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1156 节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节二次甄别

蝉动 · 江苏棹子 · 6,311 字

  “山城方面传来消息,戴春峰.”

  “按照上级的命令,我们做了以下部署……”

  “要加紧无线电侦测。”

  “是。”

  边区驻地一处不起眼的院子内隐隐传出两个声音,油灯的亮光在窗户上投出淡淡人影,院墙内外到处都是背着步枪的八路军战士来回走动。

  朦胧的月光照在院门左侧的牌子上,黑色油漆书写的“边区交际处对外联络局”字样分外显眼。

  当然,这只是对外的名字,对内这里是社会部第四局驻地,负责整个边区的情报分析工作,是社会部的核心业务部门。

  几分钟后,李副部长走出院子,看了一眼果党和慰问团暂住地的方向,皱着眉头慢慢走远。

  驻地的另一头。

  左重正与崔宏用相谈甚欢,晋南游击队的休整即将结束,过几天就要返回日占区,于是崔宏用特来拜访。

  “徐组长,多谢你支援的武器,有了它们,我们打起鬼子就容易多了。”

  崔宏用拱了拱手,对左重在战斗前送给游击队冲锋枪、手榴弹和弹药一事表示感谢,脸上满是热情的笑容,可就是不提归还,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忘记了。

  左重的表情似笑非笑,余光观察到对方紧张的看着自己,抬手递过去一支烟,叹了口气道。

  “崔指导员,不是徐某小气,但这些武器是政府的财产,且枪号都注册在案,贵方还是早点还回来为好。”

  听到要还武器,崔宏用顿时急了,起身亲自为左重点烟,陪笑着回道。

  “哎呀,我们是一家人嘛,边区也是国府领导下,谈什么彼此呢,徐组长以后若是再去晋省,崔某一定请你喝酒。”

  不愧是指导员,理论水坪就是高,轻描淡中便把事情糊弄了过去,用一顿土酒就想交换价值上千美元的汤姆逊和M24手榴弹,要不说晋省人会做生意呢。

  左重慢条斯理的抽了口烟,说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崔指导员,冲锋枪就算给了你们,你也无法补充弹药吧。”

  崔宏用一拍大腿,一脸的兴奋:“这不巧了吗,11.43口径的子弹,晋绥军那里多的是,当年太原兵工厂造了不少,只要舍得花钱,想要就买多少。”

  早在1927年时,严百川的兵工厂就开始仿制汤姆逊,称为晋造汤姆逊,也称一七式冲锋机关枪,月产达到900支。

  虽然太原陷落后兵工厂被鬼子占领,但是子弹这种东西体积小,便于搬运,晋绥军逃跑的时候带了很多,是黑市上的硬通货。

  看着崔宏用期盼的眼神,左重苦笑一声,不再说武器的事,跟对方聊了聊晋省的局势。

  其实东西送出去,他就没打算要回来,刚刚是演戏而已,毕竟被人坑了这么多枪,他要是什么都不做就太可疑了。

  聊了一会,左重突然问了个题外话:“听崔先生的谈吐,你应当读过书吧,怎么会参加地下党?”

  闻言,崔宏用的笑容渐渐消失,情绪一下子低落,似乎陷入了回忆中,许久之后说起了自己的往事。

  “崔某是北坪人,曾在大学堂读过书,几年前日本人进攻北坪的时候,家人都死在了炮击下,只剩下我一人,多亏了教会救护队的救治,否则早就成了一抔黄土。

  徐组长你问我为什么参加地下党,那我该参加什么,果党吗,要不是你们的委员长,东北怎么会丢,华北怎么会丢,我的家人又怎么会死。”

  崔宏用将烟头扔在地上,用力踩灭并捻了捻,语气很是愤怒,两只眼睛通红。

  “抱歉,是徐某唐突了。”

  左重苦笑着表达歉意,接着继续询问晋南各地的日军据点位置、兵力、武器配置以及指挥官的姓名、指挥风格等情况。

  这些情报,崔宏用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但还是尽可能详细的告诉了左重,没有任何隐瞒。

  据他所说,开战后游击队以机动灵活的方式,零敲碎打消灭了很多鬼子,在日占区建立了稳定的根据地和地方管理机构。

  可自年初起果党部队多次挑衅,甚至配合日军对游击队进行围剿,他们损失了很多战士和根据地,说到气愤处时用拳头将桌面砸的哐哐作响。

  这是指着和尚骂秃啊,左重只得讪讪说了句大敌当前,应以团结抗日为重的废话,心里再次将某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在同盟国和轴心国还没有彻底形成,美国没有参战的情况下,果党做起这种事还算是收敛,等到明年某件事后,某人的反┴动行径将会更加猖獗。

