麻麻地倾泻而下。

  当然,在说出这个否定的谎言的时候,赵敢也在赌,他可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把什么都说出来。

  阳乌黯黯向山沉,夕鸟喧喧入上林。薄暮赏馀回步辇,还念中人罢百金。

  “你……”萧炎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被气得不行,指着那个老头说道。

  “二哥,这方面你是行家!既然交给你了,多得我也就不便指手画脚,我只是想问问,钱福贵这产业···”宋端午问道,只是他的欲言又止刘云长却十分清楚。

  雪,翩然而至,如同扯絮般,渐渐落的大了,地面积下薄薄的一层,入了夜下的越发的张狂來,皑皑白雪茫茫一片,在清冷的夜空中泛起一层青色的光芒。

  火车鸣响了汽笛,乐恒清看着他们一个个上了火车,随着轰隆隆的铁轨转动,火车就要关门了,突然青莲抱着凡儿跳下了车。

  在电话里,李斯琴央求着夏海桐帮帮她,她说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叶承轩犯事。她对夏海桐说,知道她的顾虑是什么,李斯琴对她说,一定会负责好夏雪晴与她的安全。

  "我懂得!"宋端午的话沒有说完莫青檐就插上了口,好像一个心有灵犀一个欲言又止似的,不过当这句'我懂得!'似乎成了留给宋端午心底里的一丝温暖的时候,这犊子恐怕唯一的表示,就只能用微笑來回应了。

  接下来楚望舒他也没有立即动身回去,而是稍微恢复了些法力之后,又展开神识向外延伸,继续寻找其它僵尸的踪影。

  叶飞手上的无锋一剑砍在血龙马腹下。却如钢铁一般碰触。体积变大,血龙马速度虽然减缓一点,可是防御比以前愈加惊人。

  凌霄借助和雄霸的又一次硬撼,然后借势瞬间冲霄而起,朝着九颗五色龙神果抓去。

  这几年随着始皇帝的愈发易怒,已经没有人敢于再次提起这个话题。

  “我问过了,可惜她不愿随我过来,人家不喜欢我,我总不能把他绑来。”子婴无奈的说道。

  兰诺嘉狄并不置可否,只是又将目光移向了那副xiōng甲上,这是黑水明国有向外出售的偷工减料板xiōng甲,兰诺嘉狄以前也曾经在市面上见过,家中还珍藏了两副。

  像是从黑暗里突然窜出来的一条恐怖毒蟒,隐蔽而致命,带着一击必杀的恐怖气息。

  虚空中轰鸣爆响,鬼门关的虚影一闪而过,像是被她给扔了出去。直接重重的覆盖碾压,把她和傅洋面前的乌云位置给直接打穿——出现一个古代门户形的云层空洞。

  接下来,刘二邪将木屋的东西都一件件摆了出来,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都有,甚至还有类似世俗界马桶状的东西,真不知那些修士是从哪找出来的。

  刘金华的话落音,就见陆建国惊怒,他一甩手,啪的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到了她的脸上。

  府门外的朝臣前依次进来吊唁了,七皇子君慕南带着白家的孩子一起担负起还礼的责任。

  “你没事儿吧?”年华见她的眉头都拧起来了,心想是不是要生了,算算日子也该差不多了。

  林浩不知道他的一切行动都被空中的两大强者观看者,他现在想得只是回去修炼灵晶,然后就前往撤英国击杀秦户。

人在北宋,刚出虫洞。

  今天被车撞飞了,在青楼票昌,明天回来更新。

0676【南洲城】

  “郑营长,这都第四碗了,您悠着点,别把肚子撑坏了。”

  “是啊郑营长,面粉多的很,想吃中午再让伙夫做一顿就是了。”

  后厨内,一众士兵七嘴八舌的劝道。

  郑达夫却充耳不闻,捧着一个海碗,吃的泪流满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但就是控制不住,尤其是汤饼入口之后,泪腺就彷佛不受控制。

  她看着四五十岁身材干瘦的保安,仿佛在看一堆没人愿意碰触的恶臭垃圾,眼中厌恶毫不掩饰。

  苏筠漾倏地瞪大眼睛,还没等她做出反应,江年已经将她打横抱起,动作温柔,却也略带一丝蛮横。

  “静云,他果真不是你的男朋友?”吕芳神秘兮兮地朝苏静云笑了笑道。

  白芊漫见此一笑,“希望吧!”她这个作品可能会有一些与众不同,所以不知道会不会是个好作品。

  但是人类终究是分属后天,并不是完美无缺的,真实的情况时人的身体内只有一千一百九十七个大窍,另外九十九个大窍并不在人体之中,而是在天地之中。

  “皇后娘娘,看来您的位置都要被人抢走了。”蕊妃顺着皇后的话,阴着笑。

  “不,没这个必要,赤金色也能遮人耳目,就那样吧,而至于年龄嘛,二十二怎么样?”倒勉强算得上是个合理的年龄。

  可以说,这眼前的美人儿丝毫不比那个‘徐莹莹’差!甚至更加靓丽。

  云晴和极寒战姬不太清楚进化血兰的威力,张宇飞和林婉仪可是真真切切感受过。

  因为吴权认真起来,做事极为踏实和老成,不但是一名出色的教官,还是一名苦修着。

  “那要唐老头何用,就因为他提供了一条消息,就要分点给他?”李道冲继续问道。

  “既然夫君累了,要休息,那我们就到他的房间等吧。”众个凤凰族人窃窃私语一阵,就涌进了吴用房间,让妍妍和沁沁目瞪口呆,心跳如鼓,暗中为吴用捏了一把冷汗。

  而杨伟对顾越表现出来的敌意,总是像在看个叛徒更多,也让顾越难免往这方面猜想。

  他也不傻,在这种不熟悉的地方,太过鲁莽是非常不明智的选择。岛岛慢慢的前进,如果有木面怪人挡住他的去路,就用枫叶枪进行攻击,好在他的攻击力足够强悍两下攻击足够击杀一只木面怪人。

  “这还差不多。”秦熙见她答应了,心里暗暗松口气,这回他一定能办好了。

  那些液体被屏障挡住,发出了“呲呲”的腐蚀声,且有大量的绿烟蒸腾而起。

  接过依安递过来的卷轴岛岛一愣,不明白这是什么玩意儿,至少在枫之岛的时候,他并没有见过,所以他很疑惑。依安给他这个干什么。

  同时,大汉的工业、船业在这三十年间也发生了大幅度提升,虽然还没有进入工业时代,但大汉的飞舟已经具备了远距离航行的能力,可以横跨海洋抵达倭国。

  张国庆与周娇相视苦笑。他们还担心不够,急着赶回来何尝不是担心他们节省惯了,让身体欠佳。

  右手战锤却仿佛杂技,翻滚调转,如带柄盾牌般遮挡下无数攻击。

  关平正在练刀,听到士卒汇报,江东老将黄盖又来寻诸葛军师来了。

  “窦总说得是,我们忘记了我们该死。”保安经理说完就在自己脸上扇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我要先稳住他的气势,让他的攻击变慢!"叶轻尘心中暗暗思忖,立刻开始调动体内的圣脉之力,圣脉之力顺着他的身体游走,游走全身上下。

0677【被吓坏的大理】

  六月初六。

  商贸院的船队来了。

  除开按照约定来接范恒等人归国之外,好望角也是船队此次航道交易的终点站。

  这片非洲大陆上,象牙、犀牛角、宝石等中原的珍稀,在此地只需要一小包盐,或者一尺麻布就能换来。

  只要能成功运回中原,获利将在千倍以上。

  正因如此,哪怕从大食到好望角这段

  不败天刀之所以能够被称之为不败天刀,绝对是有原因存在的,修炼到大成的境界,绝对是能够做到无敌天下的程度。

  "菱姐,你知不知道翩翩家在涂山城有什么产业吗?"浮云暖问道。

  不过,聂玲珑怎么可能乖乖地真不给雨翩翩捣乱,于是这样从白天一直闹到了晚上。

  “那我能干嘛?我一介凡夫俗子。”刘爽猛然间听到这个没有欣喜,反而满是不解。

  “知道了,卓大哥!”叶山很畏惧他的父亲,缩缩脑袋,转而脸上微笑着叫道。

  守卫被李和弦手下留情,放了一马,此刻只是一个骨断筋折的重伤,而其他那些在李和弦眼中为虎作伥的守卫,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原本娇滴滴冉娇娇,此时周身也弥漫着一股不弱的气息,让得叶飞骑等人不敢有丝毫大意。

  像这种生灵,虽然属于死后再生,但是一般都是不可能拥有前世的记忆,因为已经算是另一种生物。

  蛇族人也赶紧变形应战撤退,混乱中,那个乌族不知被谁的尾巴给抽飞了。蛇长还想着再解释一下,没想到后面密密麻麻地出现了很多乌族,蛇长只好带着大家落荒而逃。

  可云瑶只是淡淡的看了两人一眼,什么都没说,只端着自己面前的饭菜,去了别的桌子,那模样,分明就是在告诉陆映泉,眼不见为净。

  “你们给我等着!我们白家不是那么好惹的!”白萍萍一边走着,一边放狠话。

  只有杭雨最清楚,杜振华是他控制总部和分部,以及代理店采购部的重要手段。杜振华的功劳没有直接体现在公司建设上,而是体现在对杭雨的工作辅助上。

  “娘娘言重了,这边请“林卓伸手引路,到了特意安排的温泉房。

  王嘉祥看了一眼那个男子,那男子也没说话,转身就展开身形离开了。

  可是当林逸风询问杨雪具体有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帮助的时候,她却支支吾吾的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黄玄灵的本意也不是想与这样一头实力恐怖的鱼妖打生打死,他的目的只是想震慑一下这头鱼妖,使得姜家的客船能够平安离开而已。

  黄玄灵强行催动刚刚领悟不久的玄天印,头顶上出现一个玄天印虚影,将自己的头顶给护住。

  “好,如此更好,我这便去龙兄、苏兄、平兄几人府上,定要闹出番动静来,也要让那帮老朽废物们见识见识,除了林大人,这朝中还有的是能喘气儿的”许郎中悄悄松口气,搏斗的意志更坚。

  不过,林逸风和秦无霜一样,千帆过尽,什么样的事情都经历过了,显然不会真的和眼前这些年轻人一般计较。

  “周瑜见过孟德兄长,家兄有言,到得徐州不论交战与否,瑜都该面见。”到了近前周瑜是抱拳为礼口中言道,此言一出亦再度证了曹操的判断,周郎此来是为肖毅传讯的。

  等到陈凯他们回到村庄里面的时候发现里面一样是哭声一片,几乎是走一路听了一路的哭声,而许飞他们休息的地方又是整个村庄的央所以在到达这里的时候哪怕他们之前心情不错,此刻也是一脸的沉重。

0678【核心价值观】

  “杀了罢。”

  韩桢语气淡然,可话语中透露出的冷冽,让钟震不由打了个哆嗦。

  上皇连反贼人数几何,是否有老弱妇孺都不问,便直接一句杀了罢,怎能让他不心惊。

  回过神,钟震赶忙答道:“谨遵上皇旨意。”

  韩桢又不咸不淡的与他聊了几句后,便打发他离去了。

  目送钟震离去的背影,韩桢微

  “我也不知道。”苍渊徘徊在黑与明、生与死之中,他自己能有多久的时间,可以走得哪一步,他真的不确定。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李南感觉自己除了有点反复之外,倒还在逻辑性里。

  “韩信,韩信!”赵忝骞看着韩信有疯了,最后还是让人把他拖走。

  所有人都捧着她,都不敢违逆他,就连内门弟子之首玉麒麟,也是她裙边的一条哈巴狗罢了。

  虽然被打了一拳,但这点伤对于韩水儿来说并不算什么。韩水儿迅速起身,一把抓住胖子的手腕,用力向反方向掰去。

  “战天,你可知道当年不论是谁对不起你,你的师傅从来没有放弃过你!”隐神宗主和战天都停下手来。

  话痨到哪里都是话痨,而李南也不想再说这些没有营养的东西,当即便板着脸,继续向前。

  当死亡的士兵数量过百人之后,那股子视死如归的气势终于让神秘人害怕了。

  心中的慌乱让赵玄感到无措,看着眼前满身是血昏倒的人儿,赵玄的心中犹如被千刀万剐一般的疼。

  出了电梯,张力环顾左右,与刚才李南所说的地势进行比较,确定无虞,方才前进。

  贝吉塔咬着牙,猛地出击,先发制人,对着布罗利的腹部就是一记重拳。

  唐僧将两片葫芦合在一起,便看到红光一闪,竟然有自动愈合的趋势。

  “呵呵!谷师妹不必多虑,我凌冲不是那等狭隘之人!只要师妹自己能够掌握其中关键即可。”男子眼中露出一抹思索之色,转而朗声笑了起来。

  沙鲁看着喘息着的赫丽丝笑了,然后受伤的脚在赫丽丝惊讶的眼神中再生了出来。

  说罢,一马当先,带领着两架机甲紧紧跟着奥丁神国战机一路向下冲了过去。

  “我就是想问问,咱们六组里面,有一个宋顾问是么?”楚景明问道。

  这一个耳光打的相当清脆,赵栋梁却是一下子呆在了当地,然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片,他在公司里面调戏又职员,基本上大多就是半推半就,顶多有几个性格刚烈的,那也是挣脱逃跑,从来没有人敢给他耳光的。

  想到这里司徒振南,又看了看夏尘一眼,只见夏尘对周围放佛利刃一般的眼神,根本就没放在心上,随意的缓缓的走着,放佛在一条宽阔的大道上散步。

  “稳住,稳住,各队汇报战损情况。”频道中传来参谋嘶声力竭的吼叫声。

  清脆的声音落地有声,雷落冰右脸上清晰的印着一个红色的掌印。

  李白淡淡道:“老夫自是不敢管安大人家事,只是那少年亦与我有旧,不知安大人可否高抬贵手,放了他一回,我有话要问他。”李白侠名远播,急公好义,为救人也不得不编造一番。

  我的心好似被扔进了辣椒水里,在这寒冬的大雪天里又疼又痛,因为这些事实我不得不去承认。

  “幽朦,韩增,我先回去了,敬武可还好?”霍成君在迈开步子时还是禁不住问一句敬武。

0679【反正都会打赢】

  去岁的大礼仪之所以引得无数文人参加,甚至连几个半截身子都入土的大儒拼着死在半途都要赶往汴京,就是冲着官学正统去的。

  一旦自己的学派被确立为朝廷正统,那将会名留青史。

  徐存这个时候提出来,实属无奈。

  如今的徐存隐隐摸到了心学的门槛,加上政务繁忙,本不想参与学派之争。

  可人在江湖

  差不多五分钟的样子,她才起身往外走,想要印证一下那个少年是不是真的是梦境。

  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已经水落石出了,族中的长老们都纷纷站了出来,要求慕容华按照族规处罚慕容雪。

  北冥爵已经知道他的车祸是自己做的了,或者说……他在怀疑,就算没有证据,也已经认定了。

  每次去上官庄园,总觉得喘不过气来,无形中有一层束缚在圈束着她。

  “所以,阡陌你是生气了吗?因为我喜欢上了别人而生气?”琉夏眼底带着些希翼,语气有些急。

  这个事情于一叶真的是特别的擅长了,伍新都拿她没有办法,完全在互怼当中赢不了。

  傅千城微眯起眼,这个突然闯进来的男人,还不足以令他放下所有防备。

  皇甫夜理解母亲对血缘的执着,可挖了自己养了六年多的孩子的眼睛这件事,他真的不能理解。

  就在她陶醉般地看着前方的海时,有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从她的身后伸出来,轻轻地覆在她的双眼上,与此同时,他身上那独特的味道也立即钻进了她的鼻子中。

