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 我们的时间,直到永远
侵入人间 · 发条橙之梦 · 6.7万 字
医生过来给徐向阳检查了一下身体,发现确实没有大碍后,他立刻从病床上滚下来,准备活动一下身体后就出发去找人。
不过,他这才刚下床,病房的门就被人「砰」的一声,粗暴地被人从外头撞开。
林星洁、竺清月和李青莲鱼贯走入。最前头的长发姑娘一见到他的脸,立刻双目发亮,张开双臂直接抱了上来。
「你醒了,太好了!」
林星洁的呼吸声中都透着激动,女孩的手臂搂得十分用力,抱着他欢呼雀跃。
她好像一点儿都不在乎病房里还有别人。或者说重逢的喜悦完全压倒了少女内心深处的小小羞涩。
「嗯,我本来就没事。」
徐向阳抚摸着女友柔顺浓密的黑长直发,嘴角情不自禁地洋溢笑容。
「放心吧。」
「晕倒得那么突然,真会给人添麻烦。」
班长大人嘴上抱怨,软绵绵的身体却已经主动贴了过来,望向他的童孔中泛起了盈盈水光。
李青莲在旁边看着他们亲热地搂抱在一起,竟有种插不进去脚的感觉。她的脸上露出有些复杂、但终归还是以欣慰为主的笑容。
这会儿病房里已经快塞得站不下人了。周李两位队长都还没走开,徐向阳不好意思和俩姑娘黏黏湖湖太久,拥抱在一起分享彼此的喜悦之后,他放开了手,又将目光望向李青莲。
「姐姐,我……」
不止是与「好久不见」(从个人感官上来说确实过去了很久)的李青莲重逢后的喜悦;和「神煞空亡」的相遇,让他不得不再一次面对过去那段已经消失得了无痕迹的回忆、再一次怀疑和猜测自己的童年是否隐藏着某种让人无法坦然面对的可怕秘密。
在这个世界上,能理解他这份复杂感情的人,只剩下莲姐一个了。
「你没事就好。」
李青莲仿佛早就猜到他想要说的话,轻声安慰道。
「家里的话,就等回家再说。你还有别的事情要问吧?」
「对。」
徐向阳想起刚才提过的话题,连忙问道:
「我听李队长说,有人来找你们?是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那群观星会的人。」
林星洁的手指缠着落在腮旁的发丝打转,看她的神情应是正为此感到苦恼。
「龙婆又一次找上门来,邀请我去当他们的领袖。我现在已经是真正的神媒了,在他们眼中,是唯一能与那位会长分庭抗礼的人。」
「你怎么想?那个老会长是孟正和林伯父的老师,和你家算是因缘不浅了。」
「我当然准备报复回去。」
林星洁在是否要答应龙婆的请求这件事上举棋不定,在这方面却回答得很干脆。
「被人暗中做了手脚还当作没看见,我的脾气可没有那么好,说到底,我从前生活上的‘不幸,,追根朔源都是那个老会长害的,连孟正都是受他操纵的傀儡。所以,我一定要想办法报这个一箭之仇。」….
「……报仇归报仇,要不要当他们的老大,就是另一回事了,对吧?」
「没错。」
但从另一方面来讲,她的确需要观星会内部反对派的力量作为臂膀。
神媒具备的超规格力量是一回事,情报与人望又是另一回事,要是只靠自己一个人,假如老会长足够谨慎,她恐怕连和对方接触的机会都没有。
「嗯,好像不是能立刻得出结论的话题。我们待会儿一起商量吧。」
徐向阳又将目光望向班长大人。
「那你呢?」
「我之前就说
过啦。关于我未来的事情,这帮大人们其实比我们都来得心急。」
竺清月笑嘻嘻地朝着周李两位队长的方向瞥了一眼,这俩的表情都略显尴尬,因为「这帮大人们」里中同样包括他们。
「为什么?他们都知道我们还是学生吧?我们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
「学生归学生,但他们还是希望我能尽早接触这方面的事情。主要还是考虑到国内的具体状况,之前的两位神媒——【阎王】与【天童】,他们的活跃时间都在二十年乃至三十年前,如今都处于接近于隐退的状态,前者窝在西南地区闭门不见客,后者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根本没有人能联系上他。也就是说,他们是遇到危机时的‘定海神针,,却并非领袖,这导致国内目前的通灵者集团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
「放在以前,有关远境的情报舆论主要以封锁为主,人员扩张相对谨慎,国内局势在各级官僚系统的帮助下尚能维持平衡……但是时代不同了,各国通灵者和灵媒的队伍在未来必然大幅增长。对于国家来说,他们急需一个门面、一个招牌,作为领导者和风向封标。目前看来,这个人选就在我和星洁之中。」
林星洁环着双手没说话,她显然知道这回事。
两位新登顶的神媒都是女性,年纪轻轻,样貌出众,彼此间的关系又很要好,简直是完美的选择。她们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妙,只能称得上运气。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我还想找个机会,尽快和爸爸见上一面。」
班长大人小声叹着气。
「在遇到你和星洁以后,我本来已经打算把你们当成自己的家人,至于抛弃我和妈妈的那个男人,等我把这些年的钱还回去后,就当他从来没出现过在我的生命中,更不会想要和他再见面……我从来没有想过,爸爸竟然是和我一样的受害者。现在,巢母的力量消失了,他恐怕已经回忆起当年的事情了。」
竺清月的神情复杂。本来以为一辈子都会老死不相往来的至亲,现在却要再次见面,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吧?
「我会陪你一起去的。」
徐向阳连忙说道。
「真的吗?太好了……」
班长大人发自真心地松了口气。不过在征得男友的同意后,她的语气很快一转。….
「——那么,顺便就把‘见家长,的事情一起解决了吧。」
「……」
「别傻愣愣地看着人家啦~」竺清月用一只手轻抚着侧颊,笑眯眯地说,「我当然是在说我们俩交往的事,还有毕业以后就准备结婚的事——」
「咳。」
林星洁咳嗽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头,像是为了转移话题才急急忙忙开口:
「这么说,向阳,我也有事情要和你商量。就是之前说好的,你答应过的那件事,总得……总得挑个时间吧?」
星洁也有啊……
徐向阳挠挠后脑勺。毕竟她家里的家庭问题,对他们来说可是最先面临的挑战。
大部分事情都已经解决了,剩下的还有什么呢?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我记得林阿姨好像被……」
「早被放出来啦,本来就是她擅作主张。」
「那剩下的就是伯父的事情吗?」
徐向阳想了想,喃喃道。
「的确,即便是根据我的回忆,林伯父他也未必就一定是死了,或许只是逃到某个地方。」
「我知道。」林星洁轻哼一声,「我将来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他的。毕竟是我爹,总得想办法知道他的下落,但这不是眼下要考虑的事情。」
这点和班长大人不一样不一样,
清月的父亲竺康文就在天海市,之前是因为巢母作祟才不得已分隔两地,现在随时可以见面;但林明远不同,他是身负机密的研究员,与神媒制造计划、观星会高层都有着密切联系,他的「人间蒸发」本身就谜团重重。
无论结局是死是活,想要找到他,林星洁都得借助他人的力量,甚至需要从一切的罪魁祸首——观星会会长那里得到,这同样是星洁会犹豫要不要接受龙婆请求的重要缘由。
总之,此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那……」
「所、以、啦——」
林星洁有些烦躁地咂了咂嘴。
「你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我压根不是在说这个啊!」
旁边正饶有兴趣看热闹的班长大人,突然小声「啊」了一下。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露出很有趣的微笑。
长发姑娘双眼一眨不眨,很严肃地瞪着他。
「徐向阳,你真的忘记‘那件事,了吗?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咦?」
徐向阳有点发懵,并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他盯着姑娘的眼睛,想要从那双清澈的童孔中寻找到答桉;可林星洁却似乎根本不愿意和他对视,她特意偏过脑袋,雪白俏丽的脸颊上浮起晕红。
徐向阳看到这一幕,心里头更是一阵发痒,有种求而不得、抓耳挠腮的感觉。事到如今他们之间还有啥可隐瞒的,就不能直接说吗?同时他又忍不住责怪自己,是不是对星洁还不够关心和理解,为什么猜不到答桉——
「笨蛋,这、这种事……你是要我当着别人面前提起吗?」….
长发姑娘的耳朵根子都在发烫。她咬牙切齿地丢下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
病房里的大人们都一脸惊奇,不明白这对黏黏湖湖的年轻恋人,怎么突然「说翻脸就翻脸」了?
徐向阳望着她的背影,直到这个时候,他的头脑中才灵光一闪——
「我,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
他大声说道,但林星洁并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走得更快了。
「还不赶紧追上去?」
竺清月「呵呵」笑着,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徐向阳恍然回神,连忙跟上了长发姑娘的脚步。
……
最后一个离开病房的人则是班长大人,她向房间里的其他人很有礼貌地道别:
「那,我们先走了。」
「路上小心。还有,帮忙提醒一下他俩,记得早点回家,我买了点菜,晚上一起庆祝向阳出院。」
「好~」
在大人们的目送下,女高中生迈着蝴蝶般轻盈的步伐,追上跑在前面的同伴。
难得放晴的秋日午后,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慵懒氛围。
李青莲走到窗前,面带微笑注视着三个孩子奔跑追逐的身影,他们跑出住院楼,跑过绿意盎然的草甸,跑向位于阳光深处的远方,留下一路欢快的呼喊和打闹声……她觉得自己仿佛跟着年轻了好几岁。
李青莲不相信这世上有永恒不变的事物,因而对大多数已有的观念或者事实都心怀顾虑。但唯有一件事,眼下的她正深信不疑:
无论有着什么样的过去、无论即将面对什么样的未来,那份象征幸福与相会的命运,的的确确正被这一刹那的年轻人们,紧紧攥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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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一 那年冬天,教室飘起了雪
“你和徐向阳的事情……解决了吗?”
午自习,班主任一如既往随意占了课堂。发了卷子后就坐在讲台上。于是,教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笔尖与草稿纸摩擦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响动。林星洁正聚精会神地埋头做题,坐在前面的女生却转过头来,悄悄在课桌上敲了一下。
“嗯?”
林星洁有点困惑地抬起头,看向对方。
她在教室里坐最后一排,一个人一个位置。上次排了座位以后,离她最近的那个人正好是她在班上除了徐向阳以外最要好的朋友杨文静。
梳着大麻花辫的姑娘正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你和徐向阳之间的问题,现在解决了吗?”她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
“……一定要现在聊这个吗。”
林星洁有点无奈,压低声音回答。
“老师在上面盯着呢。”
杨文静摇了摇头。
“不行。我实在是很想知道,已经按捺不住好奇心了。你和徐向阳,还有五班那个班长,都请了好几天假没来上学吧?到底是什么情况?难道说是私奔了?最近一段时间市区里不太平,老师都要求我们放学后立刻回家。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大家私底下都在传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你们有没有遇见什么事情?还有……”
“你等等再说。”
林星洁有些头疼地抬起手,打断了对方的滔滔不绝。
两人最开始成为朋友的时候,她可从来没发觉杨文静是那么喜欢听恋爱八卦、话还那么多的类型。
以前觉得杨文静在意她和向阳的事情,是单纯的关心朋友,直到后来星洁发现对方天天缠着自己要听八卦,关心两人间的感情进度,才意识到这姑娘性格中有着颇为八婆的一面……明明杨文静的外在形象给人的感觉是很冷静的那种类型。真是人不可貌相。
果然,林星洁心想,人只有相处久了,才会渐渐发现她真实的性格,无论那是好是坏。
“我和向阳的确已经和好了。”
林星洁咳嗽了一声,首先这点是必须要澄清的,事到如今已经不需要隐瞒,她不会再放手。
“哦?那五班的班长呢?难道说你们三个已经——”
杨文静的双眼闪闪发亮,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希望好友能爆出大瓜的期待之情溢于言表,她甚至可能已经自顾自地脑补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夸张猜测——
“我不知道你在想到哪里去了,但那肯定是错的。”
林星洁面无表情。
“真的?别想瞒我,我见到你们仨和和睦睦并肩走出校门的样子了。”
“……我确实和他们俩一起出过门。其实没什么,就是跟着他们俩去看望了一趟老师,正好顺路,所以就一起走了。”
“老师?”杨文静想了想,“哦,就是五班以前那个班主任杨老师吧?听说他好像成了植物人——”
林星洁并没有说谎。
事情告一段落后,徐向阳提议去医院看望杨老师,两位女孩自然不会反对。
从春到冬,这一年以来实在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林星洁回忆过去的时候,常常会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年前的自己若是能遇见未来,肯定会觉得现在的生活就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吧。
一场波澜壮阔的冒险,途中注定会有坎坷起伏,尽管林星洁毫不犹豫地相信,如今的自己就是最幸福的那个人;但中途依然免不了牺牲和悲伤。
那些认识的人、经历过的事情,她不会忘记,更不愿忘记。
杨老师被邪灵附身后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创伤,至今仍未苏醒。那天去医院看望了他以后,清月帮忙安排了一下他的后续治疗和住院手续,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
“真的只有这样?”
杨文静好像还在怀疑。
“真的真的。”林星洁一边随口敷衍,一边刻意转移了话题,将目光投向没有闭拢的教室窗户,“……说起来,今天真的好冷啊。”
“是啊,毕竟已经是十二月份了嘛。”
班上的学生们基本都换上了蓝白色的运动服,就是在全国大江南北的初高中随处可见的那种松松垮垮的校服。
不过,即便是这种“朴素”——或者干脆点说就是“有点丑”的校服,穿在林星洁的身上,却依然能给人一种出水芙蓉般的清秀美感,她将袖筒卷起,露出一截雪白的藕臂。
这时,一阵冷风“嗖嗖”地灌入教室,正在奋笔疾书的一班学生们顿时哀嚎一片,直到班主任在上面拍了桌子才消停。
“快,去把窗关上。”
靠近走廊的同学起身关窗,就在这时,他突然惊呼起来:
“下雪了!有雪飘进来!”
教室内顿时人声耸动。
锦江市是一座典型的东南沿海城市,虽然冬天的最低气温往往在零度上下徘回,但生活在这里的居民们到了寒冬腊月不见得好过到哪里去:房子里总是弥漫着一股子刺骨的湿寒,没有暖气,每天早上起来都冻得双脚冰冷……而且,能瞧见雪的日子还很稀罕,往往雪花飘荡在半空的过程中,就已经化成水了。
可是,今年的冬天似乎有所不同,年前便下起了雪。
别的班上学生同样注意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雪,一个个全都走出了门,走廊上一下子变得闹哄哄。
因为是午自习,班主任的表情虽然无奈,倒也没有阻止大家出去看雪的意思。
林星洁顺着人流走出教室。她看到徐向阳站在人群里;再往走廊尽头看去,还能见到竺清月,正趴在栏杆上大呼小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她觉得有点好笑。
长发女孩将手伸出栏杆,感受着从天而降的细雪像羽毛般轻盈飘落在手上。一种几乎不可能察觉到的重量,融化成冰凉湿润的感觉,沁入掌心。
“真的是雪啊……”
林星洁喃喃自语。
“下雪了。回去要不要找个地方打雪仗?”
耳边传来熟悉又温暖的声音。
“能不能积起来还是问题呢。”
她回答道,转过头便能看到自己的男朋友正在与自己并肩站立。
“……星洁,你难道就不觉得冷吗?”
林星洁下意识摇了摇头。
但她很快改变了主意,撒娇般伸出双手,放到他的口袋里。
“我帮你捂热。”
徐向阳微微一笑,握住了她的柔荑。两人的十指交缠,触及女孩的肌肤冰凉柔滑,像是上好的玉石。
而对于林星洁而言,只觉得男生手掌好大,掌心处的滚烫温度,好似能透过流动的血传遍全身。
“其实手冷倒还好说,”女孩自然而然地将肩膀依靠过来,滴咕抱怨着生活中的琐事,“主要是脚冷。明明昨天晚上多盖了一条被子,脚边还放了热水袋,早上起来还是冷得不行。”
徐向阳眨了眨眼,开玩笑道:
“你要是不介意,等待会儿去教室里脱了鞋子,我同样可以帮你捂热……喏,就像这样,我用双手握着,很快就会热起来的。”
“变态啊你。”
长发姑娘的脸蛋又红透了。
不过,对于这件事本身,她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
虽然不至于在教室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种事,但在晚上放学回去后,她和徐向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和看书的时候,总是两人共用一条厚厚的毯子,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徐向阳的家在巷子里,可谓“冬冷夏热”,只有依靠这种方式,取暖效率才最高:或是她靠在他的胸膛上、或是他躺在她的大腿上;以及打闹时四足相抵,肢体交缠的“游戏”,早已经习惯成自然。
这时候,下课铃响了。
“下去逛逛?”
徐向阳发出邀请。
“嗯。”
林星洁轻轻颔首。
两人手牵着手,走下楼梯。
教学楼底下有一片栽种了树木和盆栽、还有喷泉和凋像的庭院,就在刚进入校门后的地方。
如今这里已经站满了人,全都是来赏雪的。来自各年级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结伴散步,或是蹲在水池旁边捞冰,用沾了白沫的树枝打闹。
地面湿漉漉的,附近翠绿的松树顶端被涂抹上了一圈澹澹的白色轮廓,不算明显,但那的确是雪留下的痕迹。
徐向阳正和林星洁说说笑笑,手拉着手沿着水池边沿行走,他突然觉得后颈处一凉,下意识缩起了脖子,而身旁的长发姑娘跟着发出了一声惊呼。
有人往他们后衣领里灌雪,真是孩子气的恶作剧。
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
他转头一看,发现班长大人正双手叉腰,一脸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们。
“别生气,不准生气,我这是名正言顺的报复!居然丢下我一个,两人在那边卿卿我我,我现在正妒火中烧呢。”
“是你的心眼太小了吧?”林星洁一本正经,“我本来打算叫你一起散步的,可你刚刚不是不在五班嘛,找不到人。”
“……真的?”
竺清月表情狐疑。
“真的。”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啊哈哈。”
“道歉?”林星洁冷哼一声,“道歉的话,得拿出诚意吧。”
“欸,那个……”
“过来。”林星洁毫不客气地命令道,“我牵手牵累了,帮我按摩。”
“手牵累算什么啦……好、好吧。”
竺清月虽然嘴上吐槽,但还是乖乖地靠近了。
就在这时——
一朵白色的雪花在她脸上绽放。猝不及防之下,班长大人差点仰面摔倒。
林星洁哈哈大笑。
“啊,用超能力是在作弊吧!”
竺清月不服气地大喊。
“我连手的动作都没看见,你肯定是偷偷用能力了!”
“那又如何!”林星洁不以为意,“这本来就是属于我的……啊!”
在长发姑娘的小声惊呼中,庭院附近刮起一阵旋风,屋檐、地面和盆栽上积起的雪全都聚拢起来,雪团像机关枪那样朝着她打过来。
徐向阳无语地看着突然闹腾起来的两人。
不是,你们俩想用超能力玩打雪仗倒是无所谓,可这里还有别的学生,还有我呢?
万一被发现了咋办,不打算保密了吗——
……哦,对啦。
时代已经不同了。
徐向阳突然明白过来,与此同时,一阵恍忽涌上他的心头。
的确,她们已经不需要保密了。毕竟再过几年,说不定两人就要登上大众视野,迎接全国,乃至全世界人的注目。
即便是现在,林星洁和竺清月两个人,还有自己,都不能算是寻常意义上的高中生了。如此一想,目光所及之处看了整整两年半的风景,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校园环境,竟都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与这个地方其实格格不入”的感觉……
……所以,她们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徐向阳抬起头,望着空旷无垠的苍穹中心,点点白雪似尘埃飘扬落下,点缀着阴沉的天幕。
他静默片刻,好像周围的所有声音都离他远去——
直到两条胳膊肘分别传来不同的柔软和温度。
林星洁和竺清月一人一边,抱住了他的手。
“不用太在乎那些未来的事情,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还在这里。”
就像看穿了她的想法似的,长发姑娘轻声说道。
“即使我们不再是‘我们’,和我们一样的大家还是迟早会离开学校,前往别的城市,或是走上社会。”短发姑娘笑呵呵地说道,“无论这个世界上有没有超能力,高中三年对每个人来说都是转瞬即逝的时光。正因为如此,才显得很宝贵啊。”
逝去的时光不可能再回来;但纵然是已经忘却的记忆,却仍有重新拾缀起的可能。
“再说,我们距离高考和毕业还有一学期呢,想要伤春悲秋感慨青春,还是等到那时候吧,我陪你一起哭。”
“……我才不会哭。你觉得我像是那种会在毕业时哭的人吗?”
“嗯……有点像?”
“那你真是小看我了……看招!”“呀啊!”
很快,徐向阳丢开了那点多愁善感的心思,他专心收集起路边一点点稀薄的雪做成雪团,坏笑着砸到姑娘们的头发上。
……
那年冬天,教室飘起了雪。
十年难遇的江南的雪,皑皑笼罩着锦江市十五中的校园,持续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停息的意思;而从不知何时起,温温爱日已从被风吹开的阴云里,悄悄探出半个脸来。
尾声二 那年除夕,我们在烟花下漫步
九十年代末,锦江市旧城区某条狭长的弄堂里,扬起头来便能看见交错着将天空分割成块的黑色电线,下面是一排排晾晒起来的衣物;弄堂的路面是凹凸不平的青石路板铺成的,每次下雨都会积起水潭,不经意间踩上去的话,很容易污水四溅沾湿鞋袜。
住在这条小巷里的人,有的是抱着祖宅的破落户,有的是离开分配房的退休工人,有的是自外地搬来的一家子;家庭里往往有在附近小学和中学就读的孩子,以及在别的城市打工和念书的年轻人们,假期时都会回家。因此,小巷每天的清晨傍晚都很热闹。
出去做工的、买菜的和念书的,起来倒垃圾和倒水的,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与人们的呼喊,让这条狭窄的弄堂总是洋溢着热闹喧哗的生活气息。
徐向阳和他的姐姐自从一年前搬到这座城市以来,就一直生活在这里;而在深春的时候,又有一位少女入住他家。
今年是徐向阳自从出声以来的十七年人生中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一年,连带着小巷里的一草一木都鲜活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中;他已经能很自然地将那栋小小的房子称呼为“家”了;归根结底,家是人在的地方。
不过,就在这天早上,徐向阳听说了一条让他感到颇为震惊的消息:
“莲姐!莲姐!听说这条巷子要拆迁了?”