  默默问候了一番某人,左重与崔宏用来到门外,两人握了握手后崔宏用大步离开,很快消失在左重的视线里。

  太原,第1军司令部。

  筱冢义男和土肥原身穿军┴服站在作战室中,拿着毁伤评估照片和一份情报互相传阅,参谋们见状知趣的退出房间,屋内只剩下两个老鬼子。

  “土肥原君,看起来抵抗分子的营地并未受到致命破坏,南洋华人也未被消灭。”

  筱冢义男甩了甩由第1军下属航空队拍摄的航拍照片,从照片上可以看到边区驻地已经恢复了秩序,这个结果让其很是失望,他遗憾地说道。

  “我的第1军做好了全面动员准备,只要地下党高层出现意外,帝国军队就可以长驱直入,彻底消灭这些家伙,真是可惜啊。

  挺进队的损失也超过了预计,上百个经过严格训练的帝国勇士玉碎,土肥原君,是我轻敌了,大本营又该不满了。”

  想到东京的斥责电报随时都会出现在眼前,筱冢义男就有点头疼,八嘎,那些人根本不知道前线是什么情况,只知道追责。

  土肥原认真看着情报,等老朋友讲完后将文件整整齐齐叠好,放入了自己的衣兜里,抬起头温言安慰。

  “筱冢君不必烦恼,挺进队的些许损失是值得的,这局棋还没有结束,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真希望能够尽快结束晋省的任务,沪上的长谷即将订婚,作为老上司,我必须到场祝贺。”

  “噢?是那位长袖善舞的长谷良介吗。”

  筱冢义男有些惊讶,他在本土和华北派遣军司令部都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此人颇有生意头脑,与帝国陆军、海军高层乃至蝗族关系匪浅。

  “是的,正是他。”

  土肥原来了谈兴,与筱冢义男在沙发上下后小声透露:“长谷的家世很普通,想要晋升阻力很大,不光如此,还有很多人觊觎他的财富。

  我便给他介绍了一个蝗族远亲作为未婚妻,女方是东久迩宫稔彦王一系,他们的婚事刚刚确定,有了蝗族的帮助以及自己的努力,长谷君未来可期。”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筱冢义男点点头,不过堂堂帝国中将竟然当起了媒酌人(媒人),实在让人大跌眼镜,此事背后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长谷良介是长谷机关的机关长,又是有名的大商人,勾连了不少帝国军方和内阁重臣,若再有蝗族背景,确实前途远大,难怪土肥原如此热心。

  他莞尔一笑:“恭喜土肥原君了,如有时间,我会与你一起前往沪上,似这样的青年才俊,应该多认识些才好。

  等到战事结束,军人的任务完成,帝国将由天蝗和文官主宰,现在多交一些朋友,对你我来说是笔一本万利的投资。”

  土肥原哈哈大笑,自己的这个老朋友果然是个妙人,也是个聪明人,不枉他说了这么多。

  只是他所要的远远不止如此,东条都能成为陆相,没道理他不行,甚至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强忍住兴奋,土肥原端起茶杯敬了筱冢义男一杯,看向西方的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天后。

  慰问团一行人经过多日深入走访,确定以往听到的地下党消息都为谣言,也确定民国的希望就在边区。

  在这里,不仅领┴袖清廉俭朴、坪易近人,其他干部的管理也非常严格,作风朴素,贪污五十元者即革职,超过五百元者直接枪毙。

  政治风气更是迥异于山城,人与人之间提倡坪等,百姓和官员关系良好,有如亲人,所有人刻苦耐劳从事建设,成绩斐然。

  左重将这些看在眼里,每日通过电台向戴春峰汇报,也汇报了自己与地下党交流的所有细节,包括边区出现日谍之事。

  有句话叫忠诚不绝对,等于绝对不忠诚,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行事要愈发谨慎。

  问题是接连不断的汇报导致了一个结果,某人催促慰问团返回山城的电文一封接着一封,都快赶上完颜构的十二道金牌了。

  电文里,某人情真意切的从先总┴统时期,南洋华人对隔命的帮助谈起,希望慰问团不要被“蒙蔽”,要早些回来。

  但陈先生他们不想走,特务们又不能真的将人绑回来,戴春峰只好严令左重关注慰问团的一举一动,同意他与地下党展开有限度的业务“交流”。

  如有可能,最好将日谍发展为双面间谍,让对方为国府服务,适当时允许其向日本人传递边区的情报。

  这天上午,左重刚刚将昨日简报发给总部,李副部长再次不告而来,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那509人的二次甄别工作已经完成,一共找到了81个嫌疑人,在招待所附近安置无线电引导装置的日本间谍很可能就在其中。

  为了更快找出此人,李副部长如上次分别时说的那样,前来邀请国府方面,准确的说是邀请“徐组长”与这些嫌疑人正面接触。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正面接触

  左重、归有光、邬春阳和再次被强拉上的徐恩增,同李副部长走向社会部的办公地点,路上左重问了对方一句。

  “李先生,日谍接头人和用电情况查得如何?”