  服务员非常平静地念出这个数字,好像在她的工作里,大部分客人都会吃到这么多钱。

  “既然如此,那你就不用纠结了。你们两个都没有结婚,而且都是单身,觉得合适就在一起呗。”方咏恩放心地点点头,重新靠回座椅背上,懒懒说着。

  所以男主角就出现了在该出现的地方,只见李白慢悠悠的走了出去,走路时,一定要淡定,气息平稳,而且走路时,必须要优雅。

  陈枫大概在岛国又忙碌了七天左右,总算是把封锁岛国的大阵完善了。

  法院宣判后,被害人家属原本继续上诉的,可卷宗显示跟着又撤诉了,里面透露着明显的不对劲。

  宝物再次攻击了他,里面的亵裤都崩开了,一只乌鸦经过,对着他的菊花啄了下去。

  这地府之人说是来勾魂的,若是一旦他们阻拦,必将被地府按阴律勾走受罚。

  见宋宁一定要走,谢临洲终于是忍不住,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盒子过来。

  “这不可能!人类的身体是很脆弱的,一旦发生改变很难逆转,别说是变成丧尸了,就算是遇到某些疾病都是无法治疗的。”薛封摇摇头。

  老宅向来是没什么过年气氛的,屋檐底下挂着纸扎的素白灯笼,堂屋前的宗祠里烧着黄纸,刚踏进去就觉得烟熏火燎。

  还是有一部分漫迷,此时是在为姬野这个角色的死亡退场而哭泣的。

  “她的神魂之伤未愈!”身后传来云笙的声音,只是这一次再无镇定作用。

  这位大佬牛逼的一塌糊涂,逼迫如来圆寂,囚禁了诸天仙佛,一度统治了三界六道,堪称反派之中的成功楷模。

  一名右臂打着绷带,吊在胸前的橘红短发少年来到了这片废墟之前,疯狂的向消防员们打听着‘挚友’与学妹的消息,但最后也是一无所获。

  就像是楚非凡刚才那一拳就可以将一名高过他修为四阶的队员逼退,正是这样的道理。说明此人修习的功法极为的强大。

  吻得缠绵难舍,两人的衣衫早就丢在了一边。两人滚在床的里侧,屋子里的灯光朦胧,能看清楚对方。

  “告诉我秋玄你知道不知道,我没有多少的耐心。”火云跟秋玄的感情很深,在加上魔神之托,如今秋玄的气息赫然消失了,这样火云如何用温和的语气跟叶冉说话?火云忽然抬头望着上方的天空。

  她全身有种疼痛中的充盈,可她不能只想着疼,她不想她的疼让他也难受,她强忍着疼去迎着他。

  “苏念安,你够了!”他粗声咒骂一声,她的脸上没什么异常,却咬紧牙关,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惹怒他,可她遏制不住内心的想法。

  附加条件,圣焰公会必须是唯一的资方,而且后续也不允许其它资方进入,他们持股30%,但不占有话语权,陈沐持股70%,全权掌控名下的工作室,任何事务他可以一言而决。

  嫡亲姐弟之间的情分尚且不如纸厚。这种庶出的妹妹更是不消说。

  岳华升看着这三侄儿脸上一片迷茫,想来这侄儿心里也不是没有落差的吧?

  “可是祖母……”容湛还待再说,却被君璃给拉住了,向他使了个眼色令他不要再说了后,方与他一道给太夫人行了礼,退了出去。

  祖孙两人便开始谈起了如何操办这场喜事。谈的兴起,红月大长公主便让杨锦心去将杨二夫人和杨三夫人叫来荣享堂——具体肯定需要这两人操办呢。

  夏池宛喝了一口茶,让单嬷嬷把安儿抱到云千度跟褚氏那儿,身边由抱琴陪同。

  花园中的花品百色,落梅轩中的名花更是不计其数。灵犀之所以选了茶花,说到底还是为了把春儿调到前殿中来。

  一吸之下,神清气爽,其中一名筑基弟子还不由道:“什么味道,这么好闻?”忍不住深吸了一口。

  后来她问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就将事情告诉了她,只是解毒的那一段没有告诉她。

0680【美洲找到了!】

  临近正午。

  宣德门外两侧的公廨,一众官员踏步走出,随后朝着皇宫行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足有几十位,俱都是各部院的高官。

  赵鼎面带疑惑的问道:“谢相,今日可是有甚么喜事?”

  一般而言,除开重大节日之外,陛下极少大宴群臣。

  自陛下登基这三年来,也就去岁皇后诞下皇子,陛下心情

  J这口气问的李强又不舒服了,他心说老子什么都得知道是吧?是不是还有个什么赛半仙的绰号安在我头上我却不知道的?要不要现在老子起一卦看看老傅在哪?

  这时,院子的那一边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那是邱老爷和老伴听到儿子惨死发出的哭声。

  突然,前面出现一股鬼子,正向北门跑去。看来是鬼子在加强四面城门的防卫,防止八路逃出城去。

  坎思也有些不确定,毕竟这种情况他没有见过,而且李商现在的情况真的是有些不同寻常。

  看着疑惑的婠婠,程咬金有些结巴的说道“嘿嘿,在下头有些发晕,估计是前段时间留下的隐患,真是让婠婠姑娘见笑了!”他这般纯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也没指望把这婠婠给瞒过去。

  “诶?”杨春月愣了一愣,挪动脚步看了过去……巨石后边空无一物,哪里还有人在。

  生于京师的大家族,就算是张可欣的骨子里,也曾经有过那种狂野叛逆的血液,虽然她不曾亲自玩过飙车,但是却也是经常坐着好姐妹的车子体验飙车带来的那种刺激。

  这这就是真正的囤积居奇,一手遮天了,这将为他带来难以想象的巨大利润,所以楼乙无论如何也得前往这城主府一探究竟。

  猴子抬脚猛踢,正中那人膝盖一侧,那人腿一软,单腿跪倒。简单赶到,一脚将其踢翻,脚踩那人胸口,张口说了一句日本话。简单有大学底子,祁峰一点拨,几句日语对话,还是会说。

  埃米尔看着包着自己的大手,他可不打算就这么束手就擒,眼睛又是两道石化光线射出,只不过这石化光线就如刚才一般,径直穿过了这双手,击打在了一块树木上,这树木顿时变成了一棵石雕树。

  不过……玄衣低头,爪子在柜顶抹了抹,翻过来一看,半点落灰都没有。

  过一段时间,蓝色阵基的威能也会自行消散,到时候想用也用不了。

  晚上11点到凌晨1点是子时,子时是胆经当令,也就是说在子时这段时间胆经发挥的作用最为明显。

  “没有广告费,我们的收入怎么保障!”林颖儿都想把李方诚咬死算了。

  为了避免麻烦,他先让橘躲进卫生间,然后点开接受按钮——伴随着旋转绽开的蓝色光华,一副立体的全息图浮现在他面前。

  “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柳青青对着叶天刚才躺过的洼地,连续扣动扳机,将洼地上的沙土打得到处飞溅。

  为了宣扬自己建立的伟业,也为了稳固灾难之后民心,这位诸神之王的化身宣布巡视全国,以此彰显王朝的正统和威德。

  而他这一次不再故技重施,则是因为霜梧这种级别的仙器, 绝不会犯“误认主人、认不出主人”这种低级错误, 没有就是没有,试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局, 何必自找失望。

  可以说他什么都没干,只不过是一进一出,便得了个王位。绝对的人生赢家,大赢家!没死的都是赢家。没死,又得了这么多的赏赐,称一声大赢家,没什么问题。

0681【大齐不会忘记你们】

  嗡!

  一时间,延福宫大殿里彻底炸开了锅。

  群臣神色各异,有惊讶,有疑虑,有狂喜,有深思,窃窃私语声不断在大殿中回荡。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震撼了。

  一种亩产五石,甚至十石的新粮食,而且还不挑地,不吃水,极有可能改变国内的格局。

  比如目前国内,山东、江南、两浙是公认的三大粮仓

  李民等不知段誉地难处,只知段誉自到了矩州之后,行军速度直线下降,隐隐有要跟吐番、安南两路军兵等速合围地架势。李民等如何不急?

  而凡是不能直接触发天生异能的。则按坐在椅子上的时间长短来排品级。

  甚至许多人都因为听见干瘦个儿的遭遇,觉得少买就是吃亏,多买就是多赚。

  丁战还真不知道他用刀的样子很酷很潇洒,只是觉得用刀威猛和霸气一些,喜欢用刀重重的斩杀别人的脑袋,喜欢那种力破万山的感觉。

  顾南升一听差点咬断舌头,暴雪公司制作了魔兽争霸,冰蛙艾森弗洛格制作了比地图。而这个世界居然真的存在,而且这些人阿卡莎都认识!这是怎么回事?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昏迷的丁战不但没有醒过来,反而由昏迷状态进入了沉睡之,“吧唧吧唧”睡得香甜,不但没有发现自己的变化,反而进入了梦乡之。

  “司幽,你呢?”张烈对坐在屋角专心致志研究着一副中世纪骑士全身铠的司幽道。

  从艾瑞斯城到芭比利亚斯城并不是特别远,不过也有着相当的距离,毕竟李玄如今的飞行速度即便是超音速,对于这个庞大的世界而言,需要的时间也会极多。

  这就好像是建筑建造的很不标准,出现了歪曲一样,让人一眼看去,心中便升起了几分的不舒适之感。

  “走吧,谁叫咱们干了这一行呢。”皮罗夫大手一探,把他强行拖走。

  “朕知道,就照朕说的办吧!”他当然明白,她这一离宫,世间将不再有慕容晴莞的存在,但她会有新的生活,会有更多的人疼她爱她,她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幸福的活下去。

  天玄子见他回答,便又道:“你到时候只需要跟掌柜说,你是送玉来的。便可以找到我了。”说完,也不理拜月就径直走了。

  阵阵庞大的波动从猿灵双手传出,一股仿佛能够毁灭一切的力量缓缓散开,在这股力量下,一切都要化为虚无,甚至就连星空也不例外。

  龟宝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那就是在向他发起挑战了,不过没想到的是聂才近,顿时才回过神来,忽然“额”了一声,却没有回答。

  一号摸摸后脑勺,沉默不语。洞中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龙飞轻微的呼吸声。

  炎如烈也不回答,大手一挥,在猿灵面前出现了一个画面。画面中显示的就是外面的战场。

  “老祖休得多言,魔门与昔年魔教有何关系,想来老祖心中有数才是,不用本帝亲自诉说,若是老祖可遵照本帝之言,本帝自可不过问魔门一脉传承。”紫薇大帝沉声言道。

  “张家军并未完全交给太祖皇帝。”宋如玉听到这个,大吃一惊。

  能够从封印中出來,程啸也感到十分的离奇。封印之中乃是另外一个世界,在程啸的描述中,并沒有传说中的那般恶劣。由于沒有了争斗,在程啸的口中犹如一片乐土。

0682【土豆】

  随着韩桢登上船,一众大臣紧随其后。

  他们对美洲的‘特产’也好奇的紧,尤其是邓松。

  别看客船大,可大多数船舱都被打通,放置从美洲带回的花花草草。

  范恒领着他来到一楼一间船舱门前,恭敬道:“陛下,美洲之物皆在其中。”

  不待韩桢吩咐,一直护卫在身材的欧阳登迈步上前,推开船舱大门。

  整理好衣衫,李天畴去了梧桐岭后山,找个僻静所在,再入玲珑宝盒的镇魔塔,寻那肉须问个明白,也好将血妖老魔的数个分身全部肃清,以免造成大的危害。

  高宠随二叔去接三叔。看到三叔满眼的疲惫,这次逃命很是狼狈。但看到寻一溜船队,除了人之外,听说能带的冶铁装备工具都带上了,还有上次写信过去让他准备的各种硝等战略物资,这三叔也是人要钱不要命的主。

  如果它只是凭借着自身的身体强度,来抵抗猎犬魔兽释放出来的威压,那带来的结果必然是机身遭到损坏。

  “帮帮我,雷,帮帮我!”看着雷神锤,铁木云不断低声叫着,希望可以出现奇迹。

  不过我随后又释然。因为地狱鬼尸有个复活技能。也就是说它们拥有两条命。我再次的感到了一阵头疼。也就是说面对这么多的地狱鬼尸,必须要全部杀死两次才行。

  “那么……那么你见过我的先祖吗?”对于自己这位先祖,晨风一直是很崇敬,此时就是想多知道一些讯息。

  但是!也不能大意,毕竟对方现在的人数可是和我们一样,都是900多玩家。从劣势中扳回来,并不等于胜利已经握在我们手里了。

  “吼!”铁木云皱了皱没有,眼睛直直盯着前方。涟漪消失,出现一只两人高的火熊。刚出来,大熊用手直指铁木云,那火熊大吼一声便朝铁木云奔来。

  每一次重大的混乱之后,必然也是一个盛世,修真域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各种天材地宝,奇珍异物以及上古遗迹层出不穷。

  听到罗平之言,妖魔两域的君级强者们都是脸色难看,没有一人愿意开口,毕竟此时此刻,他们丢尽了颜面,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

  苍岚点了点头,不过,可以听出,她的声音里依然带着些许距离之感。

  本身最初黎斗是准备好报名,毕竟他在村子里时,掌握一些查克拉基础,这些基础都是流浪忍者经过村子时,黎斗用一些赚来钱财换取的查克拉提取方法。

  “通过这样的酒精,我们已经目前已经治疗的有一百多例病人,而这一百多例人当中,有断指以及断腿的人员,这些人员没有任何一例发生伤口感染而死亡,他们全部都存活了下来。”周正深吸了一口气道。

  大筒木一式缓缓从烟雾中走出,身上气浪一阵阵翻滚中,单手挥舞出最为霸道反击,一个侧身瞬间出现在猿飞日斩面前,纯粹的体术凝聚进攻,一拳震撼袭来。

  就像是在家待了半年后的一天你很常规的十一点钟起床后看到了原本连午饭都不给你做的家长突然做了一顿肉蛋奶的丰盛早饭摆在桌子上。

  只是,根据原著中的表现来看,长眉的力量的确很强,但具体强到什么地步呢?

  这不只是名字的事,其实棠鸿羽是想让无忧选择,跟着周诺还是自己,但最后的选择显而易见。

0683【才六七石?】

  把玩着手中的土豆,韩桢问道:“番薯与玉米呢?”

  范恒连忙告罪:“据美洲土人说,番薯与玉米在大陆最南端,奈何林密丛深,徒步横穿需一两年之遥,而当地海线、洋流、暗礁等又不熟悉,所以微臣便决定回航,还请陛下恕罪。”

  韩桢摆摆手,安慰道:“范卿何罪之有,回航是对的,有了海图,美洲随时可去,待下次

  “不会有事,就凭那污秽玩意儿还控制不了我的意识。”醉离枫不以为意地道。

  若非颜笑提前给了大家解药,现在他们能在这里说话,打这些人的脸?

  自收到战报以后,正准备整装待发的张让扔掉了手中剑,捧着战报一路朝天子刘宏的眼门前狂奔。

  因为座椅只有在桌子旁,所以她们只能坐在那里,而夏子晋则在她们对面。

  往后几天饭菜真是好了许多,虽然还是一日两餐可质量提高了很多,管够管饱,有时竟然还有白面馒头,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好事。

  因为靠近星斗大森林的缘故,这里汇聚了无数冒险者,造就了一片畸形的繁荣。

  叶尔若不是被他未婚夫抓去了,而且她的眼角膜不是也被挖了?怎么会在这里?

  琴长老这话一出,水吟蝉顿觉哭笑不得,宗主和师父难道不应该问正事儿么,怎的追究起这个了?

  林琪愣了一下,突然觉得颜笑话里有话,但是这话些话里,正常来看却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李牧的睫毛扑闪扑闪的,一下下就像刷在他的心坎上,特别是那两条俊美一蹙,一副多思多愁的忧郁美男模样,看起来特别脆弱,让人恨不得抱在怀里捂着。

  狐儿睁开大眼睛看了阑影一眼,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随后极为配合的甩了甩尾巴,惹的阑影轻笑出声。

  对方说的很认真,让人不由得不信。我觉得好像次序不太对,马六甲海峡好像在黑海的这边,应该先通过黑海,再穿过马六甲海峡才对呀,怎么会?

