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57 节

第五十七节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蝉动 · 江苏棹子 · 6,258 字

  身后的蒙面人说完后没有动作,张敬尧觉得机会来了。

  他也曾是北洋军中的精锐,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但是杀人的手段还没有忘记。

  张敬尧猛地扔掉餐具,起身回首的同时从口袋里掏出菜刀,蒙面人似乎被惊呆了,张敬尧知道只要把这个人控制住,他就能活了。

  昏黄的灯光,锋利的菜刀,狰狞得意的面容,留声机里的音乐,长桌前表情各异的人质,组成了一副世界名画。

  蒙面人就在自己的眼前,只有一步之遥,张敬尧伸出左手想要将他拉过来。

  但下一刻,他的胳膊就被人死死的抓住,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让他一下子又坐回了椅子上。

  “是谁,是谁阻止我?”

  张敬尧僵硬的转过脑袋,有些不敢置信,抓住他的竟然是他的保镖和参谋长,难道他们不知道只有这样才有一线生机吗,为什么。

  “为什么,赵庭贵!”

  张敬尧瞪着血红的双眼,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参谋长,参谋长此时正一脸正气的看着他,双手死死的摁住他的胳膊。

  保镖也就算了,那不过是卖命的手下。

  可赵庭贵是他同生共死,八拜之交的好兄弟啊,他与他相识于微末,一个有实力,一个有脑子,度过了多少难关,除掉了多少敌人。

  自己一点都没有亏待过他啊,金银珠宝、豪宅美女哪一样少了赵庭贵的,就算是这次,他也在日本人那里为赵庭贵求了高官厚禄。

  这些东西就算喂了狗,狗也会对他唯命是从吧,赵庭贵这么对自己,难道就没有一丝丝的心痛,一丝丝不好意思吗?

  赵庭贵没有丁点不好意思:“张敬尧,你这个大汉奸!自从知道你勾结日本人煽动叛乱,我就等着这一天了!老天有眼,让这些英雄抓住了你这个混蛋。”

  蒙面人在张敬尧掏出菜刀时非常淡定,因为他相信他的手下,但看到赵庭贵这番毫无诚意的表演,连他都被惊呆了,这跟他的计划不一样啊。

  蒙面人只能顺水推舟:“慢着,你说他是汉奸,有什么证据吗?”

  赵庭贵看到蒙面人问话,越发慷慨激昂:“英雄,他叫张敬尧,曾经的湘督,日本人还给了他700万元作为经费,此刻支票就在他和那个日本人的身上。”

  一旁的长谷良介恨死赵庭贵了这个王巴蛋了,你这是抢我的生路啊!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啊,应该是我坦白,然后对方饶我一命,贪污经费的事情就此无人知晓,你这么卖力出卖你的老长官,这样真的好吗。

  好,当然好!

  赵庭贵不是傻子,刚刚蒙面人问张敬尧的时候,他就发现那些黑衣人已经将手放到了枪上,人家早有准备。

  那保镖也是聪明人,知道想靠一把小菜刀跟人家几十把枪斗简直是做梦,不当场反水,难道要给张敬尧陪葬吗。

  蒙面人示意手下搜身,黑衣人很快就从张敬尧身上搜出了600万的银行支票,甚至还有日本人给他的委任状。

  “华北国平津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呵呵,好大的官啊,张敬尧先生。”蒙面人用手拍了拍张敬尧的脸。

  张敬尧面如死灰,一言不发,到了这个地步,说什么也没用了。

  果然蒙面人怒道:“把他给我捆好了,到时候杀了他祭天。”又看了看谄媚的赵庭贵:“至于你嘛,你叫什么,干什么的。”

  “他叫赵庭贵,是我的参谋长。就是他建议我联络关东军参谋长板垣征四郎,我才跟日本人勾结,企图东山再起。”张敬尧突然插了一句,要死一起死吧。

  赵庭贵急道:“英雄,他血口喷人,我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呐。”

  蒙面人一挥手:“都给我绑着,狗咬狗没有一个好东西。”

  “哈哈哈,赵庭贵,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张敬尧再次刷了一下存在感,狂笑着被黑衣人拉了下去。

  “我为党国立过功,我为党国流过血,你们不能杀我,我是有苦衷的啊。”赵庭贵挣扎着,然后被黑衣人一枪托砸晕了。

  人质们噤若寒蝉,看来又要死两个人了。

  夜慢慢深了,黑衣人从房间里拿出了被褥,使得人质们不用和衣而睡,甚至还为妇女和儿童提供了床垫。

  恐惧了一天,人质们很快昏睡过去,黑衣人也轮流开始休息,蒙面人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