  上一次的讨论中,邬春阳提出日谍的接头人需要给引导设备的电池充电,以及对方不清楚驻地要害部门位置、没有经过专业训练这三条推论。

  李副部长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扫视了周围一圈,确定没有闲杂人员后,小声通报了调查进展。

  “驻地以及周边城镇近几年发展的不错,大部分作坊都安装了发电机用以加工物件,有条件给电池充电的人很多,经过我们初步排查,暂未发现可疑人员。

  至于没有长时间失踪,生活且出入过边区,同时不清楚机关位置的人就更多了,商人、普通百姓、学生全都满足这些条件,根本无从查起。”

  左重听完苦笑,看来发展的太好也不是好事啊,如果放在几年前的驻地,从用电入手估计一查一个准。

  那时候除了少数军政机关,民间就没有电力需求,发电机这种高端玩意数量很少,顺藤摸瓜找人很容易。

  说话间,几人走进上次来过的小院,院子里有数十人在三局一科的窑洞前排队,这些人手里拿着文件,互相小声说着话。

  “李先生,这是?”

  “徐组长,咱们进去说。”

  左重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好奇的问了一声,李副部长没有回答,抬手邀请国府一行人进入窑洞。

  客随主便,左重跟着对方走进屋内,发现里面的陈设有了一些变化。

  原先整齐排列的桌椅被清理一空,入门后首先看到的是一把孤零零的椅子,椅子的正对面横放着一张桌子,房间最里面还摆了几个长条板凳。

  除了没有手铐脚镣和刑具,这是标准的审讯室布局,看来外面排队的人,就是二次甄别后的那81个嫌疑人,只是为什么不直接抓人,反而任对方自┴由行动,左重有点不解。

  屋里此时还有两个人,罗永英和一个男性八路干部坐于桌后,桌面上放满了档案和卷宗,两人表情严肃,一副生人勿进的摸样。

  “请坐,徐组长。”

  李副部长招呼归有光三人在长条板凳上坐下,自己则和左重坐在了一起,待众人坐定后他侧头介绍起情况。

  “按照上级的命令,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不得限制这些嫌疑人的自由,也不得大张旗鼓进行审查,以免引发恐慌。

  小罗同志想了个办法,以汇报营救慰问团行动为由将他们请到这里,汇报中有我们设计的几个问题,可以与从知情人口中得到的情报进行对比。

  我需要提醒徐组长一句,你们不能参与询问,更不能同嫌疑人交流,若有什么需要问的,可以通过我转达给小罗。”

  说着他递来一份卷宗,里面只写了几十个人员的名字和侧面调查记录,并没有履历等详细情报,地下党在这方面还是很谨慎的。

  左重接过卷宗看了看,点点头表示同意,自己等人的身份实在敏感,若直接盘问地下党人员,会引发严重的政┴治问题。

  现在边区的中高层干部,每一个人都跟国府有血海深仇,要是知道果党的人“审讯”自己同志,后果将不堪想象。

  不限制嫌疑人的自由也可以理解,毕竟西南和驻地某个时期的教训,实在是太深刻了,此事倒是不便深谈,总之不能将审查扩大化。

  正说着,第一个嫌疑人进来了,对方在罗永英的引导下坐到椅子上,开始事无巨细地汇报营救过程,包括自己在行动中的表现,这是正常工作流程。

  罗永英和身旁的同事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录,不时提出几个问题。

  比如对方什么时间收到的消息,从何人手中接到的命令,前往营救和返回驻地途中的行踪等等。

  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对方在来驻地之前,以及停留驻地期间,有没有单独外出过。

  如果有,外出时间至少要精确到年月日,被问话者还要在笔录上签字确定,以保证口供的有效性。

  半个小时后,此人起身敬了礼转身离开,李副部长看向左重,左重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听出什么不对来。

  对方的回答和知情人的口供吻合,虽然在某些细节上有出入,但这很正常,要是完全一致那才有问题。

  几个月前干了什么,说了什么,没有人能全部记住,顶多能记个大概。

  紧接着,第二个人来了,还是跟之前一样的程序,来人说,罗永英他们记录,左重和李副部长等人旁听。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多嫌疑人被暂时排除了嫌疑,外面等候的队伍越来越短。

  四个小时后,一个人走进屋里,大声喊了声报告,将昏昏欲睡的徐恩增吓得从板凳上蹦了起来,差点一P股坐到地上。

  “延长县敌工部干事朱文林前来报到!”