  白马这段时间苦修,消化蔺九凤给的帝者真气,有逼近准帝的境界,横渡虚空的办法它现在也学会了。

  “这也太贵重了。”沙贞知道,这个牌子的包就算是最次的,也不是自己能买得起的。

  “别想着去调兵,没有人愿意得罪我家主人。”寒宸站在宫车旁边,看着万里孤。

  “无妨。”她可以原谅他。身影向上移动,她要上这峰顶。竹林所在亦是一个山丘。

  只要天一亮,黑暗中的一切不吉之物就统统消失了,换句话说,天一亮就安全了,不会有邪异的东西来捣乱了,就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大方方拿着古玉去古玩店找肖老板给鉴定鉴定了。

  不过听到他这么说林翰也松了口气,心说如果实在是没有人卖,这些白菜就自己吃算了。

  村民们一个个的眼神中充满了羡慕与嫉妒,这种好事怎么就轮不到他们头上呢?

  “你太高估你自己了,这些只是饿鬼将,如果是恶鬼王的话你把我还真的会被你杀了,可惜。”说话间,余万程忽然双手猛地插向身边的饿鬼将。

  “雾,泠,你们退下吧,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唐洐话音刚落,两道黑影就风一样瞬间跑出了房间。

  “这。。。”感受到体内实力的提升,季承眼中却是大为的意外,然而眼中却是露出丝丝的喜色,他此刻也是能够明白,这巨焰的火龙也是能够相助自己提升九龙焚天式的威能。

0684【殖民地?】

  此时,介绍完船舱内的花花草草后,韩桢正在与邓松商讨该如何培育这些粮食蔬菜。

  其他人插不上话,只能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小声窃窃私语。

  这些大臣虽有不少是耕读传家,可面对来自美洲的陌生粮食和蔬菜,那就真的两眼一抹黑了。

  “这花草端的有趣,竟如活物般会动。”

  船舱角落里,赵鼎用手撩拨

  等她醒来,我带着独孤佳人,早就逃了,而夜魅,完全记不起发生什么事。

  当时他跟郭秋兰以及曹梦两口子在看电视,看着曹梦两口子从头到晚都没注意,他心里还真有一点锦衣夜行的感觉。

  这于丽珍是利用这一着,让范老夫人厌了林姨娘,这林姨娘那般精明的人,可能一开始是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她会想不来?

  这般开脸完成后,夏长上前将‘花’九刚才只是拢到一起的青丝长发披散开来,然后用木梳一梳到底,按理这一步该是有自家娘亲来做,也要唱一些祝福的唱词,但‘花’九却是从未有过这个待遇。

  大个儿去牛杰家理论,却被牛杰老婆大骂一顿,说他是扫把星,一条破狗害得她家损失了两万块,还说狗命能值几个钱。

  子弹并不是很多,但拿来练练枪倒是可以的。武义就点了点头,叫人开始准备靶场。并把自己和福伯的枪也拿了出来。

  歌姬偷偷朝着我望来,与我四目相对,嘴巴顿时撅起来,都能栓驴了。

  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古风仙帝第一次做了,往常只要他的残念出现,都会震慑很多人,然后他会趁机抽取各路修士的元神。

  “这燕子门是个什么所在。明天我就找上门去,讨回个公道。”武义觉得自己被耍了,不平地要出这口气。

  风无极早已成为了一代传奇,如今能够有机会诛杀风无极,他自是激动不已。

  待得最后将两个高级武将的内力尽数吸收之后,他的内力不仅被全部恢复,而且丹田似是要被涨破一般,憋的他不得不更加疯狂的去攻击以此来进行发泄。

  而就在这时,一阵沙场军鼓猛烈敲击的声音突然响起,自天穹落下,仿若来自九天之外。

  “此地不宜久留!”清风的举动让他警惕不已,心中一动,李汉急忙离开梦境世界,临行之际,他还不忘把清风、明月二人的悟道值洗劫一空。

  “好了,你可以说了吧,刚才到底是什么人偷袭我,千埃一族是不是请了什么帮手?”蛮虎精一副急切的模样,对刚才偷袭他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

  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似乎眼前全部都是王奋那闪亮的光头,全身无力的她只能无奈地闭上了眼睛,期待着这羞人的一刻赶紧过去。

  “就是!风将军即便是控制了雒阳城,又如何能够堵得住悠悠众口?

  “看来先天真气越多,修炼武功的难度越低!乾坤大挪移颠倒阴阳,北冥神功逆转经脉洗髓经、易筋经等等,因为这些绝顶神功都被我修炼圆满境界,才让我修炼其他武功的时候轻而易举!”李汉心中这般猜测。

  要不然这世界上也就不会有那么一句,人比人底死,货比货底扔了。

  “没错,如果这次蒂法姐没有使用媚药的话。我都想要拿着枪抵着你的头强上了咧。”凯特琳拿出了自己的步枪然后把枪口对着月夜道。

0685【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黄帝历3826年。

  大齐五年。

  去岁的大朝会,过的异常热闹。

  过完年节后,上到内阁,下到各部院的官员都取消了休沐,在公廨中忙碌。

  要说农学院如此,倒也可以理解。

  毕竟此次从美洲带回了新粮食以及数种蔬菜瓜果,需要研究培育。

  而其他部院忙碌,则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它没有感觉到咬碎实体的感觉,刚才咬碎的好似一团空气,事实也确实如此,被他咬中的陆辰,直接化为一团空气消散了开来,那只是一个幻影罢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敢来阴阳饭店吃霸王餐?”神医开口审问道。

  他知道傅汉卿死脑筋,倒不敢再割了,真要跟着傅汉卿玩起你抓我割的游戏,这一身衣裳全割碎了,怕也摆不脱这个家伙。

  一夜疯狂,没想到代淳荷还是第一次,虽然第一次的过程不怎么舒服,但是第二次,第三次,代淳荷就渐入佳境,由被动变成主动,有主动变成疯狂。

  “高勇,没事的,你放心吧。”我见狗子的脾气不怎么好,开口宽慰了几句。

  张敏欣吴宇方轻尘,他们都在劝他,他听不进去,他疯狂挣扎,漫天漫地都是血光。

  容谦似笑非笑摇摇头,慢吞吞放松身体复又躺回去。很好,清场成功。

  一声轻喝,他身影一晃,便直接掠出幻阵,迎着前方密集的厉鬼,双手一扬,但见银色电光骤地划亮通道,那早便准备好的天罡雷,便携着至阳至正的气息怒轰而去。

  “既然如此,那我就偿了你的心愿。”叶水香伸出了她的那条血红色的舌头缠住凌霄的脖子,然后开始沿着凌霄的身体往下滑。

  一下车我就满心欢喜的走了过去,身后的说振亚提着一大堆礼品,晃悠悠的跟在后面。

  这大概主要还是因为他们已经被太多太多的影视剧的特效侵染,所以才会阈值升高无感。

  在走之前,赵胜跟儿科主任蔡俪君还有院里商量了一下,为了缓解儿科的患儿潮,出台了好几条措施。

  之前关于人类情绪的控制,所找到了各种离子通道以及相应的靶向药。

  对此,唐远倒是并不意外,因为他自幼就是在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拉扯下长大的,相比于父母,他自然对祖辈更加依赖和亲近。

  嗡——。月寒顿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弦月上光华大作,一圈圈月辉扩散而出。

  苏楚楚下意识应了两声,起初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餐前洗手很正常,但她总觉得唐远的笑容,稍显有些怪怪的。

  “大燕几十年来的积弱,只会缩在城墙里,让敌人攻打,汾州一战,告诉我们,战火不能在自己家中烧起来。

  要是换了其他有些主任,那肯定是各种画大饼了,但是李卫东很务实,他不想搞那一套。

  沈繁钰应该是来过这家餐厅的,所以对于这家餐厅的菜品很是熟悉,短短几分钟就把这家餐厅的招牌菜点了个七七八八。

  当然了,一起吃过晚饭以后,两人又坐在沙发聊天,一直聊到很晚了,莫冰冰才依依不舍的送赵胜到楼下回家。

  “树姨,三个分身果实需要多久?不,是四个。我想给黑神魂也弄一个,早先他就说过很想看看这片大地。”狄冲霄取出中品花露放到树身下。

  顺着夏方媛手指着的地方,宫少邪从口袋中将礼盒拿了出来放到车前可以放东西的地方。

0686【西夏众生相】

  对西夏这样一个国家发动国战,绝非一拍脑门就决定的。

  准备时间,至少在三个月以上。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此战海军没法参与,粮草辎重、火器火炮等,都需牛马车辆慢慢拉过去。

  大军分几路,每一路粮草辎重从何处调集,后勤辎重走哪条路线……等等皆需详细定制。

  这并非军部一个部门的

  而且,等到一天时间之后,他们都要在入口集合,那个时候如果没有和墨门抗衡的力量,他们几人就连入口都不敢去,可能会被一直留在这里。

  周家寂静的夜里骚动起来,睡着的人都被吵醒,凡是有人住的地方到处都亮起比烛火亮的电灯,将周家照得一片明亮。

  落枫点头,这样可以让他的肉身承受住开灵境七重的灵力,灵力储量是一般开灵境三重的两倍,强一大截,却也有坏处。

  “没想到你套人信息还挺有一套。”杨思琳看着手机里显示出的一排图片,真没想到魏延的主意这么管用。

  在这种观感下,贝基急于摆脱现状,却浑然不知这个现状是莫德刻意营造出来的。

  西装达人的面色变了,他确实是这家店的老板,不过也是御词千摆脱他来照顾黎岁秋的,因为御词千无力脱身。

  在众多目光的注视下,莫德他们离开北街,来到十字街的中心点。

  按理说,鞭这种软兵器,只有末梢有威力,鞭身是不吃力的。可这银鞭并非如此,鞭身一曲一放间,撕裂空气,发出尖啸,威势极大。

  操控消极幽灵从地底下发起突袭的阴招可是屡试屡验,可这次竟然没搞到眼前这个讨厌的男人。

  想起来这一幕,然后又想到刚才,兰心就站在外面看着,黎岁秋不禁感觉到尴尬的气氛顿时弥漫在整个房间内。

  “你好。”邢微很不喜欢阮秋琪眼神内的比较还有语气中的怪味,仅是点头应付道。

  时水月本来底子就不差,五官精致,身段玲珑,可是人们总是会先注意到她那种淡然的表情,她就像是泥塘里面的一朵莲花,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是她的陪衬,那日月的光辉也因为她暗淡了几分。

  “我不用说的,直接弄出来得了。”枫往地上一指,地板变成了万丈悬崖的图像。

  一个簪子,银质的簪身上面有着几条简单的花纹,一颗粉红色的牡丹玉花镶在簪子上,倒是让这整个簪子看上去大方婉约。

  如果真的任由水军这般活动,傅希希说不定还真的能黑的洗成白的。

  长长的微卷发垂落,面容完美,白色的蝴蝶衫上衣,更是将她的身材衬的匀称修长,微微抬眸,就是顾盼生辉,慵懒倾城。

  已近中午,许良率众于枯树下挖寻,短时,果挖出一具枯骨,枯骨发黑,缠绕黑气,将黑枯骨置于烈日下,发滋滋声,犹如置油锅内烹炸般,于烈日暴晒之下,黑气渐失,一时辰之后,消失殆尽,夜叉鸟逝矣。

  “难道,你是真心的?你是真心把子晴当妹妹看待?然后你也是真心希望我能和子晴在一起?”一直对江枫有偏见的天痕感觉脑子开始混乱了。

  “误会!误会!黄大仙别澈动!”陈澈慌不择言,犯了一个严重的口误。不过,眼前的这只大狐狸,四肢也太过粗壮了,像是发生了突变的异种。

元旦快乐!

  请假一天去青楼

0687【暴风雨前的宁静】

  “哼!”

  李察哥冷哼一声,显然不太买李乾顺这个皇帝的面子,继续怼道:“野利睦狄你若怕了,就交出兵权,乖乖回家去,你不敢打,我党项有的是骁勇敢战之人!”

  “你……”

  “够了!”

  李良辅正欲开口,却被李乾顺一声怒喝打断。

  他先是狠狠瞪了李良辅一眼,收回目光时,又冷冷扫了一眼

  绫惜也很为难,最近淑妃娘娘一切如常,倒真没看出她在生气。可她就是那么不咸不淡的,就连平日里往畅春芳景送汤品的事也不肯做了。

  这一层的教室里大多摆放着各种雕像,人头像,是用来给学生们临摹的,还有两间存放用不上的东西,用白布蒙着,都落了灰。

  达尔坎的破法魔法开始消退,在科林的调动下,达尔坎周围的奥术能量开始全部脱离达尔坎的掌控。

  是李府,他先前住的房间。衣服换过,伤口也被包扎好了,身上妥妥帖帖地盖着薄薄的被子。

  “吸!”族长慢慢的回了屋子,坐在椅子上,怔怔的回不过神来。

  她希望还是有人愿意割爱,在不狮子大开口的情况下,她都愿意买下来。

  她不敢不过去,若是不去,从此以后这个京城,将再无她朱招娣立足之地。

  葛舅父自己也是做了祖父的人,在乡野之中颇有威望,却还需为了不懂事的幼妹连日冒风雪来程家赔罪,想起老父之苦更胜自己,更是加倍的怒不可遏。

  “日子还浅,要好生休息,王妃娘娘身子不错,胎儿也挺好,没有任何不好的迹象,好好休息便可以了!”云浮落轻声,才起身告辞离开。

  他沉默了数秒,漆黑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粉嫩的脸,终于于混乱中抽出了关键词:“今天呢?

  在余政平的‘床’边,除了心脏病医疗专家杨鹏则和他的医疗队外,还站着一个背对众人的中年男子。他并不像其他人那般紧张,宽大强壮的背影反而有些渊渟岳峙的气势。

  这时,前面的巨响声再次传来,杨叶皱眉,体内玄气涌入脚下的疾风靴,脚尖轻点地面,身体瞬间拔地而起,轻轻的落于巨树的顶端。

  空旷的广场之下,别有洞天,里面还有着更宽阔的空间,幽暗的环境之中,夹杂着幽蓝色的光芒,那是从地底最深处的一潭寒泉之中散发出来的。

  随后再一想到自己的修为就更加无奈了,垫底的修为让他多少没有把握,他多么想实力修为高深,能在林般若面前改变她对自己的看法。

  就昨天凌祈对付那些‘混’‘混’的手段,要是她酒没醒个彻底,顺便往自己脖子上也比划两下,那不就冤枉了!就算侥幸没死,难道还忍心告她个故意伤害?