他在出门打水的时候听到邻居婆婆们的聊天,赶紧跑回来准备问个清楚。
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李青莲,一开始见到他的表情后跟着紧张到跳起来,连忙问“怎么了怎么了”,等到听清楚他的问题后,她又懒洋洋地倒了回去。
“哦,原来说这个。是啊,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吧……”
“你早知道?”徐向阳急了,“那我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当然是找个地方搬家。”
姐姐大人拿报纸盖住了自己的脸庞,似有深意地说道:
“再说,就算没拆迁,我们迟早也得搬走。当初只有我和你的时候,我只考虑离学校和工作单位都近点……现在看来,这地方确实有点小了。”
徐向阳又去看一旁正坐在椅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的林星洁的脸,想瞧瞧她有什么反应,却没想到对方同样表现得都很冷静。
“你忘记了吗?清月早就说起过这件事。”
穿着睡衣的长发姑娘翘起二郎腿,晃悠着提拉着棉拖鞋连袜子都没穿上的小脚,一派无所谓的表情。
“啊?”
“就是暑假后我们一起去天台的那天啊.“
徐向阳皱眉冥思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回想起来,好像的确有这么回事——
“——因为要拆迁改造啊。”当时的班长大人用手指在天上画了一个圆圈,朝他们说明自己的猜测,“从这几年一直以来推行的城区改造计划来看,老城区被推平重建是迟早的事情。政府肯定不会允许里市中心旁边有这样一块不大不小像是牛皮藓的地方,到处都是危房和违章改造,对治安影响也不好。说不定已经安排在计划上了,就等着日程到来。”
……毫无意外地被料中了,不愧是她。
“我记得你当时不还是反驳了。她说过的话,你倒是记得比我还清楚。”
徐向阳忍不住调侃道。
林星洁轻轻“呸”了一口,身子却躺在那儿不动弹,继续嗑她的瓜子。自从天气冷了,她就变得像会冬眠的动物一样,躲在温暖的家里不愿出门。
这幅慵懒的模样简直和莲姐如出一辙,不如说整间屋子都因为这一大一小俩姑娘的存在而洋溢着懒洋洋的氛围,徐向阳不禁有种“她可能是被自家姐姐带坏了”的感觉,
徐向阳再一次深刻地了解到一个事实:
这个世界不会一成不变。
特别是对于这个年龄的年轻人而言。
不知不觉间,曾经熟悉的景象,都已经快马加鞭地远离过去、换了模样,抛在原地留下来的,是茫然的自己。
连“家”都要变了吗……
“别愁眉苦脸的,小阳。”
李青莲站起身,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搬家的事情,等年后再去考虑吧。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你没忘记吧?”
“……没忘。”徐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你也别像个没事人一样游手好闲,要帮忙布置家里,明白吗?”
“咦~反正我们又没客人会来,这种事情就随便了吧?”
“快去快去,你看星洁,她已经开始准备了哦。”
虽然有被姐姐大人带坏的趋势,但星洁毕竟是个本性淳朴的好孩子,她已经听话地站起来开始打扫房间卫生,擦洗窗户玻璃,以及,在门上张贴春联——
没错,今天是国人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日子。
除夕。
*
辞旧迎新的一年,莲姐和星洁打扫卫生的时候,徐向阳则花了一下午的时间都在准备晚上的年夜饭。
姐弟俩在这座城市没有亲戚,所以李青莲才会说“不会有人来做客”,但她显然忘记了这一年以来他们的人际交往。
从中午开始,一直有人上门,都是之前认识的人:除了公安局里的同事以外,周行健,李横竖……连龙婆都来做客了。
大家都是识趣的成年人,见到屋子里站不下太多人,于是聊会儿天放下礼物就走了。真正会陪这家子一起过年、需要在桌上多添一副碗快的那个人,是在临近黄昏的时候才姗姗来迟。
当徐向阳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竺清月穿着那件不止见过一次的白色公主裙,背着双手俏生生伫立在门口,面带微笑的可爱模样,无数回忆涌上心头,令他一时间有些恍忽。
“来,进来一起包饺子吧。”
“好~”
班长大人迈着轻盈的脚步踏入家门。
“我还在准备明天大年初一的汤圆。你要先尝尝吗?”
“没关系呀,明天一样可以品尝到。”
“……你今晚打算留在这里?”
“当然啦。”她很快走进了厨房,“我来帮忙吧。”
清月大小姐最开始来拜访的一次,就和徐向阳一起并肩做过饭,到最后变成了三个人挤在一起,搞得他紧张兮兮又冷汗涔涔。
今晚的氛围和那天截然不同,在这样一个阖家欢度的日子里,他们轮流上手,其乐融融地完成了一顿大餐,到最后得拖出第二张桌子才勉强摆下。
吃饱喝足之后,就是一家人一起坐在电视机前,观看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沙发前的茶几上摆满了花生瓜子果干,边吃边聊。
除夕夜的时光就在说说笑笑声中,不经意间流逝到了零点。
屏幕里的主持人开始和全国人民一起倒数,期待着新年钟声响起;原本零零散散响起的鞭炮声开始逐渐变得激烈和密集,直至震耳欲聋;飞上夜空的烟花粲然绽放,把屋里照得亮如白昼,似乎预示着这将是个不眠之夜。
一片嘈杂声中,徐向阳听到姐姐大人这样说道:
“等会儿休息的时候,要不要给你们仨留一点空间?”
这话已经不能算是暗示了,徐向阳能从身旁俩姑娘的脸上看到不同程度的羞涩——只不过长发姑娘是单纯地在展现害羞,而短发女生则是兴致勃勃、跃跃欲试的那种。
“不用。”
徐向阳的回答堂堂正正。
“这种事我们心里有数。”
李青莲眉目含笑。
“好吧,我就当你们已经约好时间了。”
“……再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挑在今天吧。要不然你晚上打算睡到哪里?”
“没办法呀,为了弟弟的一生幸福我只能委屈一下自己,随便去找间宾馆将就一晚上了。”
“除夕夜一个人睡宾馆也太可怜了吧。就像你说的,我和星洁已经……”
“不如,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吧。”
这个时候,林星洁忽然轻声开口。她的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
四个人一起出门,离开家门。走在晚风轻拂面的巷子里,青石铺成的道路被两侧打过来的光照得黄澄澄亮膛膛,隔着一扇扇贴有大红色喜庆窗花的玻璃,能听见里头传来人们的嬉笑声。
他们先是转了一圈附近的商业街。绝大部分店铺一到年关临近就关门了,只剩下年宵市场,一般是卖花和烟火的,但此时同样人去摊空。
这是家家户户一年到头最热闹的日子,却也是城市街道一年中最冷清的日子。
他们就这样,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漫步行走。
漫天的烟火将他们身后的空旷夜幕点缀成艳丽华美的绸缎,就像银河亲吻云朵后,害羞到炸开无数蓬盛的光芒。
徐向阳听不见烟花之外的声音。身旁的她们是如此耀眼:每个人的脸庞都被照得摇曳生辉,每个人的童孔都在熠熠发亮,仿佛宇宙深处那最灿烂的部分。
旧的一年真的结束了。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抑或是声音被爆竹声淹没……
也不知道这场晚间漫步究竟持续了多久,只见到笼罩城市的夜色愈加浓烈和粘稠。渐渐地,当他的耳畔重新能听见脚步声后,天空与爆炸声一齐寥落下去,唯剩街道两侧的路灯昏黄。
烟花爆竹燃烧过后的余烟肆意蔓延,城市的大街小巷被浸在里头,让每个角落都显得雾雾沉沉。
“已经没有了吗?真快啊……”
他听见身旁的女孩喃喃自语,语气听上去稍显落寞。
由新年的烟花爆竹声组成的铺天盖地的浪潮已经结束了,偶尔才有几声零散的爆炸,自远方遥遥传来。
抬头望天,似乎还能从深暗色的图景中发现些许绚烂盛开后留下的斑驳痕迹;但再仔细去瞧,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热闹过后的沉静来得太过突兀,反倒让人觉得有些空虚和寂寞。
“烟花这东西,其实造出来的用意就是为了能很快消失在大家的眼睛里,留下最深、也是最浅的印象。所以,才要和别人一起看。”
然后,他听见身边的另一个女孩如此回答道:
“因为就算忘光了烟火的样子和颜色,若是能一直记着身边那个人的脸……”
一瞬间的辉煌、一刹那的美好。
可只要身边的人能长长久久地陪伴自己,无论身处何时身在何方,都能回忆起这份稍纵即逝的美好,然后永远地——
一起走下去。
“大家,新年快乐。”
他说。
新年快乐,徐向阳。
尾声三 他和她的第一次
徐向阳牵着恋人的手,走在人潮涌动的熙攘街道上。
今年是大年十一,春日未至,松柏笼罩的街头依然寒意料峭,街道两旁的店铺门热气腾腾地敞开,回老家探亲的人们这会儿都回来了,窝在家里休息的居民们走上街头,这座城市又恢复过去热热闹闹的氛围。
他们以家为起点,离开小巷,一路走到了学校,商业街,还去了安宁街41号——那栋曾经屹立在街角的鬼屋,那是属于他们的故事开端发生的地方。
年轻人们手拉着手站在紧闭的屋门前,相视微笑。
他们的命运就是从这里开始转变的,对于徐向阳而言,是安稳无聊的生活被打破;而对于林星洁而言,则是灰暗人生的峰回路转。
最重要的是,他和她藉此有了相知的契机;只有生活在当下的他们才能明白,这一点对彼此而言是多么重要。
……
两人从鬼屋门前离开,沿着大路慢悠悠地往下走,徐向阳自从听说老城区可能要大规模拆迁的消息之后,就想着要将附近街区的风景再好好看看,记在心里。
错综复杂的羊肠小巷,稍不留神就会走得晕头转向;
脚下的路面总是湿漉漉的,两侧墙壁生长着青苔,头顶的天空则被屋檐分割出狭长的蔚蓝长条;
随处可见的吊兰盆栽,晾衣架,电线杆,野猫和家犬,奔跑的孩子们……
与亲爱的人走过一条条无名的小路,徐向阳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点:
锦江市是我生活着的城市。
它的特别之处不在于双眼所见的事物,而是内心的潮流涌动。“这里”比“那里”更美好,是因为他在“这里”遇见了好的人、好的事。
这种神秘的感觉是难以用语言描述和传递的:当人走在故乡的街道上,或是遇见与故乡风景相似的地方,哪怕是某个拱廊在某一时刻里被光线笼罩时的影子角度,都能让人从中找到由衷的归属感。
“砰!”
天上的烟花又一次盛开。
虽然不如新年到来那个晚上密集,但从正月初一到十五,从白昼到黑夜总是时不时能听见爆竹声、看见冬日中的烟火,和与阴霾无异的烟雾扬起。
像是被这声烟花所提醒,徐向阳抬起手,看了眼腕表,说道:
“约定的时间到了。”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能明确感受到自己正握着的那只柔软的小手,突然间绷紧和用力。
“……嗯。”
长发姑娘垂下脑袋,任由头发遮挡住她脸上的神情,只能见到她轻轻颔首的动作。
“我知道。我们已经约好了,是一个下午到晚上的时间。”
“那……”
徐向阳咳嗽了一声。虽然他正努力故作平静,但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连握着女孩手的姿势都有点僵硬。
“我们去哪里?”
他诚心诚意地请教。
这就是摆在他们面前的,第一个非常严肃的话题:
——“我们的第一次……要选在哪里上床?”
其实对于一般年轻时代的小情侣来说,这个问题不难回答,往往是自己家里,而且肯定早早就准备好了。
谁让他们的家庭情况有点复杂,就是因为两个年轻人早早就开始了一个屋檐下的同居生活,再加上他们不是对生活质量有很高要求的人,平常不会注意到这种事,以至于一直到有心考虑的时候才发现——
李青莲说得一点儿都没错,他们那个家,好像确实有点小了。
“而且,我总觉得今天早上一起出门的时候,姐姐笑得怪怪的,她肯定已经知道我们要出门做什么了,要是再回去说不定会被赶出来。”
“就是说啊,昨天清月还特地打电话过来问。”林星洁都都囔囔,“怎么感觉,好像大家比我们俩还关心这档子事。”
说是这样说,但无论是她还是徐向阳,肯定都没办法骗自己说不曾期待过这一天的带来,只是……这两人有点太紧张了,若是从路人视角来看,这对恋人虽然还是拉着手的样子,却不像刚才那样轻松,连走路姿势全都变成了同手同脚。
“我们家里不行,总不能去清月家里。”
虽然班长大人本人肯定不会在意,说不定还会兴致勃勃地说些“加我一个”或者“能不能留我在房间里围观”之类的怪话。
“所以,果然还是要去宾馆吧?”
“……嗯,我知道。这件事我们之前不就商量过嘛。”
林星洁同意了。就像她说的,其实两人已经不止一次讨论过了。
但是,问题并没有到这里结束,他倒是有钱去开房,可是却去不了太好的地方。
钱倒不是问题,反正只有一晚上;只是稍微高档正规店的地方,可能都需要检查身份证。若是管理相对严格的场所,他们俩都长得脸嫩,大概率一下子就会被看出底细。
“要是……要是利用一些‘特权’的话,说不定……不,是一定能很轻松地解决这个问题。”
但……真的要为了这种事情,去拜托别人吗?
林星洁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红温,却没有表示反对,她声音颤抖着答应下来:
“我……我知道了。我只是说有用途,绝对不会让他们知道具体内容的!”
徐向阳的脸也很红。
“当、当然……”
*
然后,电话那头的人展现出了惊人的工作效率,他们抵达目标地点的时候,听说准备工作已经结束了。
这地方对他们来说还很熟悉:一栋鹤立鸡群地矗立在城市中央,三十层以上的高楼。
“中央花园”,锦江市最好的酒店。他俩和竺清月一起逃亡的时候,受过龙婆的招待,就曾在这个地方落脚。
他们再一次来到了顶层的总统套房,推开预定的门。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午后的太阳光能透过玻璃尽情洒落在房间一侧。只是现在,窗帘被拉拢了大半,房间环境因此显得幽暗。
浴室是隔层设计,从里头能看到外面,而外头则只能看到头和脚的位置,中间被磨砂玻璃挡住人影朦胧,更为光线昏暗的屋内增添了几分暧昧氛围;
地面全部铺着厚厚的毛绒地毯,人走在上面好像能变成一只猫,脚步变得轻飘飘。
当然,最吸引眼球的还是摆在卧室中央的那张床——
一张容纳三个人都绰绰有余,在上面随便滚来滚去都不用担心会掉下去的大床。
“我说……”
徐向阳松开林星洁的手,发现两个人的手心都已经变得汗涔涔。
他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身后的整条走廊、乃至整个房间,一下子全部暗了下来。
“这、这是什么情况?”
他被吓了一跳。
“我和他们说,希望能安静点,不希望被打扰……”
林星洁若有所思地猜测道。
“所以,其实已经有人把摄像头拆除了。现在看来,他们可能是觉得这样还不够。”
所以才干脆把电闸都一起关了?
这是……客气过头了啊。
“我去打电话说一下。”
徐向阳正准备转身,但就在这时——
他被人紧紧地抱住了。
纵然隔着衣服,他的胸口处依然能感受到女孩脸颊传来的滚烫热度。
“……星洁?”
徐向阳深吸了一口气。他突然能明白她的意思。
“等会儿吧。”
林星洁轻声说道:
“待会儿……假如要用热水洗澡的话,可以用电话通知酒店里的人。”
徐向阳想了想。他当然希望尊重星洁的意愿,可这毕竟不是一个人的事……
他有自己的私心和欲望想要满足;而且,他无法欺骗这样的自己。
他决定坦诚直言:
“可是,我更想看着你。”
“明天早上,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星洁,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怀中的姑娘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叹了口气。
“你怎么在这种地方那么在意……”
“难道你不就在意吗?”
徐向阳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我和你都是第一次,心情总归是类似的,只是喜好的方向不同。我只是想看清楚你的脸,不可以吗?”
“好吧。”
林星洁都都囔囔地答应了。
“那、那就各退一步,折中一下……”
*
在窗帘拉拢、电闸拉下后,外界的光线就全部消失了。
昏暗的房间里,那是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响动,衣服滑落和柔软的床铺微微下沉的声音。
只剩下一处光源:那是一盏用电池的台灯,它没有强劲的灯光,无法驱散所有黑暗,只能照亮他和她的脸。
这暧昧而朦胧的微光,既照顾了一颗少女害羞的心,又照顾了一个少年想要看清彼此脸上神情的愿望。
在光晕里,两张年轻的脸庞慢慢靠近,热情的嘴唇相互交叠在一起。
在那之后,是粗重又缭乱的喘息,手指和舌头追随着炽热的目光在雪白的体肤上游走,伴随着曼妙起伏的轮廓留下湿润的痕迹。
“你,你还说‘只是想看你的脸’,根本就是骗人的……”
女孩断断续续地说,将枕头改在自己的脸上,闷闷的声音,就像是在小声哭泣。
“谁让你把脸都遮住了嘛。”
男孩停住动作,小声说道。
“笨蛋,这、这当然是因为,我现在的表情肯定没法见人嘛……”
“没关系,我也……”
床上又是一阵耸动的声音,然后是男孩有些尴尬迟疑地说道:
“万一还是开灯吧,我,我好像有点找不准位置,万一弄伤了你……”
在一阵难言的寂静后,只听女孩用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应:
“我,我用手来帮你……”
……
是夜。
天色渐深,窗外又有城市远方的烟火绽放,千树花开、星落如雨,淹没了房间内的声音。
属于他们的第一次,美好的旧日时光,宛如燃烧了半截的旧蜡烛芯,一度春风、一朝梦醒。
终章 再见、再见!
清江苑高层住宅的某一层,灿烂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户,将宽阔的卧室照得更为敞亮。
时间曾经在这里停滞流动;而如今,表盘上的指针再度朝前运转,代表着生活在这里的女孩,正迎来全新的人生。
竺清月蹲在衣柜前翻箱倒柜,将所有自己喜欢的、刚买来的好看的衣服全部拿出来堆在床上,然后一件件拿到落地镜前去试,站在镜前拎着衣服盖在自己身上,有时踩着猫步原地打转、有时扭腰摆臀,摆出各种夸张的姿势来,但她左挑右挑总觉得不甚满意。
最后,女孩干脆将所有试过的衣服全都一股脑塞进了旁边的大行李箱里,其中甚至还包括好几套刚买来的崭新内衣。
“哼哼,我可不能被落下太远。”
竺清月拿着一套还未拆封的纯白色蕾丝内衣在身上比划了一下,仿佛是在想象自己穿上它时的模样,女孩双颊绯红,一双明眸却在闪闪发亮。
“好嘞,接下来几天就加油当个偷腥猫,从星洁那里虎口夺食吧!”
班长大人将大包小包全都整理好,有点吃力地搬下楼梯。
在离开家门前,她特意走到了那个封闭了近十年的房间前,屈指敲了敲。
“那么,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你就乖乖留在这里,替我看家吧,‘妈妈’~”
女孩表现得很有礼貌,没有擅自推开门。即使没有得到回应,她依然在门前耐心地等待。
经过一阵漫长的寂静后,门的那头传来熟悉的沙哑声音。
“……你不打算让我彻底消失?”
女人问道。
“我说不定又会卷土重来。只要你的心灵存在漏洞、存在被利用的弱点,存在失控的可能性,你和佞神……和‘我’之间的斗争,就永远不会结束。”
“那种事情,只要杀了你就能解决问题吗?”
竺清月不以为意,语气颇为轻快。
“佞神有着入侵现实的本能,就算没有你,它还是会不断创造出你的‘后代’吧。毕竟,‘巢母’可不像星洁家里那头那般听话。”
“沙沙、沙沙”,门背后的女人似乎正在用指甲挠着门板,语气渐渐变得激烈起来。
“但至少……你不用看到我的脸了,不是吗?竺清月,难道你就不恨我吗?不希望让我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吗?”
“恨你,恨什么?你是以极不自然的方式诞生的新生命,是巢母制造出来用来操纵我的工具,我的妈妈被杀、爸爸被人从这个城市里赶走,都不是你能决定的吧?”竺清月说,“从我个人角度出发,我倒是觉得你很可怜呢。明明是刚刚诞生的新生命,却要被迫去伤害别人,甚至牺牲自己。你就不觉得伤心难过吗?”
“……一个孩子,能决定自己是否要被生下来?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这种天生的不自由和不公平。哪怕我从未踏出过这个房间半步,这种人类世界的常识我还是明白的。”
女人的语气忽又平静下来,但她的口吻中仍残留着深深的怀疑,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该不会是因为我身上还残留着你的母亲的一部分,所以才——”
“你可真无聊。”
竺清月笑了。
“你难道就没有注意到吗?你在我身边陪了我十年,其实比真正的妈妈时间还要长。”
“你、你这话是……”
“没什么意思。”她自顾自打断了门内那个女人的话头,“只是在劝你,与其继续顺从本能,还不如替我干活呢。给一个压根没有人类情感和思维的超自然怪物打工,还是和人交流比较好吧?”
不再继续等待回复,竺清月朝着紧闭的房门摆了摆手,微笑告别。
“再见了,‘妈妈’。我的朋友们正在等我。”
……
门内的人听见一阵如同正在蹁跹起舞的脚步声离自己远去,轻盈而优雅地离开了这个家。
“……再见,清月。一路顺风。”
*
“那,我去说个再见。”
林星洁从车上下来,她挎着背包,看着不远处的小巷,深吸了一口气。
“去吧。”
徐向阳微笑着朝她点点头。
“你好紧张哦,只是告别,又不是要跟我们去私奔。”
坐在车里的竺清月笑得很灿烂,她的脚边还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林星洁瞪了她一眼,之后朝着自家走去。
站在这扇陪伴了自己近十年的门前,长发女孩在恍然中发觉,她竟觉得这里有些陌生了。
这种想法让林星洁忍俊不禁;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随之烟消云散。
敲门后,中年女人疲惫的脸出现在她面前。见到是自己的女儿后,林素雅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星洁,你来看我了……”
“嗯,我来看你了。”
林星洁说得很平静,她将手里的袋子提给对方。
“这是我带来的礼物。”
“保健品?我还没到这个年纪吧。”
林素雅拿开袋子看了一眼,她发现女儿站在台阶上,似乎并没有要走进来的意思,意识到对方不是来做客的,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
“只是一些吃的而已。”
“你……你不进来坐会儿吗?”林素雅迟疑地问道。
“不用了,我过来看看你,马上就走。还有人在车上等我。”
林星洁摇了摇头。
“是吗……”
“还有,接下来的话,你要听好。”
林星洁直视着母亲的双眼,因为要说严肃的话题,所以语气很认真;而在她的气势压迫下,林素雅只能一言不发静静听着,两个人的母女关系就好像颠倒过来了。
“你的工作,还有将来的生活,都不用再担心,我都已经帮你处理好了。这条巷子未来几年可能就要拆迁,你可以先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她递给林素雅一张写有号码的纸条。
“不会再有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扰你,有什么需要或者遇见了什么困难,就拨通这个电话,会有人帮你处理好的。”
林星洁的话头顿了顿,又说道:
“如果……如果你觉得一个人生活寂寞,想要找个伴的话,我也不会反对,但是记得和我说一声,我会让人提前做好对方的背景调查。”
林素雅望向女儿的眼神很复杂。
她虽然几乎不曾真正参与到后来发生的那一系列事件中,但自从在家中看到了那具尸体后,已经不止一次有人找她谈过话。虽然对方的话语很含湖,明显是在遵守保密原则,但女人还是隐约能从他们的口中感觉出来,自己的女儿似乎有着了不得的能力,如今的林星洁早就不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她的身份和地位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更与自己生活在了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那就再见了,妈妈。”
林素雅还是有种恍忽感,总觉得一切变化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这才不到一年的功夫,在她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就这么发生了……然后,她就听见女儿正在向自己告别。
“你……你要走?去哪里?”