  “大....哥,你觉得他们会趁着晚上来偷袭?”一个黑衣人走到蒙面人身边问道。

  “逸君你去休息吧,我就是站着看看夜色,他们之前还有可能不顾人质强攻,但消息散布出去了,他们绝对不会这样做。”蒙面人捡起一块碎玻璃对着月亮,像是想透过玻璃看出什么。

  黑衣人是何逸君,蒙面人自然就是左重了,现在张敬尧已经被不动声色的控制住了,谁也想不到这帮疯狂劫匪的目的就是他吧。

  何逸君问他:“左大哥,现在消息估计也传播出去了,明天我们杀了张敬尧,是不是就可以撤退了?”

  左重找了个地方坐下:“不急,这场大戏才刚刚开始,我们在这里坚持的越久,引起的轰动就越大,快点去睡吧,咱们这次要在这呆很久。”

  何逸君忽然脸红了:“左大哥,为什么下午你突然要跟我跳舞,当时我都吓到了,手忙脚乱的,差点丢了脸。”

  左重歪头想了一下:“我答应你的嘛,而且你不觉得在那样的场景下跳舞,有种别样的美感吗?暴力和艺术,破坏和秩序。”

  为什么反派喜欢在作案现场跳舞,可能就是因为这种戏剧化的矛盾和冲突,让人着迷吧,左重觉得自己跟很多伟大前辈心灵相通了。

  “首领先生,我们能不能找个安静的地方谈一谈。”这时长谷良介偷偷摸摸的走了过来,小声说道。

  何逸君一愣,不知道这个日本特务想干什么,她看了看左重,左重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跟长谷良介走进了一个小房间。

  一进房间,长谷良介就说道:“首领先生,我想我们可以合作,只要你能保证我的生命安全。”

  左重对此早有预料,首先长谷良介随身带着100万的支票,这个情况就很不正常。

  这些钱名义上属于张敬尧,如果是为了监管资金,那应该是长谷良介拿大部分,张敬尧拿一小部分,可现实却是正好相反。

  这就只有一种解释,张敬尧和长谷良介合谋侵吞资金,这100万就是给长谷良介的封口费,这个日本人有猫腻。

  左重试探道:“还有那一百万的安全,是吧?没有问题,只要长谷先生能展露出你的价值,你完全可以获得更多。”

  “更多?”

  “是的!”

  “200万?”

  “再大胆点,不要拘束。”

  长谷良介吞了吞口水,200万已经是一笔非常大数目了,有了这笔钱,他完全立刻退休,随便到哪个国家过上平静的生活。

  左重不在乎这些钱,虽然他每个月只有40元的工资,但如果能在日本情报机关高层打进一个钉子,就算7000万也值得。

  想了一会,长谷良介咬着牙说道:“300万,只要你给我300万,我可以把知道的所有情报告诉你,就算我接触不到,我也可以想办法。”

  左重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放轻松朋友,只是300万而已,难道你还不如张敬尧那个老家伙吗?”

  长谷良介听到这话,良心好受了一点,是啊,虽然他出卖了帝国,但是连张敬尧都可以获得700万的经费,为什么他不可以呢。

  “但这300万也不是毫无代价的,300万我包你十年,这十年里你要为我服务,十年后大家再无瓜葛。”左重图穷匕见,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长谷良介急了,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他有了300万还当个屁的特高课长,去当个农场主或者大工厂主不行吗。

  “我们负责清理此事的手尾,会对外公布700万被我们拿走了,同时这十年里,如果有高等级的情报,我会另外付你酬劳。”左重继续加码。

  长谷良介纠结,300万和更多的酬劳是很吸引人,但是如果被帝国查到,那他长谷良介全家都要被清算至渣。

  忽然他想到一个问题,对方需要情报干什么?

  “你们不是什么共和军,你们是中国情报机关!”长谷良介瞪大了眼睛。

  左重摘下面具,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恭喜你,猜对了。现在你要钱,还是它。”说完,掏出一发子弹。

  长谷良介犹豫了一秒钟:“我要钱,我可以跟你们合作,但是必须保证我的安全。”

  既然是中国情报机关那就没问题了,自己这种高等级的情报来源,对方不会轻易放弃的,这样他反而很安全。

  至于天皇陛下,呵呵,如果天皇陛下给他长谷良介300万,他一样可以忠贞不屈,但是可能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左重微笑着:“很好长谷先生,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来,在这张纸上写上你的供述,顺便摁上手印。”

  长谷良介:..........