  杜子平瞳孔一缩,面露凝重之色。天罡地煞百兽变神通固然专克百毒门这种豢养妖兽的修士,但胎动后期与胎动初期,差了两阶,他本来就是把握不大,现在发现对方的妖兽居然也是胎动后期,心下更有些惴惴。

  咔嚓一声,那柄紫色飞剑,便斩入这头大力金刚熊的双掌之中。这一剑是君剑兴全力施为,只见一股鲜血便从这头大力金刚熊的双掌中流出。

  T88判定此刻是不需要噪音的,有风的声音就足够了,风的声音和风的本体一样轻柔。T88安静坐在长条凳上,对机器人来说,长时间保持一个形态并不困难。

0688【月建冲破】

  统帅不好当,尤其是指挥规模庞大的国战。

  若战事从始至终顺利还好,当战事焦灼,甚至陷入劣势时,统帅往往几天几夜都不得合眼,近二十万大军,由十几位将领统御,每一路军队所处地形、天气、遇敌情况都不同,这些军队的消息汇总在一起,如一团麻线。

  然而战机稍纵即逝,不可能给你慢慢思考的时间,统帅必须在

  滕思晴很少上微博营业,上一条微博还是半年前转发的电影宣传,但是,她作为选秀出身实红过好几年又成功转型的国际影后,粉丝基数非常大,从十年前就开始粉她的老粉也多得是。

  两人走出她公寓的时候,正巧隔壁公寓的人也打开门走了出来,是一个50来岁的大妈,平时偶尔也会和贝黎黎聊上几句。

  向以星想起自己对苏墨白说过的话,居然跟厉宸希现在说的这句相差无几。

  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如今好上高楼望,盖尽人间恶路岐。

  不同于柳福儿的牛饮,谢大端了杯子浅尝两口,便执筷夹菜,闭口细细咀嚼。

  “你……你看什么?”她脸红扑扑地道,都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凤翔的郡守正是梁帅麾下的那位周将军,只因南下驱逐乱军有功,才被提拔为郡守。

  这家饭店在豪门圈子很受欢迎,因为档次高,而且环境优雅唯美。

  穆薇薇气得脸颊都鼓出来了,竭力瞪大眼睛,想象着自己用眼神就能把眼前这个狗男人大卸八块。

  二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进了炎尊城,想来是因为炎虎乃城主兄弟的缘故,他们进城并未遭到守卫的拦阻。

  甚至还看到几个栅栏里全都是黑人,上面写着昆仑奴,不过这些卖昆仑奴的人贩子大都是高鼻深目的大食人,也只有他们才能从海外不远万里的把昆仑奴运到大唐来。

  射出可令任何人心寒的残酷和仇恨电芒,冷冷地瞅着独孤凤一行人。而他比常人粗壮的大手分垂两边,各提着一个头颅般大而沉重精钢打成的流星。正是“青蛟”任少名。

  “我们是兄弟。”李元佑回身一笑,那笑容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林阳,这个第二武尊所谓的儿子。在武尊神殿的地位同样很高。

  杜仲前方,那个面对劫匪,一直淡然处之的刘姓中年人,脸上也不禁浮现出一抹骇然之色。

  “哇,我我我的内伤居然都好了!”过了近百息时间后,林枫收走了银针,与此同时,铁牛惊喜若狂的张开眼,不停的摸着这里,摸着那里,仿佛得到了一具新身体一般。

  慕容嫣一时无语,慕容襄话说道一半,自己倒是先撑不出笑了,就连叶轻眉也在一旁看的不禁莞尔。

  “琛,如果这场婚礼被有心人攻击,指不定会把你说成什么样,就连阿笙也是不能幸免的。”南风珏有些着急的说道,现在还来得及,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婚礼可以改期或者延时。

  岑墨那双黑眸仿佛深海下的千年寒冰,透着渗人的刺骨凉意,只一眼就让人觉得脊背直冒丝丝凉气。

  若是能够治疗好那英国查理王子,显然能够在国际上都享誉盛名。

  “仁心集团出于全球化发展战略需要,因此要组织一支无国界医疗团队,前往医疗条件落后的国家进行医疗支援。

  宁西洲抱着江青柠回了房间,将她放在了床上,看她睡得沉稳,心中微软,想要靠她更近一些。

0689【初次交锋】

  “嘘!”

  一直到天边烈日开始倾斜,响亮的哨声才传来。

  紧接着,一名传令军架马疾驰而来,朝着李彦仙吩咐道:“姚统制有令,原地扎营,十二营负责在北边巡逻警戒。”

  “末将领命!”

  李彦仙高声应道,旋即开始招呼麾下将士脱离大部队,朝着北边而去,摆开军阵。

  如今他们已经跨过疆界,

  这在旁人看来,异常凶险的一步,对于如今的秦昊来说,却平淡无比。

  一团白光从道恩手上没入赛尔斯体内,赛尔斯猛地一阵干咳,随着几个淤血块被咳出,算是缓了口气。

  “没想到靖婷,竟真有冰霜灵体,这号称最接近品灵体的品灵体,这次真的麻烦了。”看着靖婷身出现的变化,秦源脸色阴沉的可怕,眼闪过一抹忌惮。

  白焰点点头,雷骁现在是自己的兄弟,就冲这一点,不到万不得已自己是不会动骁国的。

  我跟江乐一前一后直接就从教学楼后面爬了上去。教学楼上面有一个天台,是用铁门封锁住的。我跟江乐到了天台上面之后,也不犹豫,立刻就通过了那个铁门,然后从另外一侧朝我们班级那里跑了过去。

  “对了,凌云,我这里又一个挺不好的消息。”陈静忽然对着凌云说道。

  过了一会,白焰发现流星霜有些异样,坐在飞驰的马背上前仰后合,仿佛很难受不适应的样子。

  要知道现在太平无事,这些人还可以携手共同破阵。一旦那株万年参摆在眼前,虽然说好了一分为九,但也不能保证就完全没有争执。

  “大士有所不知。”无心痛苦地说道:“此国的国王性格残暴不仁,更视人命如草菅,苛捐杂税令百姓苦不堪言,再加上今年大旱,乡下百姓饿死无数。

  而邵烨便是不顾还在场的王公大臣便是抱着顾清婉离去,而皇后这时也查看了叶修仪的情况,她看着皇帝如此不管不关礀态,一时间脸上的表情也是僵硬的。最后她只得吩咐了宫人,将叶修仪扶到离这里最近的宫室。

  昨日,是因着陈磊子受伤的事才被耽搁了,她可没有忘记她的目的。

  得到了萧寒生的许可,两人也都是行动派,并没有再多耽搁,干脆直接先朝着萧家的公司赶去。

  “凡学我道门法术,守心中正义者,皆为道门中人,不用担心名头问题。”谢云摇了摇头说。

  老人走近她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唤回了走神的她。

  李子晨说着,两只色迷迷的眼睛在徐江南和陈跃的身上扫来扫去。

  眸光在触及她红肿的左脸时,猛地收住力道,右手一松,乔染不受控制的倒回床,转眼捏住她纤细的脖颈。

  只见无尘子胸前绽放光华,说不上什么颜色,乃是一种浑浊发黄的色调,带出荒古久远的魔息。

  “好了两位,你们当着我的面说这些,合适吗?”陆凡冷脸看着他们,一下子把他们还想要继续说的话全都给逼了回去。

  郭父本想让粱博宇不用过来送吃的,他根本没有胃口,但他还是话锋一转同意了。他知道自己若是拒绝了,郭佳宜又要担心他了。

  水声传来,罗雪琪愣了足足有三分钟的时间,头一缩闷在被子里笑。

  白纾芸想着这些纷乱的事,皱着柳眉,伸手就抱上了那人的窄腰。

  “干妈,是不是很累呢?”安若秋相信,张阿姨肯定没有坐过这么久的汽车。

0690【豪赌】

  横山。

  贺兰原。

  “轰轰轰!!!”

  “杀啊!!!”

  炮火声与喊杀声不断在平原之上回荡。

  周边方圆数十里的鸟兽,早已逃跑殆尽。

  双方十几万大军厮杀了一个多时辰,偌大的贺兰原已经成为绞肉场。

  齐军火器火炮犀利,这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不管是西夏还是金国,暗

  即刻,两支船队的速度便渐渐缓下来,君和的船与后船渐渐靠拢。天乔与雪海并肩立在船头,向他摇手行礼。

  须念作劳居者逸,勿言我后焉能恤。为想雄豪壮柏梁,何如俭陋卑茅室。

  既然是对己方有力,那几个保镖自然没有什么问题,纷纷点头同意。

  她揉了揉沉重的眼皮,拖着疲惫的身子下了床。她猛地摇了摇头,似乎是想把那个奇怪的梦甩出她的脑海,也像是无奈的嘲笑自己,更像不知所措的为难。

  不知道这处树林是什么地方?郭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挣脱了那个古怪的世界。撑开灌木,溪水打湿了郭临的‘裤’脚。清澈的泉水,只看一眼,心中就有清凉的感觉。

  “歆儿,这事不是因你而起,从始至终都是她自作自受。就算是为了以后自己抚养孩子,那她也是以伤害孩子和你为代价,这种人不值得原谅。”他声音蒙上一层冷意,有些冷冽。

  叶枫望了罗平威一眼,躬着身子道:”大人所言,下官不慎明白,月港乃我大明官府衙门,何来逆党,相比大人?”哼,大胆叶枫,竟敢包庇逆党,你该当何罪?”罗平威厉声喝道。

  若妤这才明白为何尹枫泽要命所有的下人退下,并封锁着这个消息,这样的君无遐谁很轻易就能杀。

  梦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突然听到熟悉的汽车声,心里竟然还是那样惊喜的闪过一个念头:沐轩回来了。

  上面一层翡翠,珍珠,玛瑙,郭临直接无视。这些东西,落在凡人手中,那都是大把大把的金币。可是对郭临这一层次的人来说,黄金什么的还没有一把天炼币值钱。

  之后的答记者问环节也进行的非常顺利,记者们都很热情,一整只顶级火腿的力量让大家都充满了正能量,提问环节简直成了吹捧环节。

  虽然长期保持冰冷的表情让她完全不习惯做出开心之类的表情所以只是非常傲娇地哼了一声就是了。

  将骰子高高抛起,还未落到地上便被无视攻击打的在空中来回弹跳。

  “我,只是为了赛博坦,赛博坦,永不灭亡!”威震天提着火种源仰天狂笑,只是,谁都从他的身影中看到了枭雄末路。

  看到老者只是被迷晕了,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沈杰就放下了心来,要是这老者因为自己而死的话,自己该怎么办呢。

  他不断的飞奔,跳跃过一栋栋楼房,在落地的瞬间又再次飞跃,伴随着尖锐的怒吼,他就一直这样穿越过整座迟早会堕落的城市,用这种方式来发泄心中的怒气。

  逐渐的,李傕的耐心消失,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待着杨彪这些老狐狸在自己的背后捅刀子,恐怕就要被郭汜给斩与马下。

  又是一发炮弹飞来,在他们身边爆炸,几个护卫全部倒地,哀嚎着翻滚起来。

  一个声音从维克多的身后传来,听起来是弗莱德。他们立刻都趴下地上的一瞬间,转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后,发现其他人已经按照他的话做了。

0691【河北都护府?】

  撞令郎的出现,成功打断了齐军前军追击的步伐。

  不少士兵面色郁闷,到手的军功没了,这让他们如何不气。

  但是没办法,一方面军令如山,另一方面则是面对一个个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的汉人老弱妇孺,实在下不去刀。

  尤其是西军将士,都是西北五路之人,这些老弱妇孺中可能还有自己的亲戚。

  高台上

  这次不是拍一下,而是绕着圈拍向四周,不多不少,正好八下,覆盖全部八个方向。

  “我一想到那是你的妖血,我就觉得肮脏。”他冷若冰霜的话,一字一句刺在她的心里。

  今晚来欣赏音乐会的人并不多,五百个座位只坐了两百个左右,坐下后不久,音乐会就正式开始,十二个穿着黑色礼服,抱着大提琴的男人登上舞台,依次坐好,开始演奏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愿赌服输!后悔已经来不及,黄得宜也没悔恨的权利,做了就得自己承担后果。他打算回香港后,就正式将珠宝店‘交’给宋毅,不过他也很好奇,这今年轻人究竟能在香港‘弄’出什么样子的动静来。

  宁琳琅被姜圣懿推开跌坐在路边,还没站起来就发现了已经倒在不远处的姜圣懿,两个护卫队员也冲过去准备做简单的救护。宁琳琅也顾不上肚子里的孩子了,连忙站起来冲过去,发现姜圣懿的胸腔已经被角钢穿透了。

  锦枫猛然抱住了楚芸怜,此时竟有些发抖,楚芸怜愣住,她明白这种从黑暗到光明再到黑暗的绝望,可她没办法,瞒不下去的。

  给父亲炼制的丹药。则是健体丹,父亲现在的年纪已大。身体情况肯定是不如从拼了,这健体再能够洗去他体内的杂质,让他的身体能够恢复到年轻时的状态。

  宋毅岿然不动,沈映雪也是一样,不知道坐在前面想什么,反正在发呆丝毫没上台的意思。

  世纪花公会驾驶的10辆战车互相冲撞,把上面的华山玩家全给甩下去了。

  “呵呵,我没事。傻丫头,你要是再不给我上药,我说不定就会有事了。”季子璃带着些痛苦说笑着。

  触景生情,伤感仍在,这种痛苦季谦珩无法体会,除了心疼就是迫切的希望。

  这个交易当然划算得很,她本就喜欢卿禾姐姐,要是还能得到心上人的真心,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说完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一脚油门就甩下了这一地的狼藉。

  多宝心神轰鸣,有些难以相信,连忙发信息金灵圣母询问,又找其他人确认,才确定是真的。

  屋内所有陈设,各自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无一样是多余的,她好像不喜欢太多复杂的东西,这里的一切,跟金碧辉煌的盛世,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燃灯和太乙两人大惊,连忙起身冲了过来,来到躺在地上,紧闭双目的姜子牙身边查看。

  他与李善长相识多年,又共事多年,对彼此的性情忌讳,都一清二楚。

  沿途看到王国兴、司马严的时候再三叮嘱,一定在内城门增加看守人数,任何人不得靠近,以防内应打开城门通敌。

  朱慈烺翻身上马,双腿在胯下万里烟云罩的腹部轻轻一夹,嘴里叱喝一声“驾”。

  只怕没等走出云岭郡的范围,就已经身首异处或是葬身妖魔腹中了。

  很明显,这是他念力随心而动,便能将场间所有尘埃驱散,而且做的是如此完美,这看似奇异的画面,需要对天地元气无比细腻的操控。

0692【用着不放心】

  东京城并未被西北的战争影响,这座近二百万人的世界第一城市,依旧那样繁华热闹。

  时值五月,随着天气转热,金明池上的游客愈发多了。

  池上画舫游船如织,岸边绿荫小道上才子佳人成双成对,时有锦体社的花绣表演,引得无数游客欢呼叫好,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延福宫中,韩桢抱着小狸奴,身后跟着一群

  听闻这话,最难过的是江历城,肖笑知道门口的人是谁,她没有生气的看向自己,没有声嘶力竭的咒骂,反而无比平静淡然的将那碗鸡汤推开。

  下了船,宋子豪三人坐进了已经安排好的车里,随着汽车一路向前开去,等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宋子豪本能的觉得不对劲。

  所有人都是神色不善的将古凡盯着,因为他们也都知道,黄泉果实是救下姑苏城的唯一机会。

  话音刚落,那个丫鬟本就红着的眼圈顿时就有泪花下来:“奶奶…奶奶恕罪!”她当场就跪倒下去,可是哭又不敢真的嚎啕大哭,只得是耸动着肩膀在哽咽。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中了一记劈天神掌,就算是战王也是非死即伤,但这只奇葩的鸟儿却还能活蹦乱跳,更是疯狂叫嚣与挑衅?