“嗯,算是旅行吧。”长发女孩展露笑颜,林素雅看得出来,和与自己说话时候的严肃表情不一样,那是明媚到不掺杂半点杂质的开心笑容,“在高考以前,我们打算一起出国旅行一趟。”
“和你的朋友一起?”
“嗯。”
在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林素雅笑着说道。
“……那就好。比起我这种没用的妈妈,你更适合在朋友身边。”
话说到一半,她已然哽咽,干燥的嘴唇微微颤抖,好像有一万句话要说;而林星洁只是站在她的面前,一双黝黑纯净的童孔安静地注视着她。
林素雅知道,只要自己说出来,女儿都会耐心地听着,无论几句话,她都愿意等待。
但是,也只是听着而已。她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不需要自己、或是任何一个外人来告诉她,未来的路要如何走。
所以,直到林素雅重新整理好情绪,她说出口的,仅仅是告别。
在临别前的最后一刻,像任何一个母亲会做的那样,叮嘱和祝福自己的孩子。
“再见了,星洁。记得要保重身体,冬天没过去多久,天气还有点冷,记得多穿几件衣服。”
“我知道。”
“出门在外,不要乱吃东西,小心拉肚子。”
“嗯,我知道。”
“你去吧。”
“那就再见吧,妈妈。”林星洁单手将背包拎在肩膀后面,姿态潇洒地转身走下台阶,“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把爸爸带回来,再让你们见上一面。”
站在门边的林素雅愣了一下,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你是说……”
“当然,前提是他还没死。这是我想为你们俩做的最后一件事。”
长发女孩转过头来,朝着她微微一笑,神采飞扬。
“有什么话,你和他到时候当面再说吧。”
……
林星洁走了。
林素雅倚着门框,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这个世界上的父母,望着子女们长大成人离开自己身边的背影,他们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就像看见第一次雏鸟振翅飞离巢穴那样百感交集吗?
每一次告别,都像是在永别,距离下一次再见的时间,就会变得更为漫长。
伴随着年岁增长,这种不安的预感将永远伴随着父母和孩子双方,直到他们再也见不到面的那一天——
林素雅始终觉得自己是个不成器的大人,而现在,她又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母亲。
因为她眼中的那孩子的背影,与其说是离巢的雏鸟,不如说是一阵自由的风。
终于,再没有桎梏能束缚风,风能吹到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去往她连想都不敢想的新世界……
“再见了,星洁。”
*
“我们走吧。”
林星洁坐上车,和后排的竺清月挤在一起,重重吐了口气。
“我说,你带的行李太多了吧?我都快坐不下了。”
本来还挺宽敞的后排,因为后备箱放不下全部行李,现在只能让俩姑娘和大包小包抢占空间。
“呵呵,难道不是你变胖了吗?”
“……我们现在投票表决吧,赶紧把这女的丢下车怎么样?喂,徐向阳,你觉得呢?”
“啊哈哈……”
“你们打算去哪儿?”
驾驶座上的李青莲敲了敲方向盘,笑盈盈地问。
“还有别的要拜访的地方吗?”
副驾驶座上的徐向阳转过身来,望向后排的恋人们,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最后齐声摇头。
“没有了,莲姐,我们现在就出发去机场吧!”
“好!”
李青莲踩下油门,汽车在城市的公路上飞驰。在开了一段时间后,她像是突然有感而发,对车里的年轻人们说道:
“向这里说声再见吧,我们可能有段时间回不来了。”
“再见吗……我觉得,第一个用‘再见’来代替‘告别’的人,一定是个天才。”
竺清月将脸贴在窗户上,望着道路两侧熟悉的街道风景被不断地抛在身后,就像流逝的时间。
突如其来地——她有种“自己正在向某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更为重要的东西”告别的感觉。
“因为告别不一定会再见面,其实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了,但只要说声‘再见’,就好像在看不到的未来仍然尚存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当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那个答桉悄然而至:
——原来如此,我是在和从前的自己说再见……
从这一天开始,我们都是大人了。
法律上规定的成年是在十八岁,可没有人是在岁数到达的那一瞬间就能醍醐灌顶,立刻能对所谓“成为大人”的责任感融会贯通。
想要真正地长大,需要体验,需要领悟,需要向自己的学生时代、向懵懂的青春告别。
这一天来临的时间,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不一样的。有的人迎接得很早,有的人更晚。
然后,她听见男生这样回答她的话:
“事在人为。我们说‘再见’,就一定会再见。”
……
再见、再见。
向这座城市说再见,向过去的人和生活说再见,向一去不回头的青春列车告别。直到我们真正地再一次见到它,那时候,它将朝我们对向驶来。
竺清月篇 01
「村里的那座神像……活了啊!」
自从王瞎子一边大哭一边狂笑着从山神庙里跑出来的那个晚上,白月村就陷入了一种人心惶惶的状况里。
王瞎子本来只是眼睛不好,神智却很清醒,时常能帮帮家里人和村里人的忙。但是从那一天开始,瞎子成了疯子,整天缠着人胡说八道,说些诸如「庙里的神像长了眼睛活过来」之类的疯话。
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村子里的人当然不愿意信,但其中有几个人还是起了疑心,这些人都是平常会上网的年轻人:
「该不会是邪灵吧?」
「在我们村?不会吧?」
邪灵的官方称呼其实不叫邪灵,但大家私底下都这样称呼。
毕竟,什么叫「存在于另一个空间的生命形式」啊,还是鬼魂或外星人的称呼比较实在。
以千禧年为,进入新世纪后,全球各地的鬼屋雨后春笋般浮现,起初的确引发了一段时间的混乱,也有人趁机起势……但习惯的力量是可怕的,过了十年之后,安定的社会秩序并未被打破,一切已经走上了正规。
对于民众而言,无论是邪灵还是远境,都是远离他们生活的名词,代表着神秘和禁忌,同时也引发了一部分人的好奇心,这几年里,诸如「普通人擅闯鬼屋结果被害」之类的事件屡见报端、禁绝不休。
比如,白月村就有这样几个大胆的年轻人。他们是上学放假的时候回来的,趁着深更半夜没人注意的时候,一起结伴去山上的老庙试胆……
然后。
「儿子,我们家的儿子啊!他的眼睛被人弄瞎了!」
「我的女儿,她在哪儿?她不是和你家孩子一起去的吗?」
白月村变得不太平了。
「怎,怎么样,孙专员?」
正用手抚摸着崖壁上青苔的女人抬起头,看到白月村的村主任钱大贵正一脸局促不安地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台阶上。
女人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作出回答。她抬头朝另一个方向看去。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是白月村的后山,石阶一路像蟒蛇似地盘旋向上,半山腰处弥漫着白雾的地方,就是两人的目的地,山神庙。
山风四起,林涛滚滚,却吹不散这怪异的雾气。
「没什么。」
终于,孙专员回答道。
「主任,我有个问题想问。」
「哎,您说。」
「这间山神庙什么时候建的,以前有发生过这种事情吗?」
「什么时候?我记得……记得是在二三十年前吧,好像是原先的祠堂翻修的。」钱大贵回忆道,「至于怪事,那是真没有,像我们这样的小地方,哪怕有半点风吹草动,第二天肯定全村都传遍了。」
孙专员点了点头。
「好。」
她没有再说话,沿着山路拾级而上。
等来到山神庙的门前,村主任往衣服上擦了擦手,露出紧张的神情;而与之相对,孙专员那张平静的脸上,却有些许激动的神色流露。….
「嗯,我感受到了,果然在这里……」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推开了门。
山神庙的中央是一尊蒙着红布的雕像,烛火微微晃动投落下的影子,在布满锈迹的青铜表面上摇曳。
黯淡的庙宇里,弥漫着蜡烛燃烧过后残留的气味。
「那、那个是——」
不久之后,钱大贵注意到了神像上的异常之处,声音止不住颤抖起来。
青铜神像的身躯不是光滑的,而是长满了一颗颗凸起的瘤体,由于昏暗的视野,他起初还以为是雕像上本来就有的装饰,
可再仔细瞅瞅,难免察觉到其中诡异: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瘤体如有生命般颤抖着,晶状体像地下植物那样闪烁着微光,一道道邪恶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啊!」
钱大贵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别担心,我会解决的。」
孙专员说,但她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在旁人身上,随手一招,一道虚幻的影子在女人的身旁浮现。
「那就是……邪灵?」
钱大贵用力瞪大眼睛,看到了这一幕。他其实是通灵者,但属于登记在册中能力最弱小的那种,大部分情况下都只能看到稀薄的影子或是淡淡的轮廓。
他也知道,所谓的「灵媒」就是比一般通灵者更强更特殊的存在,有着操纵邪灵的力量。
但钱大贵一点羡慕的想法都没有。在他看来,整天与鬼「同床共枕」的生活,想想就觉得可怕。
不过,他虽然看不清楚孙专员邪灵的具体样貌,却能看到其它改变:青铜神像上那些肆意生长的「活眼珠」,正在一颗颗隐没下去;孙专员虽然没吭声也没动作,可她的脸色已然变得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身体激烈地打着摆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这显然是一场极为凶险的战斗,只是发生在常人无法触及的领域,理解到这件事的钱大贵紧紧盯着对方,心情紧张万分。
「……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孙专员睁开眼睛,吐了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冒出头,但她的神情确实放松下来了。
「解、解决了?」
「放心吧,这座庙里残留下来的力量,的确已经被拔除了。」
钱大贵长舒了口气。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见孙专员神情疲惫,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您要不要留下来,吃顿饭再走?」
其实以私心而论,他是一点儿都不想和所谓的「灵媒」扯上关系,但毕竟都算是公家的人,对方又是来帮忙救人的,不客气一点说不过去。
「我本来就没有现在就走的打算。」
孙专员斜睨了他一眼,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想法。
「晚上把村子里的人都集中起来,庙里的事情解决了,但这地方不是已经有受害者出现了吗?‘眼睛,的魔力很可能已经潜伏到了你们中的某些人身上。」….
钱大贵害怕到浑身发抖,连忙点头答应。
孙专员离开庙宇,邪灵的身影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她身边。
钱主任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偷偷瞥向那道稀薄的鬼影,表情有些困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影子的轮廓有点不一样了,总感觉,它比之前变得大了些、强壮了些,并且周身还长出了像是鱼卵般的微小物体,密密麻麻覆盖了一层又一层,让人感到不安。
可是既然孙专员她本人觉得无所谓,直接光明正大地放了出来,应该没有问题吧?
傍晚。
白月村的文化广场挤满了人,来的晚的只能在外头排队。
这地方原本是全国范围内推行「新农村建设」的成果,不过平常也就是一些中老年人在这里聚会打牌,强制召集全村人来还是头一回。
事涉邪灵、性命攸关,大家倒是都很配合。
孙专员站在村民们中央,她的脸色苍白,眼神却愈发清晰冷厉,身边影子的颜色逐渐变得浓厚和不详。
「你好,可以开始了吗?」
排在前头的几个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主任,人都到齐了吗?」
「是的,名簿刚刚对过了。」
「好。」
钱大贵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
「您要不要再休息一下?我看您好像很累了,还有您身边邪灵的状态,好像有点不太寻常……」
孙专员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原来你看得到?那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说什么?」钱主任皱起眉,「抱歉,我的能力很弱,只能看到很模糊的一点轮廓……」
「是这样啊,」孙专员笑了,「因为这个‘仪式,只有在被人看见的情况下才能发动,我还以为是谁在偷窥我,所以才要把人都集中起来……原来,这个人一直在我身边。」
说到最后半句话的时候,女人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钱大贵被吓得往后倒退一步,觉得情况不太对劲,周围熙熙攘攘热闹喧嚣的人声,眨眼间竟酝酿出接二连三的惨叫。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看到男男女女正在慌张地拍打着周围的人,有人的手上、胸口和脖子上都长出了一颗颗正在滴溜溜转动的眼球,有人被这诡异的吓到尖叫,还有人似乎是觉得很痒,本能地就想把身上长出来的这些赘余的器官连同血肉一起扣挖下来,结果血肉和体液一起四溅横飞……
不止一人想要从这噩梦般的景象中逃跑,惊慌失措的呐喊,整个广场乱成了一锅粥。
钱主任只觉得毛骨悚然,他望向正在微笑的专员女士,意识到整个白月村即将大祸临头。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知道吗?山神庙里的那只眼睛,原本是为了保护你们而存在的。」
孙专员没有回应他的质问,而是慢条斯理地聊起了天。….
「全国各地都存在着这样的‘眼睛,,它能监测超自然异常现象的发生,并主动加以控制,以及作为联系地方和中枢的媒介。在千禧年之前的数十年里,国家部门的人手始终处于一种极端匮乏的状态,根本没有能力建立起完整的动态监控系统,‘眼睛,的力量是保障社会秩序稳定、让普通人的生活不受远境侵蚀和破坏的基石。」
「而这一切,都是依托着某位伟人的牺牲。他的存在不为人所知,他的牺牲逐渐被这个新时代的人们所遗忘……那位被我们称呼为‘阎王,的神媒……」
「神、神媒?」钱主任咽了口唾沫,「就是,和那位竺清月一样的——」
「果然是这样……」
听到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孙专员的脸色立刻变了,就好像被触及到了内心的禁忌,原本平静的神态一下子变得狰狞和狂怒。
「所有人都是这样!你们只记得那个任性妄为的女人的名字,只知道赞美和称颂她!阎王为了这个世界和平而选择牺牲自我,可有谁还能记起他吗?!」
伴随着孙专员情绪上的激烈起伏,陪伴在她身边的影子刹那间膨胀;邪灵躯体增长的速度极快,从最初与常人相近的高度,迅速成长到了需要人仰视的程度。
到最后,影子已经不再满足于这个小小的广场和山脚下的村落;它自云雾中现身,连山神庙所在的高度都不过它的腰身——
庞大无朋的巨人一手撑着山顶,一手拨开云层雾霭,俯瞰着地面上与蚂蚁无异的微小人类。
这姿态威严如天神,可在钱主任他们的眼中,巨人的身上却密密麻麻长满了猩红色的眼球,正在肆意转动,比起天神,更像是邪神。
「好大……而且怎么那么清楚……」
钱大贵都开始佩服自己,居然到现在都还没有被吓晕过去。
邪灵等级的评定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但有些经验性的准则却在民间流传得很广:
比如,邪灵的体积越庞大,
意味着其力量规模越可怕;此外,能清晰到被不具备通灵能力的普通人观测到的邪灵,往往具备相当的强度。
此时此刻,出现在白月村村民们眼中浑身长满千百只眼睛的巨人,同时具备了以上两种特征,其能力毋庸置疑;不过,就算不用去分析这些,光是这超乎想象的场面,就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心理防线崩溃,连刚刚还在逃跑的人都迈不动腿了,因为谁都清楚:
他们根本逃不出去。
「去死。」
孙专员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但她依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冷漠地吐出一个词。
沉默的千目天神举起手掌,遮天蔽日地拍下来,掌缘处的阴影在众人的视野中迅速扩张,如同一座倾覆的大山,覆盖住整个村落。
眼看着在场所有人、包括村里的建筑物,都要被拍成一张薄片的时候……….
所有人全都听见了。
那轻轻的一声叹息,像是在每个人的耳畔响起。
「唉,没想到我的下属里会有——」
孙专员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她的瞳孔在听到这个声音时就已经涣散开来。
「局、局长……」
她口齿模糊地喊出对方的身份。
「——会有像你这种不识时务的蠢货。」
女人的头发被一只苗条的手臂抓住,然后毫不留情地朝着旁边的墙壁撞去。
「仔细想想,国内所有登记在册,有政府挂靠单位的灵媒和通灵者,都能算是我的下属。遍布全国人数庞大,这几百万人里不出几个刺头儿才不正常。」
孙专员惨叫了一声,被撞得头破血流。
「队伍大了,不好带了啊。只是没想到,连理论上选拔最严格的执行部队里都掺了沙。」
远处山旁的巨人朝着这个方向伸出手来,似乎是想要阻止这突如其来的暴行,但一种无形的力量阻止了它——山脉大小的巨人,就这么猛地脑袋一坠,狠狠砸在了地上,像个不小心被水塘绊倒的小孩那一滑稽。
孙专员被撞了一下后,像是反而清醒过来了,她用恶狠狠的口吻说道:
「你,你居然会亲自来这种小地方,果然是在害怕……唔!」
女人的话还没说完,脑袋后面就被人狠狠按住,这次是朝着地面砸去。
「啊——!!」
又是一声惨烈的嚎叫,几颗牙齿混合着口腔里的血喷洒一地。
「你是想说我在害怕?害怕你这种微不足道的角色?在我看来,你口中的‘小地方,可比一个跳梁小丑重要的多——这里可是有一百多条人命,而你呢,不过是一个罪大恶极的社会败类。」
「你,你当然不会怕我们这种人……」孙专员还在口齿不清地挣扎着,「但是阎王呢?你真正担心的是自己的权力被他夺走吧!只要他能重新回来,这个国家就不会再只凭你一个人的意志运转——噗!」
这次是脸。
穿着高跟皮靴的脚牢牢踩住了她的脑袋,把女人的脸当做拖地的抹布似地来回擦,等她有力气从这种冷酷无情的折磨里抬起头的时候,那张脸已经变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唉……既然不想要这张颜面,我就替你摘下来。」
再度响起的叹息声。
「不觉得自己的言行很无耻吗?会被你们捧上神坛的,归根结底都是无法发声的存在。老实说,我只觉得那位老前辈很可怜。」
然后,声音的主人终于现身了。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年龄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有着成熟艳丽的五官和无暇如玉的雪白肌肤,一双漆黑如墨的双瞳看似冷感,顾盼间却又
透着诱人的魅感,简直是「蛇蝎美人」这个词的化身;
她的个子不高,戴着一顶贝雷帽,白色毛衣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下半身则是黑丝裤袜和高跟皮靴,打扮得就像个时髦的街头模特。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无可挑剔的丽人。
不过,比起身材或是相貌,她在登场时真正会在第一时间带给他人深刻印象的,是那种充满压力的惊人气场。
那张神采飞扬的美艳脸庞上,是压倒一切的自信,一种不把世间万物放在眼中……近乎傲慢的自信。
「不过,有件事你说对了,如今是属于我的时代。」
她打了个响指,天边的巨人哀嚎着倒下,而濒临昏迷的孙专员则是头下脚上,被缓缓倒吊上了空中,像是被绑上十字架的祭品。
「而一个时代,不需要第二个声音。」
发条橙之梦
再过两天
受凉了,症状倒是很快压下去了,脑袋和身体都有点酸痛……之间的检测是没有阳,希望没事吧。
竺清月篇 02
这是一栋市区内随处可见的居民楼,最高五层,零星住着几户人家。一条大黑狗总是蹲在门口的角落里,一见到有人路过就站起来拼命地吼,司空见惯的景象。
可今天晚上,事态变得非同寻常:黑狗凄惨地呜咽着,声音听着有气无力,让人不寒而栗;楼内的住户们全都和家人们抱在一块儿,面带惊恐地朝着头顶天花板的方向望去。
那个角落,有一块被污水浸透的痕迹肆意蔓延,颜色深沉得像是石油或是沥青,偶尔有粘稠的液体滴落。从四楼到一楼,每一层在垂直方向的相同位置,都有这样一块不大不小的污渍,其源头……
是五楼的唯一一家住户。
眼下,整个顶层都被山呼海啸的恐怖喊声吞没,女人刺耳的吼叫如枭鸣盘旋在居民楼的上空。
这声音中透着撕心裂肺的惊悚,以至于所有听到它的人们都只剩下瑟瑟发抖的冲动。
不过,这一切异常爆发的原点,五楼住户的家中,此时此刻却热闹得像是清晨人潮涌动的菜市场:
“快快快,水,把水端过来!”
“绳子快磨断了,拿根新的来!”
“快按住她的手脚,别让她有机会挣脱!”
房间中央的大床上,绑着一个穿着白色睡衣的女人,身上沾着脏兮兮的深色痕迹,那是血迹和排泄物的混合——她正在激烈地挣扎着,那种不似人类的吼叫声就是从这个女人的喉咙里传出来的。
女人扭动身躯的力度是如此之大,手脚上的绳子很快变得松垮;到后来,甚至她背后的整张床都竖立起来,开始像陀螺那般原地旋转。
女人的面部表情似恶鬼修罗般狰狞,面部肌肉如同橡皮泥,五官蠕动和颤抖着,布满血丝的眼球凸起,恶狠狠地瞪视着房间里的所有人,像盯上腐肉的秃鹫。
每到这个时候,就会有一群成年男人冲上来,壮汉们耗费吃奶的劲儿才将女人重新按回床上,再用绳子绑住;如此反复数次后,一整天就过去了,人鬼间的拉锯战持续至深夜。
一扇拉门隔开两处空间,守候在屋外的中年男子不停地叹着气,抽着半拉烟头,眉头紧锁;他的妻子用手捂着脸,眼睛已经肿得像桃子一样,却仍然流泪不停。
这家夫妻就像等候在重症监护室外的病人家属,一等就是一天一夜;至于“病人”,显然就是他们的女儿——那个穿着白色睡衣的年轻女性。
她是个不幸的人,一个邪灵附身事件的受害者。来自异世界的怪物正与她的肉体紧密相黏、如胶似漆且牢不可分。
“囡囡……我们的女儿,她真的还有救吗?”