五十八节生日宴会

  第二天清晨,左重从睡梦中惊醒,外面怎么吵吵嚷嚷的,还有没有一点公德心,左重怒气冲冲的爬了起来。

  “怎么回事,外面在搞什么名堂!”

  “大哥,外面来了很多记者,还有很多外国人。”

  左重揉了揉眼睛,从邬春阳手上接过望远镜向外看去,好家伙,就这一晚上的功夫,六国饭店外面大变样。

  之前的沙袋都被撤除了,荷枪实弹的宪兵变成了巡捕,领事官员们衣冠楚楚的接受着采访,竟然还有个卖煎饼的。

  此时英国领事白龙度正在跟记者们通报情况:“据我们得到的情况,目前除了饭店的保安人员遇害,其他住客暂无生命危险。”

  “领事先生,你能够保证人质没有生命危险吗?”

  “白龙度先生,昨天劫匪释放人质真的是贵国沟通的结果吗?”

  “据说昨日解救行动失败,损失惨重是吗,请回答领事先生。”

  白龙度大发雷霆:“你们是哪家报社的,我警告你们,要尊重事实。目前受伤人质已经得到妥善的救治,情绪稳定,至于其他我不予解释。”

  记者们一听这话更急了,将白龙度围的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继续采访,可怜的领事先生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大喊救命。

  维森特少校赶紧派人送领事先生离开,这些该死的记者真是多事,你们不是应该谴责劫匪吗,是谁释放人质真的重要吗?

  记者们见到白龙度跑了,纷纷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维森特好奇瞅了一眼,上面写着:英国领事向全世界保证人质的安全,并对劫匪释放部分人质不予解释。

  维森特张大了嘴巴,刚刚领事先生这么说了?有吗?为什么他不记得了,少校先生觉得自己是不是失忆了。

  领事们不说话,但记者们有办法,纷纷跑去采访那些士兵和巡捕,甚至连路过的街坊都不放过。

  “这位先生,你昨天在这里看到了什么,我们是邮报的记者,如果你愿意向我们透露一些秘闻,可以获得一笔酬劳。”

  “哦,我确实在这里,是有酬劳的吗?那让我们找个地方吧,千万不能被我的长官看见,你知道他们有多死板。”

  “你昨天也在这里摆摊吗?昨天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有军队解救失败,汽车残骸是不是匪徒干的?”

  “你拿一套煎饼。”

  “额,好吧,两套煎饼。”

  “先生我跟你讲,小日本刚刚跑到汽车那,从屁股后面拿出什么东西扔了出去,然后轰隆几声就全死了,烟雾缭绕的,吓死人了。”

  记者们带着目击者们纷纷离开,谁也不能阻止他们曝光这件新闻,他们是无所畏惧的自由战士,是富有良知的公民。

  陈恭澍甩开一位美国记者的纠缠,灰溜溜的离开使馆区,刚刚他看到了酒店门口已经成为黑炭的残骸和满地的尸体,娘哎,吓死人了。

  左重跟他说张敬尧在六国饭店,还跟他要了很多危险品和东北地区情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还是给了。

  一早听到六国饭店的事,他就来探探风,看完吓了他一跳。

  造孽啊,这事肯定是左重干的,陈恭澍很肯定,因为那些炸点的布置和起爆时机,完全就是按照特务处教材来的。

  左重这个王巴蛋到底要干什么,陈恭澍眼泪都快飙出来了,这简直就是天降横祸,他得赶紧跟郑副处长汇报,这事太大了。

  左重不知道陈恭澍已经来过现场,他正在思考下一步的行动,人质们也纷纷起来,准备自己的早餐。

  就在这时,人质中出现了哭声:“妈妈,我要过生日,我需要蛋糕。”

  左重摸不着头脑,这真有不怕死的?他走了过去,发现是那个聪明的小女孩,正泪眼婆娑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怎么回事,请问这位女士你们需要帮助吗?”

  “劫匪先生,是我女儿,今天是她的生日,所以她想要一个生日蛋糕。”

  小女孩的母亲听到左重的询问,惊慌失措的将原因说了出来。对于自己女儿的胆大,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左重眼中一亮:“夫人,这个要求可以得到满足,生日怎么可以没有蛋糕呢,不但有蛋糕,我们还要为这位美丽的女士举办一场生日宴会。”

  小女孩听完高兴极了,劫匪先生果然是好人,她很淑女的向左重行了一个提裙礼:“多谢你,劫匪先生,很欢迎您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会。”

  左重行了一个骑士礼:“我的荣幸,请问你的名字。”

  小女孩傲娇说道:“伊玛,我叫伊玛,今天是我九岁的生日。”

  左重站起来大声宣布:“让我们行动起来吧,为伊玛小姐布置一个完美的生日宴会。”

  人质们愕然,这个劫匪首领怎么一会一个主意,现在他们是被劫持啊,搞这么隆重的生日宴会,真的合适吗。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男士们开始整理乱作一团的地面,女士们倒很兴奋,这样真的好刺激。

  左重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一场大戏开始了!