  随后在法庭内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三颗天使尘迷幻药被放进了一杯特意倒好的酒里。

  栾苏并没有带什么行李,随后是胖丫头将一个包裹拿个了工作人员。

  护卫队员也不反对,联盟禁止任何人对罪犯施加法庭判决结果之外的非人道折磨,三大王还未经审判,冲其量就是一个俘虏加嫌疑犯,若是她申诉,收押期间身体不舒服不给治,也是一桩麻烦事。

  玛雅也开心地打开门去,呼吸着山野间清新的空气,和明昭一起手牵着手在那果园之中绕着光秃秃的果树四下打转嬉闹。

  “何时?在何处尼庵之中?如何得到的?不知二先生能否详细说说,在下与那位故人已有二十余年不见了。”张无忌急急道。

  庙内众人闻言一阵哄然大笑,连不苟言笑的燕飞虹也露出一丝笑容,周元更是笑得捧腹打跌,都觉形象之极。

  “好孩子,去吧。”赵敏的声音中已带着哽咽,一把将玛雅搂在怀里,玛雅终于也哭出声来。

  “查不到……查不到……就好像是消失的从来不存在一样……”素察呆呆的看着电脑自言自语的说道。

  风瑾睿眼见云未央朝崖下坠落,也是一惊,连忙朝崖边奔了过去。

  当听到还有一只鲨鱼时,众人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差点神经错乱,当然了,在这里还有一些没有离开的旅客。

  “你说什么?”苏永振完全惊呆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突然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她云未央何时竟也变得这般伤春悲秋了。

  六月二十七号,帝国十七区尽数落入古时代人类a计划精英之手,以绝无仅有的战绩,取代联盟第一帝国,史称“古纪元光明复苏”。

  无数刀罡连绵不绝,源源不断,直到诛杀对手,或被对手所破,不然攻击不停,永无止境。

  薛庭儴看着那处宛如蚂蚁似的劳力,忍不住地想他治下的老百姓,究竟有多少参与在其中。

  是实话,俞铭和他背后华艺的能量确实吓到她了,尤姐搞出来的东西竟然只泛起了个水波就被镇压下去了。她之前放在俞铭那里的投名状本就不牢靠,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的行为造成所有的筹谋毁之一旦。

0693【李良辅的逻辑闭环】

  兴庆府。

  如今的兴庆府,被一层浓厚的压抑气氛所笼罩。

  只因三日前,前方传回的战败的消息。

  被誉为西夏军中定海神针的李察哥,与贺兰原大败,这一战骑兵损失并不大,可山讹兵精锐几乎死伤殆尽。

  要知道,铁鹞子虽是王牌,可毕竟是重骑,且人数稀少,在战场上主要起一锤定音的作用。

  但

  “还没月考吧……以前的考试成绩不作数的。”秦祸祸声音略微有些生涩。

  看着上面招数凛冽的身影,林毅却是徒自感叹道,实则是将此话说与林莫瑶听的。直觉告诉林毅,风阳和林莫瑶之间必然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们生意这么好,特别是薄青山发扬的卤汁拌面的吃法,连带着让旁边的面摊凭空多了许多生意。

  “我懒得说。”伊兰迪翻了一个白眼,随手拽了一张悬浮凳坐下。

  高句丽是吞并四周部落、打出来的王朝,军队战力不俗,算是东北方最强劲旅,发展至今有着五六十万常备军,并不好对付,就算吃掉南下的十万大军,一旦高句丽举全国之力而来,营州守不住。

  这几个月以来,晋羽几人总会向五氏兄弟时不时的发起挑战,却是不想,每一次挑战都是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下场。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林毅方才是满头大汗地挤进了最前排,只见眼前一名长相有些猥琐的弟子,搂着满口的黑牙,看得不禁令人有些作呕。

  “别说了赫尔卡,别说了!你会没事的!”眼泪顺着雷伊的脸颊流下来。

  无赖!白薇蒽看了一眼,想起了某些时候,强忍着羞赧的脸热,连忙转过头去,聚精会神盯着眼前的菜,把黑鱼子酱拨开,龙虾肉夹出来在汤汁里洗了洗吃掉。

  “我刚好离开了一阵子,只是想让你在这里等我,不用跟随我。”陆离安慰道。

  不过,此刻的林坤,在威压愈发浓郁,肉身几欲裂开之时,却猛然间感觉到,一股暖流,就仿佛三月的春风,自丹田之处,陡然直上,瞬间就传遍了全身。

  露过医院的时候,顾妄想要进入检查,闭上眼睛,却看见了孩子在朝着自己招手。

  而这次潘龙源的动作,确实也看不出是究竟是他对温仁义的打击,还是打算放弃温氏集团这个盟友。

  眼看着自己的夫君吃瘪,她不来帮忙也就算了,居然还一转头暗恋起了丈夫的敌人?

  “老冯,你今天莫非真跟钱铁牛提车去了?”冯绍宇刚走进隔壁潘胜的房间,潘胜马上笑着问了一句。

  结果就看到这个白影又晃晃悠悠的飞上来,看来孙秒这一下把它打的够呛,白影缓缓落到了地上,果然灵体变成实质,化作黑炎的样子。

  这个东西制作的时候就需要刻阵和我的特殊能力配合一起使用才行,吃下去只会脉力的量也会得到爆发性的加强,如果全力催发能提升到三阶。

  但是林宇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淡定,缓缓起身,似乎外面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一般。

  此时的管家已经跑到了前面,俯身在廖望的耳边说了些什么,让廖望脸色剧变。

  “奶奶,您放心,以后我定会对她好,绝不辜负她的。”赵宣眼神坚定,信誓旦旦的承诺着。

  果然,这招非常管用,古潇潇马上就像中了魔法似的,那衣服就是放不回去了。

0694【此人是谁的部将?】

  西夏是诸多部落联合建立,尤其是李良辅所在的野利氏,当年出力颇多。

  否则,李元昊根本无法压制其他六部,登基称帝。

  可是李家当了皇帝后,想将西夏变成他李家的一言堂,并且过河拆桥,不断打压野利氏,这就让李良辅很不爽了。

  不止他不爽,其他六部中许多人也不爽。

  毕竟西夏是大家的西夏,你

  “查,再给老子狠狠的查!不管大地熊皇擎苍是不是真的只有十五岁,一定要给老子查到他的位置!”力霸天非常的欣喜,如果擎苍真的仅仅是十五岁的年纪的话,那么,他能够修炼到不朽境的层次,那说明了什么?

  不过这种药剂,因为是新研发的,所以价值不菲,数量也不多,医院里保管得很严密,而且有专门的警报系统。

  好笑,明明自己两人就是世界顶尖的神医,可是这病,却得求助于别人,而这别人,还不知道是谁。

  她确实要回去讨好他,人家是答应你在家里画稿,可是你也得到别人公司,了解公司的流程走向,设计的主要风格与路线。

  萧阳正要开口说自己没钱了,忽然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拿起来一看,顿时惊得他半天没合拢嘴。

  在场的妖王不无骇然,一个个目瞪口呆,将目光死死的盯着熊族妖王,似乎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实情。

  这黑驴蹄子克粽子的说法是倒斗前辈们传下来的,白逸在这一行打混了这么久,从来没有遇上过大粽子,也没有验证过这一说法是否有实际意义。

  陈夕回到房间,马上找到了那尊观音菩萨像,仔细观摩了一下,他都暗暗感叹,自己真的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放着好东西在身边,却没有去好好使用,反而让别人得了更多的好处。

  “等会儿通电之后,身体难受,试着用我叫你的功夫去引导。”泰臣吩咐说道。

  不是公主而是罪民,备受的也不是呵护而是磨难,脸上一道疤算什么,如果把波折经历都说出來,遥皇是不是要大吃一惊。

  牵一发而动全身,谁能抢占先机,谁就更有可能获得重宝,算算时间,其实也差不多了……许多胆大或者无知的修士,按捺不住,如潮水一般掠进入口。

  眼看着合围的大网临近,铁铮瞬间冲出,必须在这杀势彻底完成之前冲出,否则自己必死无疑。

  之前是系统的装逼,这一章是笼统的装逼,或者可以认为是前面装逼的余波。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索兰塔,老司机和半边人被一帮粗鲁的大秦士兵揪到马背上。

  奶奶张雅静偷偷塞给自己的银行卡,夏尘并没有打算用,他如今手上的钱也只有三千了。

  刘青山相信,白衣侯要不了多久,都可以把他超越,会让他仰望。

  这里虽然是晴空一片,但也是寒风凛冽的冰雪之地,到处是一座座高耸的冰山,若不是有坐标指引,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一个空间干扰设备设立在这里。

  到了此时,尚景星基本已经放弃了在凌峰上找到血龙草和青冥花的想法,不是说凌峰里面的人得不到这两样灵药,而是凌峰越往上修为就越高,这两株四品灵药基本没可能会被他们贴身带着。

  但在大决战展时之时,所有的恶劣天气都阻挡不住热血澎湃,临东城,北玄帝国最大的中心大城,此刻已经被战火围绕,烧成了一片焦土,城四周十里之地,染民了血色。

0695【天下何人不通齐】

  西寿保泰军司驻军共计三万六千人,主力为擒生军。

  从兵力与骑兵数量上来说,要胜于姚古所统部队。

  若是换成以往的西军,如此大规模的正面野战,尤其是平原地带,不利于花装发挥,胜率不足一成。

  但如今的西军已经脱胎换骨,满饷满粮,日日操练,外加火器,战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轰轰轰!

  握刀的刀疤男子已经和那个壮汉战斗到一起了,壮汉是个体修,身体强悍,但是刀疤男子的刀法凌厉,外加墙上的那青年时不时的辅助刀疤男子,那壮汉虽然修为最高,确是落在了下风。

  陈院长有些吃惊,不过随即就平静下来。这些年答应帮助建孤儿院的企业多的是,可最后还不都是不了了之。

  沈君这才把目光投向她,心想,她可真能睡的,自己到这的时候她就已经睡着。

  眼看着皇甫玲珑陪着柳川环月去拾柴了,再看看郁垒和克瑞在布置营地,叶语欢正在向嘉斯莉学习净化之术,柴智令在研究矿坑地形。神行无忌不由跟着拾柴的两人出去。

  风雅气愤不已,悲哀绝望,渐渐疯狂,一声长啸,长啸声传到五十里外的齐王城,风雅的身后一条黑色的龙咆哮,尾巴甩得空气啪啪作响地攻击陆明。陆明飞到空中,黑色的龙追到空中,从嘴巴里喷出的火柱烧到陆明的屁股。

  几个冰族人抬着沈君,下了很多台阶,转了很多弯,把沈君丢入冰牢,几个冰族人刚走,沈君就睁开双眼,挣扎着越挣扎被捆得越紧,听杨欣说过冰蚕丝是上古神物,用刀砍不断,火烧不断。

  “既然是告白,你为什么不牵我的手?”穆逸看到他告白完毕之后就低下去的脸,红红的,连耳朵尖都是这样,他觉得很可爱,但是有些事情一定要问清楚,不然什么都会误解,然后就会來不及了。

  叶拂抬手拍拍他的肩膀,随即看着那凌空而立的老者,他目光平静,毫无畏惧。

  齐鸣之所以没有立刻跨过阻隔带,前往第四层,就是感觉到吴若正在往这边逃窜而来,他虽然和吴若不熟,但是在圣塔之上,关键时刻她影响了吴忽的态度,他心里还是非常感激的。

  这一瞬间,他们再次认识到了杨辰的强大,之前他们只是以为,江湖上的那些传说被人夸大了,可是现在自己面对杨辰之时,却发现,这杨辰,当真如传闻那样变态。

  舰长摇头说道:“不是,我们几个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来。不过,咱们的本质是一样的。对了,你的病好一点了吗”?

  林鸣并没有阻拦浮竹十四郎朝着半空中奔去,而是用一种极为强横的灵压直接伸手打碎了结界。

  林锐皱眉,却佯装不知,仍旧不紧不慢地跟随,而乘风道人似乎也故意让他跟着,没任何反应。

  整个体育馆响彻着的都是为赵牧加油呐喊的声音,加上赵牧犀利的进攻,辽东球队的球员们感受到了被赵牧支配的恐惧。

  “请客,请什么客呀?还不滚去干活!”张明宇一把拨开李继业的手,说道。

  但是现在可是不一样喽,之前听刘若萌说的,高心洁可不就是在这家医院工作?

  这老师一开口的问题比之前难了很多,很多同学皱起了眉头思索,而赵牧依旧是不假思索的就能回答上来,差距在视频中通过各人的表情就能看的出来。

0696【我本辽将,何谈造反?】

  耶律重光倒也不急着劝降,而是与萧合达攀谈起来。

  萧合达也是彻底打开话匣子,时而聊起辽国风光,三五好友纵马狩猎的往昔时光,时而谈及在西夏的憋屈,情绪惆怅。

  不知不觉间,小半个时辰便过去了。

  其实以萧合达的城府,本该不能表露自己,但奈何离开故土多年,思乡情切,加上对方又是自己的表侄儿,

  这完全是两种心态,但后市走到高位,空头主力就厉害了,价位越高,代表看跌空间越大,然而……市场心理又出来搅局了。

  屏幕上的画面扭曲了一下,随后恢复了正常。画面的中央仍然是一个扎拉布星人,不过背后不同于刚刚的背景证明了这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扎拉布星人。

  那么情况也就非常清晰了,已经分析对了前面几乎一整年行情的王诺,他的研报会多么值钱呢?

  沿途的大地被划出了一条恐怖的痕迹,足见这魔爆漩涡指的强悍。

  Xio光线枪是Xio队员战斗时使用的光线枪,能让使用他的队员通过密切的语音指导来辅佐战斗进行正确的射击。只是,在明日奈看来,平时效果不错的光线枪,此时却根本无法伤到迪马迦分毫。

  李福达审视了张倩半晌,听到河雄的话,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老鼠般尖锐地骂道。

  到头来,还不是轻飘飘放过了吴轩,你看看,刚才在会议室里,王诺不就是不想让吴轩担责任,连事情真相都没说出来吗?

  龙母觉得,两个夺命境九重,加上一个夺命境八重的水万影,应该可以完全无虞了。

  三招两式间的交锋,在场所有人看向秦天的眼神已经产生了变化。

  苏九瞥了罗十一眼,淡淡地说道:“元婴期修士的命可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呢,我说的对吧,裴先生?”苏九抬手一招,青冥剑落回到他的手里。

  薛仁贵则调遣罗艺为帅,戏志才为军师,部将赵云奔赴北方协助苏定方平定叛乱。薛仁贵则带领着马超,庞德,陈宫,徐茂公等人南下围剿曹操。马腾则回西凉坐镇,罗成则在赶回北方战场的路上。

  中午,柔弱的阳光,温馨的亲吻着大地,洁白的雪地上映射着金色微光。

  现在在这公交车上他也没什么办法,不过确认了伤势不算多严重后,也让他松了口气。

  现在既然看见这些死神兽,自然不会再说这些死神兽了,他们已经对着眼前的这些死神兽发动了攻击,这个时候,就看谁先战胜谁了。

  陆奇特别痛苦,不停地吼叫着,但就是没有哭,自己撑的已经满脸通红。

  虽然自杨浩去河东以后,府里有些冷清,不过这几天却是热闹了起来,永丰公主欢喜得几乎落下泪来。

  想要前往中央会堂,就得打穿整个血怨平台,再经过上数个区域。

  看着来电显示,伊乐的心中莫名一紧,下意识有些心虚的瞥了加藤惠。

  PS:先更半章吧,接下来的剧情我有点犹豫,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布置。

  此刻的茶之国还有茶村存在,茶忍村虽然规模无法与五大国比拟,但是面对水之国的侵略,他们仍然奋力反抗。

  上京木马是不会留漏洞给玩家钻的,而且它这声音中,怎么听都有一股子怨气。

  居里弦子眼前仍是一片黄沙,她第一个走出机舱,突然一脚陷阱了沙里,足足有1米多深。马丰厚的机甲把她扶了起来。

  装备效果:锋利无比,命中目标后,目标中刀的部位,会迅速石化,肌肉坏死。

  “其实还有第二份遗嘱,只是你父亲说过。如果你不找我,就不拿出来!”管家说道。

  秋空霞点了点头,同时将便当盒打包好后,看了一眼此时的时钟。

  别说会议室里的人接受不了,连他们这些调查组的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安亦萱静静的听着门外的声音,当重重的关门声传来时,她长舒一口气。

  我也只好随便他了。我知道欧振海还在睡觉,就说了一声出去溜达就出门去了。

  “对了,鸣人,中忍考试你打算怎么办,如今我们这批,只有你不是中忍了。”鹿丸问道。

  第二天,纲手宣布解散根部,以前根部成员,由暗部统领,至于志村团藏则被安排到清闲部门,去养老了。

  随着轮回天生之术的施展,波风水门,玖辛奈,琳,他们身上升起一阵烟雾,身上的裂纹也开始渐渐消失,胸膛内,再次想起心脏的跳动,恢复了活人的呼吸。

  回过头来,看到了古沉渊,穆玥儿一下子又扑了回来,跳到古沉渊怀里,哇哇的哭了起来。

  “好强,好恐怖的实力!”我暗暗心惊,因为这一刻,我深深地感受到,野人实力太强,强大的有些离谱。

  琉璃想着,单手捂胸,一手撑着地,一点一点的向身后的房门挪着。

  薛琦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她还真没遇到过古沉渊这样的奇葩,一句话就让她话都说不出来了。