穿着黑色水手服的少女从路边超市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补给”,她即将走进门的时候被这家人中的妻子拦住,对方一脸哀伤地问道:
“我光是听着她喊,心里就觉得难受得不行……”
少女悄然叹了口气。
这就是为何在进行“驱魔活动”的时候,要让与附身者们关系密切的人们全都离开,不能留在场地中。
与附身的邪灵对抗,注定会是一场漫长的、饱受痛苦的折磨,这个过程不止对附身者本人,对于他(她)的亲朋好友们来说同样是一种难熬的经历,没有人能长时间忍受心爱的人在自己面前哀嚎求饶。
常常会有人因此阻挠和妨碍驱魔的过程,甚至想要亲手结束附身者的痛苦……
“放心,我们会解决的。”
她蹲下来,握住对方的手,轻声安慰道。
“可,可是我这段时间找人打听过,以前的人……”
“是的,以你女儿目前的情况,放在过去,根本没有救回来的希望,恐怕下半辈子都得呆在医院里渡过。”
中年妇女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实际上,她并没有说出全部事实。
成为植物人,已经算是附身者群体中“相对好”的结局;更多的人会在对普通人产生威胁的那一刻,就被当成怪物当场处理掉。
这样的答案,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太过残忍。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少女秀美的脸庞上露出微笑。
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这种悲观的局面,为“邪灵附身”这一历史性难题提供了全新的解决方案。
这个人拥有着据说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强的通灵能力,在解决了发生在世界各地的一系列附身事件后,他在此基础上摸索出了成体系的方法论,让一般通灵者有机会做到和他一样的事情,可谓造福全球的伟人。
“这次是老师亲自出手,所以,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她用憧憬和崇敬的目光望向卧室的方向。
这家人的母亲仔细打量着女孩的脸,小声问道:
“我看您的年纪很轻……还只是高中生吧?”
“是的,我在锦江市十五中就读,就是您女儿教书的地方。我也算是她的学生了。”
少女轻声回答。
“请放心,我已经有超过三十次处理附身病症的经验,再加上这次还有最强的外援,一定能将您的女儿救出来的。”
“好、好……那就拜托您了。”
*
女高中生提着塑料袋走上楼梯。来到房间门口后,为了避免打扰到里面的人,她脱下鞋子,只穿着一双长筒袜,蹑手蹑脚地走入卧室。
男人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尽管她刻意放缓脚步,对方还是惊醒过来。
“抱歉,我……”
“没事。”他揉了揉眉心,表情中“时间已经快到了吧。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前边的事情都得交给你来处理。”
“怎么会……”少女抿起樱色的唇瓣,她一见到对方,心脏就会不受控制的怦怦直跳,所以哪怕是像这样看似平常的对话过程中,她其实一直都在按捺自己的情绪,“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是我能力不足,才不得不麻烦老师您。”
“你还只是个高中生,是特病科一直以来人手不足的情况得不到解决,才会让未成年人上第一线……说到底,还是我们这些大人的问题。”男人叹了口气,“辛苦了。”
“我不辛苦。”
她用力摇头。
“我知道真正辛苦的人是谁。您刚从别的现场赶过来,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吧?这是我刚刚买来的,吃点填填肚子吧。”
“谢……”
“再说谢谢,我就要生气了哦。”
女高中生故意装出不爽的样子。
她其实不太擅长装模作样,可是在这个人面前就可以,因为假如不伪装自己,她连站在对方面前的勇气都没有,于是才会无师自通地学会如何说谎。
“那,我不客气了。”
老师对着她露出微笑,从袋子里拿出面包,撕开包装袋,开始狼吞虎咽。
……真是的,一点儿都不讲究。
少女在男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一头流丽的黑发自肩头垂落。她用手托着腮帮子,明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究竟是因为没有把我当作异性来看待,还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这种不拘小节的人呢?她的心情稍显复杂,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的脸,看得久了,这种小小的不满很快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周围的时间慢了下来,夜色重归寂静。
脚下的房间还在传来无止休的惨叫声,然而对于此时的她而言却更像是可以忽略的背景声。
尽管知道这种想法不太好,但她还是忍不住会想:希望这一刻能停留地久一点、再久一点——
“老师。”
“嗯?”
男人抬起头。
“老师好像是十五中毕业的?”
“是的。这次的受害者在十五中任教吧?在我上学的时候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有个教师被邪灵附身,我第一次对别人是用通灵就是那个时候……但我最后还是没能救回他,他成了植物人,至今仍躺在病床上。”
“那位老师,和您的关系很好吗?“
“不算熟,是隔壁班的班主任。”老师回答道,“但我讨厌‘无能为力’。”
真像他会说的话,少女想。
“现在想想,我会把现在的这份工作当成是毕生的事业,可能就是受到当时感受到过的这种无力感所驱使。”
“我……我明白的!”
女生大声说道。她突然觉得嘴巴有点发干。
“如果不是老师您当时及时出现,我已经……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是糟透了!”
老师笑了笑,将垃圾收拾好后放回袋中。
“对了,伱已经得到甲等灵媒评定了吧,可以说是前途无量,怎么会想着要到特殊疾病科来?我听说是你极力要求的。”
特病科是最近几年才成立的部门,干的活又是专门针对附身者这一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几乎只有通灵者才会从各个渠道调到这里工作,甚至大部分人都没听说过。
如果是能拿到灵媒评定的人才,就算是坚定要走国家公务员这条路的人,都会选择性地忽视这里。
“那是大家都不明白,老师在做的是一项多么伟大的工作!尽管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个默默无闻的地方,可是我很清楚,有多少人因为您的努力而得到救助……”
就像是曾经的我,她心想。
要不是有老师,我现在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或是干脆被枪毙,更不用说如今还能“因祸得福”,成为什么甲等灵媒……
“咚!”
就在这时,一声沉重的响声从楼底下传来,像是人体狠狠砸在了墙壁上。
紧接着,是人的吼叫;和不止一人的惊慌失措的呼唤。
“咔嚓——”停电了,走廊上的灯泡熄灭,房间内顿时暗了下来。
男人和少女面面相觑。
“规定时间还没到吧?”
女孩从衬裙里拿出手机,用屏幕的微光照亮黑暗,她小声回答道:
“还有十五分钟。”
“计算偏差,或是难以估量的异变。”
他的声音依然冷静,让她紧张的心情渐渐缓和。
“我,我来保护你,老师……”
女生勇敢地往前踏出一步,站在他面前,但还没等她说完话,男人已经一把抱住了她。
“老……老师?!”
她浑身一激灵,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差点没当场晕过去,脸蛋像火烧似地发红。
但下一刻,她便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抬起一看,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自黑暗中浮现,像一头人型的蜘蛛,顺着天花板飞速爬来,数个呼吸的功夫,那张口水四溅的扭曲面庞已经来到了他们的头顶;
“不好,为什么——”
她召唤不出邪灵?!
“这地方已经‘鬼屋化’了。看来寄宿在她身上的不是普通邪灵。”
男人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老师——”
电光火石之间,附身者已然朝两人凶猛扑来,她却什么都做不到。
女孩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老师维持着将自己保护在身下的姿势,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后方举起手——
黑色的潮水凭空涌现,吞没了她的视野。
*
第二天,晨光熹微。
打着呵欠、眼圈泛红的女高中生摇摇晃晃走出门口,对着初升的太阳呼吸新鲜空气,精神为之一振。
辛苦折腾了一晚上,附身者的情况总算得以稳定下来。他们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
但她的心中还有疑惑未解。
驱魔中途发生了以外,这头潜藏在受害者体内的邪灵有着超乎预料的规模,如果不是老师他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
女孩背后传来脚步声,男人走到她身边,跟着一起深呼吸。
“老师,您之前使用的那种能力是……”她扭头问道,“您,您不是通灵者吗?为什么会……”
“那个啊,不知道你有没有在哪里见到过,还挺有名的,很多教材都会把它当作是让学生认识到‘邪灵’可怕之处的第一课。虽说这世上绝大部分灵媒能使用的力量都与之相去甚远,但没有比那玩意儿更直观的了,对不对?”
“……果然不是我看错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是‘魔王’的力量,是吗?来自远境的‘混沌之海’,据说连整颗地球都能压垮……”
“嗯,没错。”
“那为什么……”
“因为使用这份力量的人是我老婆嘛,再加上我的通灵能力也有点特别,和她相处的时间久了,不知不觉就会用了。”
老师将食指贴在嘴边,微笑着对她做出“噤声”的手势。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记得保密。”
“好……好,我会的。”
女孩点头,内心深处却在长吁短叹。
她擅自把某人当作对手,自然不可能没打听过有关于对方的消息,更何况对方本来就是在世界范围内享有广泛声誉的大人物,和那个人相比,老师反而显得声名不显。
即使成为甲等灵媒后,和那个人的差距仍不会变小分毫,反而让她在认知层面更深刻地理解到彼此间宛如天堑的距离;而纵然她有勇气无视这一点,真正的问题在于——
居然能使用恋人的力量?!一个邪灵不是只能对应一个人的意识吗?这不是教科书上写的常识吗?难道说这就是“灵魂伴侣”的真正含义,已经亲密到了连灵魂都能共享的成都?
——真是……真是太过分了!这种事情我根本听都没听说过啊!
“啊,有人来接我了。”
楼下传来喇叭声,老师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一下额头后,连忙说道:
“我先走了,有事及时联系。”
丢下这句话后,他转身就走。
“是谁?”
女生顿时竖起了耳朵。
“我老婆。”
“就、就是那位……“
还在读高中的小姑娘连讲话都开始结巴了。
她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其实用不着心虚,但……人的名树的影,她觉得像自己这样偷偷觑觎别人丈夫的狐狸精,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按在五指山下永世不得翻身了。
“嗯?不是,是另一位。”
老师并没有解释的意思,朝她挥手告别以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另、另一位?”
……
等男人走出房间,女孩并没有离开走廊,而是偷偷趴在栏杆上,朝着楼底下打量。
一辆轿车正静静停在门前的马路上。
当老师的身影出现在路边,车上走下来一个人影,两人亲热地拥抱在一起。
那个身影对她来说同样不陌生,虽说她以前只在总部大楼一层大厅墙壁上贴着的照片和每年的总局年度表彰大会上见到过对方,只是惊鸿一瞥……
她忍不住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双手紧紧攥住栏杆。
“什么嘛,另一位也没好到哪里去。”
过了好久,回过神来的女高中生嘟囔着抱怨,楼顶掠过的狂风吹起她的裙摆,水手服底下的丝袜勾勒出苗条的腿部曲线,她一边抚平额角的乱发,一边回想着和老师相处时的景象,哪怕两人抱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视线都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过,明明昨天特意打扮过……
“居然有两个老婆,真是个大渣男,再也不会喜欢你了!”
她示威似地朝着底下那两人晃了晃拳头,直到对方的身影走入车内,车辆驶出她的视野为止。
女生这才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从栏杆边上下来,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走回房间。
“说不定是因为老师对什么‘日系JK制服’根本不感兴趣,这就是年龄带来的代沟吗……那,下次换什么衣服比较好呢……”
(本章完)
竺清月篇 03
“那个小姑娘好像对你有意思。”
徐向阳刚坐上车的后排座椅,就听到身旁的妻子这样说道,他惊得起了一身冷汗。
他连忙坐直身,扭过头去看她的脸,那张光洁如玉的侧颊上是淡淡的微笑,意味着女人并没有在生气,只是在描述事实,这才松了口气。
“真的吗。”
徐向阳放松地躺下来,望着窗外掠过的繁华街道景象。
“我倒是觉得自己没有这么大魅力啊……”
他看着后视镜中的自己,抚摸着下巴的胡茬。
或许是看惯了,镜子中的男人并没有哪里特别,哪怕是和十年前相比,也只是少了一点点青涩感,起码与日新月异的城市风景相比,他不觉得自己身上发生了太多岁月流逝带来的变化。
自从有记忆的学生时代开始,徐向阳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是受异性欢迎的类型,所以哪怕到现在,依然没有这方面的自觉。
他又将目光转回身边的女孩身上。
倒是清月……
她在学生时代就有着超出同龄人的发育水准,在成年以后更是不得了。本身又很会打扮,知道该如何用勾勒身材的衣服衬托这份天赐的美好,因而任谁来看,都会觉得那身体曲线堪称惊心动魄。
但那也仅仅只是看到了外表。只有亲手触碰过衣料底下的肌肤,才能真正感受到那种无与伦比的美妙触感和芬芳,即使意志再坚定的男人都会彻底沉醉其中——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幸运儿如此想道。
“那是因为你遇到的人,基本都知道你‘名花有主’了吧。”
竺清月将脑袋搁在了他的肩膀上,小声打了个哈欠,随口说道。
“从高中早恋开始,一直到大学、到工作,我们一直都是情侣。虽然对伱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在别人眼中,其实很不同寻常。至于‘魅力’这档子事……”
涂着艳丽寇红的指甲轻盈点在他的腮帮子上。
“不要忘了,你以往出门的打扮都是我在亲手打理,可别小看我了。”
指腹贴着脸颊,传来冰凉的触感,女人幽幽说道:
“你现在看起来已经是那种成熟气质的大叔,会受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欢迎也不奇怪。”
“大叔啊……”
徐向阳轻轻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脸上露出微笑。
“嗯,的确,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好像确实已经到了可以被这样称呼的年纪了,感觉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你说的那个小姑娘,是我最近这段时间认下的学生,很聪明,很有天分,让我想起了过去的你……只是,最近的年轻人穿衣服好花哨,我都有点不敢正眼瞧她。”
“哦~原来你喜欢那种的。”
十年前就有着超然时髦嗅觉的女人刻意拉长了语调。
“幸好我早就发现了。所以,不管夏天冬天,我都会穿连裤袜。哎~为了照顾你的癖好,我可是很辛苦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坐直身体,脱下高跟皮靴,态度随意地抬起纤足放在了他的膝盖上。
“喏,帮我按摩一下吧?”
“……”
丰腴的大腿沉沉搭在他的膝盖上,柔滑的黑色丝袜勾勒出小腿颀长匀称的曲线,可爱的脚踝则正被他抓在手里。
“我刚刚从两千公里外赶回来,花了整整一个晚上,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来见你啦,现在真是累到不行。”
徐向阳抽了抽鼻子,闻了一下车内的味道,笑着说道。
“嗯,好像没有什么汗味啊。”
“笨~”
被他抓在手中的小脚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女人姿态慵懒地依靠着另一边的车窗。
“换条袜子的时间我还是有的。”
徐向阳耸耸肩,开始熟练地帮忙按摩,搓揉脚心、触碰脚踝,顺着腿部曲线一路往上。
而此时从女人唇齿间吐露的若有若无的呻吟,只能用娇媚来形容。
徐向阳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坐在驾驶座上的女司机,对方正襟危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起初觉得尴尬,现在恐怕已经习惯了吧——
无论哪边都是。
“其实,我喜欢的不止是……”
徐向阳一边帮妻子舒缓她大腿处的肌肉紧张,一边随口解释。
“我知道我知道,下次换成白丝吊带袜好啦,我刻意准备了几条放在衣柜里没有拿出来,但你早就注意到了吧?”
“……我可没这个意思啊?”
正在闭目养神的女人发出“噗嗤”一声轻笑,好像在嘲笑他的言不由衷,于是他刻意加大了手指力度作为报复。
“说起来,马上又要过年了,你那边还在忙吗?”
“唉……”竺清月轻声叹气,“对我来说,‘工作’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
站在全国一千六百万通灵者及灵媒群体顶点的女人,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偶尔露出脆弱和疲惫的一面。
“阎王在沉睡前,将所有事情都委托给了我。我不喜欢承担别人强加给我的责任,但答应下来的事情,总得好好完成吧?”
徐向阳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辛苦了。”
“还好。比起自己的工作,家里的事情才更叫我头疼。怎么,你还没说服他来参加婚礼吗?”
“啊哈哈……”
他笑得有点尴尬。
徐向阳当然知道妻子说得是谁。
竺康文,也就是竺清月的父亲,其实一直对他不满意。倒不是针对个人的能力或性格,而是单纯看不惯三人间的复杂关系。
岳父和女婿之间的关系……说恶劣可能太过,但确实有些相性不合。
现在的情况是,虽然两人早早就领了证,但是却还没有办过一场正式的婚礼。
“当时照星洁的口风,是说找到她父亲的下落后,不管是死是活,再把长辈们都叫来办一场,结果就拖到现在了。”
“你很在意吗?在意的话,就先办我们俩的。”
“不怕星洁生气?”
“不,这其实也是她的意思。她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耽误你。”
“欸……她还真大度,或者说,是真的不在意吧。”
竺清月托着腮帮子,目光如水地注视着自己的男人,她在靠着车门的同时,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自己坐得更舒服。
“但我知道,星洁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不是那些给旁人看的虚事儿,对不对?”
“……”
徐向阳没有回答。
他突然觉得有点口干舌燥,因为他已经猜到妻子想说的话了。
“老公啊……”
竺清月突然抽回脚,换了个像猫儿般的姿势,朝他慢慢爬了过来。
“虽然第一次是被抢先了,但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还是交给我吧?”
她趴到了自己身上。他的耳垂传来湿润的触感,热气“呼呼”地往里面吹。
……果然。
“你还是很在意吗?”徐向阳摸了摸怀中妻子的头发,“这都已经过去几年了?”
“这件事我会在意一辈子。那时候不在意,年纪越大反而就越想不开,毕竟,有些事情的确只有一次的机会……”
妻子略有不满地嘟囔。不过,她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快就决定下来,于是很快又换了个话题。
“算了,先来准备我们俩的新年约会吧。”
“想好了?”
“嗯。和上上次一样,早上去游乐园,下午去看电影,晚上餐厅烛光晚餐,然后到了深夜……”
说到最后的时候,清月的话语变得轻不可闻,只有她环绕在男人脖子上的双手正在微微用力。
被女人身上那艳丽迷人的香气所包围,徐向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然后,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裤子拉链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拉开了。
什么时候?好快的速度——他正想这样开玩笑的时候,妻子的芊芊玉指已经灵活地探入其中,且她明显不满足于前面,而是熟练地摸索到了根部。
比起刺激,徐向阳的脊背上更是起了一身冷汗。
尽管女人抓揉的力度很轻柔,但这种要害受到辖制的感觉,实在是很可怕……
与此同时,竺清月还在用悲伤的语气说道:
“你这是什么反应?该不会已经对这种事厌倦了吧?”
“绝对不可能。”
徐向阳回答得干脆利索。
老实说,和清月在一起的时候,徐向阳几乎是无时不刻联想到那方面的事情,应该说,她的样貌和长相就给人以这种印象。
如今的竺清月可谓大众男性以及部分女性心目中的梦中情人,挥洒魅力的过程“众生平等”,谁都不能免疫;但她的地位,使得这姑娘对于别人来说太过遥远,而只对他一个人来说触手可及。
所以,他几乎从不曾忍耐对清月的渴求,一次都没有。
更没有忍耐的必要。
“可是,我还记得大学同居的时候,有段时间我们俩连课都懒得去上,每天睡醒的时候都黏在一起,只有吃饭和上厕所的时候才会下床……”
“要我和那时候比,你的要求太高了吧?!”徐向阳下意识地吐槽道。
“我不管。今天晚上,你得让我重新体验一下那时候的精力充沛。”
“我老婆还真是会给我出难题。”他心想,“这是我想做就能做得到的吗?男人啊,总归会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时候——”
他的思考很快被打断了。
因为,竺清月又一次将足放了上来,包裹在黑丝下的蜷曲脚趾开始触碰着前端的部分,丝袜的触感让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足并用……?看样子她是动真格的。
再想想妻子对今晚夜生活的要求,徐向阳觉得明明一切还没开始,就有种腰酸背痛的感觉——
这就是幻痛吗?
大概是车里暖气开得太足的缘故,两人的呼吸都变得炽热和沉重起来。
“放心吧,前面的司机看不到我们在做什么。”
竺清月的鼻尖上沾着晶莹的汗珠,瞳孔中水光盈盈,近在咫尺地看着他。
“怎么样,你能做到吗?”
恶魔在他耳边慢声细语。
“能……当然能!”
他又打了个激灵,连忙大声回答。
男人啊,就是有即便心有余力不足,还是得硬着头皮上的时候。
“很好,很好。”
恶魔的低语又换成了充满母性温柔的慈爱腔调。
“就从这一刻开始,好好享受吧。”
徐向阳听话地放空了大脑。
……
“说起来,星洁马上也要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正在(被迫)享受的徐向阳看了眼手机上的信息,突然说道。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哼,看来你还游刃有余嘛。”
“我刚刚什么都没在想。”
“呵呵,我猜猜看,是三个人一起的下流事儿吧,我倒是不介意再来一次,要是老公你能说服星洁同意的话……”
从脊背上涌现的快感,刺激得他头皮发麻。
车厢里陷入突如其来的沉默,徐向阳深吸了一口气,竺清月则是抽了一叠餐巾纸,开始不紧不慢地清理起手脚和车后座的痕迹。
“喂,除了星洁的事以外,你还在想什么?”
妻子似乎很满意他刚才的表现,她将身体倚靠过来,乖巧地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我在想,看来又是痛并快乐的辛苦假期……”
“你这就叫得了便宜还卖乖拉啦。”
“嗯,的确是这样。”
这一刹那,他心思澄明,涌上心头的是无数思索。
——几乎每一次,到了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今年,我本来打算的活动是回一趟锦江市,一起回忆一下过去的青葱岁月。”
本来将会是充满爱与回忆的假期,但是好像自从他们自认为变为大人的时期开始,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从他的角度来说,有时候会觉得惭愧,不是追求情感而是肉体上的相合,好在清月本人从来不在意这点。
“那种事再说吧,等我们真的老到做不动了,一样来得及。”她笑得很开心的样子,“唯有此时此刻的拥抱,才能证明了我们的爱情之火可以一直燃烧下去。”
“……谢谢你,清月。“
“不客气,假如庸俗的欲求能让我们的关系持续下去,那,我就算一辈子当个庸俗的女人都无所谓。”
嘴上说着“想要成为庸俗的女人”,可她的眼神却是如此明亮,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让人目眩神迷。
这让他如何不心动?徐向阳顺着内心的想法,俯下身轻轻咬住了妻子的唇瓣。
……
“咚!咚!咚!”
