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完结篇 蜜月
寡头与安娜 · Eva · 3,566 字
快到的时候,天刚擦亮。
安娜从舷窗往下看——一片金色草地铺到地平线,上面散着黑点。成千上万只角马,像地上的蚂蚁。
德米特里坐在旁边,闭着眼。他一夜没怎么睡,飞机上接了三个电话,每个都很短。落地前最后一个,他站起来走到机舱尾部去接的,声音压得很低。
安娜看了一会他的背影,没问。
营地管家约瑟夫是个瘦高的坦桑尼亚人,笑起来露出很白的牙。但看到德米特里的第一眼,笑容僵了一下。
安娜想,这反应她太熟悉了。
德米特里长得确实是那种让人本能紧张的脸——眉骨深,眼窝暗,不笑的时候整张脸是冷的。
年轻的时候,气势没那么足,还好,现在四十多了,整个人壮了几圈,在莫斯科,服务员帮他拉开椅子手都在抖。
可他现在穿着件冲锋衣站在非洲草原上,头发被风吹乱,居然看起来——
"好看。"安娜说。
德米特里看她一眼。刚才那种冰冷感消失了,眼角有一点点笑纹。
"什么好看。"
"你。"
他没接话。但安娜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过了一会,安娜的手和一只小麦色的大手握在一起,紧紧的,不分开。
第一天的游猎车是敞篷的。安娜刚坐上去,前面一对德国夫妇回头打量了一眼德米特里——然后转了回去。
安娜捅了捅他的胳膊。"你吓到人家了。"
"我没有做什么。"
"你脸就吓人了。"
德米特里看了她两秒。然后他伸手,把这个"吓人"的脸靠近她,声音压得很低,只让她一个人听见:"那你怕不怕。"
安娜笑的眼睛弯弯的,“不怕。”
他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然后重新坐直,恢复了那副冷脸。
早上很凉。安娜穿了件薄外套,手还是冻的。德米特里的手搭在她肩上,将她搂进怀里。
太阳升起来之后暖了。安娜脱了外套,德米特里看了一眼她的手臂。
"晒。"
"不会。"
他没说第二句。但当有太阳直晒安娜的时候,他都会把手抬起来,安娜假装没看到,转过头,笑一下。
车开了一会,第一个看到的是一头象。太大了,耳朵扇起来的时候遮住半边天。
安娜前倾着身子看,胳膊撑在车栏上。德米特里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座椅靠背上。
“好大。”她说。
“嗯。”
“耳朵比我整个人都大。”
德米特里没接话,但安娜感觉到他搭在椅背上的手动了动,指尖碰到她肩膀。就那么碰着,没别的意思。
然后狮子。三只母狮躺在路边,离车不到十米。安娜盯着看,眼睛都不眨。其中一只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像只猫。
安娜笑了。“它在晒太阳。”
德米特里靠在椅背上,看的是她,不是狮子。
中午回来吃午饭。安娜吃得很好。德米特里给她倒了杯红酒,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下午还去。”她说。
“嗯。”
“你也去。”
“嗯。”
安娜看了他一眼。他盘子里的东西几乎没动。“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
安娜拿叉子指了指他盘子。“吃完。”
德米特里看了她两秒。然后低头,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了。安娜靠在椅背上,满意地晃了晃酒杯。
德米特里吃完把盘子推开,看着她。安娜被他看得不自在。“怎么了?”