  由此便可以产生另一种判断:秋儿可能被一个陌生人以重金许诺,才去捎口信。

0697【久仰大名】

  凌晨时分。

  萧合达端坐在府中大厅,身旁茶几上,摆放着李陵修的头颅。

  头颅瞪大双眼,惊恐中透着不可思议,诠释了何为死不瞑目。

  牛油蜡烛静静燃烧,映照出明亮的火光。

  踏踏踏!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下一刻,五人大步踏入府中,直奔大厅而来。

  “见过都统,

  “就在这附近。”奇点不想给他说的太细,云栖洞在万丈崖上,估计说了他们也未必相信。

  虽然是自己演的,但杨采钰并没有看到过成片,所以她就和现场的观众一起,时不时的傻乐。

  在克莱夫之后,妮可也上前说明了一番,她说的主要内容是关于征讨二皇子的内容,忍者联盟长老会经过商议最终决定相应海之国王室的征讨,将加入征讨二皇子的大军之中。

  既然这位编剧老师,写不出符合你要求的剧本,那咱们就另换一位编剧好了。

  而这并不是结束,接着那道黑影,又有第二道影子,第三道……他们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磅礴气息之下,天穹之上异色法术不断。

  东方云阳听到系统的提示后,立即就停止了修炼,然后意识微微一动,紧接着就见其眼前立即出现一道诡异的光幕。

  龙玺扛天而去,在这一刻那一方玉玺上龙雕石像忽然活了一般翻滚游动。一声龙吼震天发出,与雷火强强相撞,轰地震碎了满地沙石,龙囿灵的双足也被震得深深嵌在了土里。

  母亲被一拳打得飞出去近百米,用身后的巨型畸变骨手缓冲下身形后安然落地,她的脸上被击中的地方正有一片片骨片掉下来,上面是一个圆形的拳印。

  紧接着,东方云阳再次动用一枚黄色符篆,将转生者雷戈的灵魂记忆封印,如此对方犹如傀儡一般。

  面对气势骤然高涨的两人,陈禹清楚地认识到,就是自己投出反对票也只会是无用功,于是干脆点头答应下来。

  杨志华没有再说话,哼了一声,转身便挨个跳着岩石,往原先他们准备过夜的地方前行。

  察木玲和她并无二样,眼睁睁的看着两个活人在面前被腐蚀成两滩脓血,这等刺激眼球的血腥画面让她颤栗不已,随之而来的是呕吐的欲望,转过身,便是大吐特吐起来。

  可嫣她们爬了起来,还想冲过来,我心里头却清楚的很,当这只僵尸意识清醒的时候,我们是根本没有机会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这只僵尸对我并没有恶意。

  自己挨了多少次的鞋底子,竟被这少年轻轻松松避过了,这令一搓绿毛的脸颊更是火辣辣的烫。

  雪柔她们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我的法剑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奶奶和爷爷她们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刚刚听到了可嫣的大叫声,可是也不见可嫣在什么地方。

  火山口,熔岩元素那庞大的脑袋,百无聊赖下,没事就啃火山口的岩石。

  空中大笑猖狂响起,一个身穿黑色战甲的男子出现在空中,黑色的杀气弥漫于空。

  以着晓杰的这种速度前去的话估计去到了rider他们都收拾桌子了。

  从大厅里出来,陈风便施展开追云式,向铁沙镇方向驰去,任务完成的提示早在杀死大首领那一刻出现了,离村,却是不必去了。

  “我只去过巴格达,还有这里。”罗伊不喜欢被称为年轻人,但是面前的这个老头子似乎有着某种能让他接受这种称呼的特质。

0698【盐州之战】

  六月初一,王彦克凉州。

  这座在五胡乱华时期,为北方华夏保存最后一丝文化火种的圣地,时隔三百八十余年,重新回到中原的手中。

  距离上一次在汉家儿郎手中,还是咸通二年,张议潮率军收复。

  只是随着张议潮逝世,归义军四分五裂,凉州以及西域再度被异族夺去。

  拿下凉州后,刘锜的战略目标已经

  “那就好,不过我也不会让你们去很差的学校,放心好了。”张凡笑了笑,这件事看来又要麻烦周婉心了。

  “师傅,你要不要去帮忙?玄风掌教可能对付不了虚云了。”在身边亦瑶轻声问道,冷星这次前来只带了三个徒弟,亦瑶,听寒以及凌雪。

  忽然,脚下所站立的地面颤抖起来,接着“轰喀”一声爆响,遍布四周不知真假、各种各样的冰屋建筑一阵剧烈的抖动,而正对面的极其高大的那根冰柱顶端突然爆裂了开来,紧接着爆裂生成的冰棱碎块从高空飞落了下来。

  “哼,反正狂战士的伤若是没有好,俺老牛是绝不会让他再冒险的,到时兽王怪罪下来俺可担待不起!”鲍克说道。

  但也总比毫无希望得好,林浩很清楚这一点,他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如果不能将暗影击败,那他恐怕就完了。

  “从此我们不再逃了,我要去杀人!”,展修看着远处的新坟,沉声道。

  随之而来的,是四周将士异口同声的呼喊,那响声贯彻天地,冲破云霄,就连天空,也为之一动。

  胡顺唐知道夜叉王心中其实不好受,也很矛盾。如果不是夜叉王当时执意要将上尸眼放入胡顺唐掌心,也许胡顺唐就不会成为怪物,但李世坤那一箭也会让他成为一具死尸。

  把徐雅然送到车上,南宫宇寒亲自报了地址,让司机把徐雅然给送回去。

  不过陆非凡很清楚,李雪剑的那个圈,和众人的不是同一个。最起码,现在还不是。在众人之中,倒是胡戈和刘韬或许有望最先进入到那个圈子里。

  算了,主子就是天,少主都跟上去了,他在外面站着难道是要惹人嫌么。

  对于眼前这变化,摘心老鬼等人都是神色一怔,随即眼中露出一抹欣喜之色,三个强者都陷入了混战之中,他们这些人,自然是没人再来理会。

  “是是是!”陈轩连忙点头哈腰!目送着她离去。最后无奈的呼出一口气!“完了完了!自己真的被带坏了!问题是还不能说她!否则有自己好受的了!哎!”他欲哭无泪!只能走回自己的房间里去。

  我点了点头,没有出声,九局的话似乎也很有道理。毕竟他也不认识胡秀珊,可能他愿意陪我下来的原因更多的是在乎那个天地至宝吧。

  只是,接下来可就相当棘手了呀,毕竟对方这种力量的对比,实在太令人震撼了。

  也就是两三分钟过去,张昊就已经手段尽出,一直进攻的他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墨辰也没说什么,跟她们打了声招呼,便驾驶着路虎车前往龙岳山庄了。

  说话的同时,沈藤觉着这事也不能完全无视,还是得找人帮忙查查,最起码也得知道号码的主人是谁。

  光芒虽然有些强烈,但还不足以影响到他的视线!难道想凭这一点来迷惑自己吗?

  有一人是魔灭之战后出生,对极炎魔的威风只是耳闻,心中虽惧可并非老一辈强者那种惧到心魂里,仗着神魂玄奇,暗中抵御,盘算着离谷就将火印化去,却是在瞬间身化火球。众强者骇然退避,再也不敢有丝毫对抗之念。

  丰司博和袁凤海同时朝着章飞冲来,在他们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墓灵鬼大军。

  谁都不能改变,就算是此时,他们的天皇到来,都无法改变现在的这个局面。

  过了许久还是久攻不下,只凭身体的力量两者相差无几,只要变形怪一直防守阎云根本没机会。

  战气飞舞,杀气漫天。四人混战了片刻之后,开头的什么判断就都没了。

  领头人哪曾想到狄冲霄竟是敢只以恒修而成的盾技防御,及至指枪破身见血,这才明白痛失重创强敌的良机,再要变换神技强攻,已然没了机会。

  近来,坏消息不断传来,黄巾军不断逼近,海上倭寇虎视眈眈,随时准备趁火打劫,清水镇在外经商的人,已经有人遇害。清水镇指挥部认为,继续向外运盐风险太大,决定暂停一切商业活动,自今日起,禁止人员外出。

  然而,魔气分身在那炼魂境中期老者的攻击下,竟是凭空化作了一团漆黑色的雾气,使得那炼魂境中期老者的攻击就只落空。

  “求求你,不要继续说下去……”再次说到这句话,苏暖的语气已经有了几分哀求的意味,声音当中有了隐隐的哽咽之意。

  这些日子,他演的戏太多了,已经都可以拿奥斯卡最佳男主角了。

  “真的沒有么”凤夜雨再凑近了几步,衣袖一挥便想招來胡太医來为青儿好好看看,谁知青儿即刻跪在了地上,额上散落的发丝似也因额间冒出的细汗黏在了额上。

0699【一将功成万骨枯】

  轰隆隆!

  两支精锐重骑部队,几乎是前后脚启动。

  双方重甲骑兵加起来足有八千之众,高速奔腾之下,只觉脚下大地都在微微颤动。

  铁鹞子确实强悍,可青州铁骑亦不弱。

  两边重骑都武装到了脚趾头,从上到下都披着厚实的铁甲,哪怕是头上也带着项顿,只在眼睛处,有一道一指宽的缝隙。身下战马同样

  水元玲五人都见多萧玉进入七狱塔,应该也能想到七狱塔是一件可以收人的神器,可是,他们潜意识里信不过萧玉,故而,在两千鲛人士兵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们选择以幻海大阵的力量来保护两千鲛人士兵。

  收拾好了东西跟上魏家的人,他总是忍不住去看走在前面的那一辆平顶青帷的马车。在行驶到肥城的一路上,马车停了两次,她却是没有出来过,只有她车上的丫鬟轻手轻脚的下过几次车。

  跑骆迁西之后。她可是一直称呼自为“汉庭”的。怎么突然之间。就改了称呼呢?

  当然,这个年头在她心中一闪而没,也就算了,就算苍梧之城真的和这里的蓬莱仙城有什么关系,也和她没有任何瓜葛,再说了,不管是现在的蓬莱仙城,还是那个苍梧之城,都是后来修建的,终究不是上古遗迹。

  实际上他们的运气不错,钻进的正好就是我的房间,可惜的是我和孩子们已经出去了,不然他们的刺杀活动即使不会成功,也一定会让我受伤。他们一看屋里没人,就潜入了走廊准备换一个房间下手。

  这一剑没有发出任何的剑气,甚至没有一丝光亮。但就是这样地一剑竟然让孔宣地脸色一变,不再悠闲的看热闹,而是双手急匆匆地捏着法诀,五色神光也随着变化着颜色,逐渐加深着威力。

  他睡得好好的时候会被人硬从床上拖下来扔到冰凉的地上,饥饿的时候会一把被人把手里只咬了一口的点心抢走,然后看着点心被扔给哈巴狗。园皇子高兴了会在他身上又拧又掐,不高兴了会对他连踢带打。

  或许是中午陪着王筝与薛氏吃得很饱,三娘吃不下,最后在丫鬟们的虎视眈眈下。勉强用鸡汤泡了一碗饭吃了下去。白英她们还想再劝。三娘便保证道等宣韶回来她再吃一顿。

  三娘回去与薛氏打了一声招呼,薛氏虽然觉得有些惊讶,但是听说是宣韶陪着三娘一起出去,便也没有再多问了。她以为三夫妻两人想要乘着这机会出去走走。

  “你长大了。月亮。”轻轻抚摸月亮的秀尼拉克面上展露出一些模糊的笑容心中却略略有着一些歉意。

  仿佛是要萧岳跪下,然后压碎萧岳,萧岳拼尽全力去阻挡,不过萧岳依旧是浑身颤抖像筛糠一样。

  “驻颜丹?这种丹药不是只具有延缓衰老的作用么?怎么……”叶东城疑问道,他是知道这种丹药的,只是在他的意识里,驻颜丹的确只具有延缓衰老的作用,可是现在却让林秋雅重返年轻,实在是太神奇了。

  “换?你知不知道这酒里有细菌,我已经喝了你的酒。这岂能儿戏!”大声嚷嚷着,铁木云对店老板毫不留情,立刻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元界之子’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扭头观看,他其实根本不在意这些凡生的死活,只是捕捉到了三人身后的恐怖气息。

0700【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此战,我军阵亡五千六百三十三人,伤者万余,斩敌两万六千余,俘虏两万余,缴获牛羊马匹……”

  刘锜骑在马上,双眼微红。

  尽管他并未在前线作战,可作为统帅,同样一夜未睡,密切关注占据,并时刻部署。

  听完张叔夜的汇报,他略显遗憾道:“可惜没抓到李察哥。”

  在攻破内城之际,李察哥率领

  路德没来由的紧张起来,这个时间点如果不是重要事情,阿柳不会跑来打扰希罗娜,毕竟看门的是烈咬陆鲨,她的起床气很大。

  周晓鹏穿上防具,扛上麻醉枪,全副武装之后,牵着柯基犬准备开始行动。

  到最后,各部委委屈屈的,还是跟着隋军一同踏上了向西的道路。

  “我日,你他娘的是孟婆?!”叶鲲立刻警惕了起来,正要用力呢,结果发现自己的力量好像被束缚了根本用不出来。

  陆仲一面在心理暗暗咒骂苏仲卿不得好死,最好早去投胎,一面又在心中不由得佩服自家家主的先见之明,果然如此,幸亏自已出来之前早就做了准备,藏了一手。

  虽然粉丝的脑洞已经开的很大了,但说实话,娜娜敏觉得还是没有自己和未来实际的生活精彩。

  完了,完了,最坏的事情果然发生了,竖子田顺昌竟然真的反了,一个堂堂的邰党郡副郡首竟然向北安县的县首投降了。

  第二阶段的红焠枷木掌,依赖火与木组合,在赤练锁金手基础上,将招式破坏更进一步提升。

  手指已经拆了纱布,蜿蜒的伤疤印在上面,每当阴天下雨之时,她估计都会痛上一阵。

  还有再生活方面,这些精灵也会得到照顾,吃的、用的都得附和规格和标准。

  保镖们听后,一个个神情严肃凶狠,他们根据祈瑾所提供的照片挨个搜寻,凡是有长得像的便直接抓出来,根本没有任何情面。

  “两位长老,画中乾坤是青衿师兄临终前托付给我的。”江源说道。

  完全是陌生的一张脸,虽然漂亮,虽然年轻,但他还是更喜欢以前的那张脸。

  因为,他们之中一些消息灵通的人早就已经听说高轩和那令狐先生同归于尽了。但是,此时看到高轩出现在了这里,也自然是显得格外震惊。

  这里的人热情好客,同时十分会享受生活。晚上他们拉着船队的成员载歌载舞,同时享用各种烤肉和面包。

  楠田玩味的开口言语着,他总觉得沐灵曦其实并没有使出全部的实力,光是之前她所教授自己的那一套拳法就能得知。

  请问你这个后生出尔反尔,前后差距这么大,360度大转弯,请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袁谭吃了武力丹后,顿感全身力量爆炸,肌肉肉眼可见的膨胀了,脖子上都有肌肉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身上的裁判服也变成了佛教的金红相间的袈裟。

  不过这属于马可的投资行为,制作以及发行,不亦乐乎都没有参与。

  因为从对方开始只能凝聚出拳头,到后来的各种形状都慢慢娴熟,什么雷霆的刀剑、狮虎越来越成形,威力越来越强。

  许大强醉了酒,老眼昏花,朝许冬月丢出去的酒瓶,却朝着唐念的方向砸去。

  荣浮一中里的教师全部换了人,原本几乎全是外国人的,现在全部由国人来担任教师,不少学生离校,又有不少学生来此,荣浮一中一副改朝换代的模样。

0701【人生三大喜】

  散了朝,李良辅出了皇宫后,并未回府,而是来到西沙街的胡云绸庄。

  “哎呦,李相公,您可是稀客。”