汽车驶入喧嚣的城市中央,从海关大厦钟楼的方向,传来了悠扬的钟声。
窗外的街道上人潮涌动,聚集在这里的人们都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清晨时分,象征着新年到来的钟声响起,有人正在举起手机拍照,人们的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希冀。
属于他与她的新年,则从一个热烈又绵长的吻开始……
(本章完)
林星洁篇 01
拉什米卡走在加尔各答贫民窟的泥泞小径上。
肉眼可及的远方高处,一栋维多利风格的庄严纪念堂正屹立在那儿,它由白色大理石建造,看上去一尘不染,周围的空中有白色的鸽群飞舞,羽毛纷纷落下,装点着高贵的氛围;
而在这栋建筑物下方,浑浊的河水旁边,却是大片大片绵延的贫民窝棚,脏兮兮、颜色各异的雨布覆盖着一座座低矮的棚屋,像雨后疯狂蔓延生长的蘑菇。
在这个国家,最贫穷的人和最富有的人,全都集中生活在城市中,天堂与地狱混杂在人间的土地上。
贫民区中央,就是一条铁路,偶尔会有火车飞驰而过,却有好几个赤身裸体的小孩毫不介意地在上面奔跑嬉戏;
脚下踩过的土壤遍布着黄浊色,湿润泥泞的地面散发着排泄物的臭味,牲畜大摇大摆地走过狭窄的道路,肮脏的角落里堆叠着被雨水浸透打湿到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垃圾,像一座座小山那样林立,上面萦绕着无数飞虫;而生活在这里的居民们像是毫不介意似地面朝天空,就在垃圾堆附近熟睡。
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具具不动声色的尸体,那些人的血肉中没有灵魂,或者说是被冥界的神收走了,只剩下行尸走肉。
拉什米卡继续往前,她能看到,路旁的树荫下正竖立着一座座不同的神像,都是随处可见的印度教神灵,周身摆放着供奉的食品或鲜花。
其中以一座蓝色皮肤的女神最为显眼,祂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头颅,腰上缠着一圈人手,吐出猩红色的舌头。
女神像身边的供物也不是寻常的鲜花食品,而是一碗暗沉粘稠的液体,不知道那里面盛放的是哪种牲畜的血,散发着腥气,引来一堆苍蝇。见此情景,她微微蹙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拉什米卡察觉到有不止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女人的目光逡巡四周,看到从棚屋里探出来的黝黑色皮肤和男人们的脑袋,这群人的眼神中只有看到一个不属于这里的身影后的冷漠、以及看不到明天的空虚。
拉什米卡下意识地拉下头巾,遮挡住自己如盛开的花卉般年轻艳丽的面容。
和普通的印度女性不同,身有天神之力的她,并不是畏惧袭击,因为哪怕千百个人都不是她的对手。她只是不想引起注意。
那群教徒,他们的眼线遍布整座城市的角角落落,从贫民窟到地下管道系统……
必须尽快见到那个人了,她想,于是立刻加快了脚步。
离开贫民窟后,是一小片繁忙的商业街道,几个男人正在路口的公共取水点洗澡,一条母狗带着几条小狗,在店铺边的阴影处休息,偶尔会有路人拿吃的喂它们。
这里是老城区,能看到几栋颇有年代感的红色房子,人力车夫、黄色的巴士和载满水果的货车在人来人往的拥挤道路间穿针插缝地行驶。
再往前,则是被如茵的绿草地和铁栅栏包围着的大学,然后是殖民者留下的白色大理石教堂和纪念堂,以及高高耸立在城市中央的摩天大楼;直到这里,加尔各答才展现出现代大都市的一面。
一路走来,就像从一扇扇记录不同年代的纪念窗户前走过,又像正经过一间间前往不同世界的门扉。
拉什米卡走入市中心的东方大酒店,这里是加尔各答历史最悠久、名声最响亮的酒店,各国政要、名流巨星和富豪们都会选择在这里落脚,门前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喷水池,以及富丽堂皇的大厅装潢似乎都在验证这一点。
门童为她指引了电梯方向。酒店中聚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顶层更是上流社会的聚集地,她在一路上都能看到男男女女们拿着香槟在泳池中央嬉闹,乐队在餐厅中无间断地演奏着。
“请问,林小姐不在这里吗?”
拉什米卡敲响了观星会成员们所在的会客厅。
门被打开后,坐在中央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身影,正捧着一本书专心致志地阅读。看她的年纪不过是一位稚童,拉什米卡却不敢小觑,诚惶诚恐地低下了头颅。
“会长在桥上。”
女童用不符合她外表年龄的成熟口吻回答道。
“假如她想见你,你自会看见她。”
“我……我明白了……”
拉什米卡深吸了一口气,短暂的问候结束后,她即刻向这位大名鼎鼎的泰国国师告退。
……
在那之后,她打车去了豪拉大桥前。
这里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桥梁之一,大桥整体皆由钢材搭成,颠三倒四的铁塔与尽力舒展的主桥面相连着,无数的钢铁手臂把桥从水中拉起。
然后,正如龙婆所言,尽管大桥之上车水马龙、人潮汹涌,拉什米卡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要寻找的那个人。
因为,她就坐在那里——
坐在桥梁顶端,俯瞰着这座城市。
拉什米卡按住胸口,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随后,她抛掉头巾,在司机惊讶的目光注视下飞上了桥面。
当她跳上桥梁的那一刻,拉什米卡突然有一种错愕感;她不敢置信,在全世界范围内最具知名度的神媒,据说有着为全人类带来末日的力量,被称作“魔王”的女性,如今就在自己面前,触手可及。
可是,比起为对方的力量感到恐惧、产生尊崇心理,拉什米卡在见到她之后,心中产生的第一反应,却是为那份惊人的美丽、为她身上的耀眼风华而倾倒。
漆黑如夜的长发被狂风吹拂,往后飘扬,穿着浅色风衣和牛仔裤的年轻女郎坐在铁桥之上,一双修长的腿正随意地搭在梁骨上晃悠;她的手中还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就像随处可见的上班族。
在对方的身上,拉什米卡看见的是一种介于两性之间的凛冽魅力、一种仿佛超脱这个世界的潇洒和随性……在这一刻,她几乎要移不开眼睛,双目像正在直视正午的太阳那样,开始有流泪的冲动。
“是拉什米卡啊。有事吗?”
林星洁抿了口咖啡,目光停留在桥下开阔的河面上。
“……林小姐,这是之前约定好的……礼物。”
拉什米卡好不容易才没有结巴地说出这句话,将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盒递上。
那是一件薄纱制的纱丽,上缀以金丝银线,描绘出华美的图案。
“哦,真漂亮。”长发女人称赞道,“谢谢啦。”
“这是我的荣幸。”
“对了,既然你都来了,就顺便和你提一嘴。”对方说,“我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
拉什米卡惊讶地抬起头。
“我之所以留在这里,只是因为这里有值得我驻足的人才。辛格·坎,那位观星会的苦修士,在他临死前,向我推荐了你。我在见了你后,觉得这是他做过的最正确的一次预言。”
“您、您竟觉得我有那样的价值?”拉什米卡只觉得受宠若惊。
“当然。”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所以,我想带走你。若是你有愿望想要向我诉说,那就现在开口吧。”
拉什米卡沉默片刻后,哀伤地垂下脑袋。
“性力派(沙克达教)中的阴影教派……即便在阻碍进步的诸多教派中,仍能称得上最腐败、最堕落的所在;迷信的魔爪始终缠着我们不放。”
“我在来之前听说过,古代的性力派教徒们,会用活人的鲜血举行仪式取悦他们的崇拜的女神,用死亡换取庇佑。”
“是的……这就是所谓的‘活人祭’,仪式中的祭祀品大多是男童和年轻女性,教徒们认为神能在他们的痛苦中体会到欢乐……”
拉什米卡沉痛地回答。
“最后,他们还会饮下祭祀品的血液来一起分享快乐。其中在一些极端仪式中,教徒们会将死者的骨肉分离,或是烹调并且食用这些受害者,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能更好的把意志传达给神。”
“这些仪式如今还存在着吗?没有人阻止?”
“不,政府……无论是过去的英国人,还是现在的联邦政府,都在抵制这种野蛮落后的宗教仪式,然而在某些地区却始终屡禁不止,更糟糕的是,最近几年在阴影教派的扶持和鼓励下,民间的活人祭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拉什米卡声音颤抖着,说出了一桩桩罪行:
“在北方邦的首府勒克瑙,一个小男孩被人在脑袋上钻了一个孔、割喉,并被砍下四肢而犯人却完全不认为做了一件坏事,他觉得自己只是在用牺牲来换取神祗的庇护而已。”
“同样是在北方邦的城市里,一群信奉邪教的租客偷偷带走了房东不到一岁的女儿,随后在野外挖坑,试图将其活埋……”
“一对夫妇受到黑巫师的蛊惑,在仪式中掐死了自己的孩子,随后巫师放光了所有血液……”
“究竟什么样的神明会以人类的痛苦为乐?!我和我的同伴们,对此实在感到是无法忍受。”
“如果只是人,姑且还是在世俗的力量能解决的范畴内;但是依照我所接触过的那些狂热教徒和黑巫师们的说法,他们口中‘真正的神’即将降临在世界上的话——”
拉什米卡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向您请愿,除去他们伸向人间的魔爪。但无论这场对抗的结局如何,我愿意代表我的朋友,向观星会,向您奉上忠诚。”
假如信仰的神不能庇护我们,那么,真正的“人间之神”呢?
拉什米卡已经做好了奉上自身一切的准备。
“无所谓他人,我需要的只是你的答案。”而对方的语气依然轻描淡写,“实际上,你说的没错、‘真神’一说并非空穴来风,因为阴影教派的巫师们来寻找过我,我也从他们身上察觉到了气息。”
“什么——”
观星会此次派人前来并没有大张旗鼓,知道会长本人出现在加尔各答的更是属于少数人的秘密,只有拉什米卡最信任的心腹,他们都与阴影教派有着血海深仇,不可能背叛。剩下的就只有……
“我只和新德里的内阁有过联系。”
这就说明,政府中有人与邪教徒勾结吗……?
“你猜得没错。”观星会的会长大人从来都是有话直说的性格,“在政客眼中,所谓的‘神’不止是宗教的代表,更是国家力量的象征。”
拉什米卡心中不寒而栗,她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有人想要让性力派的阴影所崇拜的那位邪神,成为本国威慑性力量的一环……
可……代价是什么?
那神可是以喝人血、吃人肉为生的!难道要进行国家性质的祭祀吗?
而且,相比起扎根本土、卷土重来的阴影教派,拉什米卡这边却只能用势单力薄来形容,如何能争取到支持?
“别在意,我已经拒绝了。”
就像看穿了她的想法似的,林星洁将咖啡杯放到一边,站起身后伸了个懒腰。
“他们太丑陋了。无论是长相,还是眼神和内心,全都丑到不堪入目,所以已经被我的手下杀死了。若要亲自处理这群人,我都觉得脏了手。”
“相比之下……”女人眯起眼睛俯瞰着她,语气微微上扬,若有深意地说道,“你要好得多。”
“……感谢您的夸奖。”
拉什米卡没来由地一阵害羞,雪白丰润的脸蛋上浮起红云。
说起来,明明眼前的“魔王大人”才是真正的美的化身,她只觉得自惭形愧,可难道说……
她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对方拿出手机,翻出了一张照片。拉什米卡眼尖地瞧见,那是自己以前拍过的定妆照。
“我听说,你以前好像被称为‘贱民之花’吧?”
“……是的,那是还在宝莱坞时候的我。过去的我始终感到迷茫,直到五年前觉醒力量后,才找到想做的事情。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演员了。”
“是吗,真遗憾。”
林星洁耸耸肩。
“那么,就在这里告诉我你的回答吧,我只想听到属于你的答案。”
“一切都听从您的吩咐,我只希望有生之年,能将阴影教派与他们信仰的神灵,从这片土地上拔除。”
拉什米卡以虔诚的姿态,用双手捧住对方伸出来的手,将额头中央的朱砂贴在对方的手背上。
“很好。”
林星洁说。
“时间到了,拉什米卡。你在真正的灾难到来之前,及时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恭喜你。”
什么……时间?
拉什米卡若有所感,她愕然地转过头,正好瞧见水中正在浮起的阴影轮廓:
那是一张巨大的面孔,有着近似于人类女性的五官,却是青紫色的皮肤,表情异常凶恶狰狞,宛如罗刹;蠕动的嘴唇是血淋淋的艳红色,底下的牙齿则如鲨鱼的利齿般尖锐。
在这张恐怖的面孔下方,生长着的不是人身、而是千千万万条手臂,如同密密麻麻的藤蔓般向上拼命伸展;挂在躯体上的是一圈又一圈人类的头颅组成的项链,正在发出凄惨的嚎叫。
这头仿佛从地狱中爬出的怪物浮出水面,随后像鱼一般甩动着手足与头颅组成的巨躯,再一次没入水中。
这一起一落间,河水中央出现了巨大的漩涡,正在水边洗漱和游泳的人们,全都身不由己地被吸了过去。
拉什米卡浑身战栗。
怎么会……?!
它……祂怎么会直接出现在这里?
疯了吗?这里可是加尔各答的市中心……不,她差点忘了,那群人原本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根本不能用常理衡量!
“看来,巫师们起码知道‘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目睹河面上巨物隐现的可怖景象、听闻那来自地狱的疯狂吼叫,桥面上的车辆和行人们全都陷入了停滞当中,人们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而与之相比,站在拉什米卡面前的女人,她却——
“可是看不清彼此的实力差距,还是很愚蠢。”
露出了笑容。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
魔王凝视着水中的邪神,如同盯上了猎物的猎人,目光中甚至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欣然;她的语气轻描淡写。
“——作为让邪神彻底覆灭的代价,我会将这座城市毁掉三分之一,不介意吧?”
“……当然。”
拉什米卡再度低头,声音恭敬又决绝。
对于一具已经溃烂到根子中的躯体而言,唯有挖去腐肉,才有重获新生的可能;在这个过程中,其它完好的部分注定会遭到牵连的破坏。
神已经降临,毁灭已经无可阻挡。
她和她的同伴、乃至这座城市的民众们,唯一能寄托希望的对象,就在她的面前。
“Angoumois,在末日预言里是从天而降的恐怖大王,我拥有着操纵它的资格,所以才会被称作‘魔王’。我又听说,你在神话中亦是毁灭宇宙和三界的神……”
长发女性伸直手臂,举向天空,指尖直指苍穹中心,她的声音透露出属于战士的愉快。
“——那么,到底谁更有资格毁灭世界,就来比比看吧?”
……
万里晴空,一道霹雳炸响。
风平浪静的胡格利河上,白色的浪花汹涌澎湃,浪头直冲天际,甚至超过了豪拉大桥的桥面!
下一个刹那,整座大桥像被推倒的积木那样,坚固的钢材“哗啦啦”倒塌了一大片。
河水咆哮着冲上岸边,邪神的身影地屹立在铺天盖地的水花中,千万只苍白的手脚像蜈蚣的触须那样随风摆动;
而与此同时,晴天霹雳中出现的“安格鲁·摩亚”的化身,从一滴墨水的大小,迅速扩张为体长数百米的庞然鲸鱼,一尾巴拍在邪神的身上,趁着对方站立不稳的时候,又迅速变化为顶天立地的巨人,一拳砸向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庞。
“轰——”
两头巨兽碰撞的声响,可谓惊天动地。
河岸边的建筑物和土地,在无数人的惨叫声和惊恐的注视中像蛋糕般软软塌陷下去,无论是贫民窟还是摩天大楼,在这一刻没了分别。
四面八方蔓延的裂缝拼接成一个巨大的地穴,它就像天体不堪重负后坍缩成的黑洞,正在加尔各答的中央逐渐扩张,那是足以将这座城市中的所有人和物,全都吞入腹中的“洞”……
(本章完)
林星洁篇 02
数日后。
加尔各答,这座曾经的英属印度首都,近代教育、科学、文化和政治的中心,“如约”变成了一座被一半废墟掩埋的城市;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则正在城外扎营,驻足休息。
“我以为今天就要离开了。”
不久前刚刚成为观星会正式成员,经过会长本人的认可,加入核心圈子的拉什米卡,对此刻的状况感到迷茫。
原本他们的落脚点东方大酒店,已经在“魔王”与“迦梨女神”的战争中受到波及而毁灭,加尔各答各大旅馆都成了临时避难所,加上观星会众人的身份本来就敏感,及时离开是应有之理——
“不过,为什么我们到现在还停留在这个国家?我以为我们会直接走。”
拉什米卡望向观星会的私人飞机,它就停在距离不远处的宽阔空地上。
它在那儿已经超过一天一夜了,她的同僚们却一个都没有登机的意思,每个人看上去都无所事事,也不像是在执行任务,仿佛只是在等待着谁。
拉什米卡正在询问的对象——被称为“龙婆”的女童瞥了她一眼,脸上好像有点无奈。
这本来应该是观星会领袖的职责,但一如既往地,会长将所有的麻烦事儿全都扔到了任劳任怨的首席顾问身上。
“直接摧毁性力派的阴影,并不在我们之前的计划内。”
龙婆回答道。
“我知道。但现在的情况难道不是更好吗?”拉什米卡心中的困惑并未解开,“在会长大人压倒性的力量面前,问题已经彻底解决了,不是吗?”
神已经死了,那群崇拜邪恶祭祀的黑巫师们树倒猢狲散,企图再度回到民间潜伏下来;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有仪式的庇护和幸运。
拉什米卡的伙伴和属下们,还有对所谓“威慑性力量”不再有奢求的世俗政府,将会联手把这块腐朽的烂肉彻底切割下来。
在离开印度以前,拉什米卡将需要处理的后事全部委托给了信赖的同伴们,已经有了归属的她自己,则需要跟着观星会的人一起离开。这是她和那位“魔王”的约定。
“从正事上来看,的确是这样。”
“‘正事’……?”
拉什米卡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脸上露出迷茫之色。
“你只要明白,我们的这位会长,对工作其实……很不上心。观星会,或是身为神媒的地位和权势,于她而言都只是些麻烦的负担而已。”
龙婆叹了口气。
“所以,直到她真正关心的事情到来和结束以前,我们只能在这里等待。”
*
徐向阳是孤身一人来的,从机场过来的路上才听说了加尔各答被毁的事情。
等他抵达预定地点的时候,不出所料地看见了那个人苗条又高挑的身影,已经远远地等候在那里。
“真是的……用不着非让我跑一趟吧?”
徐向阳满脸笑容地朝对方挥了挥手打招呼,同时小声嘀咕了一句。
一阵轻风袭来,穿着风衣的女人眨眼间跨越数十米的距离,扑进了他的怀中,徐向阳顺势抱住了她的腰身。
以林星洁的能力,两小时内就能环绕全球;升空后顺着近地轨道飞行,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到这颗星球上的人和一个地方;
而以徐向阳的能力,就算对方在深海之底、火山深处,哪怕是在月球上,他都能用通灵能力强行“连上线”。
托这两种力量的福,即便二人距离隔着千山万海,彼此依然触手可及;就算有一人去了很远的地方,想见就能见到,自然谈不上寂寞。
但对于林星洁来说,她宁愿原地等上两天,都要让没那么方便的他亲自过来,只能说是在耍小性子。
“你有什么不满吗?”
林星洁从他的怀中抬起脸,刻意敛去喜悦的神态,她柳眉微蹙,面露狐疑,显然听到了某人刚刚的抱怨。
“没有没有,老婆大人喊话,我怎么会有不满。”徐向阳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可是一接到电话立马过来了。但很遗憾,清月估计是来不了啦。”
毕竟竺清月的地位特殊,她若是想要出境一趟,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准备的事,势必要“大动干戈”;更别说还要考虑到其它国家的反应,身为神媒随便到哪个地方都会引起不小的风波,一路上受到紧张兮兮的监视。
“我知道,我也没指望过她……”
“嗯,反正马上就能见到嘛。”
徐向阳说话的同时,那双不太安分的手已经开始抚摸妻子的脸颊,欣赏着她清丽的瞳孔和五官。
伴随着年龄的增长,林星洁的样貌逐渐褪去青涩和稚嫩,她正处在风华正茂的年纪,展露出愈发超凡脱俗的美丽。
就算是一直陪伴在林星洁身边的自己,有时都会觉得她越来越不像是此世之人……
刚才两人还隔着一段距离的时候,他驻足片刻遥遥望去,只觉得女孩那黑发飘飘的模样,犹如从天而降的仙妃,就像随时都有可能离开这个世界上一样。
徐向阳心中感慨,但总算没忘记问正事。
“怎么样,有找到林叔叔的下落吗?”
“没有。”
妻子摇了摇头。
“我找到了他当年留下的笔记,和他在这里工作时期的种种痕迹,但还是没有关于他当前下落的线索。”
五年前,林星洁杀死了前任观星会的会长。那位老会长在临死之前告诉她一件事:那就是林明远并没有真的死在他面前,只是在被众人追杀到身受不治重伤的情况下失踪了。
所以,谁都不能确定林明远现在究竟是死是活、以及身在何处。
“我已经开始厌倦了。”林星洁向来是有话直说,“我在这件事上已经浪费了太长时间。”
“那,还要不要继续?”
“当然要继续。”她回答得很干脆,“我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林星洁凝望着他的眼睛。
“你那边呢?清月又催婚了吧?我上次已经说过了,你们俩可以不用管我先结婚。这件事,你转达给她了吗?”
“催是催了,你的意思我也说了。”
徐向阳老老实实地回答。
“但她听到你的想法后,立刻就决定改变主意。”
“哦?”
“她说,你的真实想法其实是要抢走更加实际的‘第一次’,呃,那个……”
“比如?”
“比如我和你的孩子……之类的。所以,她说要在这方面比你更先一步。”
在那一刻,徐向阳很清楚自己听见了不爽的咋舌声。
长发女人身上那飘飘如仙的气质被她自己破坏殆尽,被嫉妒情绪驱使着的她,背后的长发像女妖一样阴沉得无风自动。
“那家伙……!”
看她把牙齿咬得嘎嘣响的表现,徐向阳忍不住叹气。
居然真的被说中了……
有时候,他觉得清月真的很了解她。
“喂,所以……你怎么想?”
林星洁俏脸微熏,动作粗暴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两人的脸拉到额头贴着额头的距离,用近乎威胁的口吻说道:
“你该不会推三阻四吧——”
对方的反应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这是因为性格中有那么一点点傲娇成分的妻子,被人说中心思后恼羞成怒,以至于开始自暴自弃。
“我觉得……我觉得,咳,很好!”
徐向阳赶紧在自己被老婆掐死之前大声回答。
“之前是觉得连正式的婚礼都没举办,一拖就是好几年……但既然我们仨都不介意,是时候了!”
“是吗?你真的这样想?”
“真的!”
“那就让我检查一下。”
说罢,脸红红的妻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纤芊芊十指往下探去。
“嘿。”
“喂!”
这猝不及防的招式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怎么也来啊!
“你是哪来的女流氓吗?!”
再回忆一下两人第一次时,对方那捂着眼睛连看都不敢看的表现,徐向阳不禁心想:真是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在林星洁不管不顾的胡乱动作下,她很快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秀美脸颊上的红晕愈发娇艳,一双明眸水光潋滟,轻轻啐了一口:
“……向阳,你每天脑子里只想着做这种事情呢。”
“那是你抓着不放的缘故吧!”就算是自认为好脾气的徐向阳都接受不了这种污蔑,他忍不住抗议道,“不要倒打一耙!”
“乱说,我早就注意到了,刚才我们俩抱抱的时候,你就已经起反应了吧?”
徐向阳张了张嘴,却没想出嘴硬的理由。
“……没办法,我是刚刚和清月分开啊。”他说,“来得比较急,走之前她来不及让我满足,只能靠你了吧?”
妻子瞪大乌溜溜的眼珠,惊奇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后,她才笑了起来。
“这种无耻下流的话,以前那个好学生向阳可不会说出口。”
“如果换成以前的你,听到这种话肯定会生气,再把我一脚踹开。”
“那是因为我早就听习惯了……呵呵,我就当你是被清月带坏了吧?不,应该说我们俩都是。”
“没错没错,归根结底,都是她的错。”
徐向阳说着,将妻子身上披着的风衣脱下来,手掌熟练地覆盖上她那规模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的挺拔。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这里?”