  一个黑衣人走了过来:“大哥,我们真的要这么做?这样有什么意义?”

  这是归有光,他根本不能理解左重为什么要这么干,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撤离,而不是办什么生日宴会。

  左重目视前方:“这是一场秀,知道什么是秀吗?就是表演的意思,现在我们要制造一个个热点,满足外面那些记者的好奇心,猎奇心。”

  归有光还是不明白:“这样有意义吗?”

  左重哈哈一笑:“你不用明白,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现在我需要出去一趟,接受一下采访。”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中,左重整了整衣服,将武器放下就这么走了出去。

  “快点,又有人出来了,穿着黑衣,蒙面,是那群劫匪的头目。快拍照,立刻送回报社。”记者们激动了。

  “宪兵!宪兵呢?快让他们来保护我们。”这是满脸惊恐的领事馆官员们。

  左重一步步的走近,人群慢慢停止了喧嚣,心脏随着他的步伐跳动,就连宪兵和巡捕也张大了眼睛,惊恐得看着他。

  左重慢慢走到人群前,对着鸦雀无声的人群摊摊手:“记者先生们,难道你们不欢迎我吗?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来接受你们的采访。”

  记者们忽的一下爆开了,没想到这个劫匪头目这么嚣张,竟敢孤身一人出来,还敢正大光明的接受采访,这不就是他们想要的爆炸性新闻吗。

  “你们的组织是叫东北共和军吗?”

  “劫匪先生,请问人质们是否安全,什么时候可以得到释放。”

  “你们杀了这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愧疚吗,他们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劫匪先生,您是否有出自传的打算,如果需要我们晚报会为您提供最优厚的酬劳。”

  左重听着乱七八糟的提问,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记者们只能停止询问,所有人等待劫匪的回答,他们心中有太多的疑问了。

  “是的,我们是东北共和军,现在人质们非常安全,只要满足我们的要求,他们随时可以被释放。

  那些尸体大部分是日本特高课的人,至于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那里,我也不知道,你们应该去问日本人。”

  左重回复完,点了最左面一个记者:“现在请一个个的来,否则你们这么多人,我真的无法听清,好吗?”

  被点名的记者一脸兴奋:“我是邮报记者,请问你们是否释放了一些受伤的人质,请问你是怎么考虑的呢。”

  左重一副惊讶的样子:“这难道不应该吗?即使是在战场上,受伤的俘虏也有接受治疗的权利,但是我们无法提供必要的医疗服务,只能放他们离开。”

  好吧,提问的记者不知道说什么了,难道他要说:你是凶残的劫匪,不应该这样释放人质,应该让他们慢慢死掉。

  “下一个。”

  “劫匪先生,你们的诉求是什么,为什么要绑架那些无辜的人们。”

  “我们的诉求就是希望今天在场的记者向全世界公布日本人的罪行,是的,我们是绑架了那些无辜的人,但我们别无所选,因为你们的选择性失明。”

  “下一个。”

  “据说您曾在劫持现场跳舞,您是否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下一个!”

  “你不害怕外面的军队吗,即使你的诉求得到满足,你和你的手下又该如何离开?”

  “我在所有出入口都安置了危险品,同时整个饭店的支撑物上也有一些可爱的小东西,当我们的要求得到满足,我们会束手就擒。”

  维森特少校看着侃侃而谈的蒙面人,气的牙痒痒。凶残的混蛋,他这么一说,谁敢去解救人质,他这是在恐吓。

  左重大概回复了一下记者们的提问,然后拍了拍手:“记者先生们,我除了来接受你们的采访,还有一个特殊的邀请。”

  所有人不明就里,邀请,什么邀请?

  “今晚在六国饭店,将有一场生日宴会,宴会的主人是美丽的伊玛小姐,今天是她的九岁生日,我邀请记者先生们晚上七点来参加晚宴。”

  左重非常有礼貌,然后又看着领事馆官员说道:“所以,在晚上六点前,我要得到一个北平城最漂亮的蛋糕,请问你们有意见吗?”

  记者、官员、宪兵、巡捕、吃瓜群众瞠目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