  老胡克与小厮对视一眼后,立刻笑容满面的迎上去。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未见过面,私下里却通过李良辅的亲卫联系,今日李良辅忽然来店里,这让老胡克两人有些意外。

  李良辅命亲卫守住店门后,径

  龙魂如此一说,莫吟的心绪不由凝了起来,感应下五道气息都没有风银。

  “你这话当真?”听到叶云这话,焰灵姬非常激动,因为如果他这话是真的的话,以他的实力,想要救出她的主人天泽将会变得很简单。

  整个过程出来手心热了一下之外,再没有任何变化,那只兔子依然安静的待在他手心,根本没有一丝变化。

  宗门内弟子多达万人,登仙境高手就有几千人,神域境强者也有几百人。

  余震神识的延展范围相当于结丹境的修士,而且神识凝练程度远超普通修士。在余震的隐蔽探查下,皇普欣根本没发现此时正被余震监视。

  灵晶崩碎化作灵湖成就半步造化,修士不断凝聚天地灵力扩展灵湖化作灵海从而突破造化,成为化海境修士,而半步造化与造化境最大的却别便是湖与海。

  莫塔后场在逼抢下勉强送出长传,奥塔门迪力压克洛泽头球回顶,费尔南迪尼奥抢在孙吴之前头球后蹭,蒂亚戈连停带过抹掉了克莱维利。

  李沛言,大唐的亲王,唐皇的亲弟,手握大权,在朝中拥有非常强大的势力,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很有野心,在唐皇病重之际,他的野心更是疯长,时刻都想着坐上那个雕龙宝座,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第一时间就盯上了叶云。

  说话的同时还注意着苏夏夏的反应,似乎想看到苏夏夏生气的样子。

  在海军军令部的命令之下,日本联合舰队最终还是于8月20号启程,准备前往伊利安岛救援日本陆军。

  “要不,你帮我抓一个金鹏族,或者九头黄金狮,又或者青天魔牛和金刚火猿?”邪龙笑道。

  “帮你一把而已!”话音刚落,林政的身子就如一个笨重的石块以风一样的速度朝下落去。

  “这位先生,装B得有个限度,我真的忍你很久了。你真得很有钱吗?”莫铭双手插入裤带中,一步步走向那男人,俊俏的面容略带着笑,那种很邪气的笑。

  秦岚端起桌面上的牛奶,牛奶已经凉了,但是她还是连续喝了几口,胃里没有温暖的感觉,相反,有一种想吐的冲动。

  铁金刚躺在石堆上,冷冷地笑了几声,双手手指动了动,眼睛一睁一眨,模糊的视线渐渐恢复了过来,可脑袋上的疼痛却没有一刻消失过,挨了莫铭那么多拳,不痛那是假的,换成普通人,只怕此时都打傻了。

  “别看了,赶紧让我瞧瞧。”慕容恋看到莫铭的模样,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

  吴廷微微一笑:“阴阳兄好眼力,无伪装成这般样子都让你给认了出来!”无奈的说道,既然被人了出来也没有在伪装下去的必要了。

  熟悉的声音让颜柯一愣,傻傻的抬起头,就对上他讳莫如深的眼,他又是这样神出鬼沒的,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搅得人心难安。

  说着从黎晓东手里抢了手机,拨号,手指却颤抖着怎么也拨不过去。黎晓东看不过去,一下子接了过來,帮她拨了过去。

0702【李良辅,我入你娘!】

  夜黑风高。

  距离兴庆府四十里的顺州城,一片寂静。

  城楼之上火把燃烧,散发出昏黄的光线,全副武装的西夏士兵在夏风中昏昏欲睡。

  时值六月,西夏的气温开始变得炎热。

  士兵穿着厚重的甲胄,更加闷热,此刻享受着清凉的晚风,只觉无比舒爽。

  一名士兵忽地瞪大眼睛,只见城外黑暗之中,忽

  “顾仰辰,今天的事算你欠我,我先记着。”安洛初像是老大似的。

  那是一道全身包裹在灰袍中的老者,对方就这样安静地迈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行,陈副乡长,我手里还有点事要处理,就先告辞了。”李狗娃说着话,站起身,准备离开。

  今天的生意不是很好,也不知村里的人都去干什么了,买东西没几个,马晓兰搬了一个凳子,坐在门口,望着门前的一颗柳树发呆。

  秦蓉愣愣的看着林宇,总觉的对方今天话里有话,林宇似乎有什么秘密隐瞒着自己,秦蓉心中有些沮丧和伤心。

  别看电视上那些啤酒瓶一敲就碎,而且看着还没有用多大力气,但是喝过啤酒的都知道,啤酒瓶其实非常厚,非常硬,你试着往自己头上敲敲?那样子看着就瘆的慌。

  我们就坐在这里等,等了半天,教官回来了,却只口不提刚才的事情,说自己临时有事,下午不训练了,你们自由活动。

  只是,只是,陆子晰会知难而退吗?顾仰辰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深思的表情。

  蓝休休有些不好意思地传达着王予以的话语,她真是有些不那么的自然,毕竟这有些是在命令。

  一个身躯颀长的男人立在了温其延的跟前,而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何时,怎么样出现的。

  ?你喊出来的语气都不一样!”心中却闪出个念头,要是风轻柔出来,那我怎么分辨呢?

  李应龙想象着赵梦瑶睡熟了的样子,心里越发的思念成疾。这个时候,房门刚好被敲响了。

  刘封自是知道他们底细,与他们这一帮劫道的专业户已经打了有三次交道了。

  在坊市外枯坐了半月有余,期间,有一名面容消瘦的筑基初期修士,和多名练气修士有过接触,不过在其专用阵法的笼罩遮蔽下,江川也没有把握,在突破阵法后不被其发现。

  干辛骑着火光兽,一起朝着吉利冲去,火光兽长腿一跃,闪电般朝着吉利撞去,一脸萌幼神情此刻布满了狰狞。

  自从施云阵亡之后,安东尼心里一直憋着一股莫名火,今日总算找到了宣泄口,这个深蓝支部的成员们,今天真的是要倒大霉了!他们开始后悔自己的自大和自负,拓麻的为什么要打开漩涡放这个煞星进来??

  这个地球上最坚硬的合金制造的黑色圆球,轰不烂,炸不碎,当年感染体大军突破了这座要塞,都没有让黑场发生器关闭,如今,它却静静的躺在那儿,不再为人类提供保护。

  幸好出了刺客这事,让将军府有理由把那些害虫们一举查出歼灭。

  “你都没死,我怎么能死,况且你的身材还是和以前一样。”我还特意打量了一下姜琳琳的全身。

  郑伟首次向苏木说了这么多话,和之前那个怯懦他一点也不一样。

  片刻后,进入一个大的石室中,放眼望去,只有一口石棺陈列其中,除此之外,没有半点其他之物,周围的石壁光滑无比,好似水洗一般干净,而且地面上的石板亦是整齐平坦,隐隐间以石棺为中心辐射出去。

0703【小瞧了完颜宗翰】

  六月二十六。

  这一日的保神观格外热闹,一大早庙外就挤满了前来上香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今日是二郎显圣真君的诞辰,身为庙祝,秦三儿早就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这场法会。

  随着三声钟磬响起,法会开始。

  按理说,今日的法会韩桢该来参加的,毕竟他是二郎真君下凡的事儿已经传遍了整个

  高志勇先是一愣,就在他拨通电话之前,他给自己想了上百个开场白,有安慰,有叹息也有命令,但是,当一听到战兵仿佛历经沧桑的低沉声音时,所有的话都被卡在了嗓子眼儿。

  但是鲜卑人现在并未大规模南下,只有少数分散的骑兵,在幽州境内四处劫掠。

  洪宇平静如无波的古井,轻轻抬起右手。一根手指点出,落在了他的额头之上。

  "逍遥哥哥你不要担心了我们佣兵团的实力摆在那里谁敢得罪不要担心。"曼雪儿坐到我怀里说道。

  当镇神谷的空间之门渐渐关闭之后,异度空间内已经是吵成了一锅粥。

  幸好,这股杀气并不是针对他们,不然的话,他们真是怀疑,这股杀气随便对自己一冲击,就能够让自己魂飞魄散。

  洪宇那一对剑眉顿时收缩,如两道利剑交锋,待着森然和肃杀的锋芒。

  这时无数高手已经在阵法内锁定着叶风,而叶风一点都不畏惧的看向这些二等将军以及其他将军,同时叶风打算用天塔时,发现天塔竟然无法使用,他露出眉头。

  “新郎新娘交换戒指!”随着牧师的这一话,两人立即如释重负的将戒指互相戴上,然后相互拥抱一下,在众人的聒噪声中,互相亲吻了一下脸颊。

  征服了这样的一个绝色佳丽,更是一尊神城之主级别的强者,倒也是让他感觉有些骄傲。

  赵皓等人不觉微微松了一口气,纷纷勒住马脚,马嘶声此起彼伏。

  奥尼尔意识到自己玩大了,如果孙卓因此受伤的话,那他就是罪人了。

  其一为了让命中的“护法神”待在身边,便多了几分安全感;其二也是让赵皓在百官之中露露脸,日后若有提携,不至于太生疏。

  别墅内部构造基本一样,只是装修比起严未铭的别墅更加的多了丝人情味,家具的颜色也偏暖色,而且看得出来基本全都换了新的。

  叶麟转身便走,不多时便带来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阵法大师叶开天。

  知道了唐迟在放水,卢雨宣就知道唐迟肯定没打算现在就表露真实实力。

  这个时候,柳大婶欲言又止,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最终没有开口,眼神似乎有些黯然。

  在两人转身要离去的时候,看到了一身黑衣带着墨镜的江弥音,手捧着一束花挡在了她们的面前。

  TD北岸花园球馆,比赛已经进行到最后一节,而双方仍然僵持不下,常规赛第一场就打的这么激烈,这让现场的观众既意外又觉得大饱眼福。

  “白卿卿,如果不想死的话,就给我留在这里。”凤锦说完,又有人进来了。

  因为慎敏气势实在是太逼迫人了,就静静的矗立在哪里,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无悲无喜的,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是的。

  说了半天的话云弄歌觉得有些口渴,于是便先喝了口茶然后才继续说道。

  他父亲临死前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告诉他,在他死后联系这个电话的主人。

  自己的副会长很少在花钱方面和自己意见相左,怎么要打关系的时候,反而畏手畏脚的了?

  门口的墙壁上是一辆新车的海报,李三顺数了一下,4个零,抵得上自己一年的工资了。

  前段时间武德候被叫进宫里,险些被皇上骂个狗血淋头,皇子在府内出了事儿,皇上大度宽恕阖府上下,他们得知道谢恩。

  朝堂上没什么大事情,云弄歌一下朝就以身体不好为借口,堂而皇之的遛出了皇宫,要知道,她家摄政王还在王府里等着她呢。

  陈母全程不说一句话,只有大风从树从上空刮过,看那纸钱一点点烧化,火苗渐熄。

  夜君离和云弄歌回到房间后,就开始讨论,云弄歌说:“夫君,现在要怎么办?他已经开始怀疑我们的身份和目的了。”云弄歌问。

  如果玄幻一点,大概就是仙凡之别、先天修仙和后天武者的区别。

  在皇宫一处无人问津的长廊,一个长得如同比两只黄鹂还可爱的姑娘,身着霓裳扶栏而立,脸上厩天真而灿烂的笑容。

  从十块极品灵石,一下子提到了一百,大厅内包括其他包厢的人,都被他给镇住了,就连主持人苏语也是一样。

  两百万泗水关守军眼见主帅一个照面就被敌将给斩杀了,皆是大惊变了脸色,纷纷化作鸟兽虫鱼四散,逃往泗水关中。

  此时那几人听了叶苍的话都是忽然沉默了去,叶苍作为他们几人的核心人物,面对他的话语他们自然不会太过轻屑。

  太阳慢慢升了起来,其余的人也陆陆续续来了。凌轩没有理会他们,早就陷入了修行。

  陆明宇淡漠的瞟了一眼他的嘴巴,刚才在车上通过后视镜他明明看见是他自己把牙齿摇掉攥在手心,不过现在可能已经偷偷的扔掉了。

0704【朕有一计】

  在有火器火炮的加持下,整整用时五天,才占据一方城楼。

  由此可见,西夏军民的抵抗之强烈。

  然而,占据城楼也仅仅只是开始。

  接下来,是惨烈至极的巷战。

  一条街,甚至是一座楼,不断在齐夏两军手中交替。

  齐军刚刚夺下,还没捂热,便会被数倍的西夏军队悍不畏死的夺回。

  当齐军

  楚风说着站起来,而凌晓轩和凌光宗则是面色一变,朝旁边散去。

  目光平静,无波无澜,如明镜一般平静,完全无法窥视出老人心里所思所想。

  “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跟我说好了。”苏凉秋从上车之后,就看到他时不时的从车内的后视镜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陈凌风闻言,眼中陡然浮现一抹兴奋之色,公子,终于要对陈家动手了吗?

  褚之信深深觉得自己是脑子抽筋了,才会带苏凉秋来看日出,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林森雅觉得自己最近这段时间真的是倒霉催的,她去洗过手,然后坐在他的身侧,让他躺在自己的腿上,开始给他的脖子上面挠痒痒。

  可让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陈阳卯足了劲的这一拳,直接扑了空。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叶轩眼神痴迷,那薄薄的丝绸罗纱,在刘牧云的葱葱细手中慢慢的从那瓷白光滑的肌肤上滑落。

  自己的孩子,说什么话都有意思,说的每一句话,不需要刻意,都会被记在心里。

  凤举来到藜心院时,玉辞正抓着未晞的手,未晞面如死灰,两人都是满面的泪痕。

  除了萧靳诚之外,其他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林雨晴,为了她这个疯狂的主意而感到震惊。

  至于炎黄局方面,薛万里都懒的去理会,因为张振坤来到东海市的表现,实在太让薛万里失望,不过薛万里也知道,有些事情,有些人,又不是张振坤能控制的,可就算如此,薛万里就是这个脾气,心里很是不舒服。

  陆明明拿出自己的宗门贡献值,加上借东陵九霄的贡献值,恳请宗门的合体卦师帮忙推演真相。

  卧龙寺香客住的房间本就空旷,不如自个儿府上华丽,加之这还是被特意挑选过的屋子,更是宽大。那大床就横在屋中,连个遮掩的屏风都没有,正因如此,屋中是个什么情形,众人一览无余。

  迅速收好通讯器和明一个翻身摧毁了几个准备向他进行射击的自动火炮。

  罗雪雁白了他一眼,却是越发的觉得对沈妙愧疚。好端端娇养的姑娘,却要跟着跋山涉水吃尽苦头。

  花费数十天时间行走整个剑戈星,元初总算对自己的道场有所了解。

  为了这么点麻烦,就放弃执行良好的策略,甘虎的建议不足为取。

  “这些照片,你到底是哪里得来的?是谁想要诬陷我?”石欢大声问道。

  一人与十数头狼厮杀,场面惊心动魄,男人并非武力高超,只是他似感觉不到疼痛,也并非愈战愈勇,而是保持着自己的战斗节奏,这或许是他潜意识里的本能。

  出丑与得罪徐公子比起来,似乎还是后者更可怕些。现在唯一的选择,就只有先答应下来,等到时候再走一步看一步了。只望到时自己可以记起一些“后来”的诗人所写的诗句搪塞一番了。

  “我……我没有……我……”依洛娜呆呆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确实实杀死了那些机器人,那些与她一模一样的机器人。

  韦祐成返京之后,得知此次被天子召回的还有江安义,一直以来,韦祐成便有与江安义相较之心,去并州平春县未尝不是想和江安义一较高下。所以一有空,他便自信满满地找到吏部的熟人,要看一看江安义在富罗县的政绩。