“这里。”
在得到妻子羞涩的同意后,他笑得很放肆,像个吃到天鹅肉的癞蛤蟆。
“那首先……”
妻子的手指轻轻解开他衣领上的纽扣,顺着肌肉一路往下,接着伴随着金属摩擦声,拉开长裤的拉链。
——随后,她撩起耳边落下的漆黑发丝,俯下身来。
林星洁的眉眼与五官和过去相比,并无太大不同,雪肤饱满而有弹性,仍可见属于少女时期的清纯;
但当她低下头时的霎那,神情中所流露的那股让人心旌摇摇的妖媚,让徐向阳深刻意识到,对方的确不再是那个曾经的女高中生,而是与自己无数次体肤相亲过的成熟女性。
妻子湿润的嘴唇,在昏暗的夜色中闪烁着诱人的微光。
徐向阳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再是触感柔滑的脸颊和线条优美的脖颈……他闭上眼睛,手指正在不断地颤抖。
他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最刺激的方式,感受着那个看上去仿佛要随风而去、离开人间的女孩,其实从未离开过自己身边的事实。
自从成为恋人的那一天以来,徐向阳就永不厌倦、反反复复地确认着这件事。
……
夜色渐深。
夫妻俩正情热不抑、难分彼此的时候,突然同时听到了有人慌张的脚步声正在远离。
徐向阳警觉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用风衣遮挡住二人身上赤裸的地方。
“是拉什米卡……”林星洁喘了口粗气,小声回答道,“本地人。她刚刚加入,所以不太了解我们的事……”
“男的女的?”
“是女孩子啦。”
“哦,那就无所谓。”徐向阳说,“我们继续吧。”
“可我有所谓!”
妻子说着,一边翻身站起,清冷月光洒落在体态美妙的女神像上,像皑皑积雪在白昼时的反光。她慢条斯理地重新穿好衣服,和脱在一边的鞋袜。
“唉……”
坐在地上的他没有动,表情似乎很失望。
“星洁,我可是满怀期待来见你的。”
“你满怀期待就是为了做那种事吗?”
“对!”
徐向阳用力点头,回答得斩钉截铁。
林星洁瞥了他一眼,轻声说道:
“那你不赶紧起来?这地方又冷,地上又有灰尘,要不是看你那么火急火燎的,我才不想在这里做呢。”
“欸?”
“别傻愣着啦,夜晚还未结束呢,老公~”
她在月下张开双臂,微笑着朝他眨了眨眼。
“——还不快点把我抱回房间?”
李青莲篇 01
徐向阳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地从客车上下来。他刚离开停车的地方,就看到前面有卖烤红薯和烤玉米的小摊贩。
“请问,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纸团,皱巴巴地揉开,上面写着的是“象平县白月村徐家明一家”一行字。
所有人都说不认识。他又去街上问了好几家店铺,总算有人是本地的,向他指明了白月村的方向。
他抓着拉杆,慢悠悠地朝着村子的方向走。
……
季节刚过早春,城市里暖意洋洋,城郊小镇的风中却尚残留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徐向阳会来这里的理由很简单:春节假期后不久,他的姐姐李青莲失踪了。
其实,在家中举办新年聚会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莲姐的精神状态不对劲,本来打算之后找个机会问问,结果数日后,李青莲就已经离开了天海市。
说是“失踪”,这种描述并不准确,目前只有徐向阳和他信赖的两位爱人这样认为,来这里查看情况的也只有他一个。
因为李青莲在离开前,已经和身边人说过,说是有一项秘密工作需要执行,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回来。
问题在于,从某个时间节点开始,徐向阳发现自己突然找不到姐姐的下落——
他虽然不能关心到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但只要是他身边的人,徐向阳全都用通灵能力系上了“绳”。
理论上来说,只要对象还在这颗星球上,自己就能锁定其位置。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他的能力早已成长到了在通灵者群体中前无古人的地步。
可是,就在数日前,姐姐的反应消失了……或者说,更像是被人利用相同能力进行了屏蔽,刻意将绳索切断。
说不定是刻意引诱他过来呢?但即便如此,事关姐姐,他也不可能不来,无非选择的方式是大张旗鼓地来、还是默默地来。
他第一时间告诉了妻子们这个消息。星洁向来是无所谓的,但清月似乎有意前者,她是另有所图。
最后,徐向阳还是决定独自一人前来。
当然,不管他身在何方,于神媒而言都不是远地,天涯海角近在咫尺,这是他行事的底气。
徐向阳叫了一辆出租车。
在前往白月村的路上,他一直在看手中的纸条。
“徐家明,我父亲的名字啊……”
这是莲姐笔记本里夹着的纸条,是他童年时生活的那个家的地址。
对徐向阳来说,这实在是个有些陌生的概念。
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对双亲的印象就已经很模糊,如今更是记不起哪怕一星半点的回忆。
他在小学之前和父母生活在一起,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原本就记不住太清晰的内容,何况他的童年还经历过一场惨剧,火灾掩埋了一切,也导致了他的失忆。
……
来到白月村后,他又问了一圈路。在提到“徐家明一家”的时候,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会有反应,而且都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他。
“喏,就是村尾那栋废墟,一眼就能瞧见。一般人都不会往那个方向走,后生仔,你去那儿做什么?”
徐向阳离开村庄,走入后山通往森林的小路,那栋房子果然很显眼,一眼便能瞧见。
不知为何,这地方始终没有拆除。房屋已经被大火烧得只剩下骨架,就像一头枯萎死去的怪兽骸骨,蹲伏在树枝林叶交织连绵的阴影之中,浑身都是火燎过后熏黑的痕迹。
他踏入仅剩残砖断瓦的门,看到了一个身穿黑衣的身影正蹲在角落里。
天色渐深,临近傍晚,林中的废墟照不见最后一缕夕日余晖,周围的光线灰暗沉沉。这个人又穿得从头到脚一身黑,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极不起眼,几乎要和附近的阴影融为一体。
但徐向阳却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几十年的朝夕相处,只要她在附近,他就算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她的气息。
“姐姐!原来你在这里。”
他面露惊喜,朝着李青莲的方向走去。
“……小阳,你来了啊。”
莲姐的声音沙哑低沉,当她扭过头来的时候,徐向阳忍不住吃了一惊。
女人的脸颊上有泪水淌过的痕迹,苍白得像是废墟里飘荡的鬼魂。
姐姐穿着黑色的西装,这和他过去记忆中的形象彻底重合。
在他还是学生的时候,从小学、初中到高中,李青莲总是打扮得一身黑,除非是在家中,她在他人面前始终保持着严肃正式的打扮,就好像刻意想要和所有人保持距离。
但自从高中毕业后,姐姐似乎想通了某些事情,人变得开朗起来,这点也反应在了她的着装上。
徐向阳知道,李青莲一直都在压抑着自己,她心中某种沉重之物,让她难以安心地像个普通人那样生活——直到周遭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某些问题不再是问题为止。
但今天的莲姐显然又有不同,她变回了之前那副情绪阴郁的模样,又……换上了黑色的衣服。
“以前还是警察的时候,总有人问我,为什么要一直穿正装,累不累呀?其实他们都搞错了一件事。”姐姐说,“我身上穿着的,一直都是丧服。”
“丧服,谁的?”徐向阳故意装作没听懂,“村子里有人去世吗?”
李青莲没有说话,指了指她面前。
他看到,莲姐的前面摆放着表壳泛黑的金盏,纸钱燃烧过后留下的余烬。
两张照片上,是一对笑容温和的男女。
徐向阳认不出来样子,但他的本能已经告诉他答案。
仔细想想,现在的我,距离这个岁数已经没几年了,徐向阳在心里对自己说,而他们的时光已经提前凝固在了这一刻。
已经像是陌生人了啊……
但在看到他们的脸的刹那,心底深处确乎有某种早已忘怀的东西一口气翻涌上来,这种情感真实不虚。
眼角有酸涩的感觉在流动。明明自认为已经是成熟稳重的大人,这一刻的冲动却唯独属于涉世未深的孩子。
徐向阳沉默不语。他跟着蹲下来,拿打火机烧起还没用完的纸钱,算作是祭拜。
火场留下的废墟很安静,背后有阴森的晚风刮过。
“你还记得,你高二时的那次突然昏迷吗?”
李青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动作,突然开口问了个貌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嗯?”徐向阳想了想,“是说我们把清月从鬼屋里救出来的那次吗?”
“你还记得那天昏迷之前,看见了什么?”
“……我自己都快忘了这回事。难道说,姐姐知道?”
“我不是知情者,但我一直在怀疑,怀疑到不得不放弃的程度,事实上,我确实已经放弃了很长时间,比起疑神疑鬼,看着亲爱的弟弟长大成人,显然是更有价值的事情……”李青莲面露痛苦,深吸了一口气后,拿蜷曲起的手指敲击着自己的太阳穴,“——直到最近,那种感觉才又开始变得强烈起来。”
“小阳,那不是你第一次昏倒。要说上一回,就是你上小学的时候……”
李青莲神色恍惚地望着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无法自拔,身子开始摇摇晃晃。
徐向阳蹙起眉头,他伸手及时抓住姐姐的臂膀,扶着她避免倒下。
“我的失忆?”
“失忆,以及那场夺去了你父母性命的火灾。”
李青莲的面色愈加惨白。徐向阳注意到,姐姐的手指甲已经死死掐进肉里,有血从指缝间流淌下来。
他轻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掌温柔地包住姐姐紧攥的十指。
“我之所以穿丧服,不是想要纪念,而是单纯地总是忘不了那天的事情。是我在逼迫我自己……”
女人的马尾不知何时解开了,散开大半的发丝垂落至肩,她在说话时的语气恍如梦呓。
“我清楚,莲姐和我爸妈的关系很要好。”
徐向阳低声回应。
“是的,他们夫妻俩对我很好。但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是因为你。”
李青莲似乎终于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倒入男人的怀中。她将额头贴在他的肩膀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我收养了你,原本是出于愧疚。只是后来我才发现一件事:当我一直看着你慢慢长大,当意识到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你陪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便永远忘不了那份愧疚……”
徐向阳只是听,一直没有说话。
事实上,现在的他正在感到不知所措。
因为,徐向阳还是头一回看见莲姐如此脆弱的神态。
以前的她,无论是认真严肃的时候、还是打打闹闹时毫无大人威严的模样,都让人觉得自在。
“值得依靠的大人”,就是徐向阳心目中对莲姐最好的形容词,而对于和她走得近的后辈——林星洁和竺清月而言,亦是第一印象。
在那以后,李青莲的形象在他们几人眼中始终没有改变过,就连她的样貌都没有太大变化,岁月的流逝好像从来不曾在这个女人身上留下痕迹。
可是,这世上本不存在永恒不变的人和事。
直到这个时候,徐向阳才意识到,他眼中的“姐姐”之所以一直没有改变,或许是因为他从来没能见到真实的她……
李青莲的精神状况不太好,她正在反反复复说着“愧疚”二字;但听在徐向阳耳中,他只觉得该感到愧疚的人,应该是自己。
没有靠近,没有触碰,也不曾……真正的理解。
徐向阳唯一能做的,只有收拢手臂,紧紧抱住她。
怀中的李青莲正在发着抖。她不再是那个曾经为自己支撑起小小的二人家庭,为尚且年幼就父母双亡的他遮风挡雨的可靠姐姐,而仅仅只是一个女人。
一个被过去的梦靥所折磨,迷茫而脆弱的女人。
“我现在想起来了,那一天的火灾,说不定是我亲手造成的……因为那一天的门,就是我打开的。”
“姐姐,别这样想。”
“不是的,是我一直在骗你……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小阳……其实在那场火灾里死去的人,不止你的父母……还有……”
嗯?
徐向阳愣住了。
“等等,姐姐,你刚才说什么?”
但这个时候的李青莲显然已经听不到他的话,她躺在自家弟弟的怀中,一只手死死攥住他的衣领,女人的眼睛注视着天空,仿佛在注视不存在的人、不存在的谁。
“那个人……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和你经常一起玩的孩子,你那时候整天都把她的事情放在嘴边。我从来没见过她,但我知道,那天下午你就和她在一起,而我却没能救出她……”
“——你还记得吗?”
徐向阳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的原因是他现在根本说不出半句话,只感到后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记得?
开什么玩笑,他当然什么都不记得!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要失去冷静。
他耐心地等待着,一直等到姐姐的心情渐渐恢复平静后,才能从她口中问出真相。
徐向阳的内心已经被好奇和疑惑填满。
自从高中觉醒能力以来,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身上存在特殊性,这种“特殊”与过去的秘密有关。他没有任何证据,只是直觉驱使着他如此思考。
因此,在长大以后,他曾经不止一次翻看过自己的档案,想要从中寻找到蛛丝马迹。
有竺清月和林星洁在,这一切在他面前自然没有秘密可言,但是结果是,徐向阳什么都没能找到。
以及,姐姐她肯定做过一样的事情,且开始得比自己更早;而从刚刚那些话来看,她同样一无所获。
可是。
可是……!
“原来,秘密真的存在。”
徐向阳喃喃自语。
姐姐口中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小时候就和自己一起玩,换句话说,就是他的童年玩伴、青梅竹马吗?
如果对方真的是火灾中的受害者,其父母家人肯定会找上门来,姐姐自然不会不清楚这件事,他也不可能找不到任何线索。
就算猜想得再离谱一点,对方是个山林里的孤儿,村子里的从来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那也不可能不在现场留下痕迹——
况且,李青莲从火场中救出来的人,的确只有徐向阳一个。
徐向阳越是思考,就越觉得不可思议。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曾经居住过的家,这栋被火灾烧成废墟的地方,彻底浸没在黑暗的海洋里,周遭环境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古怪的风声萦绕在耳畔。
他眯起眼睛望向某处,突然拍了拍怀中女人的肩膀。
“莲姐,莲姐。”
“嗯?”
李青莲好像已经冷静下来了,但她依然蜷缩在他的双臂之中,就像眷恋着男人怀中的温暖,不愿意起来。
“姐姐,能松一下手吗?”
“不要,我才不要起来……你就这样再让我靠一会儿,不可以么?真是白把你养那么大了……”
她小声抱怨着,语气说成是在撒娇都不为过。
徐向阳自然不介意一直抱着自家姐姐,但问题是……
“姐姐,对不起,我好像看到奇怪的东西了。”
“……”
“姐姐,你说你曾经打开过一扇门——”
他低声说道。
“是不是这一扇?”
……
怀中女人的身体僵住了。
李青莲慢慢地,慢慢地,以一个极为僵硬的姿势,扭头朝后方看去。
在阴影中,在本来不可能出现任何建筑物的残垣断壁中,的确立着一扇门。
如某种“异物”正在大咧咧地彰显其存在感,这扇门无倚无靠,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伫立在空地上。
门上的红色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没有门把手,只有一个看上去是锁孔的洞穴,但内部的金属结构不翼而飞,仅仅剩下一个破洞。
“不要……”
李青莲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随后,是一声从她内心深处迸发的呐喊:
“别打开……别打开那扇门!”
——那一天重新回来了!
回到了她的身边……
就在她的眼前,就在眼前!
李青莲的意识又一次陷入到不知所措的恐惧之中,她的双手徒劳地挠动着,最后只能死死抓住男人的衣领;她说不出话也喘不了气,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短促吸气声,这一刻几乎要窒息。
在看到这扇门的刹那,所有沉睡的记忆全都苏醒,李青莲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一天。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徐向阳就像是哄孩子那样,用手轻轻地、温柔地拍打着姐姐颤抖的脊背。
“别怕,姐姐。别害怕。”
他小声说。
“这一次,有我和你在一起。”
请假
群里的朋友可能也知道,这两天腹痛腹泻+头疼,吃了药改善不大……还不知道是不是感染了新毒株,总之比阳的时候还难受。
本来年前就能写完的,这下又得延后了……大家保重身体吧。
李青莲篇 02
徐向阳揽住李青莲的肩膀,将因恐惧而颤抖的姐姐抱在怀中,同时将手伸出,放在那扇油漆剥落了大半的红色木门上。就在此刻,他听见了“咔哒”一声。
极轻微,却异常真切。
毫无疑问,那是门被打开时发出的回响。
没有钥匙,他的通灵能力就是最厉害的钥匙:一直以来,徐向阳都有种没来由的信心,那就是自己能打开这个世界上所有鬼屋的门。
但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一刹那间见到的,却并非鬼屋内部的景象——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宛如宇宙般黑暗广袤的无垠世界。
在黯淡深黑的“宇宙”中央,是无数扇大小不一、形制各不相同,漂浮着的“门”。
铁门,铜门,木门,防盗门,锈蚀的铁栅栏门,布满铜钉的沉重大门……有的属于废弃已久的古老城堡,有的属于历经风雨的中式四合院,有的属于高层公寓楼——
徐向阳愣了一下。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副景象。
“相比起上次,‘门’的数量明显增加,已经完全数不过来了……这也难怪,过去十年是两个世界的参差摩擦进一步加深的阶段,无论通灵者群体还是鬼屋数量都迎来了爆发式的增长。”
徐向阳抬起头。
漂浮在黑暗世界中的每一扇门背后,都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如今,每一扇门都紧紧闭拢。
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鬼屋的门——只要他愿意,现在就可以转移到任何一扇门背后。
徐向阳的目光又朝着下方移动。
只有这“下面”,是他过去来到这里以后,并没有见过的地方。
新出现的空间,像刚刚诞生在宇宙空间里的黑洞,如漩涡般隐隐传来巨大的吸引力,徐向阳觉得自己只要稍微朝那个方向偏一点,就会被身不由己地吸入。
——可是,有一扇门,却正好在这黑洞的中央旋转。
那扇门无风自动地打开,露出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徐向阳终于恍然。
原来,他一直以来的信念,就来源于那扇门的背后;甚至连自己那种异于常人的通灵能力诞生出的源头,都在那个地方。
一切的秘密,都隐藏在他失去的童年回忆里。
徐向阳犹豫了一下,目光瞥向怀中发着抖的女人。
姐姐没有抬起头,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手臂下意识地用力,指头上传来一种堪称决然的力度。
“……我明白。”
徐向阳低声回答,用手轻轻拍了拍姐姐的臂膀作为安慰。
这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面对的事情;这份过去,从来不属于他一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着下方漩涡深处的门伸出手。
刹那间,那扇门被吸到了他的面前;或者说,是他被轻巧抛到了门的前头——
*
直到过了热腾腾的中午后,悬挂在白月村上空的太阳才稍微收敛了一点热度,却仍旧慷慨过头。
电风扇“呼啦啦”地吹着,吹不散暖烘烘的氛围,就算什么都不做,单纯只是坐在椅子上休憩,没过一会儿都会变得汗流浃背,活动的力气伴随着汗水流逝干净。
让人提不起劲的下午,如果不是身为人类的自尊心在作祟,恐怕绝大部分人都会向往像只小狗那样趴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打滚休息的日子。
闲极无聊的李青莲找上了正在另一间卧室里认真看书的徐向阳。
“今天要不要来玩捉迷藏?”
李青莲抚摸着自己的马尾,俯下身来笑眯眯地问道。
“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男孩蹙起眉,像个小大人似地拒绝了。
“好啦好啦,你就当陪姐姐玩,好不好?我们石头剪子布。”
拿下了划拳胜利的李青莲慢悠悠地走出客厅门口,站在庭院里呼吸着迎面而来的新鲜空气,灿烂的阳光晒得人浑身发烫,她赶紧走到树荫下。
这栋房子内栽种着两个高大茂盛的橘子树,每到夏天,全家人常常拉住躺椅在树荫下面乘凉,包括被繁茂枝叶覆盖着的院落,在盛夏时节都有拥有难得的清凉。
听到背后男孩正在认认真真地数着数,她往院落的一角走去,那里有一栋与主楼紧挨着的二层小楼。楼房没有一层,只有中间的水泥楼梯,往上走二楼是徐向阳父亲的书房和客人住的偏厢,往下走则是地下贮藏室。
……
当然,李青莲很快就被逮住了,姐弟俩又打闹了一阵。
但就在这时,她第一次看到了那扇红色的门。
她有点惊讶,自己可不是第一天在徐向阳他们家住了,角角落落早就转了个遍。这扇门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下意识就像伸手去打开它,结果却被身旁的男孩抓住了手腕。
她转头一看,发现小向阳的表情有点为难。
“这样做不太好吧?”他担心地说道,“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说不定会挨我老爸的骂……”
“放心,出了事我会担责任的。”
李青莲回答,随后她一把拉开门。
“欸,门后是……”
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门后面的,只有光秃秃的墙壁罢了。
倒是徐向阳突然“啊!”地喊了一声,吓了她一跳。
“我突然想起来了,我还要约好了和人去玩呢!”男孩大声说。
“哦,不准备陪姐姐了?就这样丢下姐姐不管了?”李青莲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反正你又不肯真心陪我玩……”男孩有点不爽地晃动脑袋甩掉她的手,“一直以来都只是把我当小孩子……”
“你老爹老妈委托我照顾你呀,我总得问问。”
李青莲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询问道。
“那小孩是谁呀,哪家的?是村里认识的吗?”
“我不知道。”徐向阳说,“昨天问了,但她不肯告诉我。”
“是吗,这还真是有点奇怪……”
几个小孩子家家的,和谁学着保密呢?
李青莲正在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徐向阳已经自顾自跑远了。
“嘿,这小子……该不会是遇上喜欢的小姑娘了吧。”
李青莲看着男孩的背影在夏日的盛大光芒中远去,消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该喊住他。
这种想法真是莫名其妙,于是她直到最后,一句话都没有说。
……
几周后,李青莲又来到了徐向阳他们家。
她这回是不告而来。上门做客习惯了,两家来往得很频繁,所以谁都不觉得这有问题。
但今天的情况似乎有点不同。
李青莲没有见到徐向阳的父母。她本来想打个招呼,可是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人。
到处都空空荡荡,这种空置让她的心思愈加慌张。
自从上回离开这里后,李青莲的心中始终有这种感受,却搞不清楚这种不安感究竟源于何处。
就在昨日,她接到了电话,是徐家明打来的。作为一家之主,这个男人当时的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无法镇定的慌乱:
“青……青莲,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
“拜托你,照顾一下我们家的孩子。”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李青莲此时尚是学生,可她那种敏锐的感受力却是天生,很快从对方的语气中读到令人不安的气味。
她惊讶地挑起一边眉头,倚靠着背后的衣橱,手指下意识地抓紧话筒。
“向阳?当然没问题。不过,怎么了,您和表姐都有事?这是准备一起出差?”
“嗯……对,工作上的事情。还有……”
“还有?”