德米特里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膝盖碰到她的膝盖。然后他伸手把她那根松了的皮筋重新扎了一下,动作很慢,很笨拙,手指碰到她后颈的时候有点凉。
扎完了。他没马上松开。拇指在她后颈上停了一会儿,摩挲着那一小片皮肤。
安娜仰头看他。德米特里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她的额头。他没亲她,只是近到安娜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安娜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起,很随意,像出门前顺手拿钥匙那样自然。她松手,他坐回去,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安娜继续吃她的午饭。
下午安娜在帐篷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光已经暗了。
帐篷外面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鸟,不是风,是某种很大的动物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低沉的,震得地面都在颤。
她掀开蚊帐走出去。德米特里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是一杯威士忌。他换了一件白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夕阳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阴影里。
安娜走过去,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德米特里抬起头。他看着安娜的时候,眼底永远是暖的。
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安娜站着没动。他又拍了一下,这次力度重了一点。
安娜笑着走过去,坐在他腿上。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快,很稳。
德米特里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然后继续喝他的酒,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她腰侧来回摩挲。
两个人都没说话。远处狮子又叫了一声,这次更近。
德米特里把酒杯放到地上,双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喷在她脖子侧面。
安娜闭着眼,没动。
“狮子。”德米特里说。声音很低,就在她耳边。
“嗯。”
“你怕吗。”
“不怕。”
他手臂收紧了一点。“它离得很近。”
“我知道。”
德米特里没再说话。他的嘴唇贴在她脖子侧面,亲了一下。很轻。然后又一下,往下一寸。再一下。
安娜偏过头,给他让出更多地方。她的手伸到后面,插进他的头发里。德米特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嘴唇从她脖子侧面慢慢移到后颈,最后停在她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上。
安娜睁开眼。天完全暗了。营地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很弱。远处又传来一声,更远了。
她转过头。德米特里就在那儿,近到鼻尖碰着鼻尖。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这么多年了。
安娜笑了一下。
德米特里也笑了。很小的幅度,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只有她看得出来。
然后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
安娜靠在他身上,手从他头发里滑下来,搭在他胸口。
德米特里没有动。
安娜也没有。
第二天开始,德米特里带了一台相机。
一台老式胶片机,银色的机身,边角已经磨出金属底色。安娜在莫斯科见过它,一直放在书房最上层架子上,落灰。
"你怎么还带着这个。"安娜问。
德米特里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带子挂到脖子上,调了调焦距,然后朝她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安娜下意识挡了一下脸。"别拍。"
"别挡。"德米特里说。他已经又按了一下。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安娜侧坐在游猎车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正在看远处的象群,嘴巴微微张着。阳光打在她半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道很细的影子。
安娜凑过去看取景器。"我嘴巴张着。"
"好看。"德米特里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第二张是安娜低头绑鞋带。她今天穿了那双旧帆布鞋,蹲下去的时候头发全散到前面,遮住了整张脸。德米特里拍的是她后颈——一小片白色的皮肤,碎发黏在上面,细细的绒毛被阳光照成了金色。
安娜看到这张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拍这个干什么。"
德米特里已经把相机拿开了,在找下一个角度。
午饭的时候安娜吃得慢,叉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德米特里没有吃,他靠在椅背上,相机举在眼前,对着她。
安娜被他拍烦了,拿叉子指了指
他:"吃饭。"
德米特里放下相机,乖乖吃了两口。等安娜低头喝汤的时候——咔嚓。
安娜瞪眼睛抬头。他已经在喝了,嘴角有一点点笑意。
下午安娜在帐篷里睡了一觉。醒来出来找他的时候,发现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相机,正在翻看。
安娜走过去,从他肩后探头看。
他拍的数十张,全是她。
她靠在车栏上看远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猫。
她蹲下来摸营地里的狗——头发扎了一半散了一半,笑的时候露出牙齿。
她脸上沾了一点酱汁,自己不知道——他拍了特写!
她睡着的——蚊帐底下,侧着脸,一只手蜷在枕头旁边,嘴唇微微分开。
每一张照片里,安娜都不知道自己在被拍。
安娜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不是好看,是被看得很认真。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拍的,同一个角度,同一种耐心。
她直起身,看了德米特里一眼。
他还在翻,没有抬头。但安娜看见他耳根红了。
"不准看。"安娜说,伸手去挡取景器。
德米特里偏了一下头,躲开了。然后他指了指最后几张。
安娜凑过去看。
是昨天傍晚她坐在树下发呆的照片。光线很暗,她整个人被埋在阴影里,只有一束光正好打在她脸上。她发呆的时候眼神是放空的,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德米特里拍的时候,她正想妮娜和瓦洛佳。
安娜没说话。两个头碰在一起,一起看其他的照片。
最后一天的傍晚,约瑟夫把晚饭搬到了山坡上。
德米特里没有带相机。
安娜坐在他对面切牛排,烛光把她的脸照成暖色。她抬头说了句什么,德米特里正在倒酒,没有看她,但安娜没注意到——他在看她。
不是直勾勾地看。是用余光,很克制,看她说话的时候下唇轻微地动,看她被风吹头发的时候下意识去捋,看她笑起来眼角皱起来的那条细纹。
安娜吃完了,靠在椅背上晃酒杯。
德米特里还在慢慢吃。
安娜说:"你今天拍了多少。"
"不知道。"
"给我看。"
"回去再看。"
"现在。"
德米特里看了她两秒。然后他放下叉子,把相机递给她。
安娜翻了很久。一百多张,几乎全是她。风景几张,动物几张,剩下的——都是安娜自己都没注意过的瞬间。
她翻到最后一张。
是那天傍晚她坐在门口等他,两只脚晃来晃去,眼睛盯着远处的地平线等他。他拍的是她的侧影,裙摆被风吹起来,整个人被落日染成了金色。
安娜盯着那张照片,喉咙有点紧。
德米特里从她手里拿回相机,合上盖子。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安娜的头发。
安娜仰头看他。
德米特里低下头,握住安娜的手。
"为什么拍这么多。"安娜问。
德米特里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怕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