  眼看着那破碎的城门已在眼前,所有人眼中都露出了凶残的杀意,只要冲进北京,他们必然会大开杀戒。有那么一刻,他们觉着自己已经胜利了。

  “下官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若有失礼处,还望大人包涵。”陆缜忙拱手道。

  罗雅点了点头,我一个鲤鱼打挺的起身,整理了整理,然后随着罗雅去了王宫深处。

  齐浩侧头看了看他,十八九岁,看上去好像是三好学生,长得很帅,气质很安静。

  可是往深了一想,又觉着其中似乎藏着什么问题,只是自己一时抓不住重点而已。而且,就吕途的为人来看,在此事上他也不可能真如口中所说的那般为自己着想,其中也一定藏了什么阴谋。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今日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绝不是简单报复多弗朗明哥与百兽凯多那么简单,你如此污蔑王下七武海为什么现在你这件事目的又是什么”佛之战国咆哮着。

  短信发送成功,冉斯年一抬头,竟然看见了熟悉的车子,就停在拐角的另一边。车子里的饶佩儿坐在驾驶座上正在低头看手机。

  “你这人咋这么不讲理呢!”精瘦年轻人能后被派来当门卫,自然不会是吃素的,见城主男人这么火爆,立马对顶起来,毫不示弱。

  赵家的别墅很大,所有别墅应该搭配的几乎都有。而且也非常讲究风水学,布局都很严谨,看来赵大龙他们虽然不信这些东西,而这老爷子还是很相信的。而且这里的环境真的很好,还有花圃,竹林,一切都搭配的相得益彰。

  瞿子冲听冉斯年这样说,无辜地耸耸肩,想说:你的私生活跟我没关系,我没什么放心不放心的。

  最后我撇了撇嘴,不再言语,想了一下往事,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此时我也没心情跟他争执这些了,因为三更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白无常找上来了,我就死定了。想到这里,于是我就对张天师说我不想死,求他救救我。

  佛之战国把心中疑问压下,此时观看战斗要紧,所有人都好奇,千劫的极限在哪里?前六场太轻松了,根本看不穿他极限在何处。

  要是居间惠的话,第一考虑和宗方也是一样的,就是机器会不会发生故障了。尽管居间惠和宗方有一点知道的不一样,她知道他们的机器一般不会出错。

0705【天下兵马大元帅!】

  眼见一众心腹都对这个计谋赞口不绝,完颜吴乞买当即拍板决定。

  至于除掉完颜宗翰后,齐国会不会对金国动手,此事根本不会发生。

  没错,金国内部主和派都是这样的想法。

  原因很简单,在他们看来,中原富饶,齐国皇帝看上去东北这片苦寒之地。

  先前对金国作战,不过是为了夺回燕云十六州。

  俗话说得好,不信就不要瞎拜,我就不信这东西,刚说完两句,上面就传来了一阵爆炸声。

  不过就在秦宁想的正好的时候,一声鹤唳却是直接在秦宁耳边炸响。

  但如今田地,只要能避体就好,已经无法顾及衣服的款式与颜色。

  胡大发上下打量着老头,半秃的脑袋,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两片乌青色的嘴唇,白面无须,一身休闲装,打扮得体,就身上这点装扮来说,要比胡大发的服装贵上几倍。但是床上时间,可就不好说了。

  一双眼睛又在打探鬼蝶实力,在鬼蝶的身上扫来扫去,让人很不舒服。

  鬼蝶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而她面对的也是一泓深湛不见底的琥珀‘色’。

  张开眼睛,看着那海沙帮的帮主和剩下的几个帮众一脸死灰的神色,程咬金大手一挥,只见那唐家两兄弟立刻冲在前面,朝着那几个漏网之鱼杀去。

  悟空入魔,倾城为了阻止这一场浩劫。挺身去劝悟空,然而天为之惨然。悟空亲手杀了倾城,仙子缓缓倒在悟空怀里,她并没有怪他。因为她知道悟空就是她爱的一切。

  稳住了端木司命,还担心这个高手不自投罗网吗,当然他这也是心里想想,对方会怎样,他也算不准,只是如果对方不同意,那他那株墨玉金莲,恐怕也能收个好价钱,毕竟这东西虽然金贵,但是能够使用的地方十分有限。

  覆天莫看了看鬼蝶依抓着门不肯向他移动的别扭样子再一次重复了刚刚的话。

  林山梅心里一紧,下意识侧身闪避,哪怕她反应的很及时,任然慢了一步。

  这次停下来,是表示自己口渴了,凤喜忙在马车旁升起火堆,给穆臻烧水沏茶。

  林荒不闪不避,正面大战柳云修,不断演化各种法,化解柳云修的攻势。

  自从郑氏集团倒了以后,胡山就再也不敢露面,他曾经得罪过的那些仇人,在知道他的后台倒了之后,就开始疯狂找他。

  紫音因为对林荒十分好奇,故而即使还有许多空位,她也选择坐在了林荒身边,引起不少人注视,让林荒颇为无奈。

  好在乾坤袋中的空间也还算宽敞,而且他已经有三个乾坤袋了,因此并不会东西没有用,而将其拿出来丢掉。反正准备着,也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够用到。

  上船后众人都在外,那门前所守的两人并没有让进去,青年出来说完后便转身进去,外面完完之人听此都不在外面停留,纷纷进入。

  就那点韭菜的效用,还真不如自己配置点东西,那功能要好的多,就算是一晚上七次郎都能做到,还不损伤身体。不过一想到药物目标方向,顿时心中有些腻歪。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拔出匕首的伤口,连血都没有流几滴,就已经愈合止血,恢复力惊人无比。

  “这样也好,我正要回宗门去,就此别过也好,查明是哪个宗门的人还望告知一声。”何少极也点头如此说道。

0706【谁敢动我?】

  圣旨的到来,将酒宴的气氛推向高潮。

  一顿酒,从下午至吃到月上中天。

  完颜宗翰心情极好,更是喝得酩酊大醉。

  唯一没有喝醉的,唯有时立爱。

  酒宴后半段,虽挂着笑,实则心头复杂。

  他本是秘密前来,所以不便久留,酒宴散场后,便在一队骑兵的护送下返回大定府。

  大定府如今人心

  不过这记名弟子的事情还是繁多,麻烦也多,那些没通过考验的记名弟子心情极糟,不发泄发泄是不会完事的,可是发泄光身体上是不够的,于是他们就找到了秦风秦阳,故意挑衅,打算在心理上也发泄发泄。

  平心而论,他这样子若是安静下来,定然是美极了的,只可惜他现在咋咋呼呼,甚是紧张的样子,让芸怜嘴角一抽,竟不知道该干嘛了。

  阿波菲斯可能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派去解决问题的魔法师,却给泽金带来了到目前为止最大的问题。

  她本想当作没看见就回到自己的屋里,却不知为何看到那样的清辰,她本能的想要靠近。

  锦枫见状就知道楚芸怜一点没察觉到,还以为她出门去找他只是做做样子,装作不知道罢了,没想到她居然真的不知道他早在萧儿醒的时候就已经来了,而且他还听到了她跟盛轩说的话。

  “不,恰恰相反,据说,之前这个苏家的大少爷是个白痴,废物。”杨不苦嘴角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意来。

  “我还是去饭堂吧,不能坏了规矩。”,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饭菜从来都由专人打点送到偏院来,和师尊两位师伯是一样的待遇。

  “大师兄!”一个门童慌张地跑到后殿,正遇上往外走的凌辰和凌落两人。

  原来是这样,她知道水神是十二宫正神之一,地位自然是崇高的,只是没想到术法之间还能生出旁支。

  但是,一阶终究是一阶,这个极品的火球在飞行速度方面实在是太慢了,那火属性劫修身形微微一动,就闪过去了。

  所有流云门弟子都前来探问流云门现在的情况怎样,虽然有些弟子没有选择回去拯救门派,可是心中依然心系门派。

  西门殓说完之后也不再多言,单手摊开,整只手掌变得血红,犹如皮肉被剥落一般,血淋淋的,恐怖无比。

  离行宫三里之时,老白和八爷悬空停住,三人瞩目远眺,打量观察。

  “林亮”将王彩娟放到一旁,伸手在空气中凭空一抓,紫色双目注视下赫然可见那被自己的手抓住的空气中,竟然有着一道已经没有了意志的灵魂在咆哮。

  秦湄在电话那头看到李菲儿用的是自己儿子的手机,也是热情的回应了一声。

  年轻道人眼见不得建功,退而求其次,右掌下压,击中了黑衣老者前胸。

  这般想着,影将一步步地朝庭院外走去,虽然他可以一步就离开,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他走的每一步都仿佛是在回望自己为林玄效命的每一刻,而在影将即将踏出庭院的瞬间,林玄冷冷的声音从影将身后传来。

  想到这里,另外两名巅峰战王也腾空飞来,与碎石巨人一起朝着陈宇攻击而去,它们可不管什么以多胜少,只要能取得胜利保住性命,那一切都不重要。

  薛俊听杜萱儿如此说,再看苏怀时却见腰间绑着一个钱袋,以为是苏怀昨晚趁乱所得,对于杜萱儿的生气也就可以理解了。

0707【西夏国灭】

  “轰轰轰!”

  兴庆府,炮击声已持续了整整月余。

  城中百姓从最初的惊恐,慌乱,恍惚,到最后变得麻木。

  皇宫内,内侍惊慌失措地禀报着战况:“陛下,齐军已逼近内城,正在炮击内城城楼,恐怕守不了多久了。”

  李乾顺躺在床榻上,面色蜡黄。

  自那一日在殿中昏迷后,他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

  不过现在,他也不是一个弱者,虽然有些忌惮,但是也不畏惧,反而在内心深处,滋生出来了一股浓烈的战意。

  “好了,现在晚宴正式开始,大家可以挑选自己中意的舞伴饮酒跳舞……”绫罗公主笑道。

  同时也正如苏诀所担心的那样,有人占了天盟的界源塔,其中坤天界的界源塔便被原先的坎河界所战。

  所谓五行向天,便是以一种奇异的姿势,让自己的体内五行与天地合一,随后吸收天地五行之力,开发自己的五行之体。

  这片山林,不会无缘无故地被大火烧毁,毫无疑问,肯定是那些追杀他的人的杰作。

  不仅如此,将这门仙术修炼圆满之后,不仅可以把重力牵引到达自己的身上,还能够牵引到达敌人的身上,让敌人遭受到巨大的压制,如同泰山压顶,行动变得迟缓起来。

  当然,就想坤天界主所说的,任何大阵都有极限,甚至于会在一定时间内散去,所以若是短时间内无法解决这些人,一旦大阵散去,苏诀必败无疑。

  “九转兵之兽尾兵!”光头大惊失色,这鞭子和他先前使用出的九转兵第二层的形态一模一样。

  那里简直就是地狱,恐怖得无法想象,他们三个去过“万蛇窟”,于是便在心中留下了极深的阴影,从此以后再也不想去那里了,甚至光是听到名字,就感觉到通体刺骨冰凉。

  “这些是做什么的?”转过身的时候,卫凌空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夜阑??的声音虚弱却凶狠,他细长的深邃眼瞳,此时如两道深深的伤口,令人为之伤心,又为之害怕。

  “长这么大一个块头,居然当飞贼?”阎齐嘲笑地看着这人,巨大的黑色身影回过身来,看着阎齐,随后慢慢抬起手,阎齐下意识做出了警戒的动作。

  “你可以选择跑,我让你先跑个三十九米。”山贼王说道,口中满是威胁。

  “跟师嫂长得很像的,应该是师嫂的妹妹。那我背上跟你背上的人都是谁?”眼看着岳灵鸢要继续往前走,青年忍不住又问出声。

  费清也不想解释,爱信不信,反正知道他神风的人可不少,光是他以前服务的组织就有不少人认识他。

  羽毛翻飞,被击中的红鹰悲鸣一声扇动着双翼与年轻猎人一起坠入到了城墙里面,由于红鹰翅膀的阻力,所以落地时并没有收到多大的冲击力。

  关键陈博感觉这个家伙充满了恶意,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我还是个初哥呀,精力甚至无处释放呢,你问我透支了怎么办,我哪知道。

  陈霜儿让费清过来这边为的做事,看这件事情,顺便给她一个竞标底价。

  梦婉和梦清虽然能够修炼,但她一眼就能看出这两人的修为也也不过灵者一重。

  “这一层,乃是公孙氏先人的绝技,也叫做无敌战诀,你需要掌握这一套战诀,才能够修炼,不能够泄露出去,若是你敢泄漏出去,吾必诛杀汝!”公孙扶威严的说道。

0708【完结!】

  李乾顺的归降,让齐国上下一片欢腾。

  这个建立于赵宋时期的西北边陲国家,在一百余年后,终于在韩桢手上走向终点。

  西夏的灭亡,意味着脱离中原足足三百余年之久的贺兰山与河西走廊,将重新回归中原的怀抱。

  不管是东西喀喇汗国,亦或是黄头回鹘,还是西州回鹘,都将直面齐国。

  当然,李乾顺归

  笠殇闻言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说什么,只是眼中掺杂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看得墨竹浑身不自在。

  这两位可是紫霄宗十峰的峰主,真仙级的大能,陈长老和云飞空震惊想道,是什么人有资格,让刘不换,林潭互不相让。

  禹老接过丹瓶,尚未细看,整个丹瓶之中就一股浓郁的药香弥漫而出,顿时他神色一惊,向丹瓶中看去。

  秦羿就这么慢条斯理的贴完了九九八十一张雷符,最后一张,他印在了自己的胸口。

  只是这个世界奇妙的地方就在于,很多事情,你不能用现有的眼光,去判断其背后的因果。

  “什么意思?难道她的未婚夫有难?”灵冠也问了一句,当然这也正是羲和南瓜想知道的。

  林星辰自然不知道这两个二逼的心里活动,只是可怜自己的亲娘,一次次哭的死去活来。

  “你不是说这个东西很难得到的么?”夜葬想了想,无语的问道。

  秉烛连忙抓住她的手上马,墨竹手中的缰绳用力一勒,马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路上行人吓得纷纷避让,看着二人一骑绝尘而去。

  难道她猜错了?韩湘之所以那么伤心,是因为和方清翰谈过恋爱,最后却分手了?不然无法解释方清翰在她面前如此私人的一面。

  神九黎沉默的看着下方季云凰失魂落魄的样子,季云凰的身影和天萧疏的身影重合。

  这一指,仿佛开天辟地一般,整个战场上都失去了色彩,众人眼中只剩下这金光升腾的一指,仿佛天神探出的手指,恐怖中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没错,这就是刑宇的气质,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将认真、无邪、猥琐、儒雅、阳光、龌蹉这几种性格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可以说是万古来的一大奇迹。

  非洲的修士组织名曰法老会,佛教若要扩张势力,必会把触角伸入此地。因此,朕打算请你往非洲一行。

  “没了,只有这一个。”鬼王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就起了一阵喧嚣声。听着这吵闹声,我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最近有点惊弓之鸟的感觉了。

  两人回到齐政和的别墅,南宫一一和黄嘉佳都已经起来了,大家洗漱一番,齐政和的家里,已经雇佣了厨子保姆照顾这家,齐政和早已经安排做好了早餐。

  也幸亏有修魔者传承在手,使得刑宇可以肆意的吸收四周的魔气,在加上手中断枝的特殊功能,将大量魔气转化为纯净的灵力,供他吸收。

  “我们是他的故友,前来拜会,请问他是不是在这做事。”云动面带笑容地说道。

  姬神月脸蛋发热,她刚才一冲动之下,确实是想说这个的,但话没出口就感觉到不妥,所以及时刹车。

  沈念一用余光瞥了一眼对面的弟弟,只见他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巴巴地盯着安柔,这副模样实在是没眼看。

  沈念一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低头看手机,一晚上没看手机就弹出了许多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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