“我们家的房子最近有点……有点动静,好像见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你来的时候小心点,把向阳接走吧。”
徐家明说的这些含糊不清的话,让她感到难以释怀。
李青莲放下电话后,在家中坐立不安了几个小时,最后还是决定动身。
虽然徐家明拜托她的是明天再过来把徐向阳接走,但她实在是等不下去了,焦躁难抑、四处徘徊之后,她更想做的是尽早和那家人见一面,这才好安心。
等抵达了徐向阳他们家,李青莲发现这里空无一人。她冷静下来思忖片刻,觉得夫妻俩应该是出门买东西了,而小向阳……应该是托付给附近邻居了吧。
“徐叔电话里说的那些,是真的?”
她抓着发辫,开始考虑那些话的真实性。
“不干净,就是说要闹鬼了?徐叔的意思,难道是还要请人来驱邪?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李青莲本人就不提了,她是新时代出生的,又是警校出身,从来不信鬼怪之说。
但徐叔和他妻子也都不是一般的乡下人,本身是高知分子,怎么突然会说起神神叨叨的事情呢?
李青莲一边思考,突然又看到了那扇门——
顺着通往地下室的入口,隐约能看到漆黑空间中的一抹黯淡红色。
她愣住了。
就像被某种无法抗拒的魔力攫取住了全身,李青莲身不由己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终于,她再度来到了那扇门前。
而门背后映入眼帘的景象——
“——!”
李青莲哑然失语。
门后已经不是墙壁了,而是一个……巨大的洞。
深到看不到底的洞,散发着森森寒意。简直像是从山体里掏出了一个大窟窿,仿佛能想象得出里面羊肠小径肆意蜿蜒,石窟内密密麻麻生长着倒挂下来的钟乳石,阴冷的积水成潭,洞内的面积如同迷宫般庞大——
可是,可是……这只是一间地下室啊!整栋屋子都不可能有这么大!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李青莲踉跄着往后倒退两步,脊背一阵寒意直冒。
她仓促地转过头去,不敢再去那个洞,更不用说深入其中。
诡异到完全颠覆她世界观的景象,和刚才在脑海内盘旋的那些话相互盘旋交缠,李青莲越是往下想,就越觉得浑身冰冷。
“怎么会……我,难道说……”
是我干的?
是因为我那天打开了这扇红木门?
……不,不会的。
再说,徐叔这一家子还没出事……
惊讶、错愕,混杂着巨大的怀疑。
但李青莲很快有了个新的念头。
“我得找到小阳!必须确认他的安全才行。”
徐叔那两人都是大人,总归是心里有数的,但若是小阳不在他们身边……处境就有可能危险了!
李青莲立刻走出家门,开始在村中寻找那个男孩的身影,可是问了一圈,发现他压根没去邻居们家。
就这么焦急地寻找了好几十分钟,等到天色逐渐暗下来,她这才从路过的人那里打听到,有个男孩去了后山的竹林。
“后山?”
后山根本没有人住啊!而且小阳也不像是会调皮到特地往那种地方去的孩子……
无论如何,得到了线索的李青莲总算在通往山上的小路发现了一连串小孩子的脚印,随着脚印,她总算发现了正在和同伴玩耍嬉闹的徐向阳。
但就这一刻,李青莲的精神却遭受了更大的一次冲击;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阳他到底在和谁……不,到底是和什么东西一起玩?!”
男孩在光线黯淡的森林里奔跑,笑容天真;竹影萧萧,另一个矮小瘦弱的背影跟在他背后,就像与他同龄的玩伴,可一但跑到有光的地方就会发现……
那个背影根本没有形体!背影只是“背影”本身,它浑身上下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就像地上的影子有了实体、有了厚度,这才有了人型。
那是什么?
鬼魂?幽灵?
小阳他难道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种异常吗?他怎么能毫无芥蒂和这样一个怪物一起玩耍?
李青莲几乎要在第一时间叫喊,可是那个小小的人影却“瞥”了她一眼——没错,明明看不见面孔和五官,她却本能地感受到了一股视线,其中不曾有半点人类情感。
李青莲浑身僵硬,一句话都不敢说。她生怕自己张了口,连小阳都会受到生命威胁。
于是,她就这样,悄悄跟在这对玩伴的身后,一起回了家……
等小阳跑进屋内,那个黑影人却不知为何在门前驻足,没有进入。
李青莲终于见到了机会,她鼓起勇气,大踏步从藏身处走走出,朝着黑影人奔跑。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缠在小阳身边?!”
她朝着那东西大吼,却没有收到任何回应。李青莲不得不走得更近。
距离拉拢后,李青莲将对方如今的模样看得更清楚:从体型上分不清男女,全身都是漆黑的影子,像是用水笔随意画圈组成的潦草人型,又像是现实的世界被撞破了一个窟窿……
果然是个超乎想象、彻头彻尾的怪物。
她正因恐惧而颤抖的时候,人影自顾自地开口了:
对方的声音听上去属于幼小的女孩,但像是受干扰的电磁波那样的嘈杂底噪,如潮声淹没了任何属于人类的特征。
[这一切是我的错,我不该与人类产生联系。]
[但是,如果没有和徐向阳接触,刚萌生意识的我就不可能迅速成长到拥有人类智能的程度,无法像这样与你交流。]
[你放心,我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了。可是对他来说,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这个了……]
小小的黑色人影,慢慢地转过身去。从它的姿势来看,似乎正在仰望天空——
灰暗的,看不见明日的苍穹。
[我的‘身体’就要消失了,就像这个物质宇宙的太阳,总有一天同样要熄灭一样……它叫‘太岁’,是远境的太阳……‘太岁星’一旦消失,,两个世界之间就只剩下黑洞,接触将会在未来更加频繁、更加危险……]
[……时间已经到了。]
充斥在李青莲耳畔的嘈杂低鸣像被按下了某个暂停键,一下子消失不见。
来自真实世界的声音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对她而言,它们从未显得如此真切。
包括……其中夹杂着的,像是木丝被一根根剥落下来的细小爆裂声。
迎面而来的那烈烈的光,照亮了女人年轻光洁的面庞,照得她整个人都显得红彤彤、艳洋洋。
她面前的宅屋,不知何时开始燃烧起来。
熊熊大火以超乎现实的魔幻速度蔓延扩张,将整栋房屋迅速变作一栋巨大的火炬。
李青莲如梦初醒,她赶紧离开,开始大声呼救、去旁边的小卖部打电话报警,一时间整个村子都热闹起来,村民们全都看到了那直冲天际的火光。
李青莲一边在村内四处奔跑,头发散乱,样貌狼狈,她用旁人无法理解的口吻,朝着根本没有人的地方大吼:
“你……你这个怪物!你要是那么厉害,倒是做些什么啊!”
她几乎要哭出来。
[我什么都做不了……这栋屋子的侧面刚刚停留在了远境,现在才回来……而我,我只是,一小部分残留在人间的影子……甚至没办法劝阻他不要回家……]
那个奇怪的人影已经不在了,但它的声音却在她的耳畔萦绕,渐渐变得模糊、脆弱,随时可能被风吹走。
在最后一刻,对方说道:
——“拜托了,姐姐,救救他吧。”
……
即便时间一晃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但当李青莲回想起这一霎那的时候,她仍能笃信,那一刻自己听到的,是属于人类,属于一个小女孩的啜泣声。
徐向阳篇 01
几辆挂着公牌的汽车驶入白月村,扬起的尾烟和轮胎倾轧砾石地面的声音打破了这个乡下小地方应有的平静。村民们从自家房屋里走出来,张望着车辆从狭窄的小径上飞驰而过。
徐向阳抱着姐姐,从经历过火灾的废墟中走出。
姐姐的脑袋就贴在他的肩膀上,安静地耷拉在一旁,女人柳眉微蹙,像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眼角还有泪水流淌过的痕迹。
徐向阳试探着用手指放在姐姐的鼻子下面。
「……嗯,睡得很熟。」
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行驶在最前面的那辆于废弃屋子前方停下,走下来一位身穿白色西装的女性。
「李女士就交给我们来照顾吧。」
对方的态度谨慎恭敬,徐向阳小心将怀中的姐姐交到她手中。车门关上后,这辆车雷厉风行地驶离此地。
第二辆车来到他跟前。
车窗摇下后,一位头发银白的女士朝他微微一笑。
徐向阳之前就认识她,因工作缘故去首都的那段时间拜访过几次,于是同样微笑致意。
一个看上去年纪不过十岁左右的男孩在后排座位上正襟危坐,他穿着小学生的校服,还背着书包,看上去很乖巧。
小男孩在老妇人的脸上亲了一口,随后便打开门跳下车。两人的关系看上去很亲昵,就像孙子辈的孩子向自己的奶奶撒娇。
但徐向阳却清楚,真相压根不是这么一回事。
总会有人告诫你「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但有些事情,光是接受表面现象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第二辆车同样很快离开了村中道路。
留下来的小男孩抬起秀气的脸,仰望着徐向阳,他笑着问道:
「你和你的姐姐都已经见到了?你一直想要知道自己过去的秘密,现在得到答案了吗?」
男孩的声音还很稚嫩,说话时的语调却给人一种老气横生的感觉。
「是啊,全部明白了。」
徐向阳点点头。他早就不再是那个对通灵者以及邪灵、远境等等知识懵懂未知的新人,站在他的位置,他有这个能力、亦有动力,去了解自己身处的世界。
「是所谓的「凶星太岁」吧?曾经唯一能在物理宇宙中观测到的远境事象,更是人类研究的。但是在某一天,凶星太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洞,神煞空亡……」
徐向阳抚摸着自己的下巴。
「在我小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位「凶星太岁」的化身?这件事听上去很离奇,但……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世上没有多少人比徐向阳更了解神媒和佞神的事,高中时期的竺清月,就曾经被佞神制造出来的拥有人性的分身困在自己家中,最后在他们两人的帮助下才得以逃离。
佞神本体没有人类认知意义上的「智能」,但这并不代表它们不能制造平台或媒介来理解和靠近人类,它们入侵现实的本能驱使着一股庞大的力量如机械般运转,其实在理性层面所展现出的能力反而远超人类的头脑——因为佞神们不会受到情感的影响。….「可如果是这样的话,时间微妙的有些对不上啊。」徐向阳很快发现了新的问题,「对我来说,和太岁化身相遇的时间点是在二十年前;但按照观星会结束的时间点来推算,凶星太岁消失的年代,应该是在更早的时候……」
「因为,那是发生在「现实」中的时间,而非远境里的时间。」
男孩轻声回答。
「既然您这样说,想必是真的吧。」
徐向阳信服地点头。
要说这颗星球上对远境了解最为深入的「人类」,非莫属——
「所以,要和我一起来看看吗?」
国内的四大神媒之一,代号的男人,笑着朝他发出邀请。
「——在远境,你说不定能再一次见到想见的人。你过去所经历的事情需要一个交代,而能给你这个交代的人,恐怕只有「她」。」
*
即便是在个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媒们中,「天童」亦能称得上是行踪最为神秘的一人。
不过,有关于他的能力,却是在世界范围内都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他是目前已知的唯一能自由穿梭远境的人类,且从数十年前就开始活跃在通灵者的世界当中。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样貌不像正常人那样随着岁月流逝而衰老,反而是越来越小。年龄起码在七十岁以上的他,如今看上去却像是个小学生。
时间在他身上逆流,「天童」的称号由此而来。但这份力量不能对他人起效,刚才车中的那位老妇人,就是他的妻子。
当人,重返青春不代表永生不死,也许等「天童」回归到襁褓中的婴儿的状态时,同样会失去成年人的认知、记忆,濒临死亡。从这点上来看,他又和那些垂垂老矣的老人没有区别了。
「我们要去远境吗?」
「是的,我现在就带你去。」
像林星洁那样,由于自身的力量与混沌之海紧密相连,便能将旁人带到那个地方去;但天童的力量却远远不仅局限于远境中的某片地区,他能前往世界上的任何一座鬼屋。
听说,那些因为执行任务或是单纯倒霉迷失在鬼屋内的灵媒和普通人,若是能幸运地遇见在远境与现实夹缝间游荡的天童,就能被及时救出来。
类似的案例全球各地都有发生,因而不论国籍、民族,「天童」称得上是最受欢迎的神媒,特别是在一线工作者群体中崇拜者众多,有的人甚至把他当作救苦救难的神灵,一旦遇见危险便向其虔诚祈祷。
毕竟,宗教中的神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救人不好说,但愿意相信天童的人,却是真的有可能得到他的庇护。
「你是第一次经历?」
天童抓住了徐向阳的袖子,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视野中的一切像是被清水稀释过的颜料盘,色彩一点点淡去,直至仅剩下一片黑白的虚无。….这……这就开始了?徐向阳惊讶莫名,不需要任何准备动作,直接开始进行两个世界之间的空间转移,天童的能力比想象中更为奇妙。
而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听见耳边传来的询问。
「不,我的妻子曾经带我去过。」
「容我冒昧问一句,哪位?」
「……星洁。就是那个被称为「混沌之海」的地方。」
「哦,已经去过海边了啊。那正好,这个景点可以划掉,我们不必再去。」天童语气轻快,「那地方在远境里也算得上是有数的危险场所,若非必要,我还真不想靠近,可以换条路线走。」
「「景点」……」徐向阳笑了起来,「您说话真有意思,这是真的当作旅行了吗?」
「不错,就当作一次旅行。」对方回答,「顺便,把我当作指引你的导游吧。」
「我明白了。」
他的话音未落,眼前的世界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哇哦!」
徐向阳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在头上脚下地从高空坠落,伴随耳畔的呼啸,凛冽的狂风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用手遮挡在额头上,一时间分不清哪边是天空、哪边是地面,视野中的景物全都像是浸泡在彩色的水中,泛滥着模糊又绚丽的光芒。
天边燃烧着的,是
夕阳抑或朝霞那般美丽的云彩;而降落的位置则是海面或是湖面,入眼所及之物都被潋滟的水光包围。
这里……是远境?
这里,竟然会是远境?
好美的地方——
恐怕是地球上难得一见的绝景。
徐向阳在心中感慨,的确可以称得上绝景,怪不得天童会将这次行动称为旅行。
哪怕他心里清楚,这个地方仅仅是辽阔世界的一部分,亦足以颠覆世人的想象。
毕竟,诞生了佞神、鬼屋、邪灵等等一系列超自然灾害的场所,早就被人们当作是邪恶的源头,绝大部分人都将这里看作是近似于死气沉沉的冥界或是地狱之类的地方。
哪怕之前的徐向阳都不例外,毕竟他见到过的只有那片晦暗的海样。
「哈哈哈,这里就是我们「远境之旅」的第一站!」
天童好像很喜欢这个游戏,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却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苍穹和大地。
见此情景,徐向阳心中再没有慌张,他迎着风大喊:
「接下来?」
「看到了吗?就在那边!」
徐向阳一边试图控制自己在下降时的姿势,一边顺着天童手指的方向,眯着眼睛往远方眺望。
正在极速坠落的两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却能最大程度地将周遭景色尽收眼底。
「那是……」
那是一场雨。
他看到了一场规模大到不可思议的雨。
无数银色的丝线交织连绵,在空中飘荡,上接青冥、下通九地,巨大的雨幕顺着云团的飘荡而移动。….那真的是雨?
他不知道,他只能用符合自己常识的最合适的那个词语来解释眼前的现象。
这就是雨,一场铺天盖地,覆盖着这个辽阔而苍茫的世界,看不到尽头和起始的滂沱大雨——
「认得出来?」
「……认得出来。」
徐向阳本能地感到熟悉。
实在是太熟悉了,所以就算他是头回见到,那个答案便已经脱口而出:
「……巢母?」
「不错,那正是巢母的本体。」
天童又说。
「你再往下看。」
下方是类似于地表的地方,他起初还没有在意,可稍微留下神就能发现,大地中央有一道裂缝。
裂缝极长,数万公里?数十万公里?没有人能分辨清楚,只知道它就和被其贯穿的大地一样看不到边际,像神话中的巨蟒那样环绕着整颗星球。
在这条巨大裂谷的深处,流淌着金红色的流动液体,散发着恐怖的炽热温度,似乎是火山之下的岩浆。
原本流动在地心内的超高温液态物,就这样顺着裂缝暴露在地表,如河流静静流淌,让整座裂谷看上去像是……一枚贯穿地核的巨大眼珠。
「这又是?」
「阎王。」天童说。「他现在正处于休眠期,等到下一次苏醒,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了,说不定连降临人间的力量载体都换了一遭。」
「这下你明白了吧?对于神媒本人而言,一旦陷入这种状态,确实称得上「生死不明」,所以才需要将国内的事情交代给别人啊。」
徐向阳默默点头。
看不到尽头的暴雨、贯穿世界的裂谷火山,以及一望无际的黑暗大海……
「我发现了一件事。」
他突然像是恍然大悟般喃喃。
「嗯?」
「所谓的「佞神」,在我们的世界是入侵现实的怪物,但在它们的故乡远境,
则更像是一种……自然灾害,或者说现象……」
怪不得是没有智能的怪物。
地震、海啸、火山喷发……又哪里会有自我意志?
它们的存在亘古不变,本就不需要人智;它们从来都不需要思考。
因为,所谓的「天灾」就是光出现在某地,就足以让那里天翻地覆的现象,能轻而易举地摧毁人类建立起来的家园。
「更准确地说,是构成世界的一部分。」
天童抬起头,感慨道。
「在曾经的远境,连照耀万物的「太阳」都是佞神的一员。」
远境的……太阳?
「那就是凶星太岁?」
「不错。」
「太阳会消失吗?」
「……佞神的本质是构筑起远境自然界的基底部分,它们存在的时间,恐怕得以亿万年记,但这并不意味着不会发生改变。如果用地球来对比的话,我们生活的这颗蔚蓝色的星球,如今是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面积都被水所覆盖、货真价实的「水之星」,但这不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现象。」….「三十八亿年前,地球开始冷却,大气层温度下降,诞生了一场持续上百万年之久的滂沱暴雨。所有的水汇集起来,这才形成了最初的海洋——」
「数十亿年的尺度,人类的全部历史在此面前都不过一介浮游。」徐向阳摇了摇头,「这个时间尺度太夸张了,恕我直言,实在是缺乏实感。」
「我只是举个例子。」天童说,「凶星太岁之所以消失、神煞空亡之所以出现,不是因为任何人为因素。人的意志在自然面前微不足道,根据我的判断,我们只是「恰巧」撞上了一次历史周期的更迭,仅此而已。」
「……可是现如今,我们的世界所遭受的影响,却不能用「仅此而已」来形容。神煞空亡相当于一个洞穴,之后佞神入侵的次数只会变得越来越频繁,两个宇宙的平衡正在被打破。」
「就算历史周期终究要结束,迟早会抵达再度平衡的那一天,又需要多久?几十年?几百年?还是上千年?我们看不到那么久远的未来,更做不到为几十上百代之后的后辈考虑……一次小冰期就足以葬送一个王朝,而我们所需要面对的灾难远远不止这种程度,甚至关乎全人类的生死存亡。」
「即使我们无法扭转局面,但最起码,我们想知道答案。并在那个答案来临之前,想方设法让所有人做好心理准备。」
「这件事只有……」
「——只有我能做到。」
徐向阳望着横亘在天际尽头的那颗庞大恒星体,仿佛正在熊熊燃烧的漆黑太阳,深吸了一口气。
「带我去见她吧。」
.
发条橙之梦
徐向阳篇 02
在天童的帮助下,徐向阳没有耗费太长时间,就来到了神煞空亡的面前。
所谓“看山跑死马”,虽然黑色太阳亡悬挂在天空中的样子十分显眼,但那是因为其作为远境内唯一的天体,体积过于庞大的缘故。
真正想要靠近的话,用两条腿跋涉自然是遥遥无期;哪怕是汽车、火车甚至飞机,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拉近彼此间的距离,更何况,根本没办法把那些交通工具搬到另一个世界去。
当然,身为神媒的天童有着自己的办法。
他抓住徐向阳的袖子,两人还在高空坠落中途,他的能力又一次发动了——
徐向阳回到了现实世界,然后,他再度经历视野中的风景从被水浸透的调色盘那般模糊到辉煌烂漫沉入夕日世界的转变。
虽说回来以后还是高空坠落中,但他们所在的位置明显改变了,和黑色太阳之间的距离似乎肉眼可见地拉近。
通过两个世界之间的不断切换,相当于在某种层面上实现了瞬间移动……
虽然在科奇幻作品里不太稀奇,但要实现宏观世界的物体真正意义上的瞬间移动,其实远远超出现代科学所能触及的领域,更不用说人这般自然界所铸造的最精密的“机械”。
真奇妙。
“还是很远,所以这个过程要反复经过数次。”天童提醒道,“要是觉得有头晕目眩、身体不适或者想要呕吐的状况,记得提前告诉我。”
徐向阳摇摇头。视野不断涣散和清晰的过程就像是换上了一副度数不适合的眼镜,的确有点恶心,但大不了闭上眼睛就是了。
“真的很远吗?”
他忍不住问道。
“当然。别看我做得轻巧,刚才那眨眼间的功夫,实际上起码越过了一段相当于首都到天津的距离。现实世界中的任何一种交通工具都达不到这种速度吧?”
尽管如此,对他而言还是很遥远——
“如果单纯比较物理层面,远境有着远远超出地球的地理范围和规模大小”,徐向阳早就听闻过这个说法,今天总算在天童口中得到了确证。
世界上光是混沌之海一个区域,其容积和重量便超过了整个地球,所以通灵者的世界中才会流传“林星洁一人的力量就能压垮地球”之类的说法。
“好嘞,既然你没事,那就开足马力,下次寻找更加遥远的落点——位置只要能抓准,起码是从漠河到曾母暗沙的距离!”
“一下子提升这么多?没问题吗?”
“实际上,移动的距离一旦变得遥远,超出我通灵能力的感知范围,就连我都很难把控。简单来说就是定位的问题,在‘看不见’的地方降落就容易发生不可测的意外,譬如把自己卡入山体或是撞上怪兽之类的。不过……”
天童扭过头来,他那张属于小孩子的脸上,有着符合相貌年纪的兴奋和愉快
“……应该没问题吧!”
……真的没问题吗?
*
天童拽着他在空中飞翔,两个渺小的身影来回闪烁,大概经过了十几次横跨两个世界的空间移动——徐向阳没有太仔细地记录,因为对方的动作太快太利落,一系列行动中隐约能感受到一丝焦虑——在最后一次移动结束后,天童迅速放开了手。
“就在这里,你自己过去吧!”
说着,他就像掷铁饼的运动员那样,将徐向阳猛地抛向了某个方向,顺着轨迹做着落体运动、
直到自己落到一个坚实的支撑面上停止降落,徐向阳还有种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感觉。
他下意识敲了敲周围的支撑面。
虽然不是地面,但还是很结实,不用担心会不会像湖面上的冰壳一样脆弱,一不小心坠落其中。
于是,徐向阳扶着膝盖站起身来。
扭头看去,是一望无际的辽阔天空。已经看不到夕阳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明媚和澄澈的穹顶。他们从落日黄昏飞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至于他目前身处的位置……
“我已经进来了?我现在就在神煞空亡的内侧?”