  曾在营救现场跟左重发生冲突的朱干事昂首挺胸,目视前方身体纹丝不动,胸前的钢笔套闪闪发亮,态度和仪表上无可挑剔。

  左重活动了下脖子,慢慢坐直,准备好好听听这位的汇报,看看有没有破绽。

  这绝不是要公报私仇,谁不知道他左某人宰相肚里能撑船,从来不记仇。

  “朱干事,请坐吧。”

  罗永英礼貌地回了一句,然后按照流程问话,在听完对方的陈述后她翻了翻卷宗,突然抬起头问道。

  “有人反映,你在营救行动结束之后,曾独自前往延长县,对吗?”

  “是的。”

  朱文林愣了一下,还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这件事他在汇报里也说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再问一遍。

  他张了张嘴巴,正想说什么,罗永英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看了过来,同时冷冷问道。

  “去干什么?”

  “我说了,行动中抓了几个鬼子俘虏,我要向县敌工部的领导汇报。”

  “路上你有没有去过其它地方,或者跟敌工部领导以外的人有过接触,朱干事,这件事很重要,想好了再说。”

  “干什么!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以党性保证,我绝没有去过其它地方,也没有跟其他人说过此事!”

  面对罗永英的质问,朱文林的表情异常气愤,言辞激烈的表示了不满,眼睛不自觉的瞄向李副部长。

  李副部长拿起茶缸轻轻喝了口茶,没有做任何表态,询问既然是罗永英负责,他就不会越俎代庖,况且这两个问题并不过分。

  “老李,老李。”

  左重却在这时撞了撞李副部长的肩膀,一副俩人很熟的样子建议道:“能不能让朱先生详细说一遍从营救现场到延长县敌工部的路线,再派人对沿途做次摸排。”

  他的声音很小,但窑洞本就不大,几米外的朱文林听得清清楚楚,脸色当即一变,猛地站了起来。

  “李副部长,我愿意配合一切调查,不过我会向上级反映此事,我不能接受你们这种毫无根据的怀疑!

  你们宁愿相信苟特务,也不相信自己的同志,这是标准的右┴倾主义错误,是要出大问题的!”

  朱文林熟练的扣起了帽子,这个罪名可不是开玩笑的,在地下党的政治生活中严重程度仅次于叛┴党,罗永英旁边的八路军干部立时坐立不安。

  李副部长轻轻一笑,压手示意他坐下:“不要这么激动,文林同志,反映问题是你的自由,任何人都没有资格阻止你向上级汇报。

  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作为党员要经得起考验,也要受得起委屈,好了,你先出去吧,要服从组织安排,不要闹情绪嘛。”

  连消带打间,李副部长就将此事略过,比起当年的残酷斗争,对方的指控只是小儿科。

  朱文林气冲冲地走了,罗文英淡定的叫下一个嫌疑人进来,丝毫未被刚刚的对话所影响。

  左重看看她,又看看李副部长,不好意思的拱拱手,他没想到朱干事的反应这么大,这种扣帽子的话都敢说。

  李副部长笑了笑,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继续认真旁听,手上的笔不停在纸上划动,将一些内容记录下来。

  半天时间转眼过去,负责提问的罗永英嗓子变得沙哑,81个嫌疑人都被询问了一遍,口供和调查结果基本相符,线索到这里似乎彻底断了。

  自觉没有帮到忙的左重提出告辞,带着归有光、邬春阳、徐恩增离开办公地点,返回住所。

  “首长,接下来该怎么办?”

  窑洞里,罗永英有点烦恼,自从她进入三局,还没遇到这种情况,便想问问李副部长的意见,对方是社会部的传奇人物,不仅擅长敌后潜伏,还屡次破获敌人在边区的情报网络。

  “案子不是已经在破了吗,小罗啊,要多看多想。”

  李副部长只是笑着回了一句,就丢下一头雾水的罗永英背着手悠悠达达走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再说回到住处的左重,将猪队友徐恩增打发走后,附耳跟归有光说了些什么,接着又叫来邬春阳吩。

  “去请晋南游击队的崔指导员,就说我要请他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