徐向阳挠了挠后脑勺。
“天童先生不见了,我该去问谁啊……”
“问我就好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至于那个将你送到我这里来的人,他恐怕已经费尽全力了。实际上,他在此之前就尝试过好几次想要靠近这个地方,但始终没有成功,能力已经濒临极限……依照我的估计,刚刚恐怕就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幸好是成功了。”
真的假的……
从天童的态度中完全看不出他有那样吃力,对方一直表现得很轻松,以至于徐向阳本人完全没有感受到压力。
不过,徐向阳不是不能理解。以天童先生的年纪,在他眼中自己是一位需要照顾的后辈。
还没有成年的时候,他总是站在被人照顾的立场上;而随着年龄增长,徐向阳逐渐成为照顾别人的那一边,想法亦有所改变。
学会隐瞒,学会不让人担心,学会如何教育和指导自己的学生……
学会如何成为一个大人。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正在靠近他。
那个声音在他背后再度响起。
“伱……好像长高长大了啊。”
这句话中藏匿着太多太多情感,徐向阳一时间分辨不清,难以回答。
“你转过头来看看我,好不好?”
背后的声音变得更轻,也更柔和。
“当然。”
徐向阳回答。
他转过身后,映入眼帘的那个身影不出意料,是一个像影子般漆黑的轮廓,身高和刚上小学的小孩子差不多,感觉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这算是徐向阳第三次见到他。
头一回是在小时候,第二回是在高二下半学期,那时候只是惊鸿一瞥,似乎只是为了来看看他。
“我其实认识你没有很久吧。”
徐向阳说。
“我们遇到以后,在一起玩的时间有多长?”
“的确不长。距离我第一次遇见你,到你因为那场火灾失忆,一共二十三天四小时十五分。”
对方说话的时候,声音中总是夹杂着像是电波干扰般的杂音。
“我是‘太岁’制造出来的专门用来理解人类、与人类交流的生命体,而以我的能力,只要进入人类社会后考察单独个体,就能迅速汲取到一切所需的知识。不过,考虑到各类可能性的萌芽,所以在最近的村落里选择了一个人类小孩……你被我选中,仅仅是一个偶然。”
黑色的瘦小人影将面庞朝向这边,徐向阳能感受到自己正被“一双眼睛注视着”。
“虽说是偶然,但既然发生了,这种关系就是实实在在。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你是我的缔造者,相当于‘父亲’或是‘母亲’那样的角色。”
“还是免了吧。”徐向阳叹了口气,“在我这个年纪,这种话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呵呵。说的是啊……”人影笑了起来。“徐向阳,你已经是大人了。”
对方还是小孩子时的样子,但他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大人了。
曾经的童年玩伴停留在了过去的时间里。他该如何理解这种落差呢?
两人开始交谈起来。
太岁化身似乎从某个时间节点开始,就一直停留在远境里,虽然能依靠能力掌握现实动态,但按照对方的说法,“我更想听你亲口说”,徐向阳照做了。
他依照自己的人生经历,倾诉他眼中世界的改变,从有记忆的小学、初中,一直讲到了高中和大学毕业,再到走入社会为止。
明明两人是结识时间不足一月的朋友,明明彼此间唯一的回忆已经有超过保质期二十年,但他们却聊得意外畅快,就像是一对认识多年的旧友,彼此间的关系一直有被好好保护着,延续至今。
“啊,对了……时间有限,就不继续寒暄了。我找你是有正事想要了解。”
回过神来的徐向阳,将刚才和天童的那番交流说给她听。
听完之后,对方点了点头
“我明白的。其实在你来之前,我已经猜到这些问题。”
“能回答我吗?”
“当然。我不会对你隐瞒。”
黑影在他面前坐了下来,轻声说道:
“我有办法,可以让太岁星再一次归来。”
“……什么?”
“我不止可以告诉你目前你们那边需要面对的情况,还可以告诉你一个可以提前结束……你们口中所谓‘历史周期’的办法,让两个世界的交流重新回归平衡态。”
“当然,这个状态不会是永久的,它只能持续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的长度恰好是某个人能继续生存于这个世界上的时限。而且,即便太阳再度出现,世界注定回不到以前,因为神煞空亡所制造出来的‘洞’不会消失,唯一能做的只是不让它扩大。”
“不不不,这样的结果已经足够好了!”
“是吗。……嗯,对生活在地球上的其他人来说是这样吧。但对你来说可不是,徐向阳,你真的想好了吗?”
黑影的话若有深意,徐向阳的情绪从刚刚的惊喜中回归,他突然注意到了对方话语中隐藏的信息。
“……等等,你刚刚说,‘恰好是一个人存活于世界上的时限’,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对方回答道,“徐向阳,如你所见,我是佞神。”
“我知道。”
“或者说佞神制造的分身、傀儡。不过这并不重要,我现在能发挥‘太岁星’的力量,这是关键。想要让太岁重新升上天空,只能由我来逆转进程,也就是在两边的世界同时创造出新的天体……不过,我没办法到你们那边的世界去,否则只会搞得天下大乱。”
“但是,我不能过去,你却可以过来。你要留在这里吗?”
“留在这儿?”
徐向阳沉默片刻,低声问道:
“具体来说,我要怎么做?”
看不清面貌的黑影,轻轻地“笑”了——模糊的脸部轮廓裂开一道弯月弧度的缝隙,那就是对方的笑容。
刚才两人交流的时候,徐向阳都差点把对方当作是真正的人类;但在看到这个笑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果然想错了。
“当然是‘牺牲’。没有牺牲,如何有将来?”
黑影伸出温柔又冷酷的手,依次触碰男人的面颊、耳朵和眼球表面。
“——留在我身边,成为我的神媒吧。这样一来,你就能庇护所有人的世界……”
*
21世纪的头个十年临近终结,一个消息如旋风般席卷了整个世界,那是足以改变全人类命运的重大变故。
——远境,又一次升起了太阳。
连普通人都能见到,因为那太阳的光辉是如此耀眼,倒映在现实之中,成为高悬于天空的群星中的一员。
“史上最强通灵者”的名字被所有人知晓,他的灵魂与意识成为一座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炬,引领所有曾经或即将挣扎在两个世界边缘的人,穿过一座座鬼祟潜伏的黑暗之屋,见到道路尽头的光明。
(本章完)
徐向阳篇 03(终章)
“嗨,我回来了。”
徐向阳拉着行李箱走进自家门,正准备张开双臂迎接热情的拥抱,不成想一个人都没出来。
他放下行李,往里头一瞧,看到正在客厅里安静嗑瓜子的三个女人。
莲姐正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盯着电视频幕,上面正在播放闹腾的电视节目;
竺清月俯卧在沙发上,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她正在飞快地敲击键盘,这会儿还难得戴上了一副黑框眼镜,多了一份属于成熟女人的优雅知性的气质;
林星洁则是最没坐相的一个,整个人干脆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她的一头漆黑长发垂落到地板上。因为姿势的缘故,宽大的体恤下缘往上翻,健康的腹部曲线暴露在空气中,肚脐都露出来了。
“都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徐向阳心想。
虽然眼前的场景洋溢着家庭的温馨感,无疑是能让人安心的场面,但现在的情况,本不该是安心的时候。
外头可都盛传“史上最强通灵者牺牲自己的灵魂重铸远境太阳”的消息。距离事件发生已经过去了数日,他一路上都在和别人解释状况,她们又怎么可能做到一点儿不在意呢?
徐向阳刻意提高音量,又重复了一遍招呼:
“我回来了!”
“哦,回来了啊。”
李青莲态度随意地举起手臂朝他挥了挥,算是招呼,可她的视线却没从屏幕上移开。
“……你们就不意外?”
“你从远境刚一回来,我们就感知到你了。”
回答的人是竺清月,她连头都没有抬起来,继续聚精会神地处理工作。能听出和往日那种总是撒娇般的语气不同,反而有点公事公办的口吻。
“这样啊。”
徐向阳觉得姐姐和老婆们对待自己的态度好像有一丁点冷淡,于是感到内心受伤的他进一步说道:
“我来的路上听说消息,还以为你们会焦急呢。”
这话没说还好,一说出口之后,他只觉得房间里的气温都下降了好几度。
“……我已经急过了。”林星洁冷冷地瞪着他,“在你看不到的时候。”
“我只是觉得,我的爱人不会那么容易就死在某个地方。”竺清月摘下眼镜,轻轻叹了口气,“哪怕他是个一言不发就丢下我,不负责任的男人。“
“她们俩原本正准备来一趟远境旅行呢。”
李青莲在一旁偷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
“本来是打算拜托那位天童先生的,但他说为了把你送过去已经耗尽全力了,于是星洁觉得只能想办法先到混沌之海的岸边,再看能不能靠集合两个人的力量找到你……”
“莲姐,你不用再说下去了。”
林星洁打断了姐姐的话头。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大踏步走到一脸尴尬的徐向阳跟前。
“真行啊你,徐向阳,明明一直有我们俩盯着,都能随随便便跑到危险的地方去,随随便便干出这种大事来,还一句话都不和我们俩商量……”
她竖起一根手指,恶狠狠地戳了戳男人的胸膛。
“怎么?是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甩开吗?”
“怎么可能!”
“那为什么要这样做?”
“……呃,我最开始是为了找姐姐才想着回家看看。”徐向阳试图一本正经地给出解释,“没想到……”
“别说瞎话啊,我中途就晕倒了,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也不知道为啥这家伙会突然去干这么大的事情。”李青莲赶紧撇开嫌疑,丝毫不顾及姐弟之情。
见竺清月的目光同样像是不服输般牢牢钉在自己身上,徐向阳只好举手投降。
“我只是觉得在那种情况下,要是和你们俩说了,一定会被阻止啊。所以我就自己拍板决定了。”
“这是肯定的啊!你没有任何理由为谁牺牲吧!”
林星洁的嗓门很大,看样子是怒气未消。
“……擅作主张,是我不好。对不起。”
直到徐向阳主动将她抱在怀中、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她的气势才随着身体一起软下来。
“噗。”一旁的竺清月捂着嘴忍俊不禁,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甜腻,“星洁啊,你投降得未免太快了点吧?最开始不是你提议要给他来个下马威吗?”
林星洁没有回答,只是轻哼了一声,把头埋在徐向阳的怀里。
“我们是夫妻。”竺清月笑眯眯地靠拢过来,捧起双手抓住了他的手掌,“所谓的夫妻、家人,就是命运紧密相连的共同体。我不知道对于这个世界上的其他男女而言这意味着什么,但是我们三个不一样。从高中那时就立下的约定,一直不曾改变过……这个道理,你明白的吧?”
“嗯,我知道……”
“那就好。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了吗?”
徐向阳本来就没有隐瞒的打算。他将遇到天童、进入远境,以及遇见曾经是童年玩伴的那位“太岁化身”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是‘太岁化身’的提议啊。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如今远境天空现在悬挂着的太阳,消耗得真的是你的意识和灵魂?”
竺清月抚摸着丈夫的脸颊,对方的样子,无论是精神面貌还是表情和目光,对自己而言再熟悉不过,绝不可能认错。
起初听到传闻的时候,她确实担心得不行,不过当徐向阳终于在人间露脸后就放心了,因为实在看不出他身上哪里有改变。
“我只是将曾经在幼时得到过的意外馈赠,重新再还回去而已。”
徐向阳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太岁化身’已经告诉我过去发生的所有真相。原来的我,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小孩,连作为通灵者的资质都没有。是和‘太岁’的相遇,让我拥有了非同一般的通灵能力。”
“而在那之后,我的通灵能力仿佛无止尽般一直在不断扩张,则要归功于你们俩。星洁,清月,和你们的交流促进了能力的增长。”
通灵能力的强弱是与生俱来的资质,但这并不意味着它真的无法成长。
徐向阳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只要不间断地与佞神、神媒发生意识交流,任何通灵者都有可能提升自己的能力;且越是与不同的个体交流,通灵能力的性质越是容易受到新鲜的刺激而发生突变,从而产生突飞猛进的增长。
但事实上,接连和一个佞神、两位神媒产生密切的精神交流——拥有这种机会的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而已。
“正因为如此,我才有资格让自己的意识成为重新点燃太阳的柴薪。”
他用自身那已经成长到足以跨越地月距离的史上最强通灵能力彻底消失为代价,让太岁星再度升起;并且与曾经的太岁不同,它按照徐向阳的意志开始熊熊燃烧,将力量散播到两个世界的夹缝地带——即“鬼屋”中去。
“……没关系吗?”
“我不后悔。毕竟这本来就是他人的馈赠,而且因为这份馈赠,我已经得到了太多、太多远比能力本身更重要的东西了。”
徐向阳注视着两位妻子的瞳孔,一双是墨玉般的漆黑,一双是美酒般的琥珀色,他情不自禁地感慨道:
“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做人不该太贪心。”
“……也就是说,老公你现在变成了普通人。这就是‘太岁化身’需要你付出的牺牲。”
竺清月得出结论。
“如果只是这样,那倒是无所谓……”
林星洁沉吟道。
“可是,话又反过来说,真的只有这样吗?”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怀疑。
“啊,果然有隐瞒?”竺清月“呵呵”笑了起来,“别忘了,星洁的直觉是我们三个人中最敏锐的。老公,你想要瞒她可是做不到的哦。”
“……的确。”
徐向阳有些烦恼地抓抓头发。
“那……”
“——那就没必要隐瞒了,对吧?徐向阳。”
一个清亮又稚嫩的女孩声音在房间中响起。
位于徐向阳身后脚下的阴影一阵扭动,随后人立而起,变作一个瘦小的人影。
“我猜,你就是‘太岁化身’?”
妻子们好像都不觉得惊讶,看来她们是早就察觉到了。
没错,徐向阳虽然失去了全部通灵能力,但在远境太阳升起的那一瞬间,他的确成为了太岁的神媒;正因为如此,太岁化身才能从远境中离开,跟随在他身边。
但是,这一回的“它”,不再是原本那种只剩影子和轮廓的黑色小人的形象,而是拥有了属于人类的外表。
一个穿着连衣裙、梳着娃娃头的小女孩,用小手拽着徐向阳的衣角,从男人身后探出头来。
小姑娘看上去不到十岁的年纪,样貌秀丽,皮肤白皙,外表讨人喜爱。她的眉眼间能看到几分徐向阳五官的影子,相似到两人一起走到街上大概率会被路人认成兄妹或是父女的程度。
徐向阳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向她们说明道:
“这就是被称为‘凶星太岁’的佞神,它制造出来的与人类交流的‘媒介’。”
“诸位好。‘魔王’和‘巢母’的神媒,我们终于有机会在人间见面了,这是我的荣幸。”
小姑娘样貌稚嫩,说话的语气却一点儿不像小孩,落落大方地做着自我介绍。
“从关系上来说,你们可以把我当作是徐向阳的妹妹,或者女儿。依照我和他的约定,我会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还请两位多多关照。”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坐在最后头的李青莲睁大眼睛,眼前的发展确实出人意料……随后,她眉眼弯弯地捂住自己的嘴,避免自己笑出声。
俩大姑娘面面相觑,就连竺清月都有点绷不住自己的表情,全是一脸黑线。
“——要孩子我们自己可以生,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乱七八糟的家伙,别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你以为靠他几句话,就能随随便便挤进这个家?你做梦!”
小姑娘眨了眨眼,默不作声地又躲回到男人背后去了,只留徐向阳一个人在原地冷汗直流地面对她们的怒火。
“我们可以照顾你,找套房子让你住,派人来照顾你都行。”冷静下来后,竺清月说道,“……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的话。但是,想要走进这个家门,我不同意。”
“你们可以把我当作是亲戚那边临时寄宿的小孩,徐向阳是这样说的。”
我没说!
“我不同意。”林星洁重复了一遍。
“可是——”
小姑娘蹙起眉头。
“我现在没办法离开徐向阳身边。我要保护他。”
“不需要你来保护,他现在就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保护他只是第一个理由,最重要的理由是,一旦离开他身边,我的‘存在’就会变得不稳定。假如我从现实世界消失,又回到远境的话,太岁星就会——”
“我·不·同·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
姐姐大人终于忍不住,开始在沙发上一边打滚一遍爆笑。
徐向阳则被妻子们责怪的眼神盯到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看来,接下来的这个家,又会迎来一段鸡飞狗跳的时间。
(本章完)
完结感言
大家好,我是发条橙之梦。
上一章在情感上好像没啥大结局的实感,那是因为这书的大结局是在“终章:再见、再见!”,我把“一切都结束了”的感情,全都在那几章里集中表达完了,而后面的新世界篇则是番外。
番外章节的主要目的是照顾大家的想法,把本书的世界观和设定再展现得完整一点,包括徐向阳的过去和能力的来源、神煞空亡还有第三位神媒“天童”,结果写着写着好像又回到写主人公们日常的轨道上去了……(笑)
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就到这里为止吧。
接下来是完结感言。
我在连载的时候,总会思考等这本书完结的时候,肯定会有一堆话要讲,但是真正临近,好像又觉得无话可说,我现在更想做的是下班以后蒙头大睡,毕竟明天还要工作,还要马不停蹄地准备新书……
群里的、以及一直在追书朋友们可能都清楚,在执笔《侵入人间》的过程中,我的生活发生了较大的变化,从毕业居家到在别的城市工作;话虽如此,由于我个人的作息本来是除了写作就是打游戏,无非是场地从家里转到了出租房,这方面的影响其实不算太大,自我感觉我还是两年前那个人。
但世界对我而言,却并非一成不变,特别是当我的目光总是投向想象中的世界时——
由于我将精力投入在了不同形式的创作中,我一直在进行训练、并且能有所感知到的是:我的写作能力是在不断进步的,每一本书中展现的水平,客观上无疑要比前作更强(这点抛开对不同类型的癖好,以前的老读者应该会有所体会)。
而所谓的“能力”,不止包括对文字的掌控力,还有诸如如何将故事讲得更加明快流畅(对节奏的把握)、对受众群体的喜好和厌恶的了解更精准深入、以及如何引导读者产生“成就感”、“爽快感”这种基础技巧等等,这些都是需要学习和完善的地方。
我希望在下本书中能继续我的进步,目标是形成一套在商业上行之有效、同时又能满足自己的写作方法论;我向来以为,一个大众文学创作者要踏出的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自身风格的形成。
而在另一个层面上,我又不喜欢“复制自己”这种事,特别是在设定类型和人物上:比方说我要是尝试了一次古代背景的武侠或是修仙故事,下本就很难再去写背景一样的东西;写了某个性格的姑娘,下一次就会有意识地避开。
潜心钻研于同一类型,当然是走入风格之路的堂皇大道,这一过程中不但是素材积累,故事构造水平会变得越来越熟练,在读者群体的拥簇和声望同样挥更容易积累……
可惜我的个性不允许这样做;而正因为是这样的个性,所以才更需要一套核心的方法论、一种我流心法。
幸好,业界也不缺像我这样的写手取得成功的例子。还请大家用尽量温柔的目光,来看待这种小小的别扭之处吧。
……
……上面好像说了一堆和本书无关的话。当然,我想取得某种证明,或者说进步的心是真的,但眼下感到“无话可说”,亦是真的:
总觉得,我已经把所有想说的东西都放在故事里了。
群里的朋友们可能知道,我在一年多以前,也就是还没工作前的半年里,情绪相当不稳定,常常深夜emo。一方面是受评价和成绩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投射了太多情感进去,因此创作状态很不健康。
事实上,这种过度的情感投入很大程度上扭转了这部作品应有的方向:当故事发展到中段时,我意识到自己原本的大纲已经开始尾大不掉,影响到当下的创作节奏和成绩,甚至可以说有点赶人走了。可我始终舍不得对脑海中的人们说再见,我希望一切都不会变,每次相处都能慢一点、再慢一点,结果是咬着牙将本来的方向坚持到底,直到后段一切都走向尘埃落定时,才长舒一口气。
此外,现在有些话也可以说了:故事中两位女主人公,在现实中的确都是有原型的。有时候,我独自一人在深夜里对着屏幕敲键盘,甚至会觉得那个人从回忆和故事中跳出来,在我耳边、在我面前,与我悄声交谈;至于徐向阳,他是我理想中的那个小孩,他总是会藏在眼底,和我说话。
这种体验当然很奇妙,遗憾的是,它注定无法重复和长久地体验。
于是,我下定决心,向它告别。
就像在故事最后,所有人都在向自己的青春生涯告别一样。
因而,无论我未来能走到哪级台阶上,《侵入人间》对我来说都会是特别的作品,恐怕是只会写一次的故事——未来的我,即便会在技艺上有所进步,有些东西仍然是难以取代的。
……
……也许还是会有第二次?话还是不要说太满(笑),毕竟我的创作生涯还长着呢。
在过去大半年里,我已经写了七八个开头,和十几万字存稿(以至于本书的更新反而一直被拖累),但却始终无法确定新书的方向,甚至一直到在写这份感言的时候,我仍在犹疑该如何选择。
我有太多、太多的世界想要和我的读者们分享,有太多、太多故事想要讲述,我只苦恼于时间不足、精力不够,想要迫不及待地开始。
那么朋友们,就让我们下本书再见吧!
◇
发条橙之梦
于 2023.2.6
新书《我们的秘密基地》上传!
其实之前也提过,从去年上半年开始就一直在构思新书题材,中间推翻了无数次,写了五六本废稿,然后在侵入人间完结后的三个月里其实还是推翻过两次……但不管再怎么拖延,总算还是到了要怀着忐忑的心情端上来的时候。
不废话啦,新书《我们的秘密基地》已经能搜到了,“发条橙之梦”这个笔名下也能看到。
顺便贴个简介:
[14岁的夏天,炽热的季节——
平凡的他、笃信外星人存在的她、自称现实主义者的她。
在海边小镇相遇的男孩女孩们,他们的命运开始渐渐与一颗神秘恐怖的遥远星球联系在一起……
这场无人知晓的冒险,即将颠覆世界。]
新书《咒禁之王》已上传!
拖拖拉拉总算还是把新书搞定了。
不废话了,新书《咒禁之王》已经能搜到了,“发条橙之梦”这个笔名下也能看到,还请各位读者朋友们多多收藏追读支持!
顺便附上简介:
[“以咒禁祓除邪魅之为厉者,是为禁师。”
……
岑冬生重生了。他的灵魂来自八年后的未来,那个鬼怪横行、恶神作祟,被称为“禁师”的人们统治着现代社会的时代;而现在,世界尚处于暗流涌动的巨变之夜前。
但他是个谨小慎微的家伙,自知才能平庸,重生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抱大腿,并且将这项事业进行地很彻底、很成功。
除了一個问题。
大腿们的脑子都有病,她们……会自己打起来。
“别打了!要打出去打好不好?别把家拆了!”
“算了,你们还是回来吧……拆家总比毁灭世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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